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瑜摇了摇头,她脸色苍白,瞬间想起了几年前风雨飘摇的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家里忽然闯进一群人,接下来就是给易振堂审查、定罪、批斗、下放……她想起来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噩梦重现一般,把林叶的手捏得生疼。
  林叶一手轻抚着林婉瑜的后背:“没事的,阿姨,没事的!”
  易振堂几步站到门前,喝道:“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几个人昂首立正,“唰”的一声向易振堂行了个军礼,为首的人道:“报告首长,我们是监察会的干事,收到举报,易向阳同志涉嫌违反军纪,组织上让我们带回去调查!”
  “违反军纪?荒唐!他才刚立了功,谁派你们来的?”易振堂怒声道。冷厉的气势散发出来,不怒自威。
  几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硬着头皮道:“报告首长!因为易向阳同志是您的直系亲属,所有关于他的事项请您回避,恕我们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向您透露!”
  “你!请出示你们的证件!”易振堂道。
  几人齐刷刷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双手呈给易振堂,易振堂接过来一一查看,是监察会的同志没有错。
  “只是接受调查?”易振堂蹙起眉,问道。
  “没错,只是带回去调查!”
  易振堂看向易向阳,易向阳肃然而立,挺起了胸膛:“爸爸,我行得正坐得端,只是调查,跟他们去一趟,不要紧。”
  林婉瑜紧张得抓紧了林叶的手:“不要去!向阳,不要去!”
  她真的很怕,想当年易振堂也是这样被带走,之后……
  易振堂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去吧,好好配合,早日调查清楚,早日回来。”
  “是!”易向阳向易振堂行了个军礼,回头看了林婉瑜和林叶一眼,向她们微微一笑,道:“放心,没事!”
  他大步流星的率先走了出去,监察会的同志连忙跟上,一帮人呼啦啦的走了出去。
  易家是住在大院靠里面的一个院子,一行人从里到外路过多家邻居,看着穿红袖标的干事,都惊恐地议论纷纷。
  林婉瑜双眼含泪跌坐在沙发上,她无法不把今天发生的事和多年前的事重合起来,她和林叶手拉着手,不知道是她还是她在轻轻颤抖着。忽然,她疾步起身冲向电话,刚拨通号码,易振堂一下子按住了她的手,把话筒放了回去。
  “电话要通过总台,不安全,我知道你要找岳父,我们直接过去。”易振堂冷静地说。
  他重新拿起电话,叫了司机开车过来。
  林老爷子家里,林国栋和林程隽也赶了过来。
  “哥,向阳被监察部门带走了……”林婉瑜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听说了,你也不必这么着急,说了只是调查。”林国栋皱着眉头道。
  “他们那个架势,就像向阳犯了什么大错一样,不像是仅仅调查那么简单啊!”林婉瑜哭道。
  林叶搂着林婉瑜的肩膀,心疼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用手帕为她拭泪。
  “别这么沉不住气,要相信向阳,”林老爷子同样皱着眉,对林国栋道,“你有没有托人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
  “打听了,但他们说为了防止家属串供,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这次怕是有人故意针对。”
  易振堂道:“怕家属串供?这么说,是跟我们有关?”
  他与林婉瑜对视了一眼,互相都一头雾水,他们家能有什么事,让易向阳被带走审查的?
  林叶心里突突直跳,直觉这次的事情不简单。部队里,易向阳屡屡立功,虽同级同事多有羡慕,但也都知道他能力强,脱颖而出是很自然的事情,都抢着和他交好。领导们也都很器重他,又有易振堂的缘故,谁也不会为难他。
  她飞速地思考着,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对易向阳的了解太少,他出了事情,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们都有职位在身,不方便,还是我托朋友问问。”林程隽说道。
  他虽然没有如家里盼望的那样走进这个圈子,但也是在大院长大,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有很多从军从政的,他想了想,迅速拨通了几个电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就约了几个朋友出去见面。
  “等我消息。”他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
  林叶心里着急,在家里等着不免胡思乱想,她极速地追出去道:“程隽哥,方便带我一起去吗?”
