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着困着,就没控制住地睡了过去。
  于是谢无衍来到她房间时,就看见她以一种极其诡异地睡姿横躺在床上,枕头踢到腿下面枕着,身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脸上还扣着本书。
  谢无衍伸出手,拎起那本书,上下扫了一眼。
  上面写道“上官情抽出凌雪剑,刹那间山崩地裂地动山摇,她那强大的灵力就连无恶不作的魔君南宫衍都感觉到胆怯。她干脆利落地出剑一刀砍掉了这魔君的头……”
  什么破书。
  谢无衍指尖一动,干脆利落地烧成了灰。
  做完这些事,他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逸的沈挽情。
  沈挽情睡得挺香甜。
  现在已经是入夏,天气开始逐渐变得闷热了起来。即便她只将被子盖了一半,还是总能感觉到一股闷热的空气包裹住全身,让人睡得并不安稳。
  正在她因为这股闷热感到烦躁时,突然感觉有一处来了些冷流。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朝着冷气的方向蹭了蹭,然后指尖挨到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就像块巨大的解暑冰块一样。
  沈挽情一点点朝着冰块的方向挪,先是将自己的手放过去,再将自己的脑袋放过去,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往它上面靠。
  舒服。
  沈挽情安逸了。
  一安逸就睡得更加香甜了。
  谢无衍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赖在自己身上的沈挽情,陷入沉思。
  他今晚心情很糟糕。
  所以原本是准备直接干脆利落地将沈挽情折腾醒,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但是看见沈挽情跟只小猫似的这么蜷在自己身旁,甚至还将脑袋搁在他的膝上不肯挪开时,谢无衍突然就不想将她弄醒了。
  谢无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
  沈挽情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一只手就能将她的脖颈扣住大半,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轻轻松松地将其折断。
  但最终,他没有这么做。
  只是将手轻轻挪开,顺带拨开她搭在脸上的几缕碎发,撸猫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挽情哼哼唧唧地拿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很痒。
  谢无衍没动。
  他靠着床沿,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自己在这世上到底活了多久。
  时间太长,他记不清了。
  在天道宫的时候,每个夜晚都是在地牢里度过的。伴随着全是腥臭味的湿气,和冰冷的锁链。
  地牢上空有一扇天窗,多数时候都是雾蒙蒙的。
  没有鸟兽,也看不见云月。
  后来他从天道宫逃了出去。
  对于魔域来说,他曾经是作为天道宫的走狗,残忍猎杀了自己族人的刽子手。对于那些修士来说,自己是一个冥顽不化,暴虐难改的恶徒。
  无论是哪一方,都没有能够让他活下去的地方。
  天道不容,魔道也不容。
  所有的人都说,他一定会惹得生灵涂炭。
  之前没有人给过他选择,之后也没有。大家都这么说,于是他就真的这么做了。
  他毁了一个地方,在那里筑起了自己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这么孤独而又安宁地活了下去,偶尔会踩在玄鸟背上四处转转,戏弄似的看着那些人见到他时,又惊又惧的表情。
  他这样过了许多年。
  活着和死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啊秋”
  沈挽情鼻子蹭得有些发痒,皱着眉头轻轻打了个喷嚏,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谢无衍低头看她。
  像这样第一次有人在自己身旁,这么心安理得地睡过去,还是头一次。
  这样一来,显得自己也像是个正常人。
  *
  沈挽情觉得,昨晚是自己这些天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就像是在空调房一觉睡到自然醒一样,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伸了个懒腰。
  然后一伸爪子,摸到个柔软冰凉的东西。
  好像是头发。
  …等等谁的头发?
  自己难道又遇到鬼了?
  沈挽情瞬间清醒了,她立刻坐直身将枕头一抱,警惕地睁开眼。
  谢无衍靠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紧闭,薄唇紧抿,眉头也稍皱着,看样子似乎是在小憩。
  “!!!”
  沈挽情傻了。
  这还不如遇到鬼。
  感情昨天自己拿这位祖宗当了一晚上人形抱枕?
  她抱着枕头瞪着眼睛看了谢无衍好一会儿,见他一点动静没有,才小心翼翼地爬过去,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有气还有气。
  就当她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谢无衍眼睫稍动,掀起眼皮,朝她望了过来。
  沈挽情吓了一跳,她立刻缩回手,等了一会儿,想等这位祖宗主动开口。
  但等了好久,发现他好像并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情况陷入僵局。
  沈挽情想了老半天,觉得自己如果不说些什么,两人能在这大眼瞪小眼看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自己怀里拿出枕头,直起身垫在了谢无衍的脑袋后面,然后又抽出被子非常敷衍地往他身上盖了下。
  接着又慢吞吞地从他身上爬了过去,踩着鞋子站稳,转身朝他鞠了个躬:“好了,您继续睡吧。”
  谢无衍:“……”
  我看你比我更不像正常人。
第十八章
  沈挽情觉得自己是个定力挺高的人。
  具体表现在
  她洗漱的时候,谢无衍在看着她。
  她开始梳头发,边哼着歌边挑着今天该用什么样的钗子时,谢无衍还在看着她。
  她转身做到梳妆镜前开始捣腾自己的脸,画上一个妖艳贱货的妆容,顺便还非常有兴致地贴了些花钿的时候,谢无衍仍然在看着她,顺带发出了一声嫌弃似的轻啧。
  沈挽情忍了,假装没听见。
  然而,当她要开始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身后目光炯炯,烧得人背脊发烫。她捏着小裙子,停住了正准备解开衣服的手,被这理直气壮的视线烫到怀疑人生。
  …所以这人真当自己在看直播呢?
