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仪既犹豫又害怕错失这次机会以致于蹉跎一生再无成事的机会,想了一想,起身作揖道:“多谢周大人提携。”
得了他这句话后,周六河才进一步问起来:“周先生留意过常平仓吗?”
“自从去年沈相爷提出之后,”陈世仪说道:“户部在各地重启了前朝的常平仓,在下一直关注着。”
周六河问他:“你怎么看?”
“对朝廷和百姓来说,”陈世仪说道:“是件好事,但对于户部来说,却甚是操心啊。”管理常平仓是件极难之事。
周六河听他一开口就有些东西:“怎么说?还请先生教我。”
陈世仪:“在下听闻户部去年在江南,湖广等地,大手笔买进粮食,生丝等,谁知道今年看起来是个风调雨顺的年份,灾荒不再,那些东西要是卖不出去,就要砸手里了啊。”
粮仓储存粮食、生丝的成本很高,要治鼠患要防潮湿发霉,还要杜绝偷盗……,若不尽快出手,要亏大了。
常平仓好比是户部的一桩生意,要想不赔银子,全靠呕心沥血地经营。
周六河心中暗想:这和曹相说的一样,看来,从常平仓下手是个好法子。
他脸上的表情转为欣赏:“先生聪敏,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有几成把握让他栽倒在这上面?”
陈世仪:“在下人微言轻,要是下手快,有五成把握。”
周六河:“……”仅有五成把握,登时有点不悦。
“余下的五成,”陈世仪瞧了一眼他的脸色说道:“在下以为,着落在周大人身上,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周六河听他还有后招,又提起劲儿来了:“先生说来听听?”
“这阵子,要在江浙散播风声,就说生丝、粮食要大涨,最好再让一些商行去抢购,”陈世仪悄声说道:“麻痹户部,要让他们以为手里的东西还能多囤一囤。”
这样,他才好操作。
周六河:“这件事,我能做到。”找几个商行,花些钱的事。
陈世仪:“那在下这就收拾东西即刻前往江浙。”
周六河又从怀中拿出两百两银票:“一点儿路资,还请陈先生笑纳。”
陈世仪在庄王之后生活拮据,骤然见到这么多银票,心气儿一下子上来了:“在下必定把这件事情给办好了。”
不然他都不好意思再活着。
……
二月下旬的天气,京城满街的杨柳绿丝烟。
沈持与曹慈一道主持完会试后,接下来是任务更重的阅卷,虽然不需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去看,但也是日夜悬着心,生怕出半分差错,神经绷得紧紧的。
京城各部、京兆府等衙门倒也知趣,很是风平浪静。
官吏们也个个按部就班,勤勉的依旧勤勉,摸鱼的依旧墨鱼……大理寺少卿冯遂还在进行他的打拐之大业,一层层摸上去,竟抓了好几个参与略卖人口的六部官吏,连京兆府的一个曹参也未能幸免。
跟拔萝卜似的,越拔带出的泥越多。
眼看着就要触及周家了。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夏灵看在眼里,知道冯遂这个人可靠,终于下定决心又进了一趟大理寺,对他和盘托出:“冯大人,老鸨经常给一个人家中送银子,妾身偶然一次听她说漏了嘴,‘周大人’……”
“那个人的声音妾身记得,是光禄寺卿周大人。”
从通州知府调任光禄寺卿的周六河。
冯遂进京的时日短,并不记得周六河是什么人:“我记下了,女郎回吧。”
送走夏灵,他问大理寺丞孟度:“光禄寺卿周大人,是何等人物?”
孟度说道:“原通州知府,周淑妃的娘家侄子。”
冯遂了然:“原来是他。”周家的事他是听说过的,京城最强亲家,跟各大世家都有娶嫁来往。
皇帝的老丈人周家竟牵扯进略买略卖人口之中,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惊得无以言表。
“冯大人怎么忽然问起他来了?”孟度有些好奇地问。
冯遂将眉头皱得紧巴巴的,摇摇头,没接话走过去了。
孟度:“……”
而后,冯遂磨刀霍霍,准备查出证据弹劾周家。
听闻风声,沈持、董寻二人也大吃一惊。
董寻:“火候到了吧,咱们要不要扔把柴禾?”拱拱火造造势。
沈持笑道:“我正想找你说这件事呢。”
董寻:“你说这冯大人接下来是打草惊蛇还是敲山震虎?”
