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说下的主簿任老七捧着账册出来:“罪民的一切库藏等东西全在这里。”
户部主事张昀接过来,当众清点账册。
七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粮食,还有镰刀、斧头、兵器,之外,还有几十副甲胄。这是李虎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沈持连同各部官吏一道清点,到了甲胄时,兵部主事赵石眯缝着眼说道:“这民间还真有能人,比朝廷军器监打造的还要轻盈柔软些。”
六部官员都围过来看,赵石又摸了摸说道:“咦,这个甲胄看起来眼熟。”
旁人打趣他道:“你去哪里见过甲胄,可不看见都是一个样儿,眼熟……呵呵呵。”
“你们是不是忘了,五年前,”赵石说道:“大理寺办过一桩案子,从二皇子殿下的府里收出一副甲胄,圣上命严查,后来查了半天都没有下文,只好不了了之成了一桩悬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留意到济南府兵将领尤凤的脸色煞白,一直往沈持那边瞟去,好似有事儿让这人很不自在。
那边,沈持听了这话立即凑过来:“赵大人,你瞧清楚了,和二殿下府里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赵石:“那件甲胄,是下官亲自从大理寺手里接过来,存放进军器监的,绝不会有错。”
沈持:“快去请李虎来。”
好家伙,竟然还牵扯到了大理寺的一桩官司。
等把人叫来一问,李虎也很惊讶:“沈大人,这批甲胄是龚老二打造的,他先前是个铁匠,或许给谁打过甲胄吧?”连他都不清楚。
又叫人去把龚老二喊来,那是个敦实的汉子,跟后世画册上李逵有些神似:“这是你打造的?”
“是,”龚老二说道:“小的以前是个铁匠,以打铁为生,但祖上是给朝廷做甲胄的,小的见过,所以试着打了几副出来。”
沈持点点头:“你除了做过这批甲胄,五年前可有做过?”
龚老二听他这么问,一下子跪倒在地:“大人,罪民曾……曾打造过一件。”
沈持:“五年前你为何要打造甲胄?”
“当时为了娶媳妇儿,”他说道:“眼皮子浅,有人给银子,罪民就接了活儿。”
“是谁来找你打造的?”
“……是个管家模样的人,罪民不认得他,”龚老二回忆着说道:“不过,他操着齐州口音,因而罪民推测,他应当是齐州府衙的人。”
沈持:“五年前,贞丰二十一年,济南府知府是孔大人吗?”
众同僚回忆了一番说道:“孔大人是在年底才从同知升为知府的。”
沈持若有所思:那这件事听起来好似和孔及无关。但也不好把话说死了。
“这个人,”沈持问龚老二:“你若见了能认出来吗?”
龚老二:“能,一定能。”
沈持点点头:“李虎,命众人即可离开寿张,前往昆明府,到了找怀武将军苏瀚领取身份文书。”
“对了,龚老二留下跟着本官。”说这话的时候,他似觉得身后有一道如刀的视线向他劈来,寒意逼人。
“那这一路?”李虎听说没有人押解他们过去,心里有点不踏实。
“本官会知会各地州、县,”沈持说道:“你等这一路,吃住皆去驿站,这笔开销,户部会尽数拨付给各地。”不让他们带银子,不带身份文书,就这样上路,没了这两样,他们想要活下去,最容易的就是安分守己地一路住驿站,直到抵达昆明府,这样,全程都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
“如有逃跑或者寻衅滋事者,”他又厉声道:“各地府衙一旦遇上,格杀勿论。”
李虎心服口服地说道:“罪民一定约束兄弟们,不敢再度生事。”
沈持命他们即刻出城,走得越快越好。
第214章
第
214
章
招安(八)
李虎率众拜谢后退下。
沈持这时候才抽出心思来打量周遭——这是一处厅堂,
梁上悬挂着刻有“忠义”二字的匾额,他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尤凤,笑道:“听闻将军轻功了得,
不知能否将此匾摘下?”
尤凤一愣,那一瞬明显有些慌神,
旋即笑道:“这个容易。”
说完他将随身的佩刀解下来放在一旁,刀极重,
得有四十来斤。古人的一斤相当于后世的半斤,书中记载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八十二斤,
那就是四十一斤。
随后提气一跃,
跳到房梁之上,
将那块匾额取了下来。石匾也不轻巧,搬起来比他的刀还重。
“沈大人请过目。”
沈持说道:“嗯,
”他看了眼户部主事张昀:“这个要查抄运回京吗?”张昀走到他身边:“请沈大人定夺。”
沈持:“还是一道运回京吧。”他看着尤凤:“麻烦尤将军的人将此石匾搬到车上。”
“是,
沈大人,”尤凤拨了四个人:“你们去把它抬到马车里。”
一旁。
张昀用疑惑地眼光看着沈持,
只见他看着尤凤从地上拖起佩刀,
拉家常那般说道:“尤将军的刀得有七八十斤重吧?”