  沈挽情深吸一口气,揪起裙子站在谢无衍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用眼神暗示能稍微能够主动一点做出反应。
  然而他毫无反应。
  甚至还露出了“你看着我做什么”的不耐烦表情。
  终于,沈挽情忍无可忍,一肚子的脏话想要骂出来,但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然后露出一个非常和蔼可亲的微笑:“这位哥哥,这边建议您闭一下眼睛呢,人家要换衣服了啦。”
  “哦。”
  然后,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谢无衍恍然大悟似的抬了抬眼,接着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转过头敷衍似的将眼睛闭上。
  不是,你这人怎么闭个眼睛的功夫还能顺带羞辱一下人?
  沈挽情忍气吞声,找了个角落,正准备迅速换完衣服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口传来阵敲门声。
  “挽情,我进来了?”纪飞臣喊了句。
  听见这话,沈挽情瞬间挺直后背,看了眼靠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谢无衍,太阳穴突突直跳。
  “吱呀”
  门推开一条缝。
  “等等等等”她一边这么喊着,一边蹿到了谢无衍旁边。
  谢无衍掀起眼皮,看着她。
  沈挽情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将他往里一推,揪起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然后放下床帐。
  床帐刚放下,纪飞臣就推门进来了:“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一听到昨晚,沈挽情颇为心虚地斜了下视线,扫了眼身后的床帐:“…挺好。”
  她就希望谢无衍能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给自己整幺蛾子。
  然而谢无衍用实力证明了,他偏不。
  他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吱”的一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挽情想掐死他。
  纪飞臣转头,狐疑地朝着床的方向看了过去:“刚才”
  “啊对了,”沈挽情飞快打断,“说起来,纪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纪飞臣被转移开注意力:“嗯,我们在此地耽搁了太久,眼看你伤势也并无大碍了,所以今晚便动身回去。你好好收拾收拾,可别遗漏了东西。”
  说完,絮叨了几句寻常话后,便转身离开。
  总算将人送走,沈挽情松了口气,转回去掀开床帘,气势汹汹地准备去质问谢无衍。
  结果一眼望见谢无衍胳膊枕着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手里拎着本话本,食指夹在两页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沈挽情定睛一看书名:《迷情天绝谷》。
  她这些天四处淘了许多话本,躺在床上看完一本就随手往床边塞。
  这本书讲述一位师尊和自己叛逆的女徒弟之间的爱恨纠葛,还涉及到强取豪夺虐身虐心求而不得的囚禁等羞耻情节。
  “……”沈挽情顿时就没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羞耻感。
  羞耻感上头,也顾不得打不打得过,她往前一扑,伸手去抢那本书。谢无衍像是故意要逗她,将手一抬,让她够不着。
  “砰”
  而就在这时,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这回没像纪飞臣那样给人半点缓冲机会,曾子芸风风火火的,大大咧咧地问道:“沈挽情,你知道谢公子去哪了吗?我刚才给他送东西没看到人……”
  草。
  沈挽情头脑一片空白,还保持着抢书的动作没反应过来。
  谢无衍抬眸,扣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往身前一带。食指一划,床帐降了下来。
  曾子芸一探脑袋,没看见人。
  狐疑地走进来,吊着嗓子喊了两句,也没人回应。她转头看向床的方向,将腰一插:“不会还睡着吧?”
  说完,便伸手去掀床帐。
  沈挽情窒息了。
  如果说刚才纪飞臣进来的时候抓包谢无衍,没准还有解释的余地。
  现在两人以这样一个异常的姿势躺成一块,再被抓包那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床帐被掀开一角,透进来一束光。
  她心死如灰。
  谢无衍低头,看着怀里耷拉着脑袋,跟蔫了的小兔子似的沈挽情,长眸稍眯,继而不动声色地将手稍稍扣紧。
  她很瘦,这么小小的一点,窝成一团之后仿佛轻而易举地就能将整个人揉进怀里。
  “咦?”
  预想之中曾可芸的惊叫声没传来。
  她狐疑地看了眼床内,皱了皱眉,“不在房间里吗?”
  沈挽情一怔,正准备抬头,却被谢无衍扣住后脑。
  他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瓣处,眉眼噙着些笑意:“嘘。”
  唇侧猝不及防触及到一个冰冷的温度,让沈挽情不由地稍愣了下。
  她看着那双笑意潋滟的双眸,随即反应过来是,估摸是谢无衍使了些障眼法。
  曾可芸没见着人,摸着脑袋离开了房间。
  沈挽情松了口气,撑起身,跪坐在谢无衍旁边,拍了拍胸口顺口说:“谢谢。”
  谢无衍食指轻撩起她一缕头发,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放在手里把玩,片刻后慢悠悠地接话:“行啊,怎么谢我?”
  “……”
  沈挽情:可把你能的。
  到底是谁害的啊你怎么这么能顺杆往上爬?
  *
  原本定好酉时动身,但临时却发生了些意外,延缓上了些许时辰。
  风谣情今日除妖时,低估了只鸣屋鬼的修为,进攻之余被它趁其不备偷袭,受了些轻伤。虽然不至于耽误行程,但是身体还是受了些亏损,服过药以后便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夜色逐渐沉了下来,浓雾涌动。
  在行至一处村庄时,马车逐渐缓了下来。
  纪飞臣眸色微凝,掀开帘子,谢无衍原本一直抱剑靠着桌子闭目养神,此刻也仿佛感应似的睁开眼。
  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