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砚急赤白脸地说道:“本官……本官……哎呀,这么短的时间,本官哪能想到办法。”他又不是女娲,捏一群泥人甩一甩就能变出千名劳力来。
俞驯说道:“焦大人,本朝吏治考核,一曰人口,二曰田野垦辟,三曰税钱长数①……焦大人在黔地执政二十多年,在这人口上的账可是稀里糊涂的啊。”
本朝是鼓励民间蓄养人口的,还将人口有无增长作为考核当地父母官的头一样要紧之事。
焦砚面色倏然一白:“俞大人……”他慌了。
俞驯不再理他,而是盯着沈持说道:“沈大人?”
话又绕回来,这次缺了一千的人力,该如何补足。
沈持沉思片刻说道:“在下在大万山矿局观摩时,发现矿洞之内,许多活儿,比如开凿下来之后挑选上等矿石等,并不算很重,女子也可做。”
说到这里他与俞驯对视:“在下留意到黔州府农户之家中多有长女,她们日间劳作并不亚于男子,俞大人,在下以为,或可雇一些女子充作人力。”
本朝女子不用服徭役,想用她们,只能是“雇”而不是“征”,而“雇”是要给工费的。
铜仁县县令说道:“沈大人果然心细,黔地有个风俗,若夫妇二人头胎生下的是女儿,便留下来,养大了为家中做活儿,或带大幼弟,故而十分能干。”
除去头胎的女婴,后面生下来的,多半会丢弃或者溺死。
经二人这么一说,焦砚忽然两眼发亮,说道:“对对,黔州府的女子十分耐劳能干,只要工部愿意雇佣她们,本官,本官从黔州府的府库中出银子为她们发工钱。”
黔地没那么多礼教束缚女子行事,只要出工钱,倒也不必担忧招募不到人。这还真是个法子,是没有其他办法的办法。焦砚企图赶紧抓住,不叫出了岔子被人弹劾,他害怕啊。
沈持瞧了俞驯一眼,见他面色稍有缓和,遂说道:“此事在下要回禀朱大人,若他同意,在下再与焦大人细说。”
商议完此事,焦砚对他千恩万谢,一时竟不提先前的龃龉了。
叫沈持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天回到驿站后见到朱文济,他将这事说了:“要是真征外徭,到时候民怨沸腾,说不定连咱们工部也会被牵连其中,朱大人,下官以为,还是让焦大人挑选能干的壮年女子,出钱雇为人力最是妥帖。”
朱文济笑道:“要是在别的省府,本官断然不会答应,只是在黔州府嘛,”他眨了下眼:“史三娘为将军之地,雇佣女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这便是答应了。
沈持告之焦砚,这人立即发出招募告示,日给150钱——在当朝恰好能买五升米,跟征外徭是一样的待遇,张贴出来后,来报名的女子不可计数。
尤其是黔山、安仁两县的人家,刚在铜仁县落脚,正无以为生计呢,把这事儿当肥肉,但凡家中有壮年女子的,无不想去的。
人力缺口得以暂时补上。
八月十一日,辰时,黄历上是动工的良辰吉日。
铜仁县敲锣打鼓,爆竹三声后,工部侍郎朱文济骑在高头大马上,绕着县城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悉尔县有朱砂……于贞丰十七年八月十一日,派工部在黔州府铜仁县凿山开矿,尔等百姓勿破坏工事……”
沿途听到的百姓都跪下来山呼万岁。
而后,从大万山朱砂矿局调集过来的几十名工匠,由山麓攀上山,在工部堪好的一处矿眼上开始凿山。
叮咚,叮叮咚咚……
挖到第三天晌午的时候,有人一铁锹铲出了红褐色的碎石层,他扔下去下第二铲子的时候,才发掘下一铲子比这铲子挖出来的碎石的颜色还深,他自言自语:“该不会挖到朱砂矿了吧?”
同伴正在挥舞铁锹铲铲铲,同样铲到了红褐色的碎石层:“怎么越往下越软越好挖了呢?”底下看似石头,但是一铲子下去就成碎石了,颜色越来越发红且晶莹单一,到底是不是朱砂矿呢。
一个小头目留意到挖出的红褐色碎石,大叫一声:“停,都把铲子停下来。”
他飞奔去找朱文济:“朱大人,朱大人快去看,发现朱砂矿了,发现矿了……”
且看起来是上等的好矿。
朱文济拔腿就跑过去,他身后待命的胡见春则面色一绷说道:“停下,先别挖了,先别挖了。”
工部的经验,开山挖到矿石的时候,最容易生出诸如山崩、山下的河流改道等状况之时,先要停下来看看先前的判断准不准,会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危险。
好在都在预判之内。
除了地下暗河要改道,别的并没有什么。继续凿山。
到了第九日,听说今日大水会发动,沈持一早带着赵蟾桂去了黔、安两县作最后的巡视,万一有人滞留或是外地过去不知情的呢……到了之后举目一望,原本还算繁华的县城已经人去屋空,出太阳的时候,一只老猫在屋顶睡着晒太阳,沈持站在不远处朝它伸出手:“这里要发大水,你不走吗大橘?”
