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华灯初上 > 第23章
  苏然回复黄敏敏:你去工地实习记得带好防晒霜和安全帽,早点实习完也回家吧。
  苏然回复陈焕庭:谢谢。
  还有其他熟识的人给她点赞或者留言,苏然处理完,系统显示又来了一条新留言。苏然还来得及看,桌前的水瓶又被推倒了,小男孩吹着鼻涕泡泡,耀武扬威地朝她笑。
  苏然有些头大,一边将水瓶收到自己包里,一边翻开那最新一条——
  陈焕庭:代问你父亲生日快乐。
  短短一句,平平常常,苏然却看了好几遍,直到嘴角的笑意几乎咧到了耳朵边,一抬头,顽皮的小男孩仍挑衅地朝她笑着;苏然忽然觉得这小男孩淘气地有些可爱,对他扬扬眉,绽放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小男孩却两眼一瞪,吓得鼻涕泡泡都吸了回去。
  苏然笑了笑,将视线移向窗外,站台已经空了,只剩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她清晰地记得那天她的座位号是二等座12a,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但是有点晒。
  但她永远不会想到,随着这趟列车的启动,她一向顺风顺水的人生也进入了不可预料、也不可逆转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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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睿的飞机是7月10号上午11点落地,苏然开车去机场接他。前一晚她辗转反复,几乎一夜未眠。早上苏淩霆注意到她情绪有些异常,问她:“怎么了然然,你脸色不太好?看上去也不太开心?”
  苏然赶紧堆起一脸笑,撒谎道,“昨晚熬夜看小说被虐了。哦对了爸爸,”她给他一个大大大拥抱,从身后摸出一个礼盒,自行配乐,“铛铛~爸爸,生日快乐!”
  苏淩霆不懂什么虐不虐的,敲了她脑门一下,佯装严肃批评道:“说了多少次不要熬夜。”但是脸上的笑怎么绷也绷不住,手里的动作早已泄露他的迫不及待,“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点藏不住心思。让我看看,上次在日本狠狠刷了我一大笔,是给我买了什么?”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块和他现在戴的同系列的但最新款的劳力士手表。
  苏然踮起脚趴在他肩头,怕他不能发现她的用苦良心,指着那根长的分针:“我专门定做的,世上独一无二。你看这里有字哦。”
  “写的什么?”苏淩霆抬起眼镜,仔细辨认:“love
you
forever”
  苏然得意洋洋地点头。
  苏淩霆笑起来,感叹良久,又笑。他摸了摸苏然的头:“谢谢你,爸爸很喜欢。”笑看她两秒,又道,“你快点毕业,爸爸给你和沈睿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苏然心里咯噔一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笑容努力维持在脸上。
  走前苏淩霆又卖了个关子:“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小礼,晚上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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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淩霆的生日宴叫了厨子来家里做,只请了苏凌柳一家和沈成秋一家。苏淩霆上班去后苏然也出发到机场,沈睿拉着一个小箱子走出来。他个子高高,人群中很扎眼。见到苏然后,他很自然地抱住她。
  苏然没有拒绝。
  在回程的车上,沈睿问起今天的安排和家里的事情。除了给苏淩霆带了礼物,他还给苏然买了一根卡地亚的手镯。苏然心里有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沈睿说这次他们导师这次终于良心发现,批准了他五天的假,因为他说如果不让他回去给未来岳父过生,他这一辈子就要光棍了。听到这话,苏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如鲠在喉。
  她从反光镜里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又扫到沈睿下眼皮的淡淡青黑,默默对自己说:不是今天,至少要等爸爸过完生日。
  可没想到这一拖,便再无开口之日。
  下午苏然在房间里补觉。一阵尖锐的铃声将她吵醒,她眯眼一看,一串数字,骚扰电话,直接挂掉。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她被吵得心烦,语气不善:“谁啊?”
