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两个人就开始扯头发,两个人把平生里能用到的所有骂人词汇全都轮了一遍。
最后不得不承认,她们是半斤八两差不多的幼稚。
吵了一圈后,两人终于筋疲力尽。
昭平公主:“这样吧,你陪我聊聊天吹吹风,我就告诉你谢公子去哪里了。”
于是她们就寻了处宽阔的屋顶,开始吹冷风。
沈挽情还为此解释了一下:“我并不在意谢无衍去哪里了,我就是想上来看看风景。”
昭平公主毫不给面子地笑得前仰后伏,然后往后一躺,枕着胳膊躺在了瓦片上,开始嘟囔道:“你不知道我这五年过得有多憋屈,睁眼闭眼都是秦之焕那种脸,平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挽情:“你是因为怨气呆在他身边的吗?”
这句话,让昭平沉默了一下,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许久后,才深吸一口气,语气轻轻的:“我只是讨厌他。”
“其实我也不傻,北国迟早要被灭国。父皇的确很宠爱我,但我也的的确确知道北国在他手上只会日渐衰败,更何况朝廷上下到处都是些恶心的人,斗外人不行,自己人杀自己人倒是手段凌厉。”
昭平公主说到这,微微顿了下,然后闭上眼,语气里带着些玩笑般的笑意:“所以啊,我有时候就想,还不如早点投降,态度好点万一还能混个不错的待遇,也不像现在一样死得这么狼狈。”
沈挽情问:“所以其实你并不在意北国是否覆灭?”
“我在意。”昭平公主笑了声,然后缓缓开口,“可是覆灭的只是北国这个名号而已。”
沈挽情稍怔。
“那块土地上的百姓,活得应该比我父皇在位时,要更好些吧。”昭平公主说着,转过头看向沈挽情,“沈姑娘,牺牲一个人,和牺牲国内成百上千的百姓和将士,你会选择哪一个?”
沈挽情:“为什么,要我来选?”
昭平公主稍怔了下。
沈挽情将头靠在膝盖上,语气平静:“这个问题,不应该让别人来选到底要牺牲谁。而是要问那一个人,愿不愿意死。”
“无论是死是活,都应该有那个人来做选择。”
“没有谁有权力强迫一个人死去,也没有谁有权利,强迫一个人活着。”
昭平公主安静了下,然后垂下眼,淡淡道:“也是。”
沈挽情转头,看着这位昭平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位公主殿下一态反常。
昭平的这些话,仿佛就是为了沈挽情量身打造的台词铺垫。
每一句看似在说北国的事情,但其实全都意有所指。
其实不止沈挽情一个人有疑问,纪飞臣等人在判断出昭平的纯阴体质时,也觉得有些许异样。
种种迹象表明,昭平的尸体无法找到,是因为她向孤光剑献祭了自己的肉体,而不是因为被叛军所杀害,但她似乎的确没有这段记忆了。
那么,四处搜集纯阴之体的人到底是谁?
昭平失忆,到底是意外,还是另有阴谋。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打了一个无从下手的死结。
“你真的不记得,自己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昭平点点头:“不记得了,或许等我想起来,就能够彻解脱了吧。”
沈挽情若有所思。
其实,倒也并不是完全无解。
她有办法能看到昭平的记忆,就像之前那样,如果自己的血液触及到昭平的魂魄,并且产生灵魂波动,自己的脑海里就会重现那些画面。
只是,这么做,很有可能会暴露自己。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只要指甲轻划,就会渗出一道血痕。
而还没等她开始犹豫,就突然看见不远处腾起一道惨烈的火光,紧接着,一道浓郁的黑雾蔓延开来,笼罩住了整片山林。
鬼怪的哀嚎声响起,宛若在一瞬间,无数孤魂野鬼聚集到了寺庙附近。
昭平公主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往前一跌,灵魂反复变得透明,胸腔也在起伏。
“怎么回事?”
“等等,是秦之焕,他好像出事了。”
昭平的魂魄和秦之焕相连。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魂魄颜色就彻底浅了下来,然后化作一道烟,猛地破碎在夜色之中。
而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道鸟鸣声,紧接着,一道乌黑的影子朝着自己飞来。
是玄鸟。
它浑身上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就这么跌跌撞撞地扑进了沈挽情的怀中,似乎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一般,满是狼狈。
“你怎么受伤了,身上……等等,这不是你的血。”
沈挽情记得这股气息,是属于谢无衍的。
玄鸟似乎神魂也受到影响,胸脯上下起伏,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殿下让我,带你离开这座寺庙。”
沈挽情:“带我去找他。”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愚蠢!”玄鸟气得扑腾起了翅膀,“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里是天道宫的陷阱,他们一定是知道你的身份了,特地在这里设下的陷阱!”
