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更为寡言:“早去早回。”
沈持本来想抓着她的手再说几句话,听到她声音冷清,
转而点点头,
只说了一个“好”字。
史玉皎点了两名军中武艺高强人也机灵的校尉,
还有两个十多岁的小女郎,一共四人,跟随沈持前往左氏土司,临走前,
她低声对他说:“我可能会临时调整战术,
你知晓一下。”开战之后,
随时会依据战况应变。
“嗯,”沈持说道:“怎么打听你的。”
说罢他辞别她,带着人出营门时听见军中大帐击鼓,
是她召集各将领前往议事了。
毕竟他是第三次去左氏土司,轻车熟路不说,且沿途的大部分土司部落已归顺朝廷,比前两次的处境要好的多,因而走得很顺,一天一夜便到了。
左氏的老土司左靖听说他来很是惊讶,而新任小土司左当归则二话不说跑出宣抚司府出来迎沈持:“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左当归长高了一截不说,连谈吐举止都稳重了。沈持对他行了个礼说道:“左土司,沈某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沈大人快请,”左当归还了礼:“快请到府中一叙。”
进了宣抚司府,左靖带着夫人并左文嫱也一同迎出来,纷纷与沈持执礼:“沈大人,许久不见,怎么突然来了?”莫不是有事。
沈持看了府中来往的下人,说道:“沈某这次来,有要事相商。”
左靖连忙屏退下人,只留他们一家人在场,请沈持上座了,倒了茶,说道:“沈大人有什么事请直说吧。”看来不是小事。
否则以沈持的身份,也不会亲自来。
沈池浅尝一口茶,说道,大理段氏派老将王膺攻打贺州:“沈某前来,是想请左土司出兵鸭池城。”
左靖看了左文嫱一眼,又看看左当归,最后才看着沈池说道:“沈大人。不是我们左氏不肯帮这个忙,而是如沈大人先前所见,我部落的兵力实在是弱呀。如何能与大理段氏抗衡?”
沈持早预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着急,徐徐说道:“沈某就是知道这个情况,才敢张这个口的。王膺带了六万兵马前往鹤州,鸭池城内只留了段清川统辖的三万兵马,段清川那个人,沈某与之打过交道。根本不是领兵的将才。”
他没有提段弼,只说说段清川。果然,听到“段清川”三个字,左文嫱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继续说到沈某利用户部之便利,前阵子在鸭池城进行粮食贸易,稻米价格已翻到十倍,这些都是沈某有意而为之。如今鸭池城中的粮食储量不足。大理段氏又兴兵大战粮草更是紧缺,以同不可同往日而语。
左文嫱听了说道:“前阵子我倒是听说鸭池城那边粮食紧缺,四处求购稻米呢。”
左靖沉思不语。
沈持说道:“贵部若出兵,可屯兵鸭池城外观望而不攻城,这样一来,与鹤州兵马呼应为围魏救赵之势,史将军便可攻可守,还请左土司一定帮这个忙。”
刚才提到段清川之后,左文嫱心中的怒火渐渐升起来。她看着左靖说道:“爹,女儿听着沈大人说的有理,去年我部落被段氏攻打,若不是沈大人解围,只怕我部落已经亡了。咱们一定要报答沈大人,这个恩情,就依沈大人说的吧。”
还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心,那就是每每想起在段清川府上受辱的日子,她就恨不得那人立马去死。
左靖说道:“你们好好招待沈大人,让我好好想一想。”
说完叫人进来,引沈持等一行人到客房去用饭、歇息。
当晚,夜色如墨。
沈驰坐在房里,随手抽了卷书,看起来这里没有什么儒家文化,书房里。摆的也是一些当地记载山川、河流、土地的零碎书籍。他看着那些直白的文字,津津有味。
看书累了到庭院走走,空气中飘荡了浓郁的桂花香,沾衣惹带,挥之不去。
在另一侧的厢房内,左文嫱跪在左靖面前,委委屈屈的说道:“爹,就算帮女儿报仇,咱出兵鸭池城吧。”
左当归拽着他的袖子,拿出腰间的土司大印,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外公如今部落的事情我说了算,我要你出兵鸭池城。”
本来深深皱着眉头的左靖忽然笑了,不当回事的说道:“当归,大理王段思仓毕竟是你的亲祖父,你去打他,就同当日他来攻我们一样。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左当归说道:“哼,你不是说我爹死在了世子段清川的手里吗?我这次要去打的不是段思仓,而是段清川。我要为我爹报仇。”
师出有名。
左靖:“……”
他继而看着女儿左文嫱眼圈红红的委屈模样,就知道她请求出兵不是为沈持,而是为自己的私心。想到女儿曾经被段清川羞辱,他心中也有火气,纵然隐忍了两三年,在这一刻还是轰的一下燃了起来,在熊熊的心火中,他说道:“好,爹答应你,出兵鸭池城。”
这夜沈持并没有怎么睡着,他虽然有七八成把握说服左氏出兵,但在人家答应之前尚有变数,他心里始终是绷着的,到了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左当归这丫头,如今她举止间已有了部落首领的霸气,干脆利落地说道:“沈大人,我外公答应你的事了。”说完,眯起圆圆的黑眸笑了起来:“你高兴吧?”
