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当中,也没有半点感情。
 不像姜钰,却是姜钰。
 换句话而言,他这段时间,在她面前的性格表现,才是装的。而眼前这个,是彻头彻尾的,真实的姜钰。
 余德勇在他面前,略哈着腰。
 他在看到她时,眼神没有半分波动,陈洛初同样没有,反观余德勇这个外人,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似乎是想找出些异样。
 姜钰正好堵在电梯门口,她无法出去,终于开口道:“让让。”
 “都知道了?”姜钰问。
 陈洛初并不答他,在他往旁边让开时,就走了出去。
 “想不想从我这里,再听听事情的经过?”他似是想再亲口折磨她一遍,“也许你能知道更多的细节。”
 陈洛初温和的说:“这么恨我,难为你在我面前演戏了。不过,也是我先害你家破人亡在先,我没话说,也不恨你。姜钰,你比以前……要厉害了。”
 姜钰慢条斯理的说:“还得多亏了你的栽培。”
 陈洛初“栽培”出的,是他的恨意。那点恨意,让他不择手段。他高高的捧起她,再把她摔下。他给她温柔,而后在背后给她一刀。
 姜钰还给她营造了一个很安全的避风港,但那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难为你陪我演的恩爱戏码,跟我住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都有想掐死我的冲动吧?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动我,还要陪我虚与委蛇。”陈洛初沉默,而后笑笑,“我一直没有想过,隐忍二字可以用在你的身上。”
 余德勇光是皮肉在笑,不知是否是刻意,语言如同棉中带着血刃:“陈小姐,你这会儿话越多,就显得越放不下舍不得。亲者痛,仇者快,你难道还企图从姜钰身上,看出什么别的情绪?”
 话音刚落,姜钰站直了身子。他看一眼手中腕表,似乎很忙。
 陈洛初淡淡说道:“余先生这番话,这么替我考虑,容易让人误会成,你是我的人。”
 姜钰将目光移向余德勇,认真打量,片刻后道:“我们走吧。”
 陈洛初道:“姜钰,我不会对你心软的。”
 这句话,让他无声的笑起来。他不知是不信,还是看不起她有反转的余地,留下轻蔑一句:“这样么,那我们拭目以待。”
 陈洛初没有笑,脸上没有半分挑衅之色,平静的如同,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余德勇的视线正要朝她看过来,正好被姜钰给挡住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刻,她和姜钰正好在对视,两人不显山,不露水,彼此的情绪,完全滴水不漏。
 两日之后,叶晨曦被放了出来,陈洛初没有去见她,顾泽元把陈洛初让他转告的那番话,转告给了她。
 “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叶晨曦自言自语,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说,“姐姐说的没错,陈氏当下只有在萧涪手里,才会好好的。”
 顾泽元拍拍她的肩膀:“你去了国外,她才会没有负担。”
 但是谁都清楚,陈洛初和叶晨曦的隔阂也是真,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暂时顺了萧涪的意,是好事。”叶晨曦说,“替我跟她说,不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活的好好的。”
 她说完话,头也不回的走了,但谁也没注意,她没上出国的那趟飞机。
 -
 叶晨曦的自由,换走了陈洛初她们手里,所有陈氏的股份。
 萧涪几乎是很快解决了陈氏舆论风波,叶晨曦洗钱的事解决了,陈氏的很多谣言也就不攻自破。
 很短时间内,股票飞涨,一副蒸蒸日上之态。
 陈洛初亲眼看着,但陈氏已经和她再无半点关系。出现在新闻里的陈氏员工,大多也都是新面孔。
 她躺椅上,闭目养神。
 姜军进来时,说:“萧涪给了你请帖,让你去参加陈氏晚宴。去不去?”
