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当然记得,本相与胡大人一同赴黔州府开过朱砂矿。”
胡见春哈哈一笑:“沈相好记性。”
沈持:“哎呀瞧胡大人说的,本相今日过来想问问各地河工的情况,听说今年夏天旱的旱涝的涝,到处都在疏通、治理河道。”
胡见春愁眉紧锁:“可叫沈相问着了,今早李尚书还在盘查各处的河工,好在盯得紧,各地官府都重视着呢。”
沈持出任左相后,凡事事无巨细,对于各地上来的奏折,但凡其中有事情奏得含含糊糊模棱两可,拿语言艺术糊弄的,都被他圈住问了个底儿朝天,三番五次下来,各地的官吏晓得这人不好糊弄,多数人已绷紧神经不敢怠慢公事。
比如在今年的河工上,各省都下了相当大的工夫,出差错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好,”他稍稍放心:“麻烦胡大人多盯着些,夏季本相最不放心的就是河工了。”
胡见春:“下官定然紧盯此事,不叫出半分差错。”
沈持点了下头,辞了他从工部走出来。六月初的天气清风无力,很热,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将官袍脱下来叠好搁在手上拿着,只穿一件圆领袍,往前走一阵子有片集市,沈持在那里遇到卖鲜活小河虾的,他买了一大兜,打算拎回去炸了给史玉皎当零食吃,补钙。放在后世,听说孕妇得额外补充钙制剂。
拎着往回走,到了竹节胡同口时恰好碰到岳母史二夫人,她带着两个婢女,各提着一个大食盒,一看就是去给闺女送东西的。
不用想,又是卤好的大块肉。
“你买的这是什么?小河虾,羊奶?”她瞧了瞧沈持手里拎的小河虾,讶然:“三娘现在爱吃这个?”未等沈持回话,她忽然眼圈红了红:“是不是之前在西南那边没有肉吃,只能吃这个……”她闺女只爱吃大块的肉,这小虾米不够塞牙缝的还得吐壳。
沈持看她下一秒就要哭着喊“我可怜的女儿”了慌张地说道:“阿娘,不是不是,这是我和旺财吃的……”
给狗吃的?
史二夫人转而在心里同情了旺财一把:“岁数那么大了,给它吃点儿肉,吃这哪儿行啊。”
沈持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背了背:“……是,听阿娘的。”
第243章
第
243
章
为相(二十九)
两个人走回家中,
史玉皎还未回来,沈持亲自奉茶招待她:“阿娘,我过两天就找人来算一算,
在哪里布置宴室的好。”
在当朝,不是家中随随便便一个地方都能当作宴室的,
当然也不能随时动工,要择地儿择日择吉时,
很讲究的。
史二夫人浅浅喝了一口茶:“不急不急,提前一个月都来得及。”她想了想又说道:“对了阿池,
你还记得姜道长和邱道长吗?两位道长好久没有音讯了。”不然还能找他们来给拿个主意。
“是啊,
阿娘,
”沈持微皱了下眉头说道:“两位道长好多年没有露面了。”也不知道那个见面就叫他“沈富贵”的邱老道如今在何处云游。
忽然还怪想他的。
史二夫人:“是啊,两外道长也不说回京看看老朋友。”她说完话,
婢女云苓接话道:“当年夫人生将军的时候就是姜道长给选的宴室呢……”
沈持:“阿娘,
要不我打听打听姜、邱两位道长,若是方便,
请他们回京一趟?”
史二夫人点点头:“麻烦你打听打听吧。”找别人她不放心。
沈持:“好的阿娘。”让他想想怎么找人。
史二夫人让婢女把她带来的东西送到灶房:“家里煮了些吃的,
给你们拿过来点儿。”
沈持谢过她,
叫人接过去,又望了眼外头的天色,说道:“云苓姐姐,这个时辰三娘快回来了,
你去外面迎一迎她好吗?”
云苓道了声“是”,
出去接史玉皎。
史二夫人坐得不耐烦了:“我就不等她回来了,
你俩有事的话再打发人去家中叫我。”
沈持送她出门,而后到厨房让赵蟾桂他媳妇儿把小河虾炸了。再看史二夫人送来的,一盆钵黄芪鹿肉汤,
一盆当归羊肉汤,肉多汤少……他心道:全是热性的。于是说道:“李嫂子,得空给夫人煮个金银花茶。”
李氏瞧着那些大块的肉说道:“是,相爷,这些补是补只是吃了易上火,是要喝点儿凉茶……”
沈持交代完后去柴房看忘旺财,狗老了跟人老了一模一样,既有种成精的感觉,又有种糊糊涂涂,生命在一点点流逝中。
沈持喂它喝了小半碗肉汤,喝完后,旺财懒懒地眯着眼,睡觉。
他伤感了片刻,直起身回了前院的厢房。
听到外头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媳妇儿回来了。沈持心想:她心情很好,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
他马上出来:“回来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荷包去放起来。
史玉皎脸上洋溢着喜气:“嗯,”伸了个拦腰:“好累。”
子苓从灶台上端来了炸好的小河虾:“夫人回来啦,先吃点儿东西垫垫,一会儿就开饭。”满屋又酥又香的味儿。
史玉皎洗了手,看着炸得金黄的小河虾,拈起一只放在嘴里:“好香啊。”
沈持倒了一杯热牛乳给她:“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听说没有,”史玉皎说道:“圣上要分封各皇子,想来十殿下也有份儿,要当王了。”自己的徒弟要当上王爷了,她当然与有荣焉。
沈持微微一愕:“听谁说的?全封王?”早上他在上书房的时候提到这件事,皇帝还说要考虑考虑呢,这就做出决定了?