  里面是个陌生女声,没过几秒,她瞌睡醒了大半,全身紧绷。
  同时,楼下响起沈睿急切又用力的敲门声。
第39章
  苏淩霆在回来路上遭遇车祸,超载工程车侧翻压在了他的车顶。新来的司机小黄当场死亡,苏淩霆在手术室抢救。外面围了一圈人——除了苏淩霆的妹妹苏凌柳,还有公司几位股东,沈睿的父亲沈成秋也在闻讯赶来的路上。苏然觉得自己的世界陷入了真空,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灯灭了,苏淩霆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
  晚上九点,苏然接到电话,是家里请的厨子打来,委婉地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苏然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今天还有晚宴,苏淩霆生日的晚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镇定地说今天不用了,让他先回去。
  挂了电话,她的胸膛开始一下甚过一下地剧烈起伏,像一条缺氧挣扎的鲤鱼,她埋下头,不可抑制地放声大哭起来。
  沈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抱。
  2015年的这个暑假,生活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苏然的象牙塔,将世界上最深的恶意和最美的善意都悉数献上。
  苏淩霆的飞来横祸让公司一下陷入瘫痪。苏式药业是家族企业,苏淩霆出事前正着力于苏氏药业上市。但苏凌柳并没有和她哥哥同样的想法,她认为上市后会削弱苏式家族对企业的控制,不仅消极对应,暗地里一直在拉拢其他股东。苏淩霆遭遇车祸后,苏然有次听见沈成秋很大声地和苏凌柳在病房外争论,似乎是在讨论苏氏药业的事情,还依稀牵扯到苏然的名字。
  苏然头一回深深感到无助和后悔。在大学报志愿的时候,苏淩霆想让她学金融,但苏然固执己见地报了新闻。苏淩霆对她一向宽容而自由,这次也没有例外。这份溺爱与纵容为苏然搭建起了一层与世隔绝的透明保护罩,可有一天,这个保护罩破了,该苏然保护苏淩霆了,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看着苏淩霆床头那个昂贵的手表——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再昂贵精致的表又怎样,成吨混凝土渣砸下来不一样也四分五裂。钟表早已不走了,只剩一个破裂畸形的表盘,刻了字的分针一颤一颤,似乎竭尽全力在说love
you
forever,但这一切只是徒劳,四点一刻以后,它永远都够不到下一秒。
  苏然忽的想起那日在日本,她跟陈焕庭说生日要送父亲一块手表,他表情有些微妙。苏然嘲笑他迷信。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痛苦而自责地想,是不是她诅咒了苏淩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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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沈睿一而再再而三的延长了假期。在他即将回到学校的前一日,苏淩霆忽然醒来一次。沈睿闻讯赶到医院,沈成秋和苏然都在,而苏然的手里,摊着一个戒指。
  苏淩霆朝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沈睿走上前去,发现床边还有一枚,正是和苏然一对的。
  苏淩霆眼神示意二人。
  沈睿侧头看向苏然,苏然也飞速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有一眼,但他明白苏然有话要说。但一眼之后苏然并没开口,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过了好久,才喑哑地说道:“这是爸爸送我们的对戒。戴上。”
  ——“我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小礼,晚上揭晓。”生日那天早上,苏淩霆跟苏然说。
  沈睿戴上了那枚戒指。他握住苏然的手,一齐放到苏淩霆掌下。
  “小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然的。”沈睿郑重地许诺。他小时候叫不清楚“苏叔叔”,苏淩霆便让他叫他“小叔”,一直到今。
  苏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刷的流下来。
  沈成秋走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苏然和沈睿的头,说:“淩霆,还有我。”
  那天晚上沈睿将苏然送至家门口,分别时候他终于问道:“然然,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然抬起头,凝视他半晌,一堆话堵在胸口,却只问:“沈睿,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吗?”
  沈睿伸手拥抱她:“会的。怎么这样问,我的傻妹妹?”
  苏然生硬地呆立着,又问:“那liu
lu是谁?”
  沈睿的动作顿时一僵:“你还在纠结那封邮件吗?我跟你解释过了,刘璐是我的师妹,那封邮件只是一个误会……我真的很抱歉……”
  苏然没有告诉他还有第二封邮件,也没有告诉他今天她收到了第三封。她打断沈睿略带慌乱的解释,“你不用跟我抱歉……”顿了顿,她望着黑暗的远处,低声问道:“你会处理好吗?”
