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苏然血液里确实流的不是苏家的血液啊,想到这里,苏然痛哭到难以自已。在她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除了苏淩霆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其他各个方面,衣食住行、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她享受的都是公主般的待遇,爸爸怎么会不是亲的呢,怎么会呢?
过了好大一阵,苏然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给我选择,直接安排他的财产让我接受不就好了吗?如果我选择第一项,为什么还要我最后交出股份,只给我信托基金?”
沈成秋叹息一般说道:“他写这个的时候,你还没有上大学,他不知道你以后选择什么专业,留了一点余地。苏氏药业毕竟是他一生的心血,就这么交给苏凌柳,他多少会有些心有不甘。如果你之前就开始帮他打理公司,就会知道公司成功上市,后面的商业运作会非常专业,抛售股票对你来讲是最好的选择。当然,那也是一笔非常大的钱财,为了杜绝苏凌柳的觊觎,他让这笔钱进入信托,你的一生还是会有保障,但是和第一项有非常大的差距。”
“如果我选择不动产,是不是苏氏药业基本就上市无望了?沈叔叔,你不是说过会帮我爸爸完成心愿吗?”
沈成秋摇头:“如果你选择不动产,股权会悉数给苏凌柳。我虽然也有占股,但是相比之下就微不足道了。如果还要上市,我必须完全收购苏式药业。对不起,然然,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有钱,”沈成秋苦笑道,“就算我有,苏凌柳也不会卖给我。”
听到这里,苏然眼泪再次决堤:“我真的太不孝顺了,爸爸曾经是希望我去读商科的……”
沈成秋拍着她的肩膀,眼角湿润:“你爸爸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过上真心幸福的生活……”
“其实他什么都可以不必给我的,这二十多年的抚养已经足够了……”苏然又呜呜地哭起来。
“说什么傻话呢,然然,”沈成秋重重地拍了她一下,“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女儿,你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
苏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浑身颤抖,泪水长流。
“然然,”沈成秋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疼地说道,“你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律师来处理。”
“不用了,”苏然抬起头,“我已经想好了,我选股权。上市是爸爸这么多年的努力,也是他的遗愿,我必须帮他完成。”
“可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沈成秋问道,“除开股权,仅仅是苏氏药业还未开发的第二期地皮就已经上亿,这还不算他名下其他不动产。如果你放弃这些,第一件事就是你会从这套从小长大的房子里搬出去,这里将不再是你的家。当然抛售股票也会有巨额财产,但那毕竟是预期,不是现在唾手可得、实实在在的东西。即便是你最后拥有了这些,那也是一串放在信托的巨大数字,你无法随心所欲地支取。”
“不用说了,”苏然毅然决然地打断他,她眼睛红肿充血但神情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决定了。”顿了顿,她又看着他,“沈叔叔,难道您不想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吗?”
沈成秋心中一惊,看着苏然的眼神变得复杂。
苏然说:“我都知道了。”
沈成秋顿时感到难堪,转过头:“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医院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回想这么多年你和我爸爸,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室内一下变得安静。
“请你不要怪我和你爸爸。”沈成秋脸上满是愧意。
“没有,我没有这样的意思,”不知为何,苏然忽然想到沈成秋提到自己与沈睿的联姻,以及苏淩霆临终前对沈睿的嘱托,心中忽然悲痛难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叔叔,我理解你们。世界不会围绕我们转,我们很多时候只能妥协……”
沈成秋对着苏淩霆的遗像,忽然长叹一声,瞬间红了眼眶。
半晌,沈成秋说:“请你不要告诉沈睿。他一会儿会来陪你。”
苏然点头:“我不会告诉他的。”
“如果你决定了,我明天就安排律师。”
“等一下——”苏然忽然制止他,沈成秋以为她要反悔,却听见苏然说道,“我能再做一个亲子鉴定吗?我不相信……”她又要哭起来。
“好,”沈成秋知她内心残存最后的侥幸和倔强,叹气道,“我来安排。等结果出来了,我再公布这份遗嘱。”
-
沈成秋走了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苏然一个人。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不知道是几点,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
苏然瞥了一眼,一封新邮件,寄件人头几个字:liulu……
苏然忽然举起手机狠狠地砸向墙角。手机先是撞到墙上,又掉到地上,还蹦了一下。苏然看着那破碎的屏幕,心中涌起一股恨恨的快感,可下一秒她后悔地要死,她慌忙跑到墙角,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捡起——那是苏淩霆给她买的最新iphone,用了还不到三个月。她心痛如狂,捂着碎屏的手机,蹲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门铃声响,苏然逐渐停止了哭泣。她走到玄关给沈睿开门,两人路过餐桌,沈睿看着还未动过的餐具,心中一叹,委婉说道:“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苏然接过来,那是她最爱吃的一家甜点,b市只有一家,从这里开车过去单程要40分钟。她思绪很复杂,怔怔地看了沈睿半天,才说道:“谢谢。”
沈睿见她双眼红如兔子,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然然,别难过,还有我。”
苏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反抱住他,只是双手扣并在一块,头埋在他胸前,像是被他囚禁在怀里一样:“沈睿,我今天和你爸爸谈了很久,苏氏药业会上市,但这涉及到我们的婚姻,你知道吗?”