事成。
顿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弯下腰与左当归平视:“谢谢你啊,小左土司。”
左当归眨巴下眼睛:“沈大人,史哥哥这次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呀,”沈持笑着说道:“立了军功,被圣上封为昭武校尉,忙着带兵呢。”
左当归听了咯咯笑道:“真威风。”
忽然。
“不过我有个条件,”门外左靖洪亮的声音,他说道:“我部落出兵鸭池城可以,但请沈大人与我们一同前往。”
让沈持同他们一道同去,这是为了给左氏土司的兵一重保障——也就是说,如果大理段氏攻打左氏土司时不幸兵败被围,有沈持在,鹤州府不能见死不救。说白了,就是绑上沈持一块儿,危急关头给他们的将士找个援军。
沈持也心知他的意图,衡量了片刻,说道,我答应你,同你们一道前往。”
商定后,左靖叫来左氏土司领兵的左金山,一位琵琶腿车轴身,俗称宽肩细腰的三十来岁的将领,让他见过沈持:“左将军,你领一万五千兵马。前往鸭池城。至于打还是不打,怎么打,你与沈大人相商吧。”
左氏统共养兵两万,能拿出一万五千的兵马,已尽了最大的力,沈持谢过左靖,又跟左金山执礼道:“左将军。”
左金山还礼道:“沈大人,既是出奇兵,这就点兵开拨,给大理段氏来个出其不意。”
“也好,”当沈持得知他竟能“挽弓三百斤”时,不由得肃然起敬:“左将军拿主意便是。”
于是点了粮草,让他们即刻先行。
他则与沈持等人紧随其后,发兵鸭池城。行军途中,沈持给史玉皎飞鸽传书,告知他同左氏的兵马去往鸭池城的事情。
……
鸭池城在左氏出兵的次日,听说了此消息,大理王段思仓暴怒,大骂左氏土司可恨。
段清川也跟着他骂了几句,末了他说道:“爹,一群乌合之众,不过一万余人,来鸭池城就是送死,儿子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段思仓点点头:“不可轻敌,清川,你要与段丞相多多相商,守好鸭池城。”
“儿子遵命。”段清川说道。
从王宫出来后他余怒未消,持剑跑到原二皇子段清来的府中,只见破败的府邸里还有三五个婢女在守着,那些婢女本是左文嫱从左氏带到鸭池城来的,主子离开的时候没能带走她们,只得在此地苟活,此刻见到段清川,吓得哭作一团:“世子饶命。”
被她们一哭喊,段清川更烦躁,他挥剑一顿乱砍,直到声音全止住了才得以泄愤,回到自己的府邸后,他咬牙说道:“左氏,你们既然来了,就一个也别想回去。”他要把他们全部杀光。
……
沈持与左金山兵行至离鸭池城五十里地时,停下来安营扎寨。次日要继续行军时候,沈持说道:“左将军,我们在这里多停留半日如何?”
左金山:“沈大人,这是为何呀?”