  沈睿愣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我会的。”
  “我也会的。”她无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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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淩霆短暂苏醒后又陷入了昏迷。人还没死,苏凌柳却已经开始算计苏淩霆的财产。他们早就父母双亡,事发突然,苏淩霆没有遗嘱,如果去世苏然是他的第一继承人。在苏淩霆住院期间,苏凌柳已经成为苏式药业的实际掌控者,她数次找过苏然,希望重金购买她手中的公司股份。苏然向来和这位姑姑不亲,得知父亲之前一直在努力将公司上市,便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她开始只是说一切等爸爸醒来再说,后来索性避开了苏凌柳的探望时间。
  有一天苏然在家休息,苏凌柳打电话让她火速来一趟医院,说苏淩霆急需用血。苏然二话没说立刻开车到医院,刚下车却被沈成秋拦住,说你爸爸没事,你回去吧,并欲言又止地叮嘱她,以后不要轻易和苏凌柳见面。
  回到家,家里的阿姨正在清扫她的房间,出事之后苏然掉发严重,阿姨看着一地头发感叹道:掉这么多头发,真是让人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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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焕庭是在开学后一个星期后才见到苏然。
  其实他们暑假还有联系。日本之行每个人都拍了很多照片,回国后大家弄了一个百度云,按照人名整理好上传照片,但苏然迟迟没有上传。陈焕庭在微信上问她看到群里的没有,就剩她一个人了。她回了个“哦,好的”,第二天才姗姗来迟地上传照片。陈焕庭很想问她假期过的怎么样,她爸爸的生日怎么样,她……和沈睿怎么样,但是苏然除了一句“好的”,再没下文。后来“物托帮”上了省里共青团的新闻,他别有用心地转发给苏然,但苏然没有回复。
  她的朋友圈,整整一个七月,没有更新。
  他到找到陈倩打听苏然的情况。那时陈倩在实习,让陈焕庭帮着做了一下午建筑模型才告诉他,苏然回家给她爸爸庆生,她男朋友也回来;可能他们之间出了点问题,需要时间修复,苏然返校时间延长了。
  然后陈倩忽然大叫:陈焕庭你走点心好不好!我刚刚切好的楼梯组件被你裁歪了!
  陈焕庭的心思好半天才飘回来,日本谈心的那晚如电影般在他眼前回放。他想起苏然说“他们青梅竹马”,想起她形容沈睿“万众瞩目又体贴温柔”,想起她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美好和崇拜,心里涌现出来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原来她找到答案了。
  他微微愣了一瞬,平静而克制地对陈倩说:抱歉。
  然后一股酸胀苦涩、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快速将他包裹。他走到室外,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冲动地想给苏然打个电话,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跟他说了喜欢又回到沈睿的身边,是最终认识到她爱的还是沈睿吗?自己真的就只是她异地恋中的插曲、寂寞难耐时候的玩具?既然早晚会回到沈睿身边,她又何必来招惹他?这就是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吗?
  无名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他不再多想,直接拨通了苏然的号码。电话通了,传来嘟-嘟-嘟的等待声,但没有人接,十几秒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在这十几秒内,陈焕庭的血慢慢退了下去。
  他庆幸这是一通没有人接的电话,如果苏然接起来,他说什么呢?苏然跟他说喜欢他的时候,他拒绝了她;与他交心畅谈,也是因为把他只当做朋友;就算是她坦诚和沈睿的感情有问题,但也从未说过要和沈睿分手,更没有许诺过他任何事情。
  这通电话,他能问什么?又以什么身份开口?
  自我奚落与自我嘲讽轮番朝他轰炸:早就跟你说了,她只是一时新鲜而已,她明明有男朋友,摆明了就是玩玩儿而已。你跟她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抵得过“青梅竹马”?难不成你还有隐隐的期待?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又有个声音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这样也好,适可而止、及时止损,至少还有一份体面。
  陈焕庭将手机放回兜里,远处一轮夕阳摇摇欲坠。太阳每日东升西落,照着世间万物,也照着此刻落寞而孤独的他。
  那天晚上很晚,陈焕庭收到苏然一则微信。
  苏然:不好意思下午静音了。有什么事吗?
  陈焕庭:打错了。
第40章
  开学后,陈倩见到苏然吃了一惊:过了一个暑假,苏然下巴都尖了。陈倩笑着上前说你怎么减的肥啊,作势捏苏然的胸,苏然一动,领子里掉出一根项链,吊坠是一枚戒指。
  “我靠!”陈倩惊叫道,“瞧瞧我发现了什么!戒指!”
  苏然赶紧把那枚戒指收进衣领里。
  “有故事有故事!”陈倩紧追不舍,“和沈哥哥说通了?你们订婚了?”