  林程隽想了想,微笑着点了下头:“没什么不方便的,来吧。”
  易向阳被关在禁闭室里一夜,没有任何人接触他,整个房间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个马桶,墙上一面小小的窗,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易向阳对这次调查没什么可担心的,先关后审是他们一贯的手段,真犯了事的人被关了一夜足以破防。
  他从来恪守军规,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事情触犯了纪律,要说有,仅有的那次失控,就是在文工团后台的那一次。如果是因为那件事,他从来不后悔,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不知道要调查多久,他答应林叶高考前回家的,今夜过去之后,隔一天就要高考了,他可能要对她食言了。
  她下次再醉酒又要控诉他是“骗子”了,他想,忽然轻轻的笑了,想到她醉酒的样子,真是可爱。
  易向阳靠在墙上,透过小小的窗看向遥远的夜空,微微可见几颗晦暗的星子。高考之后,她要远走高飞了吧?他还来得及吗?
  审讯室里,一束灯光直直的打在易向阳面前,他端坐着,身姿笔挺,表情严肃,正色看向面前的两位干事。
  “易向阳同志,有人状告你始乱终弃、草菅人命,你可有什么话说?”
第103章
我哪来的未婚妻?
  左边的红袖标同志严肃地问道,右边的红袖标同志用笔在本子上飞速地记录着。
  易向阳闻言震惊地蹙起眉,什么?始乱终弃?草菅人命?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有权知道,是谁诬告我。”易向阳不卑不亢,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红袖标道:“是你未婚妻的父亲和哥哥。”
  易向阳闻言诧异地蹙起了眉头,道:“同志,弄错了吧,我都没订过婚,哪来的未婚妻?”
  林程隽来到易家,进门就道:“有消息了!”
  易家几人俱是一夜未眠,闻言忙起身迎上来。
  “是你们以前下放的那个地方,有人上京来状告向阳。你们之前得罪过什么人没有?还是有什么把柄落下了?听说这次的罪名可不轻!”
  易振堂和林婉瑜闻言对视一眼,都在脑海里回忆起来,一会,又都疑惑地摇了摇头。
  “向阳一直在知青点好好的,没得罪过谁啊!”
  林叶皱眉思索了一会道:“之前没得罪过什么人,最近可不一定,或许有人故意挑事,去那里找人来翻旧账。”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按她读过的原著的时间线来说,现在应该已经颇有势力了。
  “程隽哥,能不能帮我查一查那边村办养殖场的电话,我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我。”林叶道。
  “好。”
  林程隽几个电话打出去,不一会就要到了电话号码。
  林叶拨通了电话:“你好,我找宋红巾宋厂长。你就说我是她……妹妹!”
  说出这句话,林叶的脸不由得红了红,上次见面她直接拒绝了宋红巾的示好,冷冰冰地说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今天就舔着脸回头找她。
  林婉瑜和易振堂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林叶为什么找宋家。再结合这两天收到的消息,一想,难道是宋家人阴魂不散找上门来?
  “红叶!是你吗?”话筒那边传来宋红巾的声音。
  “是我,”林叶咬了咬唇,称呼道,“四姐……”
  “红叶,你先听我说,我正不知道怎么找你。前两天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偷偷带走了爹和宋红根。”
  “你记不记得有个叫韩晓峰的知青?他是宋红根的连襟,他同他们说你那个婆家——是姓易对吧——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娶你,现在你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爹和宋红根穷疯了,就想去京市找到易家要笔钱,我和他们说我和你年后见过面,你没出事,他们说就算这样,也要找易家讹上一笔,说不定易家不知道你的消息,就当你死了,去要钱。”
  “我怕他们惹麻烦,收走了他们的户口本,不让村里给他们开介绍信,他们没法坐车住宿,这才消停了。谁知道前不久,来了一帮人到处打听易知青一家下放时的事情,就打听到了宋家,我没看住,就被他们偷偷把人带走了。”
  林叶听完明白了个大概,她问道:“四姐,你知道那帮人什么来头吗?”
