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呢?不知道还以为你卖金猪呢,要不起,你另寻别家吧。」
想来我不是头金猪,但实在是棵摇钱树。
人的贪念一旦得到甜头就再也刹不住。
我爹连麻袋都不给我装了,直接把我像麻袋那样扛起,随便卖了个窑子。
意识弥留之际,我好像看见有神仙儿来接我了。
想是,人间太苦了吗?
我感觉自己像一坨软绵绵的浮萍,终于落入一汪柔软的温泉。
耳边又突然响起叮当打砸的声响。
难不成天上的神仙也打架?
我茫然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狐裘裹着了,怀里还有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我竟然还看见那个凶巴巴的微然姐姐手中拿着大草叉,一下一下狠狠地往我爹爹身上打。
「你们这对儿黑心肠的豺狼虎豹,这么小的孩子连件衣服都不给她留?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啊!要不是夫人放心不下让我们跟着,恐怕天擦黑了这就是一具无名尸首!」
我轻轻动了一下,怀抱着我的人察觉到,低头关切地看着我。
是阿娘家里那个好看的三哥哥!
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哭是什么情绪,竟在这一刻心里如打结般难受。
我控制不住抽搐的嘴角,埋头号啕了两嗓子。
微然姐姐听了,打得更起劲儿了。
「丧尽天良的玩意儿,老天爷怎么不降一道雷把你俩劈死啊!当真什么东西都以为是你家的了,我们家姑娘是陛下娘娘亲封的县主,是县主!」
「你们还敢把县主卖去窑子,这可是砍头的死罪!我看还不如把你俩卖去当骡子,还浪费了粮食!我呸!」
看微然姐姐的架势,要不是看在我娘身怀有孕的份上,恨不能一棒打死他们夫妻俩。
我把头埋在三哥哥怀中,动也不想动,心里是说不清的滋味。
我虽是比寻常年纪的孩子痴笨,可我也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被反反复复地抛弃,说不伤心我才真是个怪物。
「宋雪余别哭,你是宋家的女儿,哥哥带你回家。」
9
我被三哥哥带回了虞国公府。
我那对儿生身爹娘犯了律法,被流放两千里。
回去后我就发了一场高烧,烧了退,退了烧,反反复复了小半个月才清醒。
吴嬷嬷说我的小脸儿比橘子还黄。
阿娘在我身边守着,憔悴得生了白发。
阿爹也推了早朝,说要守着我醒来。
大嫂嫂不顾身怀有孕,一日三次给我熬制汤药。
二哥哥和三哥哥守在我床前念书,怕我醒了见屋里没人会害怕。
他们都是顶顶好的人儿,我是被这些爱浇灌出的小雪花。
我野蛮生长,放肆挥洒。
一转眼我都十三岁了。
大嫂嫂前后生了四个孩子,我每日都被小侄子们缠得分不开身。
二哥哥娶了二嫂嫂,她会耐心地教我刺绣插花,却从不嫌我笨手笨脚会用针扎到自己。
小马驹子长成了高头大马,能带着我在草场上漫步转圈儿。
我也被阿爹阿娘教养得很好。
如今我可以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表达我的想法,也会像京中其他名门贵女那样礼数周全。
只要不涉及太复杂的问题,我看起来和其他孩子们一样正常。
但我知道,我依旧是那个笨笨傻傻的小阿余。
我认字,却不会写字。我弹琴,会把琴弦绷断。
但阿娘从不会说我是个笨蛋,她只会笑吟吟地对我说:「小余儿不必学会这些个吟风弄月的东西,你是我家的宝贝明珠,在家里养一辈子也使得!小阿余的开心最重要了!」
开心啊,我每天都很开心,我最开心的就是三哥哥每日下学给我带不重样的礼物。
大前天是风筝,前天是个螃蟹花灯,昨天是一笼萤火虫,今天……今天他给我带回来一个人。
我呆呆地看着这个人,他穿着一身淡淡的蓝衫,长得比我三哥哥好看,个子也比我三哥哥高些。
三哥哥同我道:「他就是沈逢玉,我之前同你讲过,学堂里射术骑术最好的!」
我想起来了,有段日子我让三哥哥教我骑马,三哥哥说他马术不精,怕摔了我,等过些日子他要给我请一个最厉害的人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