 陈洛初温和的说:“去吧。”
 他把她困在这座城市,暂且也不动她,就是要让她见证,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一点点被夺去。
 姜军便替她翻找起好点的衣物来,陈洛初说:“就这样吧。”
 姜军迟疑:“洛初姐,面子不能丢。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我不在意这些。”她说,“萧涪跟姜钰希望看到我的落魄,那就顺了他们的意。”
 陈洛初不把自己当成笑话,就没有人的轻视能伤害得了她。再者,他人的目光,也不重要。
 “姜钰也太狠了,萧涪再坏,无话可说。可是姜钰怎么能……”
 陈洛初望向窗外,良久后说:“我们走吧。”
【418】
 姜军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心里还是看不起姜钰。
 姜钰恨陈洛初,这是情有可原的。立场不同,他没有办法多做评价。可他用这种方法折磨陈洛初,姜军不能接受。
 陈洛初对姜钰除了利用之外,对他也不是没好过,他怎么就不记得了?他不应该心狠到这种地步的。
 陈洛初一路都在闭目养神,车子停在陈氏门口时,她突然说:“姜军,我先前给你转了一笔钱,你回老家做生意去吧。你也很久没见到你父母了,回去看看他们。”
 面对她突然开始赶人,姜军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沉住气,不听她劝:“现在这个时候,我不会走的。我走了,你身边就没人了。前几天你才把顾泽元支走,没想到现在就轮到我了。洛初姐,你不能什么事情,都光靠自己扛着。”
 陈洛初道:“你在我身边,能帮我什么?姜军,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我身边反而是拖累。我们很熟,你是我一手培养到现在这副模样的,我不忍心伤害你所以不肯直说。但是,你除了照顾我之外,能帮到我的地方很少。”
 “反正我不走。”他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她蹙着眉心,声音平淡:“我有自己的打算,而你是个拖累。保不齐萧涪什么时候,就用你来威胁我。姜军,是我给你的钱不够?还是你对我有想法,想着在这个时候陪伴我,你好上位?”
 姜军心寒不已:“洛初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在明确告诉你,我身边不再需要你。而你依旧不肯走,除了上述我说的,我还要怎么猜?你以为我说你是累赘,只是为了逼走你吗?”陈洛初麻木无情的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姜军,你真的是个累赘。”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喘着粗气,被伤的说不出话。
 “回去吧,你不是想带你父母出来见见世面?你现在有足够的钱,要做生意要买房都不是问题。找个漂亮的女孩,成家立业。姜军,这种生活真的很好,不也是你向往的?离开我,对我们都好。”
 姜军僵硬的说:“那年,你把我从小山村带出来,我就说过要保护好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陈洛初淡淡的说,“萧葛都不能拿我怎么样,萧涪就能了?”
 “他们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洛初姐,你不要骗我,你分明过得就不好。”姜军经历过萧葛的事,他知道其中的区别。
 陈洛初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冰冷而又直接的说:“你想把命搭在我这儿吗?”
 车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姜军用力的呼吸着,他的眼睛很红,他长得黑,这喘气的模样让他像只野兽。
 “想想你的父母,你该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别卷进我的事情。”陈洛初道,“我下了车,你就走吧,你要是很想为我做点什么,就每年代替我给小蝴蝶送一盒糖果。要新奇点的,小蝴蝶新鲜感重。”
 “为什么要我送?”