“让我选?”沈持的手指在几面上叩了数下:“我觉得都行,眼下我担心的是——”
“周家不会坐以待毙,会做困兽犹斗,不好对付,青溪兄,咱们得打起精神,不能给他们钻任何空子的机会。”
董寻:“周家广交京城贵族,他们要是联起手来对付你我两个没有根基的,不能说易如反掌吧,却也能让你我疲于奔命……”会十分被动。
沈持:“我怕的就是这个。”毕竟,目前成年的皇子里头,呼声最高的是雍王,谁不想博一个从龙之功呢。
董寻:“我们董家一门清贵,只有我在朝为官,我么如归玉兄所见,孤家寡人一位,并不怕他们揪小辫子。”
“倒是你……”
关联着史家、舒家、沐家呢。
沈持:“周家很谨慎,不会用明显的手段,这也是最让人头疼的。”怕的就是他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玩阴的。
“你我手里的常平仓正在摸索,实物在各地的府衙手里,最易被操纵,我有些担忧。”
董寻:“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昨日才理了常平仓的报表,户部累计投进去高达三百多万两银子,要是今年不能卖出去,只怕要亏空许多。”
沈持:“各地常平仓只管各地盘上的买卖不是个事儿,”他翻了几页报表,说道:“要和商人一样,譬如江南常平仓囤的生丝,打听到蜀中有高价,也可以卖给蜀中的常平仓,不要局限在一个地方。”
要互通有无。
董寻一琢磨,拍案道:“这个法子好,这样让挨得近的常平仓流动起来,囤积的粮食、布匹、生丝等才不至于砸在手里无法换成银子。”
这对他们来说风险才小。
沈持:“那就请青溪尽早发文,让各地的常平仓盯着点儿市场价格,不要错失卖出的良机。”
董寻记下来,打算今日散值后在户部停留一会儿,写好公文,明日即发放到各地。
第228章
第
228
章
为相(十四)
和董寻碰头了常平仓的事情,
沈持沉思片刻,回家换身衣裳,去找他妹子沈月,
确切地说是要找妹夫舒兰庆。
到了舒家,沈月听说后从后院小跑着出来迎他,
她一身水绿襦裙,外罩浅桃色褙子,
面色红润眸子晶亮:“得……你来……了?”
沈持点头的工夫,舒兰庆也迎出来,
他才考完会试不久,
大约是在号舍被摧残了几日的缘故,
有些憔悴,声音发哑地道:“沈相爷。”
“一家人不要这么见外,
”沈持说道:“叫我‘阿池’就好了,
走,去书房,
我同你说几句话。”舒兰庆比他大一岁,
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沈月叫他哥吧。
沈月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得,
你……不是来……找我……的啊。”
沈持拍拍她的手臂笑道:“我来找兰庆说个事儿。”
沈月撅着嘴,不乐意地道:“我去……沏……茶。”
舒兰庆笑了笑摇头道:“阿月你玩儿去吧,有我呢,一定好好招待‘阿池’。”
沈月瞪了他俩人一眼走开了。
舒兰庆把沈持请到书房:“阿池,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
不要见外。”
沈持:“……”本来也没打算见外。
“是这样的,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得空请你帮我理一理周家和京城世家的姻亲……”
舒家世代居于京城,家中存留着每次红白喜事人情走动的记录,
不会有疏漏。
舒兰庆没有多问:“这个容易,我让管家给查查,抄下来。”
沈持点点头:“嗯,多谢。”
舒兰庆:“这一两天就给你送过去。”
“嗯,”沈持说道:“有劳了。”
说完要紧事,舒兰庆要留他在家中吃晚饭:“我着人去把史将军请来,一块儿吃吧。”
沈持:“不是跟你客气,只是今早贱内好似说了一嘴,想回她娘家吃饭,下回吧。”
舒兰庆只得送他出来,说道:“你今日有空过来,是否会试阅卷完毕?”
不然,沈持哪有心思过问别的事情。
“嗯,”沈持说道:“再等几日就放榜了,”直到舒兰庆竹主动提起会试,他才稍稍问了句:“等放榜等得煎熬吗?”
