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钧面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盯上了齐家?他想做什么?”忽又冷笑:“齐双走得远远的,谁搭理他。”
“殿下……”杜凌泉想说:齐双是不在京城,可是九年前的旧案,牵扯到杜家了啊,然而权衡了下他却说道:“这京城的粮价不光是沈持和京兆府的事,也是朝廷的事,齐家胳膊拧不过大腿,齐家的粮仓弄不好早晚回到姓沈的手里,”他知道沈持颇有些手段:“殿下想,如今京城粮价飞涨甚至短缺,百姓叫苦不迭,谁要是能让他们买上粮食,谁在百姓之中的威望岂不是大涨?”
“殿下,沈持如今经手左丞相之公务但没有左相之官位,”他口若悬河:“说不定卯足了劲儿要借着此次机会爬上相位。”
“可是殿下,既然齐家的粮食无论如何都要拿出来售卖给百姓作人情,这样的好事情,殿下难道不闻不问,任凭它落到沈持的头上吗?”
“殿下,机不可失,您三思啊。”
庄王萧承钧清淡一笑:听起来是件好事,本王想想。”他顿了一顿说道:“那么,本王该怎么做呢?”
杜凌泉说道:“殿下,京城的粮商齐掌柜一挑头,他们都会响应的,尽快让齐掌柜回京吧。”
庄王从府里找了个可靠的家仆:“给齐双飞鸽传书,让他尽快回京开仓售粮。”
家仆:“是,殿下。”
庄王又冷笑道:“本王叫粮商们开仓售粮,纵然在百姓中能赢些名声,却还是便宜了姓沈的。”等于说户部的事情他兜底了。
杜凌泉拈着胡须:“殿下赢得威望,这正是眼下急需的,何必在意一个沈持。”
萧承钧:“如若本王命齐双开仓售粮,百姓又怎么知道是本王给他们的恩惠呢?”
“殿下明日着常服去市面上走走,”杜凌泉在他耳边说了个主意:“既要让百姓认出殿下,又不让他们知道,只要做足了戏,过两日齐家开仓卖粮,百姓岂能不知是殿下施恩……”
萧承钧哈哈一笑:“好。本王明日就照你说的办。让沈持竹篮打水一场空白高兴一场。”
……
翌日,孟度来户部找沈持,悄声告诉他:“昨夜我问了几个大理寺的老吏,有说翁泉当时受贿五千两银子,有说两万两的……这不打紧,问完之后,有个叫冯栓的牢头去给杜家报信了。”
沈持:“果然。”
“我在后面跟踪了他,”孟度说道:“这不意外,意外的是杜凌泉当下就去了庄王府。”
沈持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他去了庄王府……”
“去报信?”他摇摇头:“不对,齐双靠着杜家也就罢了,庄王府不会直接和他来往,会不会……”
他忽然凉笑一声:“夫子,没准儿他们觉得齐家的粮仓保不住了,怕落在我手里,要拿来让庄王捞威望了。”
孟度:“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跟他争,”沈持说道:“只要他能让齐家售卖粮食就行。”他本来要的就是这个。
孟度连连摇头:“庄王殿下……”想大声骂人却又不能,气得他面皮通红。
沈持:“夫子不用生气,我并不在乎。”
孟度用眼神无声地发问:可若是他赢得了声望,来日当上太子,日后登基为君王,你得罪过他,能有好日子过?
沈持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个“十”字:“夫子放心。”皇帝中意的太子人选是十皇子,庄王成不了事。
孟度眉眼舒展开:“这般……好。”先任庄王蹦跶罢。
沈持:“这两日多谢夫子了,等师娘生了我再去家里看她。”
……
沈持回到户部后将此事对董寻说了:“只怕庄王殿下要捡这个漏了。”
“咱们不要也罢,”董寻说道:“对了,沈大人,我看着眼下的情形改主意了,我觉得让商行开仓售粮不过缓一时之急,长远来看,还得想办法设常平仓。”
他原本非常反对设常平仓的,但这几日琢磨来去,还是得设。今年的大旱蝗灾已经没办法了。他不能再让这种惨象出现第二次,至少在他身居高位之时。
沈持:“不急,还没到时候,再等等。”
他总觉得还欠那么点儿火候。
董寻笑了笑:“当初百般说服你打消念头,如今倒换我急了。”
沈持指了指心口:“我这里也急。”
董寻苦笑了笑:“那京城是粮价?”
沈持:“约摸不用愁了。”既然庄王要插手,他们便知趣地旁观好了。
顿了一顿之后,两人相视而笑。
次日林瑄来问,他凑到林瑄的耳畔说道:“庄王殿下要出手了。”
林瑄:“何以见得?”