 陈洛初却打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外,蒙蒙细雨中,撑着伞,看向驾驶座的他。
 姜军听不进她的声音,但是看清楚了她的嘴型。
 她说的是:“就当我求你,你赶紧走。”
【419】
 没有人知道眼下这一幕,姜军有多震撼。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下意识松开了,久久说不出话。
 陈洛初不会求人的,哪怕跟萧葛的斗争中,她没有示弱过,萧涪折磨她,磨去她的斗志,击溃她的情绪,她都没有服过软。
 她坚强而又韧性,姜军比谁都清楚,她温柔之下有“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傲骨,陈洛初给人的印象,是冷魂难掩香浓,她是最不卑不亢和坦然的。
 但她在自己面前,却示弱了,用上了求这个字,她用过几次这个字?屈指可数,为的还不是保全她自己。
 没有人比她温柔。
 没有人比她重感情。
 也没有什么人懂她,陈英芝不懂,叶晨曦不懂,姜钰也不懂,他姜军更加不懂。
 “洛初姐,我走。”他笑得勉强,却很坚定,“我不给你添麻烦,我回去等着你。等你什么时候处理完这些事情了,你再来我们村子玩,我们村里的寺庙不出名,但是许愿可灵了,我带你去祈福。我会一直陪着你,这辈子都陪着你的。”
 陈洛初挥挥手,说:“再见。”
 不是“走吧”,是“再见”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好好道别都成了难事。
 姜军恍惚想起,当年见到陈洛初的第一眼,那是说不出口的惊艳,那真是风情万种的美人。只是她不快乐。
 他以为她是当时因为另一半而不快乐,女人多拘泥于情情爱爱。没想到快乐跟幸福,对她来说是很难触及的东西,压在她身上的担子太沉重了。
 要是能回到过去,他们在村子里相处的那段时光,他一定要让她更恣意一点。
 姜军目送陈洛初走进陈氏,不知她要独自一人,面对些什么。
 -
 陈氏的大厅,为了举办宴会,特地布置过。
 这时早已经来了无数的人,各自穿着夺目璀璨的礼服,觥筹交错,互相寒暄,结交着属于自己的人脉。
 陈洛初认识很多人,很多人也认识陈洛初,他们彼此之间打过交道。这时表现得却像不认识她,哪怕视线跟她对上,也会飞快的偏开头,转身去跟旁边人聊天。
 这就是个名利场。
 上位圈者众星捧月,落魄者无人问津。
 陈洛初对这再熟悉不过,她坐在角落里,仿佛一个看客,独立于这些场面之外。
 萧涪没有出面,他确实能表现出最大的派头。这是他的帝.国,他是这里的王者。所有人都得捧着他。
 陈洛初就是来见证这些的。
 她很快看见了姜钰,他很冷漠,看上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懒得与人应酬。不过这不影响所有人跟他交流的热情。他的助理在旁边,控制着场面,不让旁人靠他太近。
 最后姜钰的视线在来回穿梭中,看见了她,然后定住没动。
 不知是什么意思,很冷,应该很冷吧。
 他重新回到高处,而她一无所有。
 陈洛初跟他对视的眼神并没有移开,她不在意,也不畏惧,也随便他窥探她的心思。要是他有那个本事读她的心,那也是他的本事。
 姜钰很快消失了。
 陈洛初等着萧涪出场,不料下一秒,她看见姜钰朝她走了过来,他手上端着一杯酒,她很熟悉这款酒,一款带着初恋味道的白兰地。
 姜钰把酒递给她,她没伸手去接,他便把酒放在了她面前,然后他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如果你没有利用我,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妈大概就不会死。”姜钰声音疏离,“那个时候,我穷困潦倒,我妈因为舍不得钱,病一直拖着,才走的。很难以置信吧?她那样挥霍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会舍不得钱,把自己的命丢了。还是明知道不治就没命了,她怕小蝴蝶没钱治病。”
 陈洛初说:“我从不觉得你恨我,有什么不对。”
 她的立场,她有苦衷,也为他付出了很多。
 他的立场,是她间接造成他最爱的人离开。
 陈洛初说:“姜钰,你能报复我,那是你做到了。我不会有怨言。同理,若是之后……你也不要怪我心狠,我们各凭本事。”
 他猛的看向她。
 陈洛初对他温和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420】
 姜钰看着她的眼神,暗含几分打量。只是他自己的情绪,也掩饰得很好,她从中窥探不出半点异样来。
 “看来你有你自己的打算了。”他声音很稳,不含半点起伏。
 博弈之际,自然得保持沉稳,谁弱谁慌,气势就不足了。
 不知是不是她之前有所作为,即便在如今这个情况之下,他们仍旧对她保持警惕,似乎也不怀疑,她有反杀的可能。
 陈洛初说:“我总该想办法自保。”
 “你是小蝴蝶的母亲,不管怎么样,你会活着的。我跟萧涪关系不错,你的命我会留住。”姜钰缓缓说道。
 “你因何认为你和萧涪关系算不错,这么肯定萧涪会卖给你一个面子?是你有跟他合作的底气,还是仗着屈琳琅跟你的关系?”