  苏然眼里没有一点欣喜之情,相反表情十分不自在,转过头不接话。
  陈倩怎么会放过这个惊天发现,跟个复读机一般:“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我瞧瞧,这是对戒吧?你说话啊!”
  苏然敌不过,淡淡地“嗯”了下,没承认也没否定:“我爸送的。”
  “妈呀!”陈倩一下跳坐在苏然跟前的桌子上,“我就说嘛,异地恋就是有点小问题,解决了就好了嘛!我还是很看好沈睿哥哥的,你看看你们俩,青梅竹马到修成正果,真是羡慕死人啊……”说到这里,陈倩忽然想起一般,“暑期陈焕庭来找过我,问你的情况。”
  苏然动作一顿:“他问什么?”
  陈倩晃动着双腿,别有深意地看着苏然:“你猜猜他想知道什么?”不等苏然说话,陈倩又贼兮兮地说道,“你俩是不是有点什么?”
  苏然的脸一下变得很空洞,她低下头,从领子里掏出戒指,自己先看了看,又举到陈倩眼前:“你说我们能有什么?”
  陈倩被苏然这个神情吓到,她看上去又疲惫又心酸。陈倩跳下桌子慌忙解释:“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和陈焕庭关系一向很好,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有沈睿,也不会……。”
  苏然眼眶却没来由地红了,毫无征兆地抱住她:“倩倩,我爸爸出车祸了。”
  陈倩一惊:“车……车祸?不……不严重吧?”
  苏然说:“他现在还一直昏迷,可能会一直这样下去,成为植物人……”
  “这……”
  陈倩还不知道说什么好,苏然已经放开了她,轻轻抹掉眼角的泪,自我修复般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有两个月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个学期我大概不会长呆学校,会把论文带回b市写。”
  陈倩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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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即便是到了晚上,空中的风非但没有凉爽,还更加闷热。苏然吃过晚饭从食堂回宿舍,路过操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就拐了弯儿。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但她听到陈倩说陈焕庭来找过她,心里又忍不住,希望在操场上遇见他,又害怕在操场上遇见他。
  没过多久,陈焕庭的身影出现在操场上。
  今天苏然戴了帽子,也戴了隐形眼镜,看到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短裤,操场北面的门进来。他在原地拉伸了一下身体,然后由慢及快,绕着圈子跑起来。
  苏然压低帽檐,迈开步伐,混在夜跑的人群中。她速度不及陈焕庭,起初他在她前面,慢慢就变成在她后面。当他消失在她的视野,她就非常小心地跑到最外圈,生怕被他发现,然后他超过她,她又可以看见他跑在前面的背影。
  半个小时后,苏然已经大汗淋淋,几乎已经减为步行。陈焕庭再次消失在她的视野,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身后有人经过,热风送来陈焕庭不冷不淡的声音:“苏然。”
  苏然一惊,冷不防回头,见到陈焕庭在她后面慢慢走着,也不知跟了多久。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被发现了,脸上很拙劣地笑了笑,理了理心绪假装巧遇般说道:“陈焕庭,这么巧。”
  陈焕庭没有戳破她:“是啊,好巧。”
  苏然薅了下帽檐下早被汗水湿透贴在额前的头发,说道:“你跑完了吗,要不要去买瓶水?”
  陈焕庭没有拒绝:“好。”
  操场外面是林荫大道,走五十米就有自动贩卖机。陈焕庭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苏然一瓶。
  去年差不多的时间,也是在这条林荫道上,苏然兴致勃勃地说可以运营“物托帮”的公众号,陈焕庭笑着,黑色眼眸有温柔闪亮的光。一年之后,他们又站在这里,两人却是难得的默契——默契地沉默着。
  蝉躲在树荫里鸣叫,同空气中的潮热一并令人烦躁。
  “论文开题了吗?”苏然终于打破僵局。
  陈焕庭拧开瓶盖,看她一眼,淡淡说道:“不是研二下开题吗?”
  “哦,是的。”苏然碰了个软钉子,不自觉地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住她大半边脸,她想今晚这帽子真是戴得英明。
  陈焕庭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侧过去的脸颊和白皙的脖子。他忽然发现她似乎瘦了很多,脸颊没有之前饱满,下颚骨的轮廓变得突出——虽然那也是一条优美的曲线,但是消瘦的曲线,眼神再往下,这件运动服也显得宽大空荡。
  在他开口之前,苏然又说道:“这个学期我可能不常在学校。”
  “为什么?”陈焕庭问。
  “我爸爸……出车祸了……”
  陈焕庭一愣,本来水即将送入嘴边,这一停立马就有几滴撒了出来。他动了恻隐之心,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暑假。”
  “严重吗?”