尤凤又是微愣,
他黝黑的脸膛泛着红:“沈大人眼力真好,有六十八斤。”
沈持大步流星往外走,这时张昀跟了上来,不经意靠近他轻声说道:“沈大人,
尤将军看起来十分拘谨,
不知是不是下官的错觉。”
沈持恍若没有听见,
他走到门口看见两个石柱,他又道:“尤将军,这两个也要运走。”
尤凤迟疑了下,
只要又拨了二十来人去抬石柱子。接着,沈持把李虎的院子逛了个遍,“看上”好几处重物,都要搬走,尤凤的人几乎全被他支开。
这时候,随行的六部官员似乎回过神来,纷纷面色紧绷,大气不敢喘一下。
沈持又转回厅堂,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李虎的太师椅上,看了眼尤凤,正要开口,好巧不巧,外头有人来了。
是王有仁。
临行之前,他再一次来拜别沈持,寒暄之后说道:“罪民虽已无缘仕途功名,然心中不甘,想问问沈大人,为何你能少年登科,而罪民曾苦读二十年诗书却无法考中举人?”
即便到了今时今日,他仍旧对屡次落第耿耿于怀。
沈持正色道:“本官幼读书时绝大多数的书只看一遍足矣,唯有一篇吕蒙正的《时运赋》,曾反复诵读数次,‘人有凌云之志,非运不能腾达。①’,王秀才,本官从前顺利登科或许只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两分‘运’罢了,至于学问,本官未必及你,或许你有别的运在后头呢。”
这一席话说得王有仁眼中噙了泪花:“罪民受教,多谢沈大人吉言,罪民感激不……”
平和的声音冷不丁被打断了,诡异的一瞬息静默后,旋即响起一阵刺耳的惊呼:“沈……”
一柄刀如突然出现并发疯的猛兽,露出獠牙扑,刀刃卷着风扑向沈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似被定住了身形,一个个傻愣愣立在原地,不动,亦不吭声……
等着血溅一脸。
那刀用这个力道掷来,只要碰着人,就能把人的骨头撞碎。
电光火石间,一人迎上去撞向那刀,“咔嚓——”在场的人随后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想拔腿逃命却又腿软挪不动步子,只有本能地尖叫起来:“啊……”
沈持被人扑倒在地,摔得眼前一黑,他头脑尚且清明,知道那刀是尤凤朝他砍来的,高声喝斥:“尤凤,你要做什么!”
他这一喊,惊动了即将离开的李虎,说时迟那时快,几十人蜂拥进来,有人惊叫:“军师,军师……”
沈持这才发现是王有仁扑上去替他挡了一刀,此刻正瘫在地上,嘴里大口吐着血,目光都涣散了。
他顾不上王有仁:“李虎,快抓住尤凤。”
双方手中都没有兵器,李虎仗着人多,把尤凤团团围住,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后……尤凤被擒住,拎到沈持面前。
他手底下府兵听到动静丢下笨重的石匾、石柱、石凳……等东西跑回来,与李虎的人在厅堂对峙。
沈持却冷声问:“有大夫吗?”
李虎走到王有仁跟前,弯下腰试了试他的鼻息:“要不行了。”那刀恰好狠狠砸在他的五脏处,碎了。
沈持走过去,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秀才,你傻啊……”那刀是冲着他来的。
王有仁大口喷着血,嘴唇张张合合:“我知道……沈……沈大人要是在寿张遭遇不测……我的兄弟们就……洗不清了……”
他又说了句含混的话:“还有……你……你的……志向……我……当年也……有……”
说到这里,他的七窍喷出血柱,眼睛渐渐闭上,咽气了。
李虎跌坐在地上,跟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好半天他才跳起来,捞起地上的刀要去劈尤凤:“窝囊废,俺让你给军师偿命。”
从前尤凤和他交手从未胜过,他们一直喊他“窝囊废”。
沈持站起来挡在他面前:“让他死在这儿,便宜他了。”
兵部主事赵石也来劝阻:“是啊,这件事沈大人要奏明朝廷,你放心,杀人偿命,他逃不了的。”
李虎猛地把刀掷到地上,抹着眼泪:“唉……军师啊……”
尤凤忽然仰起脖子大笑,声音毛骨悚然:“李虎,你竟然信这些文官的,哈哈哈,他们没有好东西……想我官封信武将军,掌济南两万府兵,威武吧?”他收住笑声,颓然道:“可我的妻儿……我的爹娘,全在姓孔的那个狗官手里,我不杀沈持,他就要杀我全家……”
“他们文官做的越大,越要借刀杀人,李虎,你就不怕姓沈的跟你玩阴的……”
众人听得大惊失色:“孔大人……怎么可能?”