人走了,至于两县的野生动物们,他让人在城楼上堆了食物,尽可能把它们引诱到高处,躲过支流改道吧。
“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赵蟾桂笑话沈持:“地上的蚂蚁你要不要一只只给他们挪个窝啊。”
“它们都有灵性,”沈持不以为意地笑道:“或许早知道这儿要发大水了。”
赵蟾桂:“还有些笨的犟的不肯走的,沈大人准备立蚂蚁冢给蚂蚁啊猫啊狗啊的写祭文吧。”
沈持带着肉包子放在路边,两只小野狗远远地看着不敢过来吃,他说道:“狗兄,吃了这些肉包子换个地方讨生活吧,这里很快要发大水了。”
狗儿摇着尾巴叼起肉包子,朝远处跑去隐没不见。
这一日二县没有动静。
到了第十日,沈持黎明即起,又赶往二县巡视,他始终不放心,生怕真有人落下没走:“务必要走遍每一个角落,不能让任何人出事。”
到了辰时初,忽然脚底下不断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他知道,开始挖空山体了,地下暗河支流受到影响,要开始改道了。
“大人,这里危险,”赵蟾桂说道:“咱快走吧。”
他们已经搜索一遍,看不见半个人影,甚至蚂蚁蜜蜂都绝迹了。
沈持:“不要紧,最后再细细搜一遍,不要放过任意角落。”
赵蟾桂应“是”,继续跟着他一寸一寸地搜。
正晌午时分,听见铜仁县的方向咚地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黔山县的河岸决堤了,洪水冲向县中,无声无息地淹没房屋、街道。大水漫过屋顶,远远地只看见城楼露出的一角,那上面,盘踞的十几只野猫也已不见踪影。
沈持心中松快:咪子们还不算太傻。
“大人,洪水来了。”赵蟾桂告诉沈持。
沈持:“嗯,咱们撤吧。”
“大人,”他们就要走出黔山县的时候,赵蟾桂忽然发现堆放的大瓮中藏着一妇人抱着个男娃:“还有俩人。”
然后他听到妇人的哭声。
藏得真牢靠,要不是赵蟾桂心细,无论检查多少遍只怕都发现不了这对母子吧。
“大老爷,”妇人申辩:“不管你给多少银子,我们都不能走,民妇的夫君埋骨在这里啊。”
沈持来不及跟她讲道理感化她,一摆手说道:“赵大哥,先带她走。”
在妇人哭天喊地的尖锐声中,他们从黔山县撤离出来。他们前脚走,洪水漫灌,淹没了他们方才的脚印。
第106章
第
106
章
活路
洪水声时而如兽呜咽低吼,
时而又如枭鸟夜鸣,令人毛骨悚然。
在安仁县对望的安远县最高的山头上,镇西将军史玉皎一副铠甲身负长矛,
正带着兵士在巡境,铜仁县开矿乃朝廷大事,
为防止西南边疆各南蛮国的细作潜入,兵部给她发了公文,
命她严防死守。
不远处的洪水倾泻灌入得越来越急,她脚底下的山一颤一颤的,
在视线的轻微颠簸中,
她忽然瞟见黔山县与安仁县交界处竟然有一行四人,
定睛一看,那身量颀长略显单薄的,
有点眼熟,
是沈持?
他身边魁梧中带憨厚劲儿的也眼熟,是赵蟾桂啊。
她眼力极好,
当不会认错。
“将军,
那是沈大人吗?”看到史玉皎在眺望对面,
她的副将兰翠跟着看了过去。
史玉皎轻点头:“是他。”
“这时候,”兰翠看了一会儿说道:“沈大人……他怎么会在黔、安两县?”
不都告之两县百姓悉数迁出了吗。
史玉皎往前面走去,鹰似的巡视着安远县中山脉的每一处——翻过去,南边是大理国:“或许他不放心,
最后来看看还有没有人滞留没走吧。”
兰翠被她落下一截路,
拿剑挥开山林中的绿枝黄叶紧追两步:“沈大人可真是个好官。”
这两县的县令父母官都未必会做到这样。
史玉皎“嗯”了声。
越往上走,
越发清楚地看到洪水几乎是追着沈持他们的脚步,他从妇人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手上,而赵蟾桂则架着那妇人飞快地往外跑,
看着有些惊慌。
兰翠于心不忍:“将军,要不要属下去……”接应他们一下。
史玉皎说道:“兰副将,且不说等你冲下山来不来得及,我问你,你以什么名目出安远县?”