舒兰庆苦笑一声自嘲道:“不是头一回了,已能自洽。”他已经落榜过两回了,今年是第三次进会试的号舍。
沈持笑了笑当作安慰:“嗯,别送了,我走两步就到家了。”从舒家出来,他穿街走巷回到家中,恰巧史玉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吃饭,说道:“阿池,咱们早点儿过去吧,娘打发人来催了一回。”
沈持“嗯”了声,进屋换了身,跟她一块儿去史家蹭饭。
到了史家,在家的小辈们史玉蛟、史玉华、史玉莲等人都来跟他俩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
不经意抬头一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史老夫人打发人来招呼他们吃饭,沈持到了餐厅一看,嚯,几张圆桌上摆满了大盆的清水煮羊肉,烤鹿肉,猪头肉……而青菜则是春天里随处可挖的野菜,清炒后用精美的小盘子盛着,好像多珍惜的东西一样。
上桌后,沈持给史玉皎夹了块羊肉,自己则盛了碗汤,一口一口先喝着。
史二夫人大口嚼着肉,看到沈持喝汤笑了:“我们家吃饭粗,不像你们读书人斯文,你担待些。”
沈持笑笑:“我不习武的,多吃消化不动。”
史二夫人把野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开始拉家常:“上次听你娘说你三叔中风了,近来有来信吗?好些没有?”
沈持:“最近没有收到老家的来信,我尚不知情。”
史二夫人瞧着史老夫人说道:“头些年听说京西头那块有个姓乌的大夫会治中风,也不晓得如今还出不出诊……”
“乌老大夫前年就过世啦,百来岁了……”娘俩就着这个话题唠起来。
而史家跟他们同辈的史玉莲、史玉华二人不爱听大人说话,低声问沈持:“咦,夏灵不是离开观月楼了嘛,她怎么不回西南老家去啊?”
沈持和史玉皎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头:“这个还真不晓得。”他们并未再接触过夏灵。
或许夏灵自小来到京城,习惯这里了吧。
史玉皎捣了捣他的胳膊:“她在京城算好的,有名气,经过冯大人这么一剂猛药下去,拐子应吓得没那么猖狂了。”至少不敢再打夏灵的主意。
“嗯,”沈持附和着她说道:“她留在京城是最稳妥的。”
史玉华:“对了,冯大人天天在京城排查谁家丫鬟是拐来的,看上去要得罪不少人啊。”
沈持:“……”
也就是说话的工夫,桌上的肉与菜几乎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将夹到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包括史老夫人,然后一个个精神奕奕地说道:“坐着说会儿话就去耍耍刀,消消食。”
沈持:“……”
史老夫人:“阿池之前习过武吗?”
“回祖母的话,”他说道:“少时随邱道长习过一阵子八段锦,也练过剑,只是都没什么出息。”
好几年没见过邱长风了,不知他云游到何方去了。
史老夫人:“三娘,跟他拿把短剑,让他跟着练练。”在史家看来,吃过晚饭就得活动筋骨,不然就像缺了什么似的过不去这一天。
沈持:“……”
知道他没这个习惯,史玉皎忙说道:“让阿池去陪陪我哥吧。”
沈持连忙知趣地搀扶起史玉蛟:“哥,我陪你散散步?”
史玉蛟看了自家妹子一眼:“好……啊。”
等到了后院,其他人刀棍虎虎生风耍起来时,他坐在躺椅上,说要活动活动手指,倏然间就掷出了一枚暗器,深深钉入院中高大的树干上,吓得沈持一个激灵:“大哥好功夫。”
史玉蛟笑着摇了摇头:“废人一个,勉强喘口气罢了。”
沈持:“……”
史玉蛟练了会儿暗器,又从袖子里拿出个梅花鲁班锁来:“阿池会玩这个吗?”
沈持愣了一愣:“……能。”他上辈子经常在家里闷着玩这个的。
不过他当时是按照视频拆装的,现在要他完全凭记忆拆开再复原,能……能行吗?
他头一次有点不大自信。
不过还是接在手里,转了两圈找到上辈子拆、装的感觉,缓缓一块块拆开,摆在一起,又不太熟练地拼好。
这时候史玉皎活动完筋骨,走过来看见沈持手里拿的梅花锁,眼睛一亮:“这个给我玩玩。”她当年在军中看到不少将士玩过,不过那时候她殚精竭虑,不敢分心,因而也没有生出兴致。
沈持见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掏出手帕给她拭了拭:“你会玩?”
史玉皎大大咧咧地摇头:“目前不会,你拆一遍给我看看?”
“好啊,”沈持故意拆得飞快,完毕了拿在手里摇了摇:“会了吗?”
史玉皎:“不会,重来,你慢点,让我看清楚。”
沈持:“……”早知道就不逗她了。
他只得又拼起来,又一步一步拆解给她看:“我以前也学了很久才摸索到门路,等回家我跟你一块儿玩好不好?”
史玉皎看得十分投入,没接他的话。
被晾在一旁的史玉蛟说道:“你俩别顺我的东西,回头自个儿买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