沈睿动作一顿,没说话。
苏然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沈睿抚摸了一下她的背:“不要问这样的傻问题。小叔走了,我会一直照顾你。”
“为什么是我?”苏然又问,“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让沈睿心里没来由地一痛,他知道苏然又哭了,他的前襟察觉到了湿润。苏然并不爱哭,但这几天他几乎没有见过她一刻眼中无泪。苏然的泪让他感到心痛,但恍惚间,大洋彼岸刘璐的笑与此刻怀中苏然的泪重叠在一起,又让他感到慌乱。他用力抱紧了苏然,闻到她淡淡花香般的头发。
“我不知道。”沈睿低头吻在她头顶。
两人静寂无声,他们拥抱着,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他忽然有些害怕,心中有一处先是漏了风,咝咝的,可那口子越来越大,狂风想要灌进来。他再次亲吻了苏然,顺势吻到她脸庞。苏然抬起头,泪光中带着一丝错愕。沈睿轻轻啄去她脸上的泪,深深与她对视。
顷刻,他又吻了下来,手上的力度也加紧。而苏然却似乎明白过来,一把推开了他。
她退后一步,别过脸,不看他。
沈睿也自知刚刚有些唐突,上前一步,抱歉道:“然然,对不起……”
苏然却又退后一步,低着头,顷刻,大滴的眼泪“啪啪啪”落到地上。
沈睿一时有些慌:“然然,对不起……我……”
苏然用手背擦掉眼泪,声音有些颤抖,“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然然……”
苏然直接背过身去。
沈睿立了片刻,轻叹一声,掩门而出。苏然听到关门的声音,全身就像脱力一般,顺着墙边瘫坐到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有新信息。
陈焕庭:银行账号、开户人、开户地址发我,物托帮近日到账。
苏然几乎没有犹豫,第一反应直接打出四个字:我好想你。
第43章
晚饭之后,招待方提出去做个足浴,万佳看出陈焕庭并不想去,便提议说带他在b市逛逛,请他去一个江边一个有个性的酒吧坐坐。
万佳是陈焕庭这次来b市见的投资人,比陈焕庭只大两岁。她家里从事建材行业,父母一官一商,在b市根系深厚。她本人在国外念了本科和硕士,回国后并不想继承衣钵,实体行业的红利期已经收尾,而互联网正如朝阳蓬勃,她看准时机,下手又快又准,年纪轻轻已经是数十家鼎鼎有名的网络公司的大股东。
万佳开车带他在河边转了转。b市也有一条将城市分作两岸的河流,但远不及长江那般宽阔。江边的亲水景观做得很好,不少家庭带着孩子在此处嬉戏。
“陈总之前来过b市吗?”两人提前下了车,沿着江边走。
“来过一两次,”陈焕庭说,“不过都是有事在身,匆匆忙忙。”
“这里是b市的老城区,新城在东边,那边规划建设得很好,请了国外著名规划师来做的城市规划,明天谈完正事可以再带你去那边看看。”
“谢谢万总的盛情,”陈焕庭略有抱歉地说道,“明天我还得赶回a市,估计是来不及了。”
“哦,没关系,”万佳微微笑道,“以后还会合作,来日方长。”正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一家西式甜品店前面,万佳推门进去,而陈焕庭站在店门口,抬头看着店招,止步不前。
“进来吧,我们到了。”万佳说。
“这里?”陈焕庭面露疑惑,但他还是走了进去。橱柜里摆着各色精美的甜品,引人垂涎三尺。靠窗有一小块休闲区,可以堂食。
陈焕庭看着那边,微微出神。
万佳再次朝他招招手:“还没到呢,陈总,”说着,她推开墙上一扇装饰门,里面晃动的灯光和dj的音乐传出来,“没想到吧,酒吧藏在精致的甜品店里。”
-
这是陈焕庭第一次来到b市。
