裴云弃又细致的在她腹部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纱布。
做完了这一切，裴云弃移开了搭在乔灵妩腰上的手。
乔灵妩双目紧闭,
乖巧靠在他的胸膛,
呼吸清浅。
裴云弃低下头去看她，须臾，伸出手，轻轻的拥住了她。
她被他揽在臂弯中。
姐姐真的好小。
这么小的人，怎么能受了那么重的伤,
却能一声不吭呢？
就因为,
她是大师姐么？
真令人心疼。
裴云弃看着她惨白的脸,
明白他是真的陷进去了,
在乔灵妩不要命了似的为他裆下梼杌那一掌的那一刻,
他便已缴械投降。
曾经那些阴暗的、恶毒的心思，全部被对乔灵妩的喜欢所取代。
他不想看她因他黯然神伤,
辗转反侧；他只想看见她因他而展露笑颜。
裴云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大师姐又凶又作又毒舌，但他就是喜欢了。
喜欢到可以放下他年少时曾因她而遭受过的屈辱与难堪。
裴云弃想着，眼中便忍不住溢出了愉悦的笑意。
他伸出手,
小心的碰了碰她软软的、冰凉的脸颊。
看乔灵妩还没有反应,
裴云弃的胆子大了,
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的落在她头顶的一对狐狸耳上。
狐狸耳也是冷冰冰的，但软软的，毛茸茸的,
摸着极为舒服。
裴云弃揉了好几下，看见怀里的乔灵妩随着他揉耳朵的频率不适的颤抖起来，他才恋恋不舍的停手。
不对假耳朵罢了，她怎么还弄得这是对真耳朵，还是她自个儿耳朵的模样？
裴云弃想着，目光定定的落在了那对雪白的狐狸耳上。
他又抬起手，朝着乔灵妩的狐狸耳摸去，似乎是想要确认什么一般。
他的手距离乔灵妩的狐狸耳越来越近。
正在这时，韶暮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他问：“裴师弟，包扎好了么？”
裴云弃慢慢的将手收了回来，然后将乔灵妩放到地面上铺着的大氅上，又用大氅遮住她的腹部，适才将结界给解除了。
“已经止血了。”他看韶暮双手背在身后，问：“三师兄做什么去了？”
韶暮没回答，而是半蹲到了躺在大氅上昏迷中的乔灵妩面前。
他将乔灵妩冰冷的手拿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她微弱的脉搏上，然后眉头紧锁。
裴云弃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
“伤口太深，又浸入了古玄冰湖水。”韶暮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想要止住声音的颤抖：“若是小五不能挺到身体回暖，便回天乏术了。”
裴云弃看着乔灵妩惨白的脸：“大师姐明明不怕冷……”
古玄冰罢了，他都能挺过去，为什么乔灵妩不能？
韶暮也觉得不解。
但现在并非深究这个的时候。
“我们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小五为梼杌所伤，魔灵莲能治愈她的伤口，我要制药。”韶暮说道：“无论如何，先将这皮外伤医好再说。”
“我能为大师姐做什么？”
“看着她。”
韶暮制药花费了约莫半日时间，喂她吃下药丸之后，乔灵妩腹部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小小的渗血。
只是她脸色苍白，唇角乌青，如画的眉眼间也凝了一层寒霜。
看得出来，皮外伤虽然被魔灵莲控制住了，但她依旧被古玄冰折磨得奄奄一息。
两人带着乔灵妩，骑上那两头魔云兽，行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才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城池。
他们暂时在客栈住下。
期间，乔灵妩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中，一直没有醒过来。
裴云弃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他整日都守在乔灵妩跟前，紧握住她的手。
大师姐的手向来是柔软而温热的，但现在，她的手比他的手还要冰冷，还在逐渐的僵硬。
乔灵妩的情况很不好。
哪怕腹部的伤口在一天一天缓慢愈合，但她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这一日，乔灵妩勉强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趴在她床边的裴云弃。
他一只手还紧握住她的手，往日里她觉得冰冷的手掌，此时竟带给她难得的温暖。
也不知那水究竟是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乎要将她体内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
乔灵妩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是挺不过去了。所以，有些“后事”需要安排一下。
她动了动，裴云弃立刻清醒了过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他眼中的欣喜真挚而诚恳，看得乔灵妩一愣。
可以啊，不是盼着她一直睡下去。多年来的教育终于有了成效。
但别以为她忘了，之前就是他把她气晕过去的！
乔灵妩动了动唇，想要说话，但因为嗓子生疼，她的声音沙哑得说不出来。
裴云弃见此，立刻倒了一杯热水，将她从床榻上捞起来。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固定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凑到了她唇边。
乔灵妩抬了抬冰冷僵硬的手，想接过茶杯，折腾了半晌也只是徒劳。
裴云弃道：“喝。”
乔灵妩抿了抿唇，只能暂时屈服。
她显然是渴极了，大口大口的喝了满满一大杯热水，才觉得干涩的嗓子好受了不少，身体也因为这热水有了些许温度，但很快又冷却下来。
裴云弃将茶杯放到一边，还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去擦掉她唇角的水渍。
韶暮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眉头微皱，认为这裴师弟委实是过界了。
