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路回还是要踏上这场鸿门宴。
“你们随便。”
于是路回和明照临坐在了吧台前，调酒师给他们调酒的同时，也是跟他们低声说：“这艘游轮上有杨家的人。”
路回微顿，就见他面目含笑，仿佛是在跟客人说风趣话，演技无比精湛：“他在贵宾房一号，是杨家当今话事人的小儿子。至少我们看见的都是人形。”
路回觉得最后那句话才是他们想表达的重点。
而明照临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就撩起眼皮扫了眼站在吧台内的调酒师，无声地握了一下路回的手。
路回反捏捏他，示意不用担心。
路回也放轻了声音：“你们见过杨家没有人形的人吗？他们长什么样？”
调酒师：“其实杨家在三大家里是外貌最正常的。王家人实力越强的就越像怪物，王家现在的主事人更是章鱼腕足拼出来的人样似的，只有一双眼睛还勉强是人眼。”
“而黄家也夸张至极，他们浑身都是眼睛，而且还是章鱼眼睛，看着特别掉SAN。”
调酒师道：“而杨家人只是手心和脑袋长满吸盘而已，并且目前只有话事人有这样的异样，其他人都是正常的。所以杨家人在外走动也比较多。”
路回微扬眉梢：“他们也会自卑自己的相貌？”
在路回的认知中，像他们这样的存在，只会将这些异常当做神明的象征，反而更加骄傲，视作图腾炫耀。
大概就是那种“这是神赐予我的至高无上的存在”这种心态。
“毕竟从前也是人，是为了权与利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看见正常人时，就算再如何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也会有一瞬的扭曲吧？”
调酒师说：“这就是人性。复杂、矛盾，绝不片面。”
路回意味不明：“你听着不太像是讨厌人的样子。”
调酒师歪了下脑袋，把一杯完美的环游世界摆到了路回面前：“我觉得这个很漂亮，颜色层次很丰富，所以我给你选择了这杯。”
他笑：“哥哥，你知道的。虽然我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但我确实是我爸爸妈妈辛辛苦苦怀上、生下的孩子……我怎么会讨厌人类呢。”
路回皮笑肉不笑：“夏琼玉，你到底要做什么？”
“调酒师”神情不变，转头去调给明照临的酒：“哥哥，你放心，至少我不会妨碍到你们。”
“他”笑着看向路回和明照临：“至于别的，到那个时候再说。你们现在有我帮忙提供信息，不是更好吗？”
路回轻扯起嘴角：“你自己也知道我很聪明。”
他淡淡：“你给我们的每次帮助，都是跟我们构建联系，也就是‘欠人情’吧？”
“哎呀。”
夏琼玉笑嘻嘻道：“哥哥你又猜到了。”
“互利互惠不好吗？”夏琼玉问路回，“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但是至少现在我们没有冲突，不是吗？”
的确。
只是路回总是觉得，就像是明照临分外警惕夏琼玉那样，他总觉得，夏琼玉可能才是这些“人”中最危险的那个。
可以说是来源于他的直觉，但路回又觉得不完全是直觉。
而是一种他暂时没想明白的感觉。
但，既然都这样说了，而且目前来看周茵他们给他们的帮助，只怕不会比夏琼玉多。
他可以听夏琼玉说，反正相不相信的选择权在他自己。
至少先解决当下的困境，夏琼玉带来的麻烦，等到出现后再解决。
决定好后，路回就看向夏琼玉：“行。”
他说：“继续。”
夏琼玉眨巴了下眼睛，高高兴兴地继续说了下去：“杨家除了他们的小儿子外，还有三个杨家的‘家臣’，也是他们小儿子的助理，都是拥有杨家能力的存在，他们也是人形。”
“杨家现在的家主还挺宝贝这个小儿子的。海底那条臭鱼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没有哥哥你们想象得那么大的，你们可以试着做点什么。”
至于是做点什么，夏琼玉就没说了。
夏琼玉：“不过哥哥，不要相信任何来自云陆的人比较好哦。”
她把调好的第二杯酒推给明照临，她不怕明照临，反而对明照临的态度和对路回是一样的：“这杯叫scofflaw，我觉得很适合你。”
明照临：“？”
路回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夏琼玉头疼地看着两个九漏鱼：“这个英语单词的意思是无视法律的人，这杯酒有人喊法外狂徒，也有人称呼为无法无天。”
确实非常适合明照临。
夏琼玉对明照临说：“哥哥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哥哥，所以你也是我的哥哥。”
路回觉得有必要说一声：“我没有认你做妹妹。”
夏琼玉洒脱道：“无所谓啦，我们各论各的也可以呀。”
她笑着：“而且我只是想让他放松一点嘛，别老是见到我就那么紧绷，随时要跟我动手似的……弄得我也怕怕的。”
夏琼玉叹气：“在这里我可打不过你们。”