“容在下等一等史将军的消息,”沈持说道:“好知道鹤州的情形。”
离开鹤州府时,史玉皎对他说随时会更改调兵之策,他想要知道是否还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
好在左金山是个随和之人:“传令下去,依沈大人的,再休整半日。”
果然,到了晌午的时候,史玉皎的人来了,只说让他们继续行军。
……
鹤州。
史玉展每日带着五百精锐骑兵出城,不分昼夜,总是神出鬼没来到城外对着王膺的大军叫阵。
一开始王膺不想搭理他,只想着一举攻城,速战速决。无他,军中粮草供给不算充裕,耗不起时日。
但史玉展叫阵几次后不干了,这小子又开始偷袭他,跟以前一样,还是一得手就跑,扰得他军中日夜不宁。
王膺气得提刀亲自上阵:“让本帅先斩了姓史的小子再说。”
他一上阵,史玉展怕了,好几天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等他准备攻城的时候,这小子又带着精骑出来了……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王膺又急又怒,在准备欠妥的情况下发动了攻城……
正中我军下怀。
而同时,史玉皎做了一个兵行险招的决定,她将鹤州城里的两万兵力抽出来,让怀武将军苏瀚领兵直捣鸭池城。
……
沈持与左金山又行军两日,到了距鸭池城十里地之处。午后,才安营扎寨完毕,苏瀚领着两万兵马从天而降!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奇。
长话短说后,他与左金山兵合一处,势如破竹直抵鸭池城。这种看似没有章法的打法,给了大理段氏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束手无策,一下子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
大理王段思仓急急命人给王膺送信,召他火速带兵返回救援。
但苏瀚和左金山哪里是吃素的,根本不给他等待援兵的时间,一到就猛烈攻城。
而大理执掌帅印的世子段清川是个草包,丞相段弼是个文臣,二人都不怎么擅长打仗,头一回交手便落了下风,士气也由此一蹶不振。
眼看着城门即将被攻破,大理王段思仓不得不亲自带兵上阵防御,他年轻的时候很能打,这让苏、左二位将军稍稍紧张起来。
第188章
第
188
章
“我赌三日内必有回音……
因而再次交手时两位将领心惊胆战,
入夜枕戈待敌,不敢睡一个囫囵觉,生怕对方出兵夜袭他们。
儿子不成器,
老子不得不出来擦屁股收拾残局,段思仓多少带了几分恼羞成怒,
他虽没有亲自出战,但一披挂上阵就发动了最为疯狂的反击,
他抓来一批城中妇孺驱赶到城墙上,之后让弓箭手藏在他们身后向城下放箭……
怀武将军苏瀚正要让我军头戴铁盔身穿铁甲用战车攻城,
当他看到看城墙上站着的全是吓到瑟瑟发抖的百姓时,
犹豫了,
来找沈持商量:“沈大人,你看这……怎么办?”
沈持听说后不仅皱起眉头:段思仓这个疯子。
在古代的冷兵器时代,
围城之战往往是打得最为惨烈的,
进攻的一方一般兵强马壮人数众多,而防御的一方则拥有坚固的城墙之最大的优势,
两军交战,
攻城的军队想要从外面攻破城池,
往往靠付出较大的伤亡才能啃下靠城墙为盾坚守的一方。
不仅如此,且围城之战耗时长久,在攻防双方都付出巨大的伤亡城破之后,得胜者多半会发泄仇恨情绪,
大开杀戒——屠城,
历史上的攻城之战,
邯郸、睢阳、扬州……哪一次不是以城中数以十万计的百姓白骨为代价的,也正因为如此,防御一方军民都会誓死负隅顽抗,
反正都是被杀,死之前拉个垫背的不好吗,更加剧了攻城之战的惨烈。
另外,长期的围困,让城内的粮食短缺,平民得不到食物,有病不得医治,死亡人数加大,甚至被当作兵士的粮食给吃掉,打完仗,城也基本上完了。
不能硬打。
没有见惯杀戮,沈持在心里无端抗拒这种后果,他沉声说道:“苏将军、左将军,在下虽不懂战事,可如果无视鸭池城妇孺强攻,日后我三人都会落下残忍不仁的罪名,”他顿了一顿:“不知二位将军作何打算?”
