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去超市买了一点菜,回到家,六点半,屋里没人。
陈焕庭还没有回来。
她换掉衣裙,开始做饭。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间位于A市三环内,地段黄金,交通便利,但并不是她的——是她的男友陈焕庭早年家人给他置办的。她也才搬来一周。她还记得那次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三次约会,老天助攻地下起了雨。白素看着阴沉沉的天,忽然说,诶,陈焕庭,你家是不是住这附近?
于是他带她到家里避雨。潮湿的夏季、阴沉的雨天、重逢的初恋、昏暗的空间,似乎暗示着某种水到渠成。但是那天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又过了两周,几次普通的约会后,他们在家看电影,白素又娇羞地说,这里离我上班地点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不如我搬过来住吧?她其实是带着点开玩笑的试探。陈焕庭转过头,投影明灭的变化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深邃,他看了她少许,然后笑了,揽住她的肩,说,好。
是的,他们是重逢,是复合,还是初恋的复合。有过感情基础的人就像两截烧过的木棍,分别的时候被对方的火焰灼痛留疤,但留下的疤痕变成木炭,稍微来点温度就死灰复燃。他们是大学的同学,同系不同班,大三在一起,大四毕业分手。分别的时候不太愉快,但生活和时间会交给人成长和包容。爱情的缘分很挑剔,早一点不行、晚一点不行,一定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差、一点位移都不能有,上帝才会点头。所以她有时候会想,虽然之前分开了,但还好她有一份不错的运气。
陈焕庭工作比她忙,加班是常有的事情。她倒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切好肉丝,炼好油,等着炒土豆肉丝。而这时,她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陈焕庭发过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了。”
她顿时有些丧气,回了一条:“哦。”又加了一条:“早点回来。”
那边回复:”好。”
人不回来,饭还是要吃的。她瘪了瘪嘴,将手机放到茶几上,转身继续切土豆丝,可忽然手里一滑,锋利的刀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忽然知道了这两天让她觉得不安的东西——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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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上个周六的晚上。
白素在家无所事事,提议看部电影。陈焕庭问想看什么,她想了想,说想看《泰坦尼克号》。于是陈焕庭把投影仪弄好,翻出一部蓝光高清的《泰坦尼克号》。她是性情中人,看到Rose坐着小皮艇慢慢下沉,Jack目送着他,两人眼中是无限的语言,她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陈焕庭,却发现在这电影动情之处,他正盯着手里的手机,一言不发。
“在看什么?”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泪,注意到陈焕庭脸色竟然有些凝重。
陈焕庭倒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淡淡地说道:“明天有个聚会。”
白素凑过去,只见上面是刘景明发来的微信:“明天有空吗?一起聚聚,老地方。”
——陈焕庭:“好。”
——刘景明:“有个老朋友回来了。”
——陈焕庭回:“谁?”
——刘景明:“苏然。”
刘景明也是陈焕庭大学校友,与白素也认识。只不过白素本科毕业后就工作了,而陈焕庭和刘景明留在A大继续念完了研究生。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他们大学时候的共同好友。刘景明爱搞活动,差不多每个月都会选一个周日,都会叫上一帮人聚聚。白素开始还每次都去,后来觉得一群大男人喜欢喝酒,太无趣,索性参加地少了。偶尔也会有人带一两个新朋友一起吃饭。
不过,“苏然”这个名字,她倒是头一次听说。
于是她问:“苏然是谁啊?”
陈焕庭盯着手机,道:“研究生时候的一个同学。”
白素“哦”了声,擤了擤鼻涕,有点酸酸地道:“你们研究生圈儿的啊。”
“家是南方B市的,毕业就回家了。也没有联系。”陈焕庭倒是坦然。
“女生吗?”
“嗯。”
“哦——”白素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她回来是做什么?回来看看?”
“我怎么知道?”陈焕庭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才收到刘景明的通知。”
“嘻嘻,”白素冲他挤挤眼,“问问嘛。那你明天去吗?”