昨晚他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是苏然远远站在那端,一言不发,只看着他流泪。他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在女生宿舍楼下遇到陈倩,随口聊了聊,得知苏然回家已经好些天。他略有吃惊,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一个小时后,他坐上了去往b市的动车。
决定很冲动,完全靠着直觉,可下了车,陈焕庭感到空落和茫然。
这是她的城市。陌生的城市。
苏然的微信停在昨晚10点:我好想你。
陈焕庭没有回复。
他是不是应该回复她一条,礼貌地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昨晚收到信息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感到恶心。
厌恶她,也厌恶自己。
热情的出租车司机过来招揽生意:“帅哥,去哪儿?b市包车一日游,童叟无欺,你说哪停就哪停,要不要试试?”
“沧海区玫瑰园知道吗?”陈焕庭几乎脱口而出。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是苏然的家。他们在日本的时候,曾经和日本同学在谷歌地图上介绍自己的家乡,苏然说到过b市的行政分区,提到一嘴这里。
“知道知道,富人区啊,怎么不知道呢?”司机上下打量着他,“你朋友住那里吗?”
陈焕庭并不多言,拉开车门上车。司机一路上对b市历史风景名胜美食如数家珍。大概说了四十分钟单口相声,出租车驶入一片别墅区,植物苍翠,鸟鸣啾啾。
“是玫瑰园几期?它这一期、二期、三期挺大,要走走还挺远的。”司机问。
陈焕庭看着外面行人寥寥的街道,有一户人家正在搬家:“我不下车,你逛一圈就是。”
司机从反光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汽车沿着公路逛完一圈,司机问:“这片儿我们可是逛完了啊,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帅哥?”
陈焕庭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隔了一会儿才说:“城里随便转转吧。”
司机瞄了一眼后座神情古怪又带着点落寞的帅哥,说道:“那行吧,带你去河边转转,那边很热闹。”
河边不但很热闹,还很堵。短短一小截路已经走了10多分钟。汽车夹在中间车道,司机对老城区的交通骂骂咧咧,陈焕庭忽然打开车门,刚跨下一步,又返身回来,递给他两张毛爷爷,快步走向路边。
“嘿——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神经兮兮的吗!”司机奇道。
陈焕庭下车,是因为他看到了苏然。
苏然坐在路边一家甜品店里,一个人吃着一份蛋糕。她的头埋得很低,并不容易辨认,但陈焕庭还是看到她了,以及她右边胳膊上别着的,一小块黑布。
他推开门,坐到她桌前的空位上。
苏然感觉到前方有阴影落下,抬起头,嘴里的那块糕点惊讶得差点掉落。
她瘦了好多。
不只是消瘦,而且憔悴。那双平日里笑起来弯弯甜甜的眼睛,因为消瘦而变得更大,有泪光似乎在她的眼中一闪而过,她用叉子将即将掉落的糕点塞回嘴里,勉强笑了笑:“你怎么……”
陈焕庭却看着她胳膊上的黑布,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然笑容一滞,埋下头:“我爸爸走了。”
陈焕庭一愣,不知如何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他轻声问道。
“一个星期前。”
陈焕庭说不出话来。苏然放下叉子,拿起纸巾,低头在自己眼下沾了沾。
密密麻麻地痛爬上陈焕庭的心,他伸出手,想握住她,这时,耳边有人问道:“然然,这位是……?”