“你留心点儿庄王殿下的动静。”沈持说道。
林瑄不大有兴致地“嗯”了声。
两日后,百官散值时,街肆上到处都有百姓在奔走高呼:“庄王殿下,是庄王殿下……”
沈持走在路上听见呼声,扶住一个奔跑的孩子问:“小哥儿,怎么回事?”
“……方才庄王殿下着常服来市井了,”那孩子说道:“殿下问你们没有粮食可买吗?”
沈持:“然后呢?”
“殿下很焦心地走了。”那孩子扁了扁嘴道。
沈持:“你说殿下着常服,既然如此,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庄王殿下呢?”
这孩子说道:“等他走过去了,有人去偷他的钱袋,到手后一看上面印着庄王府的标记,吓得跪在了地上,这时候咱们才晓得是庄王殿下……”
沈持:“……”
嚯,萧承钧的戏演得不错。
他给了小孩子几个铜板:“买糖吃。”
小哥儿谢过他,蹦跳着跑走了。
……
庄王萧承钧这件事办得漂亮,五日后,齐家商行开仓售粮,虽然涨价两成,但百姓还是能买得起的,已经济南府的粮价良心多了。听说济南府那边,情况特别糟糕。
庄王萧承钧在京城的口碑一夜暴涨。
皇帝萧敏在朝堂上夸了这个儿子,说他体恤百姓。京城百姓的粮食算是有着落了。
而此时,济南府等四地还在艰难地治蝗。
然而朝堂上一些大臣还在以头抢地哭着求“不要以人力干预天灾”,阻挠朝廷治蝗,一天天把皇帝吵得头疼。恰好此时,十皇子萧福满病了,巧的是,京兆少尹林瑄半岁多的儿子林斯安也病了。
那些反对治蝗的大臣们说这是报应,是上天的警示,恳求皇帝下令收手,不要再治蝗了。
萧福满病得不算重,神智清醒,郑琼还笑着跟皇帝说道:“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妾以为跟林少尹焚蝗治蝗没有关系。”
皇帝心里头其实有点犹豫:“阿琼,有些事不能不信。”
郑琼:“陛下放心,福满很快会好起来的。”
萧福满听见了坐起来说道:“父皇父皇,我听史师傅说,她杀过的敌军成千上万呢,人都能杀,蝗虫算什么呢?”
皇帝:“这……”无可辩驳,他笑了笑摁着萧福满:“福满,好好吃药。”
萧福满摸了摸额头:“父皇,儿子已经退烧了,过两天就好了。”
皇帝把他抱在怀里,满是怜爱地道了声:“皇儿呀。”
……
而林瑄的儿子林斯安则一直高烧不退,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那些人还在风凉:“陛下您瞧瞧,这就是烧蝗虫的报应啊……”
到了六月中,这天沈持休沐在家中煮茶,史玉皎在练剑,听说林瑄的儿子得了病得快不行了,夫妇二人一并往林家去。
林家的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到了也挤不进去。
史玉皎指了指围墙,意思是她要翻墙进去——史家与林家相熟,她与林夫人也自幼相识,故而没那么多讲究。
沈持看着那么高的墙说道:“你当心些。”
史玉皎闪身一跃,便落到了林瑄家的院子里,循着哭声找到林斯安:“让我瞧瞧这孩子。”
她沙场征战十多年,不信邪。
郎中一捋胡子,嫌弃地说道:“史将军,你就别来添乱了。”
史玉皎冷笑:“林夫人,我身上一身煞气,让我抱抱他,什么鬼神都要惧怕三分。”
林夫人抱着儿子跪在堂屋哑声痛哭:“老天,你报应到我身上吧……”
那种肝肠寸断般绝望让人落泪。
这时候沈持从里面挤了进来:“嫂子,我命硬,把孩子给我吧。”
林夫人“哇”地一声哭了,她双臂颤抖着,史玉皎趁机从她怀里抱走林斯安,婴儿滚烫的体温让她的心一沉,立刻抱着往外冲去。
沈持在后面追:“三娘,你去哪儿?”