  “不知道,不过势力很大,县领导陪着来的,村里给腾出了最好的房子给他们住,出入都是领导陪同。”
  “四姐,谢谢你,你提供的消息太重要了!”
  “红叶,你没有嫁到易家,那你现在……”宋红巾想问,最终却没有问出口,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已经明确和她断绝了关系。
  “我一直都在易家,如果有机会再见,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好的,需要我做什么可以打电话给我,或者到京大找刘俊伟,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挂断电话,林叶简单陈诉了宋红巾的话。
  “对不起,阿姨,叔叔,好像是我,又给你们惹了麻烦。”林叶愧疚地低下头,眼圈泛红,没想到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到现在还能掀起波浪。
  “不关你的事,不要胡思乱想。明摆了有人要整向阳,说不定还想借机把我也拉下马。”易振堂道。
  林程隽听过林叶的转述,一头雾水,只听明白了林叶原来本姓宋,这次易向阳的事和她原本的家人有关。他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审讯室里,红袖标同志一拍桌子,厉声道:“容不得你狡辩!”
  “我没有狡辩!”易向阳不疾不徐地为自己辩护着。
  “你始乱终弃,搭上了姜政委的女儿,就嫌弃原本的未婚妻了对不对?这是你们部队十三名战士的证词,说你与姜书婉是对象关系。”
  红袖标说着,把一沓纸摔在易向阳面前。
  “我没有和姜书婉处对象!”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都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你说的这十三个人,说不定都和我根本就不熟,传谣罢了!”易向阳面不改色道。
  “那姜书婉自己的呢?”红袖标一声冷笑,拿出一张纸,“这是姜书婉自己的证词,她说,她一直有意于你,你是知道的,并且你们一直在接触,有意发展成对象,她的父母家人都非常赞成,她爸爸还会在工作上大力扶持你!”
  “说吧,是不是你图姜政委的权势对你有助力,抛弃了你的未婚妻,转投姜书婉?你是军人,不容许出现这种作风问题,身为副团长,更不能有污点,你如果主动坦白,组织上会考虑从轻发落!”
  易向阳闻言冷笑:“处对象的事,不能听姜书婉一面之词吧?我对她可没意思,并且当面拒绝过她。”
  “可有第三人在场作证?”
  “那倒没有。”易向阳无奈地道。
  “这件事先不提,你订了婚却没有向组织上打报告,你不知道这违反纪律吗?还有,你未婚妻被你们家弄到哪里去了?我们调查过,你们家只有你父母和他们的养女,根本就没有别人了。京市的档案处也没有找到她的相关档案,你未婚妻是不是被你们杀害了?”
  “我没有未婚妻。”易向阳正色坚持道。
  红袖标朝门外喊道:“请他们进来对质吧!”
第104章
差点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
  不一会儿,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搀扶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被带了进来,他们都穿着簇新的衣服,脸色却灰蒙蒙的,局促不安地挪进来,低着头哪也不敢看。
  “你们看看面前的人,认识他吗?”红袖标严肃地喝道,“看仔细了!”
  宋红根和宋福全吓了一哆嗦,看向易向阳,仔细辨认了一下,宋红根道:“我认识他,易向阳,在我们村当过知青,我们家五妹妹就是嫁给了他。”
  “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易向阳厉声道,“我叫易向阳没错,但我没订过婚更没结过婚!”
  老头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的纸,递给红袖标,有点吐字不清地道:“领导,俺们没说谎,这是他们家给彩礼的字据。”
  红袖标接过去看了一眼,得意地冷笑一声,放到易向阳面前:“你看看吧,这个签名你总应该认识吧?”