虽几里路之隔,但也到县外了。
昨日才三令五申,军中不得随意离开军营外出。
她向来铁腕治军。
兰翠声调低低的:“可是,将军……”
洪水那么快,沈持来得及走出去吗。
史玉皎没说话。
或许她心想,沈持恰好在洪水泻下时来黔、安两县,他必然有自己的对策,自会无虞的。
她下意识地又朝他望过去一眼,可那处已看不到沈持的身影了,只有一片茫茫泽国。
……
洪水最后还是扑了一下沈持,打湿了他的衣裳,彼时,他和赵蟾桂几乎是将母子二人挟持到驿站的。
孩童两三岁的模样,很瘦,细细的脖子顶着大大的脑袋,劫后余生哑着嗓子大哭,或许是吓的又或许是饿的。
沈持把孩子放到妇人的怀里:“他叫什么名字?”
妇人垂下眼:“狗……狗蛋。”
沈持说道:“赵大哥,去看看还有没有饭食拿一些过来给他们吃吧。”
妇人一下子跪在地上:“多谢大人,民妇……与小儿无以为生,一口饭都吃不上了,还不如省省力气多活两天呢,何必再迁走?”
“县衙给每户发放六两银子,”两县发出公告之后,但凡签字画押的百姓当场领取概不赊欠,沈持问道:“怎会一文没有?”
妇人哭道:“先前民妇的夫君欠了债,这次补偿银子发下来,全都还债了。”
手里一文不剩。
她想着即便跟着乡亲们去了铜仁县,也无以为生还是等死,干脆就不走了。洪水快要来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躲到了瓮中,想静静死去,没想到还是被沈持给翻出来了。
沈持:“……”
赵蟾桂端了一盘热饭来,那孩子闻见味道本能地要上手去抓,看来是饿极了。
妇人同样咽着口水。
“大嫂,”赵蟾桂将饭端到她面前:“吃些饭吧。”
沈持出来把房门带上,留下母子二人用餐。
他的衣裳湿了,八月中黔地已经冷了,他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赵蟾桂顾不上自己同样是一身湿衣裳,赶紧去给他烧了一桶水:“大人泡一泡热水驱驱寒吧。”
再这样下去又得病一场。
上次入黔州府的时候生的那场疟疾,叫他至今心有余悸。
沈持摆摆手:“我没……”未说完又是一个喷嚏。吓得赵蟾桂又赶忙去给他煮姜汤喝。
母子二人被暂时安置在驿站的一处厢房里,孩童吃饱饭不哭了,只时而听见妇人低低的啜泣声。
沈持让赵蟾桂找出几件衣裳送过去:“再给她一些针线,让她们母子改身衣裳穿吧。”
妇人连个包袱都没拿,想是没有换洗衣物的。
赵蟾桂捡了一件没穿过的麻布袍子给母子二人送去。
当晚在一处吃哺食时沈持说起这事儿,驿站的老吏说道:“黔、安二县耕田少,田里种不出什么庄稼来,家中有男子的,还能打些野物为生,要是只剩一个妇人家的,那真是难喽,时常有抱着孩子投河的不稀奇……”
这里的土地贫瘠,往往一尺薄土层下面便是岩石,种庄稼的收成可怜,女子再能干也难以糊口,尤其是带着幼儿的年轻母亲,母子一道赴死的太多了。
数不胜数。
从京城来的官吏们大为惊讶:“竟艰难至此?”
他们出身世家或名门,从小衣食无忧,除了俞驯,他赈济过灾荒,见过百姓的具象的苦——吃不饱穿不暖,而其他人都流露几分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随口感慨一二句便没当回事了,都道今日的伙食味道好,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
沈持略尝两口便饱了。
俞驯吃了五分饱后放下筷子说道:“沈大人,不如你我明日同焦大人打声招呼,铜仁县新开矿所需人力,雇佣的女人力优先从黔、安两县中招募吧。”
这样一来,多少让无以为生计的人家,诸如暂寄居在驿站的那位大嫂,看到点儿活路。
他重重地叹口气说道:“这人啊,只有看到活路,才不至于走绝路。”
活路。
沈持头一次听他发感慨,品着“活路”两字,有些意外,也颇为动容:“下官遵命,明日就跟焦大人说。”
当时让黔、安两县百姓迁走时,他以为为他们思虑周详,暂时够他们将日子过下去,没想到还远远不够,一想到母子俩的事情,他如鲠在喉,心中有点儿不是滋味。
饭后回到房间,那对母子来给沈持磕头谢恩,他赶紧将人扶起来:“大嫂,明日本官正巧要去铜仁县一趟,你们二人随同本官到那边换了身份文书,安家落户吧。”
妇人只拜谢,面上不见一丝生机,亦不答一语。
沈持:“大嫂还是看不到活路对吗?”
妇人听了木然抬头看他一眼,又缓缓垂下头去。
“朝廷在铜仁县开矿,”沈持说道:“大嫂听说了吗?”
妇人一声不吭。
沈持说道:“如今官府在雇佣人力,招收壮年女工,日给米五升,就算大嫂带着幼儿不便去挣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