她就这样承认了自己在这里并没有多少实力，可却没有让路回又或者明照临松懈一点。
在路回看来，夏琼玉在这里面就像是个搅屎棍，偏偏他们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在这里面得到什么。
这只是一场选巫仪式啊，不是正在进行时，甚至看背景也是过去、明光还未成神的时间线……相当于一个过去的幻境，夏琼玉在这里面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在找什么，还是这里确实有什么？
不过眨眼间，路回就隐隐约约意识到夏琼玉的目的。
只是路回没有点出来，明照临在那头轻嗤了声：“现在杀了你有用？”
他又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就算杀了调酒师、杀了夏琼玉可以“控制”的所有人，出去幻境后，夏琼玉还是夏琼玉。
甚至恐怕……
明照临想到他昨天详细问了路回夏琼玉在《电梯难题》里展现出来的能力，明照临可以肯定，杀了这些“娃娃”，对夏琼玉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就是要再找“娃娃”而已。
得杀了真正的夏琼玉，也就是夏琼玉的本体。
之前夏琼玉自己承认了她已经没有了肉身、不是人类……路回又说当时他们就有一个“泥娃娃”的猜测。
如果夏琼玉作为人类的身体已经没有了，而从在《电梯难题》里她和明光对上时的反应，可以确定她当时是有两个灵魂。
一个是夏琼玉，一个是她的“妹妹”。
又或者，是她们两个构建出了“夏琼玉”。
夏琼玉本身的来历就有点问题。
——路回当时在《电梯难题》里进入了医院那一层，也见到了林娉。
林娉是夏琼玉的妈妈，她意外流产了三次才怀上夏琼玉。
而那时候路回在她的枕头底下看见了一角黄符，手腕也戴着一串很奇怪的珠子，像石头又不太像，材质有点特殊，黄白色的，上头还有细细密密的刻纹。
那时候路回离得远，没看清楚是什么，只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像菩提，但没有菩提那么“透亮”。
还有就是……从第二个副本到现在，路回的思路也有一点转变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人骨、牙齿。
如果……是这二者做出来的珠子呢？
路回浑身发毛。
除此之外，当时医院层也有人说林娉总是对着一个娃娃说话，那个娃娃在路回看来，很有可能就是“妹妹”。
明照临也这么觉得。
所以他觉得夏琼玉的本体的可能性大概率就是这两个。
一，娃娃；二，那串手链。
要杀死夏琼玉，得先找到这两个。
不然就她这特殊的能力……像是孙悟空拔毛一吹就是一片猴子猴孙，根本杀不完。
明照临在很认真地琢磨怎么杀死夏琼玉，路回则是很认真地在琢磨夏琼玉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她是来找什么的，也许会和其他神级BOSS有关，毕竟目前在这个幻境中可以看出，有很多神级BOSS都会出场，又或者会和她自己有关，比如说她想要得到的什么东西的线索会在这里面……会跟明光成神有所关系吗？
明光“成神”，是世界决定的，这是世界编写的故事……不对，这是他编写的故事，但在他们看来，是世界编写的故事。
所以如果是和这一点有关的话，夏琼玉在找什么？明光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存在，杀了他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夏琼玉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找“联系”世界的方法？
还是说，夏琼玉只是想要联系世界，而不是创世神什么的……
又或者，明光对他动手不是因为知道他是创世神，她只是觉得他“香”？
而如果是想要得到什么的话……她在这里能得到什么？
路回低眼看着自己面前漂亮绚丽的鸡尾酒，感到困惑。
如果这只是一个过去时的幻境，一段记忆，夏琼玉又怎么能在这里得到东西呢？
难道说，这地方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比如说这里确实是一个幻境，但这里也储存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会在这里储存东西，这不是招人惦记吗？
路回脑海闪过在这个问题的刹那，就又有了猜测。
一，和选巫有关，也就是只和明光有关，这个东西也是明光将“巫女”选出来的关键；
二，是这个幻境背后还有什么，而且是其他神级BOSS都有参与的……
他们合伙做了什么？
还是，他们在竞争、敌对的同时，还达成了什么同谋？
又或者，是被迫达成了什么？
——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路回觉得如果只是明光的东西在这里面的话，不应该是这段记忆。