  “有点。”苏然点点头。
  “那现在……好些了吗?”
  苏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不用担心,家里已经安排好了。研三主要是写论文,我的基础调查上学期基本也做完了。”
  陈焕庭看见她削弱的肩膀,忽然想起上个春节在操场遇到,她朝气蓬勃、面色红润,全然不似现在这般——也许女生会形容这是“骨感”,但陈焕庭并想看到这样骨感的苏然。帽檐下的侧脸轮廓似冷月弯刀,凌冽生硬的气质并不符合苏然。
  他语调缓了下来:“照顾好你爸爸,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他说了和陈倩一样的话,用词和意思都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对的吧,因为他们都是苏然的朋友啊,朋友之间难道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吗?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无声。握在手里的矿泉水沁出冰冷的寒意,苏然换了手,将它拧开。她希望出现自己怎么拧也拧不开的画面,然后她就可以借口将水瓶递给陈焕庭,让他帮忙,他们之间好歹会有一些互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僵硬。
  可现实是,她不但一下将它拧开了,还因为用力过猛,瓶盖掉到了地上。
  苏然蹲下身去捡,脖子上的项链迫不及待地从空荡的运动服里跳出来,借着地心引力,荡秋千一般晃来晃去。
  精美的戒指在路灯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她看见了。
  陈焕庭也看见了。
  苏然拾起瓶盖站起来,脑海里第一反应是想将吊坠藏进衣服,但理智按下了她的手。
  何必欲盖弥彰呢?如果不想让人知道,就根本不要戴;既然戴着,就应该坦然接受这个事实,接受它的提示和警醒。
  不要再做又当又立的事情了。既然被看到,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吧。他其实本来也就知道的,不是吗?
  “对了,”苏然心一狠,索性说道:“因为我爸爸的意外,这个暑假沈睿也回来陪了我很久。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我……”
  “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陈焕庭看到那枚戒指,心中顿时明白。本已经沉寂一个多月的情绪再次泛起波浪。他冷冷地打断她,面色沉郁,极不耐烦,转身想走,但苏然像是铁定要和他交代清楚一样,字字句句像珍珠落玉盘般急速而清晰:“在日本我跟你说过我对他很迷茫,很困惑,我想我现在大概是搞清楚了。如果我以前的一些言语对你产生了打扰,我向你道歉,我……”
  “你什么?”陈焕庭却轻笑起来,“完全没必要吧苏然,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倒是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对我的欣赏,也感谢你对我的放过。除此之外,你还真没必要这么客气。”
  苏然猛然抬头,陈焕庭言语轻松,毫不在意,眼里分明写着“你太自作多情了,我完全没当回事”。这样的笑刺痛了她,她呼吸一滞,不假思索地问道:“一点打扰都没有吗,如果没有,为什么在日本你会牵起我的手,为什么会送我我喜欢的钥匙扣?”
  陈焕庭的笑意终于消失,他看着苏然,语气极其淡漠:“那你想听见什么答案,苏然?”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起来。她后悔刚刚不经大脑说出来的话。她的本意已经让两人够难堪了,可贪念又不甘心地跳出来,火上浇油。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操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撤离。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重,酝酿着一场雷阵雨。
  可陈焕庭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告诉你。之前在青山村,你问我对你什么感觉,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你的感觉没错——是的,我是喜欢你。但是我也很清楚地告诉你了,我对介入别人的感情不感兴趣。你有男朋友,我不想做第三者;你说你困惑你与沈睿的感情,我也很理解,异地恋出现插曲很正常;现在你回来,戴着订婚的戒指,告诉我你选择了沈睿,还来向我道歉,又问我是否对你有所动心。”陈焕庭的语速逐渐减慢,虽然他的话早已让苏然再次缩回到帽檐的阴影中,但他并未就此停止,心中反而涌起某种变态的快意,“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苏然,凭借着我对你的好感,就可以反复玩弄我吗?”
  “不是的,”苏然急急抢白,“我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