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沈持亦哭笑不得,只能那些话来搪塞敷衍他们。
好在御街夸官的仪式马上要开始,三鼎甲要走御道出宫,礼部官员过来引路,那些人才消停。
当下沈持与薛溆,徐照真一起行在御道上,走御道——皇帝上朝轿辇行走的路,是金殿传胪之后,天子恩赐给三鼎甲独有的殊荣,其他进士们不享受这个待遇,只能行御道的旁侧。
一众新科进士徐徐走出皇宫,他们看着走在御道上的三鼎甲,说羡慕已经说累了,只能在心底默默想着来日方长,宦海沉浮,说不定自己有更好的机缘以后来者居上位呢。
沈持阔步走在御道上,路过一扇扇宫门,林立的御林军,在宫中行走的太监,无一不对自己施礼,他有点微微的恍惚,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⑤”的美梦,醒来后梦就不在了。
第88章
第
88
章
御街夸官。
他一生有过两次这样的迷茫,
一次是考中状元后走在御道上,再一次,是二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大权在手,
一言足以兴邦,一言也足以丧邦,
天子信任,赞他为国之柱石,
是在京城里跺一跺脚,
全天下都会跟着颤抖的大人物。
这是头一次。沈持从太和殿走到东华门外,
左相萧汝平、右相曹慈,礼部侍郎李叔怀,
鸿胪寺卿杨旭,
大理寺卿贺俊之,还有六部、京兆府的官员也一并站在门外。
在看见贺俊之的一瞬,
想起先前在大理寺的种种,
猝然碎了他的恍惚,
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眼前的宫墙是真切的,春日的琼芳馨香,他身上的状元朝服也是真切的。不是梦,是真的,
真的。
沈持心中雀跃得有点不像话,
他不形于色,
领着新科进士们与各官员见礼。
这时,京兆府官员牵来一匹骏马,引到沈持面前:“沈状元会骑马吗?”
京兆府的官员都要给状元郎牵马,
让他受宠若惊:“多谢大人,在下略骑过几回,只要马温顺,在下倒是不怕。”
他倒是会骑马,只是待会儿人多,沈持担忧马儿会不会受惊,万一冲撞了围观的百姓该怎么办。
“状元公放心好了,”京兆府的官员打包票道:“这马是精挑万选出来的,最是温顺,遇人不惊。”
沈持放心地点点头,再一次谢过他。
远远地冷眼望着一身红衣状元郎的贺俊之眯起眼睛:谨慎得有点过头了。
礼部官员将大红绸花拿过来,为他系在身上:“更显状元郎一身风华了。”
沈持谢过他。
当日萧、曹二人是反对皇帝点沈持为状元的,不过到底没有拗过皇帝,如今木已成舟,他们没有再和沈持过不去的必要,皆笑呵呵地恭贺他大魁天下:“我二人一左一右扶状元郎上马怎样?”
二两相爷这般伏低,吓得沈持连称不敢:“萧相、曹相,你们真折煞在下了。”
“说哪里话,”曹慈说道:“当年我二人及第,也是前头的相爷扶上马的,代代相继,让百姓看见我朝待士子的诚恳之心,激励百姓向学,是美事一桩,沈状元不必推辞。”
“再说了,御街夸官有天子圣旨,为了激励士子向学之心,不管什么人见了都要下跪,状元郎就更不用客气了。”
说白了,御街夸官是朝廷招揽人才的一种仪式,令天下士子学成文武艺,甘心货与帝王家。
推辞不得,沈持只能在萧、曹两位相爷的搀扶——他一个小伙子哪里要人扶,就那么虚虚地一托之下,他便跨上马背,端坐自如。
榜眼薛溆,探花徐照真,也都由人服侍着上了马。
这时候京兆府官员又递上马鞭,拉着马缰绳亲自给沈持牵马。
待一切就绪,鸿胪寺卿杨旭高声唱道:“新科状元御街夸官!”
四十八名京兆府的衙役们分列左右两侧,手里提着铜锣往前开路,最前面一名衙手持“状元及第”的彩旗,礼部侍郎李叔怀与一众礼部官员手捧金榜跟在他身侧。
沈持骑马走在前头,他左侧稍后是新科榜眼薛溆,右侧稍后是探花徐照真,其他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的则在后头随行。
今日的十里御街上人头攒动,分外热闹。
三年一次的春闱为国选才,今日放杏榜,新科进士御街夸官,京城人蜂拥至街上一睹士子们的风采。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才十七岁,”百姓之中总有消息格外灵通的大喇叭:“好像还是三元及第呢……”
“哟,不得了,”认识不认识的总有人接话:“这怕是文曲星君下凡了吧。”
有人开始打听沈持的家世出身:“新科状元郎是谁家子?”