沈挽情看着它,将它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我去找他。”
第五十二章
两个时辰以前。
在送沈挽情回屋之后,
纪飞臣并没有回房休息。
他喊来了风谣情,并且在房屋附近布下了隔绝术,以防有人听到两人谈话的内容。
“能够锻造孤光剑的剑炉只有天道宫有。所以,
只会是他们在搜集纯阴之体。”纪飞臣直入主题,
“而且按照这个进度,
恐怕他们在五年前,就已经搜寻到了孤光剑的下落。”
风谣情拧起眉头:“所以,如果让他们知道挽情的身份,
恐怕……”
“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纪飞臣将手握紧拳,
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茶杯震动,溅出几滴滚烫的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道:“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妖魔霍乱人世,这一路,
我看到了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遭此劫难。”纪飞臣睁开眼,
手背经脉凸起,
眼睫都在颤抖,“冥魔已经撕开界限,
一路南下不断入侵,
照这样下去,
三年之内,
那些毫无根基的百姓恐怕都会……”
孤光剑不仅仅是封印谢无衍的武器,百年前,正是由于有它的震慑,冥魔才始终无法超过界限,被拘束在魔域内,
无法祸乱人世。
而自从孤光剑的力量逐渐消失之后,冥魔也撕开了结界的口子。
直到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抵御的方法。
“我的确无法赞同天道宫的做法。”纪飞臣看向风谣情,“但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转机。”
风谣情的语气有些不敢置信:“等等,你难道真的要将挽情”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把自己的妹妹亲手送进剑炉之中。”纪飞臣双手交错扣紧,指甲几乎要掐破手背,“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么无能。我没办法牺牲挽情,但我也没办法说服天道宫,给出一个能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案。”
“纪家家训,以天下为己任,生死无惧。我曾经答应过你,永远会做出对的取舍和判断,为了我们的理念不畏惧任何牺牲。”纪飞臣将头抵在手背上,语气全是疲倦,“我做不到了。”
风谣情没说话,她蹲下身,将头贴在纪飞臣的膝盖上,安静许久后,轻轻地说:“那就忘记这件事吧。”
纪飞臣掀起眼帘:“阿谣?”
“从今以后,挽情就只是挽情,世界上不会再有烧血一族的人。”风谣情抬头看着纪飞臣,“她会好好活着,再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纪飞臣眼眶逐渐泛红:“多谢。”
隔绝术解开后,风谣情才发现自己腰侧的玉佩亮起绿光。
这枚玉佩是玄天阁的特殊联络法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反应,只有在发生紧急事件的时候,玄天阁的长老才会由通过它进行交流。
刚才兴许是因为隔绝术的原因,才没有发现异常。
她用法力推动,空气中逐渐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体
“天道宫已知晓挽情姑娘的身份,请务必小心。”
天道宫安插在玄天阁内的奸细死了,虽然玄天阁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但却依旧没能哄骗过天道宫的人。
在天道宫的利益驱使下,当时在场的人中,终于有人抵御不过诱惑,泄露了当日的情报。
“大约在七天前,天道宫就得知了那晚发生的事情。”风谣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只不过今日,玄天阁才知晓这件事。”
“七日的时间……”
“完全足够天道宫找到我们,并且,设下陷阱。”
*
一个时辰前。
玄鸟很紧张。
平时里它都是躺在戒指里睡觉,一般只有出大事或者自家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给拎出来。
而现在,自己已经被揪出来整整一个时辰了。
而且自家主人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胳膊搭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看风景。
非常散漫的一个姿势,眉宇之中全是凌冽。
当然,如果忽视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还被吹掉几根毛的玄鸟,场面还是非常帅气的。
玄鸟心酸,它想回去睡觉,但是不敢先开口说话。
于是一人一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就叫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吧。
终于,玄鸟忍受不了折磨:“殿下,你要不然直接打我吧。”
……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
谢无衍凉凉地扫它一眼:“你都和沈挽情学了些什么?”
玄鸟总觉得,自家殿下提那个女人名字的频率,有些高到出奇。
不过听这话的意思好像不是准备打自己。
玄鸟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它感动地往谢无衍脸侧蹭了蹭,试图撒娇,结果被自家主人一脸不耐烦地推开。
玄鸟委屈。
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之后,自己就不是殿下唯一的贴心小宠物了。
但是这并没有打消它的热情:“殿下,那我们现在这是在等什么?”
谢无衍:“等着杀人。”
“……”你为什么能把这么恐怖的话说得这么随意。
但玄鸟作为一个合格的魔王跟宠,起码的淡定还是要拿出来的,于是它强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故作平静地问:“殿下想要杀谁?”
“不知道。”谢无衍觉得麻烦似的皱了下眉,“应该有点多。”
玄鸟:“?”
无法平静了!
而就在这时,寺庙前的幽林里有一阵灵力波动,虽然很微弱,但还是能够被轻易捕捉。
紧接着,无数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灵力波动的地方涌来,紧贴着地面,不断地汇聚、上升。
谢无衍撑起身,从房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他抬手,玄鸟张开翅膀跟了过来,在他的胳膊上落下:“殿下,刚才那是?”
“万妖引。”
顾名思义,吸引方圆几百里的妖怪朝着这个地方靠近。
想必,是有人想制造一场混乱。
乌云翻腾,遮住月光。
月亮似乎也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以肉眼难以觉察的速度发生改变。
万妖引虽然强大,但只能在夜间使用,因为它必须借助月光的力量,产生吸引妖物的气场波动。
玄鸟抬头望了眼天空,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用嘴咬住了谢无衍的衣摆。
“等等殿下!明天刚好就是月圆之夜!受万妖引影响,很有可能月圆会提前,贸然前去太危险了!而且这很有可能是陷阱……”
“这就是陷阱。”
“所以我们……”
谢无衍没有任何停顿:“走了。”
你说,三百十一个人,每个都是万里挑一。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愿意献祭自己的纯阴之体?
当然没有。
人都想活着。
天道宫当然知道这些,所以他们会制造一个契机。
一个让那些被选中的人,不得不决定自愿献祭自己的契机。
这是天道宫的惯用手段。
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一点点小小的牺牲,完全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