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泊辞站在夕阳的光线里,白T恤外面叠穿着同色的衬衫,那样纯净的颜色,像满纸思恋却未着一字的情书。
“我来了。”他说。
孟韶注意到程泊辞手里还捏着车钥匙:“路上很赶是不是。”
“还好,进市区之后堵了一段。”程泊辞道。
孟韶慢了一拍才说“这样”。
程泊辞看她表情怔忡,问她在想什么。
孟韶摇摇头:“没有,就是乍一看你出现在这儿,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程泊辞重复了一遍,忽而看着她的眼睛问,“不是那时候还约过我么。”
“嗯,不过当时觉得你不会赴约。”孟韶说。
因为从未奢望的画面顷刻间实现,所以才会感到不可思议。
程泊辞没说话,过了片刻,他道:“所以你没来。”
孟韶想到他一个人被留在大雨里还是觉得抱歉,实话实说道:“因为我那次是想跟你表白的,想想就算你来了也会拒绝我,我就不敢去了。”
程泊辞心想,假如当时孟韶去了,他们之间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而他也不会再放她走了。
他低着脸看她:“为什么觉得我会拒绝。”
这句迂回的话让孟韶费解:“……你都不记得我叫什么,还拿着我送你的书问谁是孟韶。”
她怎么可能会做梦他答应自己。
程泊辞的眼眸很深:“你让我淋了那么久的雨,我说一句气话你就当真。”
孟韶的睫毛颤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慢慢散开一片多年前凝聚成的积雨云。
“可我还听到你跟聂允他们说你不找女朋友。”她又说。
“因为你没告诉我你喜欢我,约我来是要跟我表白,”程泊辞顿了顿,“而且那时候我因为报志愿和职业选择的事情跟家里人有些不愉快,心思不在这上面。”
从首都开车来礼城的路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打了很多遍草稿,然而真正开口的时候,从来所向披靡的外交官也不免开始紧张。
“孟韶,我知道我去找你的那天晚上很多地方做得不周到,是因为之前刚被我爸爸打着看我外公外婆的幌子骗到餐厅去跟他合作伙伴的女儿相亲,他提起我妈妈的事情,我们爆发了一些冲突,所以我的情绪才会那么不好。”
程泊辞没把握孟韶会乐意听他说这些,所以尽量讲得简洁清晰:“我跟家里的关系比较复杂,一直没详细跟你说过,是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当外交官么,原因不仅是我妈妈,还有我爸爸觉得她的牺牲没有意义,所以我想证明给他看。”
塔下河水潺潺,孟韶看到程泊辞的瞳孔里映着整座夕阳覆盖下的城市。
他说的这些话里面,有一部分是她高中就知道的,还有一部分今天才清楚,她发现原来他们的故事还有另一种讲法,程泊辞不愿意告诉她的那些事情,其实都有原因。
而她误读那么多,不过就是因为没有放下他,始终对他耿耿于怀,想要他当下对她的喜欢,可以与她对等,弥补她曾经的暗恋。
说完之后,程泊辞垂眸看着她,问道:“孟韶,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跟我试试。”
然后像个犯了错误等待老师发落的学生一样,安静地等她回应。
孟韶的眼尾有一点热:“程泊辞,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又说:“好。”
程泊辞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抬手想抱孟韶,又在要碰到她的时候停了下来,询问她:“可以么。”
孟韶认真地点头给他应允,又小声说:“这些不用问我的。”
程泊辞的手轻轻地放到孟韶腰际,将她带向了自己。
孟韶的脸颊贴上他的衬衫,他的体温透过来,像专门为她留住了一季夏天。
她回抱住程泊辞,程泊辞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一些。
一个干干净净,属于初恋的拥抱。
不知道这颗星球上还有谁像他们二十六岁才谈初恋,但孟韶感受着程泊辞和自己同频的呼吸,觉得今天答应他取消航班留在礼城,是她做过最最正确的决定。
高考前第一次同程泊辞站在塔顶的时候,孟韶曾希冀十七岁不要终结,但现在她觉得,二十六岁也很好。
当年谁都没有看过的那场夕阳,终于被圆满地补上。
程泊辞低下头,呼吸拂过了孟韶的耳廓。
他的掌心捧住她的后颈,在孟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之前,程泊辞已经温柔而不容置疑地含住了她的嘴唇,开始跟她接吻。
感官被侵占,世界像从此不存在,孟韶在他冷澈的气息里溺水。
程泊辞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渴求什么东西很久,终于得到满足:
“韶韶。”
第56章
巴比伦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孟韶坐程泊辞的车回首都时,
天色已经完完全全地暗了下来,他们在高速路上驱车穿越漫长漆黑的夜色,像在进行一场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冒险。
她将单肩包搁在腿上,
程泊辞开车的间隙里侧眸看她,
顺口问:“不沉么,
可以放后面。”
从白塔下来的时候他帮她拎过包,分量不轻,
不知道是不是从家里带走了很多东西。
孟韶“唔”了声,
要放过去的时候忽然问程泊辞:“你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吗?”