不是单封十皇子萧福满一人,而是给还未有王位的五位皇子全部封王!
嚯,好大的手笔。
史玉皎:“嗯。”
“我从宫里头出来的时候遇到丁公公了,他正满身喜气地去给皇子们报喜呢。”大约等过了庄王的葬礼,就该着手封王的事了。
沈持:“……”
史玉皎低声嘟哝了句:“莫不是庄王殿下过世,圣上怕百姓论其凉薄,这才给几位皇子封王的?”
沈持眼神微发散:“或许是吧。”他想皇帝可能还有一重意思,让诸皇都成为王一样尊贵,借此告诫臣子,不要过早“拜山头”,暗中押宝某位皇子,那成不了事儿。
不过既然回了家,他便不愿意过多说起朝中之事,换家长里短来说:“方才阿娘来了,送了一些熟食,有鹿肉,有羊肉,晚上有的吃了。”
史玉皎听了咽了咽口水:“今儿德妃娘娘与我闲谈两句,她说宫里头的娘娘们到了临盆前一两个月,御膳房便不怎么送荤菜了,怕腹中胎儿太大不好生产……我还是少吃些肉吧。”
沈持:“……”太好了,终于有个人劝她,感谢德妃娘娘。
不过他看了看她,纵然身怀六甲还是那么矫健并不笨重,瞧,常年习武的好处在这一刻具象化了,他不忍心地说道:“要不,少吃点儿?我陪你吃。”
说着话儿,史玉皎不经意打量沈持好几眼:“咦,阿池,你……好像发福了?”
沈持心虚地说道:“……是吗?”他承认这阵子陪媳妇儿吃的肉多,但……胖这么明显的吗?
史玉皎笑了笑:“你没觉得?哦,想来是我眼花了。”
沈持凑近她:“你再仔细瞧瞧,我是不是胖了许多?”史玉皎掐了掐他的腰:“也没胖多少,三两圈吧。”
沈持两眼一黑:“……”
等过了这阵子他要把八段锦和三脚猫的剑术捡起来,应该能……轻减些吧。
“我去洗漱,而后睡会儿,”史玉皎笑道:“你忙你的去吧,不必陪着我了。”
说完让婢女陪着沐浴去了。
沈持只好去书房,坐下后他想了想,给远在禄县的他爷沈山写了封信,一来告知家中即将添丁之喜,二来询问邱长风在不在那里……
沈家这边岁月静好,而右丞相曹府则有些黑云压顶。
曹慈得知皇帝要加封诸皇子为王的消息后问了管家曹四两遍:“圣上当真是这么说的?”
不是单封十皇子一人为王,而是加封诸位还未封王的皇子?
……这不是打他的老脸吗。
“回相爷,”曹四小声说道:“这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的,多半是真的。”
曹慈心中泛起阵阵苦涩,还夹杂着些许恐慌,他深重地叹了口气:“唉……”上回栽了,皇帝必已对自己厌烦、生疑了吧。
他懊恼地咬了咬后槽牙,愈发恨起沈持来,再一次在心中感慨与此人斗法犹如牵牛下井,极为棘手。
但他却不能安坐待毙,还得打起精神来寻个机会扳倒沈持,否则他寝食难安。
他对曹四摆摆手:“你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
曹四拱手才要退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女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哼,我就不信那几个贱婢有命花我娘的陪嫁,给我等着……”
曹慈皱了皱眉头。
“相爷,”曹四说道:“是二房少夫人,她今儿回了一趟娘家,许是因为她娘康平公主的事儿跟赵驸马闹别扭呢,听说,还告到了京兆少尹裴大人那儿……”
康平公主的长女赵央嫁给了曹慈的次子曹仲亭,是以管家曹四称她为“二房少夫人”。
裴牧,呵,是沈持的人对吧,他接手了这桩案子?好的很。曹慈的眼睛骤然发亮——对付沈持难,但对付他的人不很容易吗,等一个个折了他们,姓沈的孤掌难鸣还有什么用……他心道:裴大人啊裴大人,你我本没什么仇怨,等你倒了霉,千万别怪我,要怪就去怪你的沈相爷……他要有本事的,自然还会捞你出来。
曹慈要在这桩赵家的案子上给裴牧使绊子,他微眯起狭长的眸子:“赵驸马……”不知想到什么,他的手指“咚咚咚”地急促叩击在几面上:“曹四,你去让老二来见我。”
“是,”曹四愣了一愣,心道,难道相爷要插手赵家的烂事:“老奴这就去请二公子来见您。”
片刻后,曹仲亭来了:“父亲叫儿子来,可是有事?”他生得俊俏秀气,只是面色白得发青,看上去没有阳刚之气,有种阴柔之感。
曹慈端着茶碗乜了他一眼:“你媳妇儿怎么三天两头儿往娘家跑?”曹仲亭跟他夫人赵央并不和睦,两个人自打成婚后各玩各的谁也不在乎谁,闻言怔了片刻:“……儿子不晓得。”
曹慈放下茶碗,起身在房间踱步:“她与赵驸马因为康平公主嫁妆之事闹得几乎父女反目,这你也不知道?”