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快步朝着乔灵妩走过去，难得放柔了声音：“小五，手给我。”
乔灵妩都不用自己抬手，裴云弃便握住她的手，递到韶暮面前。
乔灵妩：“……”
韶暮：“……”
韶暮指尖搭上她的脉搏，须臾，忧心忡忡的看了她一眼。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乔灵妩轻声说道：“三师兄，我们在这里停留多久了？”
“三日了。”
乔灵妩这时候了嘴上还不饶人：“魔渊不分昼夜，三师兄竟还能精确的估计时间么？”
“小五，多读书。”
乔灵妩：“……”
“三师兄，你和裴师弟带着魔灵莲先回去。师尊重伤，他不能等。”
裴云弃诧异的看了眼乔灵妩，怪不得他回栖霞峰的那么多天去拜见师尊，都被欧阳臻和翟明临拒之门外。
“那你呢？”
乔灵妩咳了一声，因为过于寒冷，尾音又开始战栗：“我没事，师尊重要。别耽搁时间了，你们快走啊。”
韶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许久才说：“将魔灵莲送回去之后，我会回来带你走的。”
“嗯。”乔灵妩目光转向裴云弃：“你也走。”
裴云弃正欲说话，就见乔灵妩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挣扎着要重新躺下。
他伸手扶住了她，又帮她掖好了被角，才和韶暮一起离开。
等到出了房间门，裴云弃脚步顿住，说：“三师兄，我要留在这里，陪大师姐。”
乔灵妩昏睡了多久，裴云弃便守了她多久，若说裴云弃只是将乔灵妩当做大师姐，韶暮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
意识到某种可能性，韶暮看向裴云弃，目光冷冰冰的，带着审视。
但他必须回星剑门，能留在这里照顾乔灵妩的，也只剩下一个“觊觎”乔灵妩的裴云弃了。
他也只能当不知道。
“我很快便会回来，照顾好小五。”韶暮说着，迟疑了片刻，沉声说道：“如果，如果小五真的没能撑下去……”
他话未能说完便说不下去了，只能脚步匆忙的离开。
如果姐姐真的没能撑下去……
他本以为，那伤虽重，却也未到药石无医的地步，却未曾想，竟如此严重。
裴云弃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怅然若失。
房间内。
乔灵妩看他们都出去了之后，费了好大的功夫才重新爬起来，盘膝而坐。
她周身浮现了一层的火红色灵力，她运转灵力，迫使体内被古玄冰凝结的血液重新流动，适才觉得好受不少。
但很快，那霸道的古玄冰重新袭来，与她较上了劲。
乔灵妩本就体力不支，如此一来，直接让她“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剧烈的咳嗽起来。
门外听见声音的裴云弃连忙推门而入。
乔灵妩看见他，咳得更厉害了。
他怎么阴魂不散的还不走。
也不用她问，裴云弃一边帮她顺气，一边解释：“三师兄已经离开了，姐姐，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你的。”
乔灵妩幽幽的看着他。
“姐姐要好起来啊。三师兄离开了，若是姐姐撑不下去，我可能就要一辈子待在魔渊给你守寡了。”
你守个屁。
乔灵妩不想再听，直接朝着柔软的床榻倒去，双目紧闭。
裴云弃看着她，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床边不远处的炭盆边，拨弄了两下炭火。
只是，无论房间再暖和，裴云弃的手变得再温暖握住她，乔灵妩的身体依旧每况愈下，几乎就要冻成一块冰。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而且这样苟活着，于她来说也是生不如死。
只是没想到“临死”前一直陪着她的，竟然还是裴云弃。
当真是世事无常。
……
乔灵妩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被人温柔的抱了起来，裴云弃的声音传入耳畔：“姐姐，你再坚持坚持，我已经打听过了，魔渊的都城有一位魔医，医术非凡，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这段时间，裴云弃不是没有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尝试过找大夫，但都聊胜于无。
“我们去魔都。”
裴云弃用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骑上魔云兽，一路朝着魔都的方向飞奔。
魔都的路很长，乔灵妩知道，自己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的。
她又要睡过去。
裴云弃勒停魔云兽。
“姐姐，你别睡啊。四野荒芜，你便是死，也不该死在这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我问过了，前面不远处有一片魔鸢花海。姐姐就坚持到底那里，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你骗人，魔渊荒芜，前面只有一片光秃秃的黑土。”
乔灵妩半睁着眼，依稀仿佛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
她忍不住笑了笑，却已经连说他两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久。
裴云弃拥着她的手都僵硬了。
“抱歉，姐姐，我是骗了你。”他哑声说道，声音都在颤抖：“前面没有魔鸢花，只有一片荒芜。”
“我是故意骗你的。”
“你生气吗？”
“生气的话，那我们来比剑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她死了。
裴云弃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终于克制不住，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溢出，砸在了乔灵妩惨白冰冷的脸上。
他本命如蝼蚁，却有人愿意为了他挡下梼杌，为他而死。
那个人，还是光芒万丈的大师姐。
……
裴云弃缓了许久，才勉强从那彻骨的悲伤中脱离些许。
他看着前后一致的荒芜，一时开始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