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着重说他与乔灵妩似乎如何在魔渊“同生共死”给温时礼听的,但他不曾忘记多年前他曾装晕想挑拨乔灵妩与温时礼关系却反被温时礼识破,更不曾忘记过这么多年他与温时礼相处下来明白温时礼究竟是多么敏锐、聪明的人。
所以,裴云弃选择了老老实实、不添油加醋的告诉温时礼。
若是耍心眼被温时礼察觉,对于裴云弃来说并非好事。
温时礼没有细问他们在魔渊经历了什么,而是说道:“我与小五还有事商议,你随意。”
裴云弃恭敬的退到一边,目送温时礼离开,只是垂于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起来。
温时礼敲响了乔灵妩的房门,得到允许后,他才推门而入。
乔灵妩坐在窗边,看他进来了便站起来,问:“大师兄身上的伤都包扎好了吗?”
“并无大碍,多是妖的血。”
“那就好。”她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温时礼坐到了她对面。
“小五……”
“裴师弟同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想想,倒是挺有道理的。”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敲在黑沉沉的桌面上:“我曾感慨修复妖窟结界的人必然是侠义之士,但大师兄可知裴师弟说了什么?”
她的目光转向温时礼,目光锐利:“他说,许是弥补错处也未可知。”
“妖窟封印松动……和你,和师尊,有关系。就算没有关系,你们的知道原因,对吗?”
她问出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
温时礼知道是瞒不下去了,与其让乔灵妩回到星剑门外段离昭面前闹,还不如让她此时就知道。
于是,他颔首。
乔灵妩紧抿着唇:“理由呢?”
“小五想见娘亲吗?”
乔灵妩一怔。
师尊多年来外出,且每次的灵力都会消耗殆尽的原因,呼之欲出。
为了乔湄,她的娘亲。
九尾狐族重视血脉正统,而她乔灵妩,真身虽为九尾狐,血脉却属于凤凰神鸟。
乔湄隐瞒了这件事,但纸包不住火,在她六岁时,这把火便烧到了她与乔湄身上。
族人叫嚣着要诛杀她,是师尊段离昭救了她,那时她看着追赶的群妖在师尊身后炸成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曾哭着问过段离昭,乔湄在哪里。
那时段离昭沉声回答她:“她被关在了妖窟一隅……那里禁制重重,但你放心,我会救出她。”
段离昭没有食言,此后的很多年,他都在为了救出乔湄而努力,为此他不惜深入妖窟,一身灵力也可全部投于那禁制之中。
“……那禁制便好似无底洞,贪婪的吞噬着师尊体内的灵力。但师尊总觉得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救出乔姨——所以,师尊告诉了我,他要我帮他。”
这便是段离昭与温时礼在乔灵妩出关的半年前离开星剑门的原因。
他们耗费了许多的时间与精力,眼看着那禁制逐渐松动,忽然出现的黑衣人让他们功亏一篑。
那黑衣人带着一群同样一身黑气的人,毫不留情的攻击着他与段离昭。
温时礼见过魔,知道那些人,都是魔。
由于乔湄所在的地方,距离妖窟的封印极近,他们在打斗的时候,触动了妖窟的封印。
段离昭及时以灵力稳住封印,却被那人重伤。但那些魔的损失也不小,最后逃走的也只是领头魔。
温时礼带着段离昭九死一生逃出妖窟,将师尊送回星剑门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妖窟修复封印。
因为封印若破,那么天下必然陷入浩劫。
乔灵妩听他说完事情的全过程,问:“魔究竟是想刺杀师尊,还是想破坏封印?”