“儿子不曾听说半分,”曹仲亭惭愧地说道:“婚后她对儿子很是冷淡,儿子许久未到她房里去了……”
这个“许久”大约是三五年了吧,他每日在美妾房里厮混,似乎连赵央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她也不找他,倒也相安无事。
“不管之前如何,”曹慈严厉地说道:“打今儿起,你把她管起来,暂时不许她回娘家,最好不要踏出曹府半步。”
“要是她不肯呢?”曹仲亭犯难了:“爹,她……她为人凶悍傲慢……”只因赵央是公主之女,他打心眼里怵她,不怎么敢得罪她。
“只要嫁进我曹家了,”曹慈说道:“就是我曹家的儿媳妇,就得守家规,守三从四德。”
“是,父亲……”曹仲亭不解地问道:“只是为何忽然如此?”
曹慈怒骂:“蠢货,问这么多做什么,只管看好你媳妇儿就是了。”
第244章
第
244
章
为相(三十)
别看他贵为相府公子,
却是个极没出息的东西,修身齐家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还为人窝囊爱躲清闲,
此刻听了他爹的话心中嘀咕“管那个悍妇作甚,由她作闹去吧……”,
一脸的不情愿。
曹慈一看儿子那没用的样子就来气,他压着心中的怒意叹了口气说道:“你媳妇儿将你岳父家的事告到了京兆府,
由裴少尹接手了此案。”
他要借此事给裴牧挖坑下套,须得儿媳妇赵央暂且罢手。
“哦,
”曹仲亭根本听不懂他爹在说什么,
不加深思地随口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谁接手的让谁管去好了,父亲无需为此烦忧,
儿子也劝劝贱内,
让她收敛一二便是……”
曹慈听了直摇头,失望地摆摆手不再多说:“嗯,
妇人既已嫁人,
就该以夫家为重,
你回房后告诉她,莫要对娘家的事指手画脚,免得损了我们家的名声,你管好你媳妇儿吧。”
曹仲亭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是”,
请安后退下。
而后,
管家曹四进来给曹慈续了杯清茶,
说道:“老奴看不懂了,要是咱们放任二房少夫人闹着,裴大人不是更头疼?”
曹慈轻瞟他一眼:“你懂什么?”
要是她接着闹,
与赵驸马父女二人僵持不下,裴牧只会从中活稀泥,根本不会判,他上哪儿让姓裴的吃瘪。倘若赵央不插手,按照大昭朝的律例,以裴牧一板一眼的性子,大抵是将康平公主的嫁妆判给赵诚的,不会让其陪葬。
但一旦他这样判了,可就惹怒有外嫁女的京城世家了,谁甘心女儿嫁人后被夫家吃干抹净,不群起而攻之才怪。不光如此,还会极大地伤了皇家各公主的颜面,等她们哭哭啼啼进宫闹起来,皇帝虽不好登时发作,但因他上次对裴牧擅杀太监的事就有所不满,这次也定会寻个其他的由头跟他过不去,哼到时候就等着罢官下大狱吧。
想到这里,曹慈已经在心中畅想沈持焦头烂额多方奔走捞裴牧的场景了,那叫一个畅快。
曹四很快看穿他主子的心思,说道:“相爷,咱们办事虽说支开了二房少夫人,还有一个坏事的要不要让他忙起来?”
最好是忙到东倒西歪无暇他顾。
沈持。
此人太有城府,又似有天助,桩桩件件事情都从未失过手。
曹慈:“嗯,你说的对,该给姓沈的手上塞点儿事。”可是有什么事情能让沈持腾不开手呢。
让他好好想想。
他在朝中多年,深知各衙门的积弊,想要寻个事情不难,只要他琢磨一二,很容易让沈持忙个天昏地暗,留给他让裴牧出事的机会。
曹慈起身蹀躞了半天,说道:“研墨吧。”
经过几番深思熟虑,他写了封奏折,向皇帝提议清查各省田亩、户籍等事宜,这项公务最繁琐耗时,自前左丞相萧汝平致仕后再没人过过手,是时候让沈相爷主持大清查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