“有空就去。”陈焕庭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白素没说话。
“你去吗?”陈焕庭终于反应过来,问了她一句。
“不去!”白素扭过身子,干脆地回道,“你们研究生同学聚会,我去干嘛,我又不认识你研究生同学。”
“……”
“我明天约了小美一起做美甲。”白素将视线移回屏幕上,这一刻,年轻的ROSE忽然放弃了逃生的机会,她翻出了小船。周围所有的人都以为她疯了。
身边的陈焕庭隔了会儿才说:“好。”
白素用余光扫了眼他,他看着屏幕,好像完全被吸引,又好像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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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素约了许诚美逛街美甲,又去看了电影,回到家十点多,发现没有人,才想起陈焕庭今晚有个聚会。她拿出手机打给他,果不其然,那边喧闹不已,想必是喝得正High。不过陈焕庭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他问她要不要再来吃点东西,她直皱眉头:“不来不来,你也少喝点,早点回来。”陈焕庭回答道:“好的。”
那天晚上快到一点钟,陈焕庭才回来,一身酒气,进屋就径直去洗了个澡。那时候白素已经躺下,又听见陈焕庭在浴室叫她帮他拿换洗衣服。她无奈起身,把新的衣服递给他,又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衬衣、裤子,都有一股她受不了的烟酒味。陈焕庭不抽烟,但是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免不了会沾染到这个味道。她睡意浓浓,做完这些,回床到头就睡了。
而现在想起来,她隐隐觉得,那天除了烟酒味,她忽视了另外一种味道:不是烟味,不是酒味,甚至也不是香水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那是女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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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心不在焉地胡乱吃了点东西。正在收拾碗筷,听到门锁有动静——陈焕庭回来了。可是一进屋就淌了一地水。
“下雨了?”白素有些吃惊。陈焕庭浑身都湿透了。一看窗外,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
“是。”陈焕庭将包放好,回头问她:“我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白素这才将想起手机放在茶几上,调成了震动,取过来一看,上面果然有陈焕庭的未接来电。
她觉得有些愧疚,小区外面还在修路,车只能停到旁边的一个临时地方,走过来还得十来分钟,陈焕庭给她打电话,想必是让她帮着送下伞。
“我没听见,开了震动。”她解释道。
“没关系。”陈焕庭倒是也不介意,只是看到她的手,问到,“你手怎么了?”
“哦,刚刚切菜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陈焕庭关切地举起来看了看,刀口还有点深,他皱了皱眉眉头:“这两天都别沾水了。先去用创口贴贴一下。”
白素娇嗔地道:“碗还没有洗呢。”
“我来吧。”陈焕庭走过来撩起袖子,又道,“明天也不要在家做饭了。”
白素甜甜地道:“好啊。”又催促道,“那你先去洗澡吧。一会儿感冒了。”
陈焕庭将湿衣服都换下就去了卫生间。白素帮他收拾,取出手机、钱包和钥匙,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看着手中的手机,犹豫了。
她忽然想到了上个周末。
以及那条来路不明的微信。
几步之遥的卫生间里,正隐约传出水声。
她的心里像泛起了毒瘾一样难受。
在俩人本科刚刚开始的时候,她没事儿就喜欢翻看陈焕庭的手机。陈焕庭自然是不太喜欢这样,但只要他皱起眉头,白素就跟他撒娇:“你的手机是诺基亚的,我的手机还是一个杂牌子,都不许我玩玩儿嘛。”陈焕庭觉得头疼。白素又说:“你要是问心无愧,我看看又怎么了。难不成是有什么我不能看的?”陈焕庭心一软,也没和她较真。后来又一次发现白素居然在擅自删他的短信,他有些生气,跟她很严肃地谈了一次。之后情况得到了遏止。再后来,到了工作,时间教会了人信任,人成熟了,白素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
但是今天晚上,这一刻,她忍不住了。
她知道陈焕庭手机的锁屏密码,她也了解陈焕庭的为人做事。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很可笑,可是当她抱起陈焕庭的衣服时,她还是犹豫了。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深吸一口气,解锁了陈焕庭的手机。
她迅速地调出陈焕庭的短信。这个年头没有谁还在用短信,所以上面都是些垃圾通知,陈焕庭也懒得删,10010、□□、代购、快递、外卖……并没有什么异常。她又迅速打开他的微信,一条条往下翻,看到上个星期六晚陈焕庭和刘景明的对话——没有新的内容,最后一句,还停留在刘景明回复过来的两个字:“苏然。”
苏然。
白素立马在陈焕庭的通讯录里查找“苏然”二字——查无此人。她松了一口气,又无意识地调出了他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来往电话记录了他繁忙的工作。而在上周六,他有一通拨出的手机号,一串11位的数字,没有名字,没有接听。
时间是22:41。
那种感觉忽然又涌上白素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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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庭洗完澡,推门便看见白素低着头背对着他站着,他叫了声“白素”。白素抬起头,随意说了声:“我把手机和钱包给你放桌上了啊。”然后便抱着湿润的衣物走到了阳台。她顺手收了晾干的裙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上个周末的聚会怎么样?”