“或许都有,或许更多的是后者。”
魔为什么会想要破坏妖窟的封印,目的此时亦昭然若揭。
对于魔渊了解不深的乔灵妩听见温时礼一字一句道:“魔渊封印松动,沉寂的魔也不安分了。他们想要放出群妖,让天下陷入浩劫——届时群魔突破封印,渔翁得利。”
作者有话要说: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就是:温时礼披上外袍,裴云弃看温时礼觉得是衣衫不整。
第59章
和对魔知之甚少的乔灵妩截然不同,
温时礼少年时曾有幸参与过人、妖、魔混战。
那是人间炼狱。
哀嚎,杀戮,流血,死亡,
每一天都在上演。
他本以为,
随着妖窟被封印,
这人间炼狱终将结束,没想到,却反而只是开始。
因为魔还在。
那是一种比妖更加邪恶、强大的生物。魔贪婪,
嗜血,
残暴,野心勃勃。
浩劫仿佛才刚刚开始,妖窟被封印,
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魔就像疯了一样开始肆意的侵入人间。
他们毁灭,杀戮,做尽恶事。
他们是挥舞着死亡镰刀的恶魔,
将人间彻底变成了地狱。
那段时间,天空被黑沉沉的阴霾遮盖得透不出一丝光亮,空气中都是血腥的味道,
面目全非的尸体随处可见。
所有人心中都只剩下了绝望。
乔灵妩聚精会神的听温时礼讲述着她从不曾了解过的过往:“然后呢?”
“后来明亮的阳光穿透了层层阴霾,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
与魔的杀戮。”
那是希望的光。
希望始于魔主被封印,
趁着魔种群龙无首之际,仙门强者合力将魔渊通往人间的道路设下封印。
自此之后的数百年,人间重归风平浪静。
但似乎,也要到此为止了。
因为魔渊被封印前潜藏于人世间的魔,
终于又开始有了行动。
“妖窟的封印如今已经稳住了,这次回去之后,我需要向莫门主禀报,应对魔渊封印松动一事。”
封印属于奇门遁甲之术中的一种,乔灵妩也只是一知半解,她好奇的问:“大师兄那么厉害,能够以一己之力重新稳固妖窟封印,那魔渊封印不可以吗?”
“你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妖窟封印与魔渊封印截然不同。”
“嗯。妖窟的封印,封的只是大妖,而魔渊的封印,封的是所有的魔。”
“不错。魔渊的封印是仙门前辈合力设下,我没有那个能力去修复——但魔想要冲破那层封印,也绝对没那么简单。”温时礼笃定道:“至少若无外力借助,魔渊的封印短时间内绝不会被冲破。”
……外力?
乔灵妩若有所思,问出口的话却是:“大师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封印的魔主吗?”
“不清楚。”
“此去魔渊,我仅差一步便能见到魔主真身。你猜一猜,是在哪里?”
温时礼示意她继续说。
乔灵妩语气嘲讽:“魔将魔灵莲当做魔渊禁药,但那对于治愈魔造成的伤口有奇用的魔灵莲,却生长于魔主真身所在的古玄冰湖泊之上。”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那魔主为魔所重伤啊。
啧。
乔灵妩所说,温时礼自然也理解。
“数百年前的事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也未可知。”温时礼道:“不重要了。”
“那可不一定……”乔灵妩低声道。
温时礼:“……”
因为沉重的话题已经说完了,温时礼不愿让乔灵妩再多想,很快便岔开了话题。
“去了魔渊一趟,小五倒是换了如火的红衣。”
乔灵妩压下心中的某些想法,回过神来,说:“大师兄你不知道,他们魔渊的魔都穿深色的衣物,我穿着星剑门的白衣,走在他们中间都快发光了。”
“这衣物,也是魔渊购置的?”
乔灵妩点点头。
温时礼夸她:“很漂亮。”
也不知是夸衣裳,还是在夸穿衣裳的人。
乔灵妩显然认为是前者,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后,她语调渐渐轻快:“我也觉得漂亮。裴师弟给我选的,他眼光不错。”
“我觉得他比我还像个女孩子呢,之前逛成衣店的时候,大概就把他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用来买女子成衣了。他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已经穷了,连给自己买一身深色衣裳的银两都没了。”
温时礼听着乔灵妩语气带笑的说了这么大一堆,微微一怔,然后目光温和的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定格在乔灵妩头上红色的绸带,以及那一根发簪之上。
“那这发簪也是裴师弟送的吗?”