她边跑边说道:“兰翠的祖母兰老夫人出身岐黄世家,祖上最擅长治小儿病,我去找她。”她的副将兰翠还未解甲,至今还在昆明府戍边。
因为女子不能行医,兰老夫人又岁数大了深居简出,故而都忘了她会看病。
她一口气跑到兰家,冲进去喊道:“玉皎突然来访,求老夫人救命。”
听到是史玉皎到访,兰老夫人中气十足地喊了声:“来喽。”
沈持气喘吁吁地追着媳妇儿跑到兰家,进门就看到一位须发皆败面目慈祥的老夫人扶着如意拐杖出来,她瞟了沈持一眼:“玉皎,他是你夫又看着史玉皎手里抱着快一岁的儿子:“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史玉皎都快给她跪下了:“兰老夫人,求您先给我儿看病,后面我慢慢跟你聊。”
兰老夫人洗净手,从史玉皎手中接过林斯安,一摸脑门,“唉哟”一声,叫道:“快,拿我的银针来。”
她二话不说把林斯安抱进屋里,在他的头、手、足上下满了银针:“玉皎啊,但凡你再晚来半炷香的功夫,这小公子可就无力回天喽。”
这小儿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听她说这话,史玉皎腿一软:“求老夫人定要治好他。”要是林斯安没了,痛心不说,且这治蝗惹怒上天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日后沈持会在朝堂上寸步难行,毕竟是他挑的头。
第206章
第
206
章
常平仓(五)
这是沈持头一次看到史玉皎慌张、紧绷,
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心中骤起波澜,看了她大半天,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最终低声说了浅浅的两个字:“多谢。”
史玉皎微抬下巴,
看着里屋的屏风小声道:“你去告诉林少尹一声,就说孩子有救,
让他和夫人不要急,另外,
顺带给兰老夫人买些谢礼来。”
“嗯。”沈持应了声往外走,
刚迈出兰家的大门,
林瑄神色凄惶地来了,揪着他的袖子问:“我儿……断气否?”
“挚一兄,
”沈持曲起手指重重地敲了敲他的肩膀:“胡说什么,
令郎有救。”
林瑄木然地抬头望了望兰府的大门:“……兰家不是武将……”倏然,他眼神活泛起来:“对了,
我想起来了,
兰老夫人……乃是小儿圣手纪家的人……”
在很多年前,
兰老夫人的父亲纪祥曾是京城最有名的小儿圣手,谁家的小儿病了,一定会抱去给他诊治,老大夫开的房方子总是药到病除,
一生不知医治好多少小儿,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他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没有儿子,过世后没人传承衣钵继续行医,纪家的医术也就渐渐被人淡忘了。
“安儿有救了……”他眼圈泛红,
转身又往家里跑:“归玉兄,我且回去告知贱内……”
林夫人哭得几要昏死过去。
沈持:“去吧,这里有我。”
他快步上街捡最贵的点心及时令瓜果买了些,又折回兰家,看见史玉皎坐在垂花厅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绕着一缕青丝:“三娘,林小公子怎么样了?”
史玉皎:“气息稳了,”她笑了笑:“方才还哭出来几声呢。”
无大碍了。
外头脚步声急促,是林瑄带着他夫人来了,夫妇俩进来就朝里屋张望:“……安儿怎么样了?”
史玉皎把林夫人拉过去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说道:“放心,兰老夫人说小郎君有救。”
林瑄在一旁说道:“我早跟她说了,她不信……”非要亲自问一问。
林夫人抹着眼泪儿低声啜泣:“都怪你……”她的理智随着儿子的病重流失殆尽,一根筋地想:要是夫君不揽治蝗的事就好了。
沈持听了对她拱手作揖施礼:“嫂子要怪就怪我吧。”
林夫人看着他,神智回来几分,不住地摇头:“不,你们都没错……”
……
众人在兰家焦心地等了一个时辰,里屋传来林斯安的哭声,明显比先前洪亮,他们的心头都深深地松了口气。
又过了片刻。
“林小郎君的乳娘在吗?”兰老夫人出来说道:“给他喂口奶喝。”
林瑄夫妇俩顿时眼睛有神采了,齐声问:“老夫人,犬子没事了?”
兰老夫人说道:“没事了,不过,今后每日要送我这里一次,连看半月才行。”
有救,但没那么快。
“听老夫人的。”林瑄欣然道。
至此,连日来压在他心口的石头才慢慢挪腾开,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时候,兰家的婢女端着茶来招待他们:“各位贵客请坐吧。”她们才腾出手来招待来客。
沈持正要坐下去歇会儿,忽然宫中来了个小太监丁逢,看见沈持尖声道:“沈大人,出事了,万岁爷让你速速进宫见他呢。”
沈持看了史玉皎一眼:“这儿劳你盯着,我去一趟。”
他跟着丁逢往宫里去:“丁公公,出什么事了?”
“哎唷,”丁逢皱着眼鼻,摇头道:“沈大人你不知道,济南府的寿张县有人造反,连县令都杀了……”
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