“就那样。随便聊聊。”陈焕庭用毛巾擦头发。
“都谁去了?”
“刘景明,崔齐,孙正,就这几个。”
白素取衣服停了一下,才继续问:“你们不是说有个老朋友回来了吗?——叫苏什么的?”
“哦,苏然。”陈焕庭开始刮胡子。
“你们——”白素想了想,问,“你们这帮男人都喝酒,也不考虑下她一个女生?”
“周明的老婆陈倩也在。我们开始也没喝,后来把女生送回去了,才去喝的酒。”陈焕庭说,“都过了好几天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问问。”白素一脸无辜。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陈焕庭笑道,“你又不是没去过。”
白素把收下的衣服放到卧室床上,一件一件地取衣架。取到第三个的时候,又忍不住开了口:“那——那个苏然,研究生和你是同门?”
“不是,她不是我们专业的。”
“那你怎么会认识她?”
“她是陈倩的舍友。她导师在校外有个小公司,和我当时创业租的房子在同一层,就认识了。”陈焕庭动作慢下来。
“哦——”白素若有所思地拉长音,又问道,“那也挺有缘的哈,这样也能认识。”
陈焕庭没接话,从镜中看她一眼。
白素又问:“那她这次是来出差?还是来玩儿?”
陈焕庭终于停下了手里动作。他转过头,这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白素坐在卧室的床边,叠着衣物,长发,素颜。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将剃须刀放好,才道:“不是,她来工作。”
第2章
三年前毕业离开的时候,苏然没有想过自己会要回来。
当飞机忽然落地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和拉力让她头昏耳鸣、恶心想吐,她将视线转移到窗外,远处群山环绕,连绵起伏。
山城。
在这个以多山著称的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坡道和台阶。苏然从小生长在平原,生活环境陡然从2D变成3D,足足消耗了她一个学期的时间,她才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比如这里出门便爬坡上坎,几乎没有平路,美女们会穿着高跟鞋上上下下,毫无压力;比如这里的冬天几乎没有太阳,阴暗、多雾,整座城市云雾缭绕,衣服挂在阳台一个星期都不会干;又比如这里的地形实在是复杂,当地人从来不说东南西北,只分前后左右,从一楼进去可以从三楼的另一个口直接走到另一条路上;又比如这里的人无辣不欢,吃什么都放辣椒,去奇怪的是脸上还不怎么长痘……总之,这个城市给苏然的第一印象,太独特,太不同,简直像魔幻之都。
以至于她当时初来乍到就萌发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魔幻之都,会不会奇遇什么特殊的人和事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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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提前了两天到A市,第三天去分公司报道。她刚到这个公司上班还不到一年,因为业务的需要调派到A市办事处。在挑选人才的时候,苏然的领导听说她研究生是在A市念的,第一个就找了她,问她是否愿意。问之前领导稍有犹豫,毕竟苏然是B市土生土长的人,不太清楚家庭情况,但看她平日吃穿用度应是家境很好,而且听说已经在筹备婚礼。领导已经打好说服的稿子,没想到一问苏然,她二话没说立刻就答应了,倒是领导愣了愣,回神后立马夸奖她事业心重,前途无量。
苏然也没怎么谦虚,低头说了点应承的话。交接了一下工作,第二天就拎包登机了。
办事处规模不大,总共才不到30人。对于她这个总公司空降的人,大部分人还是持观望的态度,脸上呈现的是礼貌而又公式化的笑容。不过听说她研究生也是本地大学A大念的,一下蹿出来好几个校友,等到中午和大家一起吃完饭,气氛已发生了微妙地变化。
分公司的老总很年轻,叫刘畅,也不过三十多岁,也是A大的校友,长苏然四届。人的关系网就是这样的奇妙,吃饭时候苏然和刘畅聊起A大的人事,居然还有几个认识的。
“我认识好几个你们这届的,”刘畅停下筷子想了想,“徐长恭,认识吗?”