接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The
Great
Gatsby》,
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取出了跟他的拍立得照片。
程泊辞也瞥见了,孟韶让他好好开车,
自己一个人讲着话:“誓师大会那天乔歌给我们四个人拍照,她误触快门,没把所有人都放进取景框你还记得吗,
这就是那张废片。”
照片洁白的边框里,是颜色偏暗的长空与绿树,还有穿着正装校服年少的他们。
那天她为了看起来漂亮一些,
还特地改短了裙子。
孟韶的余光里是程泊辞目视前方的侧影,不被他注视着的时候,她没有那么紧张,也可以把原本不好意思说的事情都告诉他:“我包里面还有当时你给我的纸巾和创可贴,
高一模联活动我拿到的奖状,
都是跟你有关的东西。”
“还以为你都扔掉了。”程泊辞说。
孟韶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本来今天确实要扔的。”
程泊辞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用掌心摩挲了一下方向盘:“韶韶,
我突然觉得当时那场雨,
淋得特别值得。”
不然她也不会给他这个来得及挽回一切的机会。
夜里气温低,他给孟韶打了比车内室温高两度的暖风,跟她说可以先睡一会儿,起来就到家了。
孟韶倚在车座靠背上,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蓝底白色箭头的路牌在远光灯的照耀下折射着荧荧的反光。
她跟程泊辞像开着潜水艇在深海探索,空气如水宕开,又在他们离开后自行吻合,人世清寂,还好有人作陪。
礼城越来越远地被她抛在身后,往事却未曾消散,反而更紧地追上了她,被她刻意忘掉的好多回忆,都完整地复归到了她的身体里。
孟韶听着车轮擦过地面的声音,缓慢地开口:“程泊辞,你想得起来吗,高考倒计时的时候你经过我们班,帮我贴过志愿目标,其实那个时候我不想写N大的,我更想去P大。”
“后来我去首都找余天,只是为了看看你学习的地方,等了很久,可惜没看到你。”
“还有上次从工地出来之后,你问我是不是故意帮你送卷子,你打球的时候给你饮料,其实不止这些,我努力学英语是想跟你一起参加模联活动,后来送你那本诗集,是因为知道程总不想让你保送,我偷偷去办公室外面,你们已经走了,我看到了被撕碎的书。”
孟韶没想过有一天,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隐秘心思还能见光,被她当面讲给他听。
程泊辞耐心地听着,意识到孟韶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于是没有偏过头去看她,也没有打断。
如果现在没在开车,他一定会握住她的手。
终于孟韶说完了,说完了那段在青春期里无望到让她喘不过气,却又时时让她喜悦的暗恋。
这时她听见程泊辞说:“韶韶,谢谢你。”
孟韶垂着眼问:“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真诚地喜欢我。”程泊辞道。
以后他就不会再让她这么辛苦了。
程泊辞信守承诺地在晚上十二点前,把孟韶送到了楼下。
孟韶下车的时候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邀请他留下过夜,略微有些踌躇,程泊辞看出来这一点,他的喉结滚动一下,花费了一些意志力,去制止自己利用孟韶这一瞬间的纠结。
“上楼吧,回去早点休息。”程泊辞说。
孟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跟程泊辞在一起的事情,白塔、日落和深夜的高速路都太像过于梦幻的电影桥段,水晶一样镶嵌在平淡的生活中,耀眼到让她暂时不想分享,想要等到自己完全适应和习以为常之后,再透露给别人。
从礼城回来之后的那个周一孟韶很忙,上午开电视台的例会,下午跑了一个外采,回来又帮小何修订新写的稿子。
小何在行文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纰漏,孟韶给他指出来,小何连连道歉。
孟韶直接在打开的文档里做了修改,边按键盘边说:“没关系,以后不要再犯就好了。”
小何眨了眨眼:“孟老师,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什么?”孟韶打字的动作有一个短暂的停滞。