“对呀,我挺喜欢的。”
温时礼半晌没说话。
乔灵妩不由得开口:“师兄怎么不说话啊?”
“我只是在想,去了一趟魔渊,你与裴师弟的关系倒是变好了。”
乔灵妩一愣,然后道:“还行吧。好歹是一起闯过魔渊,共患难过呢。”
“也是。”温时礼挪开了放在乔灵妩长发上的目光,然后说道:“也是我不对,现在才注意到,你的裙摆被那荆棘划破了,可有伤到小腿?”
“划出了几道血印子,随他去。”乔灵妩浑然不在意的说道。
温时礼目光顿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记得抹药。”
他说着,摸出一个洁白的瓷瓶。
乔灵妩随意的点了点头。
温时礼便知她未曾放在心上,他有意要帮她抹药,却不能僭越男女之防,便只得又叮嘱:“一定要抹药,才能好得快一些。”
“我知道啦,这就抹,你可别唠叨我。”
温时礼站起身,说:“那我先出去。今日天色也暗了,我们明日便回星剑门。”
乔灵妩点点头,等到温时礼离开,她正打算抹药,房门又被人给敲响了。
“谁?”
“姐姐,是我。”
乔灵妩道:“你有事吗?”
“我来看看姐姐。”
“别看了。”
外面的声音一时没了,但很快,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大有她不让进就一直敲下去的意思。
乔灵妩不胜其烦:“滚进来。”
下一刻,门被推开,裴云弃走了进来。
“你过来。”
乔灵妩将手中刚打开的瓷瓶丢到一边,她现在要找这个不听话的小师弟的茬,谁让他阴魂不散的敲个不停的门。
裴云弃巴不得,立刻走了过去。他可是在二楼转了好久,才把温时礼从乔灵妩的房里转出来。
乔灵妩仰起头,目光在规规矩矩站她面前的裴云弃的身上打转。她一边想着从哪下嘴,一边觉得仰头太累:“坐下。”
“好。”
她目光平视裴云弃,眼神挑剔。
裴云弃心中一凛,立刻赶在乔灵妩前开口:“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回星剑门啊?”
被他打岔,不过问的是正事,乔灵妩耐着性子道:“明日。”
“这么快啊。”
“嗯。”
裴云弃目光落在了那瓶已经开了的瓷瓶上:“姐姐小腿被荆棘所伤,大师兄可是已经给你包扎了?”
他就等着乔灵妩点头,然后他再抨击一番温时礼的无礼、唐突。
“没有,师兄让我自己包扎。”乔灵妩道:“你赶紧出去,我要包扎伤口。”
裴云弃咽下嘴里的话,改口道:“那我来帮姐姐包扎吧。”
“我现在不虚弱,不需要你。”
“姐姐于我有恩,既然姐姐受伤了,我便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裴云弃总有一堆的道理:“先生也教导我,知恩图报。我想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姐姐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乔灵妩:“……你烦不烦啊。”
裴云弃唇角翘起,脸颊的一对酒窝让他显得很是无害。他站了起来,然后半跪在乔灵妩面前,小心的将她裙摆下得裤管卷了上去。
乔灵妩表现得风轻云淡,但事实上,荆棘将她的小腿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浅伤口,血淋淋的。她肤色又白,乍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疼吗?”
裴云弃总爱这样问,但也不期许乔灵妩的回答,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便垂头细致的帮她处理起伤口。
将她一对小腿上的血用湿帕子擦拭干净后,他用手勾了一块白色的药膏,小心的抹在了她伤处,紧接着,用纱布一圈一圈的将她纤巧匀称的小腿,裹成了粽子。
乔灵妩眉头一皱:“你故意的吧?”
裴云弃脸上全是无辜。
“别装了黑心兔。”
裴云弃:“……姐姐不要乱叫我。而且我并没有胡乱包扎,姐姐小腿上的伤口太多,不包扎容易感染,还会留疤。”
“拆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