明光应该把范围局限在自己城邦的范畴，没有必要涉及那么多神明。
选择这段记忆，肯定是有原因的。
路回不过一低眼一抬眼，就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其实他和明照临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明照临是在想要杀夏琼玉得杀夏琼玉的本体，路回是在想如果要杀夏琼玉，得先找到她的弱点。
他现在在琢磨这些，就是在想夏琼玉既然要在这里得到什么，那会不会是和她有什么缺陷、弱点挂钩？
又或者她确实只是想要以此破坏明光，那也没关系。找到了的话，他也能知道明光的弱点是什么。
反正都要对上的。
路回在这边思绪千转百回的时候，夏琼玉才接上明照临那句“现在杀了你有用？”的话，由此可见某人的脑速到底有多快。
夏琼玉笑吟吟地：“哎呀，确实没有用啦，但是我还是挺喜欢我每一个娃娃的，坏了我也会心疼的。”
她承认了。
路回看着夏琼玉，就听明照临又轻嘲了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明照临当然不会再说什么，他并不在意那些玩家。
他们会怎么样他都无所谓。
但是……
路回自己也有点说不清，是多年的习惯使然，还是他确确实实是有点在意，所以他看着夏琼玉，问了句：“所以你是用那个玩家进来的？”
他不觉得是夏琼玉在幻境里提前布局，得到了这么多“娃娃”。
因为就目前的信息来看，选巫仪式才会开启这个幻境，幻境的内容是不是每次都一样路回不知道，但这儿不是一个现实的空间。
就算是副本里的一个“异空间”，像A与A-1的关系，这里也是幻境。
幻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面的人都是虚幻的，虚幻的怎么变成夏琼玉的娃娃？所以只能是夏琼玉跟着他们进来后，开始入侵这个幻境，顶替了幻境里的一些角色。
就好比如果这里的剧情是固定的，那么这些角色也是固定的，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在一个故事背景下进行，而且得他们进来后才“动”起来。
这甚至跟玩家和副本的关系都不一样。因为目前所有副本的NPC都有自己的“前置剧情”故事，不是那种纯游戏守关BOSS或者NPC，一句“他不喜欢辣椒如果你给他辣椒你会触怒他”就带过。
这里有着开放式游戏的真实感。
夏琼玉眨了下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哥哥。”
她笑：“不要作弊哦。”
但对路回来说，这就是提示。
他们中间有一个玩家确实成为了夏琼玉的娃娃。
是仙十五吗？
路回没法问。
因为他和夏琼玉现在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别以为是明照临紧张过度，路回本人比明照临还要紧绷。
夏琼玉的能力可比海里的鱿鱼须还要特殊且危险。
他们得知道夏琼玉的能力是什么情况下触发的……昨晚的动静会是夏琼玉弄的吗？
真不怪路回会突然有这样的怀疑，而是夏琼玉太值得怀疑了。
只是路回也没问，更是和明照临一样，都没有动那杯酒。
夏琼玉也没催他喝，见他们不说别的了，就继续说：“杨家那个小公子叫杨洪泽，我是推荐你们可以从他入手啦，早一点比较好。”
她道：“另外关于他们的能力，周茵没有说错的地方……你们上岛后暂时是安全的。”
“危险会在我们进入‘酒店’后，是吗？”
路回说的酒店，是那家名为“酒店”的宾馆。
夏琼玉点点头：“我没进去过，所以没有办法给你们线索。”
她说着，又笑起来，大概是因为知道是她，所以调酒师那张小帅的脸配上夏琼玉看着会有点稚气的笑，是诡异且割裂的：“也不是不能给你们线索，可以给一点点吧，说多了不行，我会被盯上的。”
她叹气：“谁让哥哥你们不认我这个妹妹呢，要是你们认我的话，我承受多一点也就多一点了。”
“好啊。”
路回笑得温柔，但用明照临的话来说就是，他这个时候虚伪得会让明照临很想跟他动手：“我们认你了，好妹妹，多说点？”
夏琼玉：“……”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笑得更加粲然：“也是好久没见了，我都忘了哥哥你是这个性格。”
夏琼玉可怜道：“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理解，别这么光明正大地表达对我的杀意嘛，我也会伤心的。”
也许，夏琼玉和她的那个“妹妹”已经融合了。
路回想。
她和他在《电梯难题》遇见的那个夏琼玉已经有很多的不同……但这也不奇怪。
其实在幼儿园层的那个夏琼玉，本身就已经不是夏琼玉，而是夏琼玉的过去。
和现在这个夏琼玉，是不同的。
路回没说话，夏琼玉也没有多给信息，只说了一句：“那儿有别的神级，所以我和鱿鱼须都没有办法插手，甚至无法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