不等小何回答,她已经从放在桌面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平日里她上班时通常不带什么情绪,然而今天眼里却一直汪着一层莹莹的笑意,像晴朗天气里水面上的反光。
难怪小何会问。
孟韶收回视线,小何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但下一秒,就听见孟韶说:“嗯。”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室外的光线一下子暗了,漫天都是乌云,孟韶觉得像要下雨,查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软件,果然看到了降水提醒。
她昨晚过得如同梦游,到今早出门的时候也还没有落入现实,忘记看天气预报,所以也不记得带伞。
进电梯的时候正好碰到施时悦,施时悦看孟韶手中空空,便道:“没拿伞吗,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孟韶知道施时悦家跟自己在相反的方向,想了想说:“施姐你把我送到地铁站就好了,谢谢施姐。”
两个人在电梯上聊了会儿天,施时悦提到台长接到了上级分管领导的口头通知,说今年过年期间可能有一个需要前往海外的重要选题,目前正在提前物色人选。
“上次你那个工地瞒报死伤的报道收视率很高,你带小何出的稿子各个平台都在转载,数据很漂亮,台长让我先问问你愿不愿意去,机会难得,几家官媒都在争取,目前定的是我们首发,他们转载。”施时悦说。
孟韶点点头,说自己可以去。
施时悦提醒她:“除夕之前就得走,过年可就不能回家了。”
“我没关系的。”孟韶说。
施时悦说了声“行”:“那我回头汇报给台长,等到时候出正式通知了再找你。”
下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施时悦同孟韶走出去,站在门口撑伞。
落雨产生了微凉的气流,水声淅沥,伞的内面挡住了孟韶的视线。
施时悦举起伞柄的时候看着前面,忽地笑了下:“不用我送你了,有人来接。”
孟韶闻言抬眸看过去。
一台黑色的车从雨幕中驶过来,车灯打出的光柱里,是细线似的飘雨。
程泊辞的面孔透过前挡风玻璃映出来。
再往下,是白衬衫与西装领,他搭在方向盘上方,骨骼起伏的手背。
绵密的雨滴像能越过身体,直接让她的血液也为他飘荡涟漪。
程泊辞的车在孟韶前面停下,他推开车门的同时撑开了一把黑伞,从容不迫地关上车门,清逸的身影踏雨而来,走到了她旁边。
“你怎么来了。”孟韶轻轻地问。
程泊辞说:“接你下班。”
施时悦跟程泊辞打了个招呼,又对孟韶说:“那我就先走了。”
孟韶说好。
正要跟程泊辞上车,她听到身后传来了小何的声音:“孟老师,走了啊。”
孟韶侧过脸跟小何说拜拜,顺带看到了小何后面的周允。
周允朝她点了点头。
孟韶笑笑算作回应,还没来得及回头,手就被程泊辞牵住了。
他握得紧,孟韶不习惯在同事面前跟人表现得这样亲密,下意识地想挣脱。
程泊辞不让,修长手指强势地穿过她的指缝,跟她把手扣在了一起,掌心的每一寸都紧密地相贴,在低摄氏度的雨天里,体温隔着皮肤相互触碰和翻涌。
孟韶的耳朵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
看到小何流露出又想八卦又要忍住的表情,她觉得不好意思极了,小声对程泊辞说:“我们快走吧。”
又道:“你这样打伞不会不方便吗。”
程泊辞看了她一眼,说不会。
他站在孟韶的右侧,用没有牵她的那只手打伞,伞底朝她倾斜,完全将她笼罩进去。
只有不多的几步路要走,看着孟韶坐上副驾驶之后,程泊辞才从另一边上车。
他关车门的时候,孟韶借着车内亮起的顶灯,发现他半边肩膀都湿了,黑色的西装上面有一块颜色更深的雨水痕迹。
而程泊辞浑然不觉,还问她有没有被淋湿,需不需要纸来擦。
孟韶摇摇头,掌纹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热度。
程泊辞发动车子的时候提醒孟韶:“安全带。”
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问了声:“怎么。”
孟韶虽然觉得自己的猜测很不符合程泊辞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在周允面前牵她的手。
程泊辞没有回答,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呢,韶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