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心说这是什么奇怪的装扮。
他走到女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坐下:“你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你每次都跟我说有话想要跟我说,到底什么话?说。”
他态度不怎么好,但女人并不介意。
她双手交叠着搭在自己的腿上,优雅又有几分说不出的诡谲感:“我只是偶然路过你们的宅邸,但我在这里窥到了一只恶魔。我十分担忧你们的安全,故而贸然多次求见。”
女巫低低、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她戴着面具,面容遮掩在面具底下,可无端地,路回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也好像在看自己身后的什么:“但是我想我不需要多说了。”
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十分漂亮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礼:“我很抱歉打扰到了您,请您不要介怀,我这就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女巫就这样消失在了路回面前!
路回错愕地站起来,他身后的秀春也显然被惊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前方:“她、她、她……她真的是——!”
“闭嘴!”
路回回头就是一句:“她是什么?!这只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就像是我们在国内看到的戏法!你不是也去看过吗!他们那些人嘴里还会喷火,还能吞刀呢!比她原地消失可厉害多了!”
秀春:“可、可是……”
他们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进来:“少爷,怎么回事?”
她扫了眼秀春,眉眼凌厉又带着威严:“秀春惹您不快了?”
路回本来想说“这个蠢女人”的,但话还没出口,他又觉得不舒服,于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没什么,一点争执而已。”
可他话音才落下,女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秀春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直接惊到了路回,也瞪大了眼睛,人都是懵的。
就见女人冷冷道:“身为下人敢跟主子起争执,欺负少爷人小心善,该罚!”
路回都被她吓到了:“也、也不用……”
他缩了下脖子,觉得还是改口好了:“也不算争执。”
女人严厉道:“少爷!您和我们身份不一样!您不能这么纵着下人!低于您身份的人都是您的鱼肉猪狗,可以任由您宰割!”
我滴个乖乖。
路回心道这什么教育啊,这么凶残?
他才六岁啊!
他这样真的能健康长大吗?
路回看了眼捂着脸红了眼眶却不敢哭的秀春,也没敢说话。
女人又输出了一通后,这才离开。
路回走到秀春身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秀春眨巴了下眼睛,掉了眼泪下来:“没、没事……梅姨教训得是……”
她看着路回,也很小声地说:“少爷……今天有点不一样。”
路回一怔。
他感到费解。
他今天怎么不一样了?他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但路回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秀春:“你去上药吧。”
他往外走:“你今天别跟我了,我去看书了。”
路回说去看书,是真的直接去了书房。
但可能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他才翻了几页童话绘本,就打着哈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被喊作梅姨的女人就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少爷,吃早餐吧。”
她把小蛋糕放在路回的跟前:“我仔细问过秀春了,那女巫说的话您不必在意,她突然消失也只是一些戏法而已,是秀春没见识。”
路回撩起眼皮看她一眼,轻哂了下,眉眼带着些许讥嘲玩味:“你会那种戏法吗?”
他淡淡:“我是稳住秀春才说是戏法,但什么戏法能原地消失?”
梅姨低下头:“少爷的意思是?”
路回眼眸微冷:“比起来这里安抚我,倒不如去查查那个人到底是哪来的。”
梅姨:“……那她说的那些话?”
路回低下眼帘,轻捻着书页:“不能让秀春告诉我爸妈。”
梅姨明白了:“是,我知道了。”
路回吃过小蛋糕后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个小毯子。
他打着哈欠,有点困倦地支着下巴看了会儿外头阴霾的天,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好无聊。
但想着找点事做吧,又找不到什么事。
所以路回在吃了中饭后,就无所事事地坐在半露天的花园阳台,看着远方。
秀春走过来,眉眼低顺:“少爷。”
路回回首,看了一下她的脸:“上好药了?”
秀春声音轻轻的,语气温和平静:“是。少爷,对不起,我上午在您面前失仪了。”
路回摇头:“没关系。”
秀春又看向外面林子里的鸟:“少爷,您想要抓鸟回来玩吗?”
路回想了下:“算了吧,这样看着还挺有趣的,抓回来关起来就没意思了。”
他随意道:“这种鸟和家养的逗趣儿用的不一样,野鸟就该是野的,关不住。”
然后说这话的路回,在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洗过澡准备回房躺床上的时候,在走廊的窗柩上看见了蜷缩的野鸟。
还活着,但是这个动作姿态……
路回走到窗边,把手搭在了玻璃上,很轻地敲了敲。
鸟儿被惊到,试图扇动翅膀却不能,路回眼力还可以,看到了它的羽翼虽然被人很小心地处理干净了,却还是有一点微弱的血迹。
路回:“……”
他回头看向秀春:“秀春。”
秀春弯下腰:“少爷,您吩咐。”
路回指了指:“谁干的?”
