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凌楚看着叶嫣,第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其实不需要输血,而你还是这样做了。”
  诸多线索串联在一起,结论昭然若揭——
  “其实你早就知道黎镜的存在,对吗?阿嫣。”
  叶嫣脸色惨白一片。
  温柔无害人设倒塌的时刻,叶嫣忽然意识到,她在傅凌楚眼里再也看不到……对自己的怜惜。
  只剩下,对黎镜的无尽悔恨。
  他爱上她了。
  ——他爱上了替身。
  叶嫣心头大震,终于哭了出来:“别、别这样凌楚,你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的……”
  她低垂着头,脖颈的弧度极其可怜,眼尾哭红了一片。
  傅凌楚看了她很久很久,没有再伸手。
  年轻的总裁转身离开了叶家。
  心中的某个角落,竟然诡异地松快起来。
  尽管叶嫣需要被惩罚,但是……
  既然叶嫣已经好了,黎镜就不需要再抽血了。
  黎镜还年轻,身体可以慢慢养回来,他可以提供一切最好的条件。
  生活似乎是有希望的,傅凌楚想。
  人生还那么长,以他的能力,他可以给黎镜创造永远梦幻奢华的一生。
  离开叶家的时候,傅凌楚唇角甚至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去医院。”
  他要去看看她,告诉她,不需要输血了。
  他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他可以带黎镜回家了。
  …
  此时的黎镜。
  乖巧坐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接过一张薄薄的纸。
  ——笑死。这剧情能顺了男主的意?做啥梦呢。
  男主们爱上替身,才是迎接戏剧性残酷的开始!
  在确定叶嫣的身体其实已经无恙的这一天,另一张病危通知书下达。
  ——那是黎镜的。
  她细白的手指拈着薄薄的通知书,上边写着:急性白血病。
  患上这个病的人多数情况下会发生严重的并发症,进行化疗之后还可能出现严重的骨髓抑制情况,所以需要大量的输血。
  先用替身给白月光输血,再用白月光给替身输血,整个过程原主大写的一个惨字——古早虐文女主,要素齐全。
  原剧情中,原主在得知自己的重症之后,是真的万念俱灰。她不明白自己一心向善,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她,将她一次次逼上绝路。
  黎镜:好气哦。
  没办法,只能从男主们手里割回来解气了!
  因为是在陆医生面前,所以黎镜倒也没装。
  黎镜仰了仰头:“我得找找状态,这种突然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命不久矣,觉得人生毫无希望不如就这样死掉,嗯简单来说就是抑郁起来……”
  进入状态,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失去血色。
  原本透亮发光的瞳孔也渐渐失了神,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已经无所谓。
  陆缅的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top1,表现力非常优秀。
  以至于——
  他已经开始心疼了。
  “好累,好想离开这个世界,”黎镜缓缓闭上眼,“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想看海……”
  下一秒。
  她的鼻尖嗅到了一缕海风。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是天光明媚。
  黎镜睁大了双眼。
  身下是细软的白沙,面前是蔚蓝无际的大海。海水极其透澈,像流动的玻璃一般,能看到浅滩上游走的各种生物,悠闲而快乐。
  海风吹拂到脸上,带来真实的痒意。
  远处,海天一线的尽头,就是世界的边界。
  这就是她想要养老的那片海域,全世界最最干净,美到不敢置信。
  黎镜转过身,银发的男人正垂眸看她,那张向来端方的完美面孔上,有着细看才会发现的温柔。
  “可爱病患者不适合抑郁的表情。”陆缅说。
  黎镜眨了眨眼,然后伸手勾住了陆缅的衣摆。
  什么人呢。
  能直接带她世界穿梭。
  但此刻黎镜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的空气,然后晃了晃胳膊,对陆缅说:“快快,带回任务世界。”
  黎镜不敢多看这个世界。
  “嗯?”陆缅低下头,仔细看她的神色。
  黎镜的眼里超级认真:“我怕我斗志消失,只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和你躺在这里,养老。”
  陆缅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和你”。
  是一个很悦耳的词。
  …
  等傅凌楚暗含着无人知晓的雀跃,走进黎镜病房的那一刻。
  空空荡荡。
  那道已经被他在照片里看了千百次的身影,此时并不在床上。
  空寂的病房里没有一点人气。
  傅凌楚心中的喜悦渐渐沉底,直觉般地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走进房间,指尖抚过冰凉的床沿,然后视线落在了黎镜的床头柜上。
  有一张薄薄的纸。
  上边的字并不多,但傅凌楚在看清的那一刻,骤然失去表情。
  然后明白了什么叫做,肝胆俱裂。
  原来,他想要弥补的所有,他以为能迎来的未来——
  早已经被撕裂。
  那天晚上傅凌楚疯了一样地寻找黎镜,可她的手机关机了,无法定位到准确位置。
  而封策也在傅凌楚之后来到了黎镜的病房,看到了那一纸快被揉烂的病危通知书。
  封策为黎镜的热搜忙了一天,晚上只是想要来看看黎镜有没有好一点。
  ——并没有。
  甚至,她已经好不起来了。
  他就像被人一拳重重地打在心口,溃烂到整个胸腔,痛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封策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迎面遇上因为输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杜景淮。
  那一刻,出于某种狼性一样的本能,封策一拳就挥了过去。
  “我草你妈杜景淮,她都那样了你他妈还让她顶罪,你知不知道黎镜她活不长了啊!!”