陈焕庭抬起头,一名年轻男子拿着一份打包站在桌前。他目光落到陈焕庭身上,又落回苏然身上。
“你好,”陈焕庭慢慢站起来,“我是苏然的研究生同学,陈焕庭。”
“你好,”沈睿向他伸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说道,“我是她男朋友,沈睿。”
两人浅浅握了一下,沈睿问:“你也是b市人?来这里买甜品?”
陈焕庭说:“不是,我来b市办事情,在路边偶然看到苏然,进来打招呼。”
“哦,这样,”沈睿客气而礼貌地说道,“本应让苏然尽地主之谊,带你转转b市,但最近家里不太方便。这样,你住在哪里,如果还没有安排住宿……”
“不用,”陈焕庭打断他,窗外一个高楼映入眼帘,“已经订好了,就在华都酒店。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焕庭。”苏然突然一下站起来,叫住他,欲言又止。
陈焕庭推开门,云淡风轻地向她笑笑:“多保重。”
-
陈焕庭一口气走到十字路口,直到被红绿灯拦下。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微风缓缓吹过这座城市,时髦的女性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她们的瘦身成果。倒计时还有十秒,他回头看了看,行人匆匆,来来往往,该繁华的依旧繁华着,该热闹的依旧热闹着。
就像他来与没来,没有任何差别。
他走到对面,抬手拦了一辆车,直奔火车站。
前方道路修地铁,又是堵得一塌糊涂。
陈焕庭在一片拥堵中,接到了苏然的电话。
“我在华都酒店大厅,你在楼上吗?”苏然说。
“我在火车站。”
短暂空白。
“你不是来办事情吗,你都……”
“不是。”
又是暂停的空白。
“……沈睿已经走了,他今天的飞机。”
“所以呢,”陈焕庭终于控制不住,狠狠地问道,“他走了,你就给我打电话,你当我是什么?苏然,欲擒故纵、无缝衔接,你怎么玩儿得这么溜?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前面有车加塞,司机没控制好速度一下追尾一辆玛莎拉蒂,这下好了,堵上加堵。一时间,喇叭声、谩骂声、埋怨声,沸反盈天。
在这嘈杂喧闹的环境中,陈焕庭听到苏然微小的啜泣:“陈焕庭,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你不要这样说我。”
陈焕庭深吸一口气,内心深处像是有十万修罗在反复咒念,让他头痛欲裂。他不想再听到苏然任何辩解,径直挂断了电话。而此时司机回头跟他说,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让他就这里下,也不收他钱了。他二话没说下了车,生平第一次,毫无修养地将车门甩地巨响。
司机转头够着身子骂他:“你他吗有毛病啊!傻|b!”
陈焕庭听到这话,竟然笑了。
没错,他一直没有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刚刚那两个字,醍醐灌顶。
原来我是一个傻|b啊。哈哈。
我不就是一个傻|b吗?
他阔步走在这座无人认识的城市里,嘴角浮现诡异的笑容。可走着走着,他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苏然尖瘦的下巴、苍白的脸色以及胳膊上的那块黑布。
陈傻|b停下了脚步。
橱窗的玻璃前映着下午大好的阳光,也映着他英俊的面容。可那面孔十分陌生,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陡然间,他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调转了脚步。
苏然,如果你还在那里,我认了。
第44章
万佳要了一杯果汁,替陈焕庭要了一杯鸡尾酒。
“你一定要试试这个,他们家的鸡尾酒很另类,”万佳说道,“要不是今天我开车,我肯定也点这个了。”
陈焕庭看着那杯插着吸管、花里胡哨的鸡尾酒,笑了笑:“好,我相信万总的品味。”
“私下不用叫我万总,”两人在一个卡座落座,万佳说道,“我们也算同龄,叫名字就可以。”
“好,都行。”陈焕庭笑着答应。
“焕庭成家了吗?”万佳倒是很自然地叫着他的名字。
“还没。”
“女朋友有吗?”
“刚刚分手。”陈焕庭如实回答。
“不好意思,”万佳自知问得有些唐突,“我一向口直心快,你别介意。”
陈焕庭只是笑笑,他尝了一口那鸡尾酒,淡淡的甜味混着薄荷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