沈持走到他面前,肃然道:“尤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尤凤冷笑:“沈大人得罪过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尤将军还是平心静气与本官好好说话,”沈持睇了他一眼:“要不然,非但你保不住性命,你的一家老小也活不成。”
这话叫尤凤一下子低垂了头:“我今日杀你不成,他们也没有活路。”
沈持:“你的罪,祸不及妻小。”他望向外面:“那些人,知道这件事吗?”
尤凤:“知道。”
本来他是想让他们动手的,事后可以推到李虎的人身上,没想到沈持把他们都支走了,眼看着李虎的人就要离开寿张,快来不及栽赃了,不得已他才临时掷出一刀。
沈持:“尤将军想让本官怎么处置这些人?”
“他们的家眷,”尤凤苦涩地道:“也在姓孔的手里。”
他们除了杀死沈持,没有别的退路。
沈持微怔:姓孔的做事还挺绝的啊。
他出去看了这些人一眼,扭头对工部主事赵石使了个眼色:赵大人,看来得先给李虎的人发放一些兵器了。
赵石跟他眉来眼去:李虎可信吗?万一他端完尤凤的人把咱们一块儿端了怎么办。
沈持:不信他难道赵大人有更好的法子吗?
赵石凝了凝眉头,将地上的刀拖起来给李虎:“机灵点儿。”
院子里尤凤的手下手执兵器随时要跟他们打起来,李虎用悲怆的声调愤然道:“外头的兄弟们,取了兵器来给老子捆人。”
顷刻,李虎军又从户部清点好的马车上操起兵器,进来连打带揣——这是他们跟尤凤的兵作战常用的法子,熟得不能再熟……就是打得有点乱。
尤凤的百来号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被人捆住手脚扔在地上。李虎对沈持说道:“沈大人还有何吩咐?”
“多谢了,”沈持对着他作揖施礼:“请李大哥再帮个忙,去往昆明府途中带上这些人,两三天后路过豫州府时,将这些人交给知府卫季杰卫大人,本官回京后,定为你们奏明功劳。”
“如何?”
李虎面容依旧悲伤:“你是王军师用命护着的,俺们听你的。”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尤凤的兵,说道:“押走。”
很快有人把他们挨个或拎或抬,带走了。
沈持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李虎:“请厚葬王秀才吧。”
李虎接过去,捏着银票默默流泪。
……
寿张的事一了,沈持连忙赶回齐州,孔及来接,看了一圈不见尤凤,僵笑道:“沈大人此次办事还顺利吗?”
尤凤被沈持塞了嘴押在马车里,由龚老二看着。
“孔大人,这次收获颇丰啊。”
沈持命拉来七车东西给孔及过目:“济南府藏龙卧虎啊,这甲胄造得比军器监还好呢。”
孔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了变:“沈大人说笑了,这帮贼寇如何跟军器监比。”
他一瞬息的失态精准地落到了沈持的眼里,沈大人面上挂着笑:“那就是本官抬举他们了。”
“说起‘贼寇’,”他又道:“只等他们到了昆明府,编入卫所,也是我朝的良民了。”
孔及神情僵硬:“沈大人说的是。”
“本官来济南府这么久,”沈持淡声说道:“叨扰孔大人了,这就告辞,咱们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啊……”孔及失态地张了张嘴巴:“下官这就去张罗送行宴。”
“岂能再让孔大人破费,”沈持虚虚地笑了笑,往他耳边凑了凑:“主要是贱内出来久了,不习惯外地的饮食,急着回京,本官得跟她一块儿走。”
史玉皎什么时候离开齐州,得听庄王萧承钧的,他这是胡说一气。
孔及却没有细想,他勉强挤出个笑来:“原来是这样,对了沈大人,怎么不见尤将军回来?”
沈持听了他的话后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尤将军与本官一前一后走着,他的马快,本官跟不上,怎么,他还没进城?”
第215章
第
215
章
为相(一)
孔及不安地讷讷道:“是啊,
还没见着尤将军的影子呢。”
“唉哟,”沈持不咸不淡地说道:“本官本来还想走之前跟尤将军道个别呢,还真是不巧啊。”
孔及越发不安:“……是尤将军不懂事,
怎么能不来给沈大人送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