  杜景淮本就虚弱,此时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拳就被轰倒在地。
  他剧烈地咳嗽着,抬手蹭掉唇角的血,在意的却是封策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杜景淮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咳嗽着问:“黎镜、咳咳——怎么了?”
  封策把揉成一团的通知书扔到了杜景淮脸上。
  杜景淮指尖颤抖,打开的一瞬间,面色空白。
  “操!!”封策悲伤极了。
  然而他知道,怪谁呢?难道是杜景淮一个人的问题吗?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
  生来骄傲的小少爷,爱上了一个人,却害得她快要死掉。
  愧疚和绝望汹涌而来,封策竟然坐在地上,捂脸痛哭。
  …
  此时。
  黎镜正在医院顶楼的天台伤吹小风。
  三个男主的直线距离都在百米之内。
  所有人的好感度被一条细线吊了起来、狠狠地绷紧。
  很好——
  大型,自助,火葬修罗场。
  感情线的最后10%,把男主刷到痛不欲生的地步,就需要亲手给小白花的人设涂上最后的、悲剧性色彩。
  就像叶嫣会把自己营造成随时香消玉殒的病美人,黎镜可以借助剧情,直接把这个感觉拉满——
  什么最让人难忘?
  是花期最短的樱,灿烂而速死。
  黎镜吹风吹得差不多了,男主们差不多情绪也到位了,然后才不慌不忙地给小灵通开机,然后站到了栏杆上。
  还挺高,好在她不恐高。
  这场剧情点她必须是站的最高的人!
  黎镜举着小灵通,拨通了奶奶的电话,依然是自动转了语音留言。
  她对着夜色,开始玉玉。
  “奶奶,我太累了。”
  “您的医疗费用我都好好留着的,不会不够用,请原谅我可能……没法再……”
  身后,天台的门被人撞开,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一眼看见那单薄的身影站在天台的栏杆上。
  好像风一吹,她就会从那高楼上掉下去——像零落的白色花瓣一样,消散在无边夜色之中。
  傅凌楚一瞬间竟然不敢发出声音。
  黎镜没有回头。
  傅凌楚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靠近黎镜,等到还有四五米的时候,少女忽然出声。
  “别过来。”
  傅凌楚瞬间僵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分毫。
  黎镜终于办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已没有任何生气。
  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是全然的陌生人。
  傅凌楚从鼻腔到眼眶一阵发酸,他小心地开口,对她道:“黎镜,你下来,好不好?”
  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对她造成的伤害都还能够弥补,却未曾想,原来最残酷的是时间。
  所以当命运真正降临的那一刻,真正的悔恨才终于灭顶。
  将他淹没。
  大概是天台上的风太大了,他的眼睛被吹得无法睁开,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还有办法,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傅凌楚话都说得艰难。
  黎镜却笑了。
  “傅凌楚,你从来都是这样的,”黎镜笑着摇摇头,“从第一天开始你拿出包养合同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傅凌楚紧紧盯着她,害怕她摇头的幅度太大,不慎跌落,心脏绷紧到几乎不会跳动。
  黎镜对系统说:“你知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吗。”
  系统紧张围观:「是、是什么?」
  黎镜:“我在PUA男主。”
  古早狗比男主,都欠一顿PUA!
  “你的钱,全都是脏的,”黎镜睥睨着下方的男人,“——就像你的人一样。”
  肮脏的人,肮脏的钱。
  她鄙夷的视线像尖刀一样,插进傅凌楚的心脏。
  他们之间的位置似乎骤然颠倒,在这一刻,她终于成了高高在上、肆意侮辱的人。
  可他竟然,甘之如饴。
  “我会……洗干净的。”
  永远高傲的年轻总裁,竟然透出了一丝未曾有过的卑微。
  他知道黎镜看不起他的钱,他可以洗干净所有在她眼里肮脏的金钱,投放进她的基金会里。
  “只要你……不要死。”
  黎镜笑了。
  封策此时也终于狂奔上楼,在跑出来的瞬间看见她摇摇欲坠,腿竟然软了一瞬,踉跄着重重跪倒在了地上,双膝磨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