 陈洛初轻描淡写的质问他。
 “你这么聪明,我想你自己想的明白。”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来我往的对峙。没人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只从姜钰那冷酷的气势,依稀可以判断出,是那场让姜钰痛失所有的旧事。
 他们也吸引了所有的焦点,以至于萧涪一到,就率先注意到了他们。
 “在叙旧?”他走向他们。
 姜钰嘴角勾起,从容不迫中带着冷意,道:“聊聊我和陈小姐当初的旧情。”
 “你们继续,还是怎么样?”
 “不用了。”姜钰缓缓直起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十分胸有成竹,他看着陈洛初,说,“既然你生命力这么顽强,那你可以慢慢享受,被所有人抛弃的滋味。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幸运。”
 姜钰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萧涪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杯,抚摸着杯壁,不紧不慢道:“陈小姐,你得感谢姜钰。不然我没那个耐心,一点点折磨你,我没什么耐心,玩够了,就得让你去给我养父谢罪了。他足够恨你,想留着你慢慢玩。”
 “你就不怀疑,他是舍不得我死?或许他只是想用这个借口留下我。”陈洛初温声细语道。
 “怀疑过,但他要是舍不得,就不合逻辑了。”萧涪这时倒是耐心十足,尽管陈洛初是他的猎物,但玩弄她,跟尊重她,并不冲突。何况真相知道的越详细,她只会越痛苦。
 “陈小姐,不知你是否记起陈氏第一次的舆论危机?多亏了姜钰,不然我的进度远没有那么快,那时候你们刚和好,他分走了你很多心思。如果他真要护着你,又怎么会这么心急。”
 陈洛初道:“嗯,那会儿他回国,陈氏就陷入了舆论风波,到他走时,舆论压力已经很大。我怀疑过是他做的。那个时候,屈琳琅的出现,以及姜钰跟我和好,我都怀疑过。只是我最后选择相信他。”
 “可惜了,当时分明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不过当时你要是推理出这事,我会立刻解决你。在你有能力的时候,只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也就是现在她手无缚鸡之力,她才得以苟活。
 但他还是觉得她厉害,敏感到居然很早就猜出了蛛丝马迹。只是女人多愁善感,终成不了大事。
 陈洛初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这些事情已惊不起她任何情绪。可惜?是挺可惜。但也不可惜,她没时间去可惜这些。
 萧涪的目光,一直集中在大厅最高处的那个大摆钟身上。当分针划过十二这个数字时,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的响起。
 咚!咚!咚!
 宴会正式开始了。
 人声鼎沸,大厅里人影攒动,数百号人,掌声如有雷鸣。
 陈洛初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排场。这是a市近十几年来,最隆重的一场宴会。
 萧涪用最轰动的盛宴,向外界展露着陈洛初的溃败。她是弱者,是蝼蚁,被他肆意蹂躏。
 “陈小姐,我好好想想,你身边,还有哪些在意你的人呢?陈英芝叶晨曦都不在了,姜钰也背叛了你。还有谁在你身边守护着你?”他仿佛在努力回忆,几分钟时间后,他笑了,在嘈杂的人声中,娓娓而语,“哦,还有那个,被你赶走的司机。那个耿直淳朴的孩子。他跟你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吧?”
 “你们不是情侣,不是亲人,光是那么点利益,他就愿意一直陪着你。去哪去找这么可靠的下属,是不是?我只是找人稍微跟他透露了一点,宴会要出事,他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了……”
 陈洛初的脸色,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
 “欢迎各位莅临参加本次宴会,接下来我们有请萧总来为我们说上几句话……”
 萧涪上台,接过话筒。
 “萧某在这,感谢各位给我面子。没想到各位居然都愿意来参加这次宴会。萧某是个新人,没想过自己有这番号召力,属实是愧不敢当。”
 余光之下,方才正在跟他聊天的女人,这会儿正狼狈拨开人群,不管不顾的往外冲去。
【421】
 萧涪嘴角噙笑。
 陈洛初,你不是不会失控吗?
 他跟她说过无数次,好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