苏然摇头:“不认识。是本科的还是研究生的?”
“本硕都在A大念的。”
“不认识,”苏然笑笑,“我是研究生才到的A大。研究生时期,我基本和同门、宿舍,或者谈得来的朋友联系得紧密一些。”
刘畅也笑,给苏然夹了一筷子毛血旺,“我还认识个女生叫陈倩,她老公周明和我当时都是校篮球队的。”
听到第一个名字,苏然眼里立刻闪现笑意:“陈倩研究生和我是一个宿舍。周明我也认识。”
“哈哈。世界就是这么小,改天可以把大家都叫出来聚聚。他们关系好的还有两人,刘景明和陈焕庭,你认识吗?”
苏然忽然咬到一颗辣椒,那股麻辣的感觉顿时从口腔传遍全身,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喷出火了。她忙给自己灌了几口茶水,等那股感觉散去,才抱歉地向刘畅笑了笑。
刘畅也跟着笑:“被辣到了吗?”
苏然吐了吐舌头:”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毛血旺了,还有点适应不过来。不过——辣得我好爽。”
她说着,鼻尖冒出了细细的汗,在橙黄色的灯光下跳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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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一向觉得自己是个低调的人,她还没有来得及把搬家的事情收拾干净,就收到了陈倩的电话。
“苏!然!”陈倩在那边大声地叫喊。
“……陈倩?”
“你现在在A市?”
“啊,是的。”
“你怎么回来都不吭一声啊?!”陈倩兴师问罪。
“这事儿太突然。我也是接到通知第二天就来A市了。”苏然忙不迭解释,“前天才到。你怎么知道我在A市?”
“你们刘总和我老公很熟。听说你这次是空降回来衣锦还乡?”
“哪有,就是回来从零开始。”苏然回答得不紧不慢。
“得了得了,还和我卖关子。你也太不厚道了,毕业就玩儿人间消失;现在回来也不声不响,怎么,从来没把我当你朋友吗?”
“怎么会,”苏然忙不迭解释,“我刚到公司,是准备收拾好了再约你们的。”
“那周末出来吃饭。”陈倩不容置喙。
“周末?”
“对,星期天,我们本来周末就会小聚。我跟刘景明说一声,一般都是他在组织。”
“刘景明?”
“是啊。拜托,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怎么可能,”苏然被陈倩的话逗笑,“我又没失忆。只是……”
“只是个头啊!不来我和你绝交!我先去开会啦。拜拜!”陈倩急急挂了电话。
一点没变。
陈倩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的性格。去年八月,陈倩和男朋友周明结婚,拐了好几个弯才重新联系上她,邀请她来参加婚礼。可她并没有来,只是抱歉地送了份很大份子礼。
时间静静地走过去,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苏然侧脸,看到镜中的自己。离开这里两年,脸还是那张脸,眼神还是那样的眼神,甚至连头发长了也剪了,还维持在那个长度。
聚会的时间地点是刘景明亲自打电话来通知的。
“苏然啊,你这就不对了啊,回来都静悄悄的。”刘景明开口就责备。
“是我不对,我错了。”苏然卖乖。
当初刚认识的时候,刘景明对苏然有点看法,两人时常斗嘴。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服软,还带了点撒娇和认错的意思。刘景明俩人电话里寒暄了一阵,刘景明说道:“星期天晚上六点,A大东门吃老码头火锅,不见不散。”
“老码头火锅?”上研的时候,这个火锅是A大聚餐的常选地点之一。
“是啊,我们还经常在那里聚一聚呢。”
“真好。”苏然有些羡慕地说。
“也别遗憾。你回来了挺好,以后常聚,把以前的都弥补起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