左金山说道:“我观大理段氏不过苟延残喘罢了,要是沈大人、苏将军不急,倒也可以缓上一缓。”
苏瀚叹了口气:“只是这样的机会不多,要是此次不攻,一旦王膺撤兵回来,我们可就没机会攻下鸭池城了。”
“而在下也无法向史将军交差啊。”史玉皎让他把大头兵力带出来,就是要他攻下鸭池城的。
他此刻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沈大人到底是个文官,尚怀妇人之仁啊。
沈持一时沉默,过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苏将军,想来今日王膺已收到段思仓命他率兵回鸭池城的口谕,不若咱们掉头去拦截他……”
一旦王膺的大军覆灭,大理段氏则大势已去。很快玩完。
至于史玉皎那边,他想如果是她,也会如他这般选择的吧。
“王膺仓促撤军,”左金山随后说道:“对我们来说的确有机可乘啊。”他看着苏瀚:“兵法书中说‘上兵伐谋,以计为首。①’,对付段思仓,眼下只能强攻,如果转而打王膺,则有的是巧计可用,苏将军……在下以为,沈大人的提议,可。”
苏瀚惋惜地说道:“也好。”
三人很快达成一致,鸣金收兵,将士们后退十里地。
……
他们退兵后,鸭池城的妇孺瘫软在城墙上,他们多数人吓得无法起身走路,被兵士一脚踢开,大人孩子登时哭喊成一片。
侥幸捡回一条命回到家后,城中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想不到他们效忠的大理段氏,竟把手无寸铁的他们推出去挡刀箭,让他们送死,而昭朝的将领竟因为怜悯他们而没有强攻,相较之下,他们的心拔凉,甚至都起了直接开城门投降的念头。
……
退到离鸭池城十里地开外,安营下寨后,苏、左二人摊开地图商议攻打王膺大军之策,沈持则在军营四周踱步。不远处,小溪蜿蜒流淌,小村庄星罗棋布,炊烟飘荡,一股浓浓的烟火气息。
他愈发笃定没有强行攻打鸭池城是对的,他要的是这样的人间景象,而不是到手一座人家全无,空荡荡的死城。
……
鹤州。
王膺仓促攻城本已不失利,才攻了两日都被史玉皎亲自带兵打了回去,败得很惨。军心浮动之时,骤然得知苏瀚带两万兵马围困鸭池城,高呼“上当”,当即就命撤军回去。
他派一小撮兵士佯装继续攻城,大部分部将则在撤军,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史玉皎一眼就看出来了,一面故意坚守,一面派史玉展带人出城追击……王膺被追得草木皆兵,好不容易行军到有利的地形,准备喘口气时,发现前面苏瀚和左金山的大军正等着他呢……
前有虎,后有豹。
军中已兵士开始逃跑,王膺非常沮丧。
只得前后拒敌。然而打着打着,他发现他不知不觉钻进了苏瀚布下的布袋里头……
等他回过神来时,早已是四面寒刃,弓箭压上,他的大军插翅难逃。
到了如此绝境,王膺仰天哈哈大笑两声:“堂堂镇西大将军,沈大人,竟只会玩这些阴谋诡计,可笑,今日不能杀你们夫妇二人,可惜,不成功便成仁,诸位同袍,在下先走一步了……”说罢,他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劈向自己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时,电光火石间,一箭羽凌空射来,直接射落他手中的刀,那箭术没有百步穿杨之功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准,且那么有力。
王膺大惊,他抬头一看,竟是左氏土司的神箭手左金山射来的一箭:“左将军……”
左金山点点头:“王将军,你太执迷不悟了。”说完,他又搭弓,未等王膺反应过来,那箭羽就贴着他的头皮而过,射掉了他的头盔:“你不问问在下为何到了鸭池城而不攻吗?”
王膺怒哼一声:“要杀便杀,何必故弄玄虚。”士可杀不可辱。
这时候沈持从千军万马之中闪身出来:“王将军,你以为你尽忠的大理段氏是个什么东西,”他并指如戟:“我等兵临城下时,段思仓将城中妇孺绑在城墙之上,若我强攻,你的家眷未必不在其中。”
“只怕前两日已与你阴阳相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