这下戛然而止。
谁也说不上来沈持的出身,可见不是什么名门世家,有厚重的家学渊源。
沈持坐在马背上缓缓而行。两侧看热闹的人如潮水一般挤来,又被衙役们拦着推远,不让他们把游街的路给堵住了。
忽然,人群之中一个道士拎着酒葫芦,抬头散漫地望向新科进士们,沈持不经意扫了一眼,又定睛一瞧:咦,这不是邱道长吗?
乖乖,云游天下游到京城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邱长风身上许久,直到人家懒懒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酒葫芦喝一口压压惊:嚯,这小子出息了啊。
遂笑了笑。
从邱长风的笑意里,沈持读出了恭贺、欣慰之意,他眼眶不由得泛湿。御街上熙熙攘攘,他再去看时,邱长风已遁于人群之中,不见了身影。
有女郎低头含笑,轻轻将手里的拿的花掷向沈持,登时,他的鼻尖上全是花香气。
人群中一个梳着角髻的孩童骑在他爹的脖子上,一路追着御街夸官的队伍,沈持对他笑了笑,那驮着儿子的中年男子激动地说道:“新科状元郎对我们家伢儿笑了,伢儿将来读书科举定能跟状元郎一般出人头地。”
……
一路走去,万人瞩目。
春风得意嫌十里御街太短,更觉马蹄疾,一日便看尽了长安花。
御街夸官之后,赴琼林宴之前,沈持回了一趟秦州会馆。
他三元及第的消息。早在金殿传胪之后,早已是传遍了京城。
秦州府会馆的大门廊檐下挂满了大红的风灯,门外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到处都是人。
会馆内爆竹声声,鼓乐喧天。
沈持到了会馆门前,还未下马,申掌柜带着人便迎出来,呼呼啦啦左右围了一大片人,一句话没说就拜倒在地。
赵蟾桂更是跪在地上呜呜哭起来:“老爷,你中状元了……”
“申掌柜,赵大哥,”他翻身下马伸手将申掌柜扶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申掌柜说道:“我这是为秦州府高兴啊。”新科状元出在他们秦州府,不知叫他们乡人脸上多有光。
以后至少能说说嘴,我们那儿虽穷乡僻壤但家家有读书郎,重教化识礼仪,你看状元郎都是我们府出来的哩。
沈持听了他们发自肺腑的恭维眼眶微红:“快,咱们进去说话。”
和外头来围观状元郎的百姓们拱手打过招呼,他进到会馆之内。
众人坐定说话,沈持看到室内家具竟焕然一新,连屋子的纱窗都糊了新的,不等他问,就听申掌柜说道:“今儿一早金殿传胪之后,秦州府的乡贤们集资将会馆修了一修,生怕怠慢了状元郎。”
沈持:“……”
他对赵蟾桂说道:“尽快给家中送信,让他们得知我考中状元不日将回乡祭祖省亲的事。”
几名乡贤一并说道:“沈状元,这点小事我们早安排了,今早已经水陆路齐发,定是将你殿试独占鳌头之喜讯尽快传回家中。”
沈持心不安理不得地道:“多谢多谢了。”
申掌柜也说道:“不光咱们,今日传胪之后,朝廷已经快马加鞭给各地府衙送去公文,想来家中很快就得知消息了。”
沈持:“那再好不过了。”
说了两句话,看看天时辰不早,他回房整理仪容,这便去赴琼林宴。
后人对“琼林宴”这三个字,大抵最早是从黄梅戏《女驸马》中的一句唱词“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①”中听来的,琼林宴是新科进士御街夸官之后赴的一场饭局,一开始是在唐朝新科进士们凑钱买单自发的,到了当朝成了官办的国宴饭局,天子都有可能出席,旨在优待天下文士,服膺俊才之心。
宴会设在皇家的上林苑,由礼部和鸿胪寺一道承办,邀新科进士们与京城进士出身的官员们一道赴宴。
再出来时已是半规斜日照黄昏,礼部的马车早侯在会馆门外,见到沈持与汪季行一道出来,挂上“琼林宴”的八角风灯,接他们往皇家上林苑而去。
路上,沈持不说话,汪季行的话也不多,但二人皆是春风满面,意气飞扬。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很快来到上林苑。
在上林苑门口迎接他们的是当朝进士出身的一众官员,新科进士们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见到他们身着各色朝服,无形中变得有些许拘谨,不闻一句说笑喧哗之声,只有相互对拜之礼。
沈持拜完各官员,又与同年们相互见礼。之后,一道赴上林苑宴会厅。
礼部早已安排好位子,新科进士们井然有序落座。刚坐定,只听鸿胪寺官员高声道:“萧相爷到。”
宴会厅内的众进士们肃然起身,一并朝萧汝平躬身行礼。
想不到这位左丞相竟来的这般早。
但见左丞相萧汝平阔步走入宴会厅,温和笑道:“今日新老进士齐聚同乐,不讲尊卑,诸位无须多礼。”
“谢相爷。”新科进士们听了除礼,重新落座。
萧汝平自在他的席位上落座,悠悠然开口道:“诸位,本官来的时候陛下说一时起兴,想让诸位新科进士写个‘不正字’给他瞧瞧。”
他说完,命鸿胪寺官员端了笔墨纸砚来。
“不正字?”众新科进士一脸懵。他们写的馆阁体都足够方正,这是书法最基本的要求,哪里有不正字呢。
第89章
第
89
章
授官与工部
不正字。不正,
字……有人在手心里写了个“歪”字,却感觉远不是那么回事,于是又继续苦思冥想。
迟迟未有人提笔。
不是想不到,
而是不大确定该不该写心里所想的那个字。
鸿胪寺官员把笔墨端至沈持面前:“状元公?”