“少爷喜欢鸟。”
秀春的眉眼平和,没有半点怯瑟,而是一种温润镇定的姿态,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淡淡的……幸福感,配上她口中的话,简直诡异恐怖:“但野鸟关不住,在笼子里挣扎起来,会坏了少爷的兴致。我就想了个法子,让它能够栖息在您房间门口的窗户上,这样您时时都能看到了。”
路回:“……”
他转身进房间:“让梅姨进来给我上课。”
秀春:“是,少爷。”
但梅姨走进来、秀春离开后,路回就捏着眉心说:“变成这样就没意思了……放她走吧。”
梅姨低眼:“少爷,放走不太安全。”
烛火中,路回的影子晃了一下:“那处理掉吧。”
梅姨没有犹豫地应声:“是。”
第372章
幸福别墅24
服侍路回起居的人换了个,是个很活泼的新人,麻子脸,叫“自南”。
他每天都很有活力,路回也稍微提了点神,而且他脑子里想法多,还带着路回玩一些路回没玩过的民间游戏。
没两天,路回的父母就回来了。
没人问起秀春,路回也没有解释过自南的来历,路回的父母更是没有问。
他们笑着给了路回他们带回来的礼物,还问了一下路回这段时日的功课完成得怎么样了。
梅姨说都完成了,少爷每天都很听话。
路回就被女人抱住揉了揉脑袋:“我们阿满真乖。”
路回在她怀里笑着说那当然,但心里却无端空落了一瞬。
总感觉……少了什么。
当晚,路回又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大人,在空荡的别墅里走着,整个别墅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点也不快乐,他感到寂寞和悲伤。
也就是此时,他的影子忽然变得很大,然后像是怪物一样将他吞噬。
路回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后,就擦了火柴点燃了一根蜡烛,借着烛光去看自己的影子,在沉默中揉了揉脑袋。
钝痛的,不太舒服。
路回扯了一下铃铛,不到半分钟,自南就立马进来了:“少爷。”
他说:“天还没亮,您睡不着了吗?”
路回嗯了声,眉眼有着淡淡的烦躁:“……你快乐吗?”
自南有点懵,似乎是不知道路回为什么这么问,但他挠挠头:“我现在每天吃饱穿暖……还有一点工钱可以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我是快乐的。”
“喜欢的东西?”
路回靠在枕头上:“你喜欢什么?”
自南:“很多东西吧,有时候上街看到了觉得有趣的,要是买得起,就可以买。”
他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我上回在街上瞧见有轮船模型呢,我想着攒攒工钱买一个。少爷您这儿待遇好,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我也可以布置一下自己的房间。”
路回来了兴趣似的:“带我去看看你的房间。”
自南一听,登时有点慌乱:“啊、啊?”
他手足无措:“少爷,我房间脏乱得厉害,而且那种地方怎么您怎么能去呢?”
“我说,”在摇曳的烛火下,路回的影子微微晃动,眉眼也不再温和,而是透出一点凌厉,不属于一个六岁小孩该有的神态:“带我去你的房间。”
自南就无端一怵,忙低下了头:“是,少爷。”
路回穿上鞋,披上外套,自南在前面掌灯。
这会儿虽然没有天亮,但宅邸里的佣人都开始工作了,每个人遇上路回的时候,都会低眉顺眼地道一声少爷。
梅姨在张罗打扫,见到路回,多问了两句:“少爷,怎么这个点起来了?”
“睡不着。”路回随意道,“自南说他上街收集了些有趣的东西,我去他房间看看。”
梅姨不赞成地摇头:“您叫自南搬到您房间去就行了。”
路回瞥她一眼。
梅姨对上他的视线的刹那,就立马低下头,没有过多言语。
自南看着,觉得有点奇怪,但什么都没有说。
他带着路回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路回就看到了不少有趣的摆件。
路回摆弄着,看着就是很有兴致的样子,还夸自南会淘东西。
自南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从小就喜欢这些玩意儿。”
路回拨弄着自己手里一个可以出声的小盒子:“很有意思。”
他问自南:“这边的街上是怎么样的?”
自南:“可有趣了!”
他说了一大堆,又有点奇怪:“少爷您没上过街吗?”
“爸爸妈妈总是没空,”路回说,“他们不放心我出去。”
自南有些不解:“找人跟着不就好了吗?”
路回笑:“怕万一里外勾结绑架我吧。”
自南叹气:“也是,有钱的烦恼。”
路回低下眼帘:“不会啊。”
他把盒子摆放在桌上:“我觉得我很幸福……你不是也觉得生活在这里很幸福么?”
自南嘿嘿一笑:“那倒是,能生活在这里,为少爷您办事,我觉得我挺幸福的。”
路回歪了下头,轻轻笑起来,那张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足够精致到像是橱柜里的娃娃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眉眼却平静,有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你在这儿能感到幸福就好。”
他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其他人幸福吗?”
自南其实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因为路回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所以他并没有多想,而是道:“当然。”
他说:“我看每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很幸福。”
自南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而且大家的脾气都很好,我第一次在这么好的工作环境工作,我真的觉得我好幸运和好幸福。”
路回:“你觉得梅姨的脾气也很好吗?”
“梅姨凶一点,是正常的嘛。”
自南理所当然到:“她毕竟要管理我们这么多人,总是会有自己的威严在,才管得住我们。”
路回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看着自南:“那你觉得我呢?”
路回笑得温和,声音里又带着几分自南没有觉察到的蛊惑感,明明是个小孩,却谆谆善诱地让人不自觉地就跟着他的话走。
自南说:“少爷……少爷您人也很好,我第一次遇见您这么好的主子。”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路回:“只是……我觉得少爷您偶尔有点奇怪。”
路回微扬眉梢:“哦?”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波光流转间,有几分意味不明:“我哪儿奇怪了?”
自南喃喃:“就是……有时候,少爷好像不是少爷。但也许是我的错觉,少爷怎么可能不是少爷呢?”
路回没说什么,只是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有时候’呢?你在什么时候会这样觉得呢?”
自南:“因为,梅姨有时候会管着少爷,但有时候少爷您什么都不说,就是看梅姨一眼,梅姨就不会多说了,我觉得有点奇怪。还有少爷有时候好像心情很差,但我想可能是因为老爷和夫人一直没有回来。昨天老爷和夫人回来后,少爷您就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这样啊……”
路回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冲自南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这么走了一下后我又有睡意了。”
路回起身,拦住了要送他回去的自南,自己拎起了油灯:“不用送我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自南连连点头:“少爷您有事随时喊我。”
路回站在门前,笑得和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