沈持沉思片刻,他一手挽起大袖,
另一手执笔在宣纸上落下一笔“丿”,顿了顿,
笔尖时缓时急,落成一个“朋”字。
“天下字皆正,
唯朋字未正。①”——这是唐朝刘晏同德宗皇帝所说的话,
“朋”字因两个“丿”向左边斜去,
不管怎么写,视觉上都给人一种倾斜之感,
因而说他是不正字。但他不是在谈论文字的艺术,
而是有微微的讽谏之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唐朝朝廷内朋党之害彼时正烈。
士子结朋党,往往以同门,
同年,
相互勾连在一起,
而琼林宴上,高官与新科进士们同欢共祝,难免要攀裙带关系,成为日后朋党开始的机缘。
皇帝萧敏让他们写不正字——朋,
旨在提醒新科士子们你们都是天子门生,
不要在琼林宴上乱认恩师拜山门,
以免日后心术不正沾上“朋党”二字。
新科进士们被这么一敲打,如醍醐灌顶,赶紧收起心中的小九九,
做好了老老实实吃顿饭的打算。
扫一眼整个琼林宴,席面上,左相萧汝平居主席,六部尚书,大理寺卿京兆府尹也是一人一席,至于其他官员则是两人一席。
而进士方面,状元沈持一人一席,至于榜眼薛溆、探花徐照真两人一席,其余进士都是四人一席。
新科进士们看过席面位子后又去看餐桌上的菜式,有黄焖鱼翅,灌汤黄鱼,凤鸭,佛跳墙……粗略估算一桌花费十两银子不止。
真丰盛。
正食指大动,但在听到鸿胪寺官员喊“吏部尚书穆一勉到”的时候,多数新科进士们心中还是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波澜,心思又不在美食上了。
盖因当朝的新科进士,除了三鼎甲直接授官,状元为翰林院从六品编撰,榜眼、探花为正七品编修外,其余二甲、三甲的新科进士要经过吏部的再一次朝考,排名之后,才能授官,授京官或者外放,决定去向。
要好生经历一阵磋磨。
至于沈持他们三鼎甲,明日授官的圣旨一下,就可以去吏部换身份文书、领官服和官印了。
不从吏部手里走,所以他们三鼎甲明显比较淡定。
因而二甲三甲新科进士们的仕途直接捏在吏部手中,不少人今日来赴宴之前,把同吏部尚书穆一勉说什么话都想好了,就等着在琼林宴上讨得他的青眼,朝考之后授个最好是能留在京城的官,甚至有人放话道:“京城里的官职最容易往上走,要想尽办法留下来,千万别被分到京外。”
在他们看来,京官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甚至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官巴望着在吏部的考核中夺得优,被举荐给皇帝,拔擢他到京城做官。
但是天子来这么一出,有些话就不知敢说不敢说了。
因此他们愈发羡慕沈持他们三鼎甲。
跟他邻桌而坐的贾岚这次考中二甲进士出身,他端着酒杯过来碰了碰,说道:“归玉兄状元及第,此去青云始,琼林宴后即授从六品修撰,入翰林院为官,过几年有了资历升到侍读,学士,或直调入六部、御史台,官途平坦,真是令人羡慕。相较我等还要经过吏部的朝考才能授官,直如同云泥呀。”
沈持拱手道:“允芳兄有所不知,我听说翰林院修撰可以到六部甚至外放到地方去观政,或能放开手脚做一番事业,我正有意走这条路呢。”
这是他的实话,也是他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