  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宋家收到易家一百块钱彩礼,把女儿宋红叶嫁给易向阳,不需要出嫁妆,从此宋红叶与宋家断绝关系。下面除了宋福全和几个见证人,还有林婉瑜的签名。
  “老实交代吧!宋红叶被你们带出农村,带到京市,你当了兵一路高升,看不起她了,然后把她怎么样了?是杀了?还是秘密送走了?”红袖标厉声问道,“是不是嫌弃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了她,好攀别的高枝儿?你们部队里,很多人都说你和姜政委的女儿好事将近了!”
  宋福全闻言,不失时机地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你被人抛弃了不说,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易家太欺负人了啊!”
  宋红根也跟着干号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易向阳见到林婉瑜的签字才变了脸色,他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是林叶!宋红叶就是林叶!她一直在我家。”
  “你说宋红叶就是你爸妈的养女,林叶?”
  “没错!她来我家之后改的名字。”
  两个红袖标低声耳语了几句,道:“先休息一会,我们需要核实,把两位宋家人先带到休息室,易向阳带回禁闭室。”
  易向阳心里乱糟糟的,宋红叶,不,林叶,怎么会成了他的未婚妻?为什么那张字据上会有林婉瑜的签名?宋红叶到底是为什么来的易家,他从没有问过,三年前他受伤之后,直接被舅舅接回了京市,然后去当了兵,对家里的事他很少过问,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某办公室内,红袖标来汇报审讯的情况。
  “张主任、杨部长,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易向阳说林叶就是宋红叶,那‘草菅人命’、‘人口失踪’这一条就不成立了。”
  张主任听了,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男人:“姐夫,这……”
  那个“杨部长”,赫然就是杨晓丹的爸爸。
  他目露狠厉,道:“你姐姐现在没剩下几天了,都是因为晓丹出了事,如果在她闭眼前,不让她看见我们报了仇,我枉为人夫!”
  “林叶就是宋红叶?差点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杨部长呵呵一笑。
  “明天?明天是高考的日子啊!”张主任道。
  “哼,林叶不是要参加高考吗?去,既然易向阳说林叶就是宋红叶,就把她请过来问话。慢慢问,我们有的是时间!”
  张主任嘿嘿一笑:“还是姐夫有办法,收拾了易家,下一个就是林家,乔安娜逼死人命的事我已经在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证据!”
  “做得好!害我女儿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希望你姐姐再等我几天,再等几天……”
  易向阳听见外面一阵响动,有人声传来。
  “林叶同志,委屈你在这等等,现在审讯室被占用了,在审别的案子,等空出来了,就带您过去问话。别紧张啊,只是问个话而已。”那人声音温和,彬彬有礼。
  林叶被带来了?
  易向阳“忽”的一下站起身,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的,麻烦你了。”
  隔壁房间的门被打开,林叶走了进去。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接着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喂,同志,不是临时等一下吗?为什么上锁呀?同志!”林叶急切地喊着,却没有人回应,带她来的人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怎么回事啊?别锁呀!”林叶的声音愈加懊恼,“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林叶?”易向阳试探地问,“是你吗?”
  “易向阳?你在哪?”林叶声音既欣喜又急切,“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呀?他们会不会屈打成招?”
  林叶自己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儿问了出来。
  易向阳失笑:“想什么呢?傻瓜!不会的,别担心,只是问话而已。倒是你,为什么被带到了这里?”
  “我也不知道,就说是问话,让我等一等。啊——”
  林叶忽然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林叶!发生什么事了?”易向阳紧张的心都提了起来。
  “没事,有蜈蚣!”林叶的声音有些颤抖,“易向阳,我还要在这待多久啊?”
  “就是问话的话,最晚下班之前。对了,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你是孤儿,原来你有父兄,那你为什么来我家了呢?”
  林叶就把当初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易向阳。
  审讯室落了锁,有个干事问红袖标道:“组长,禁闭室还有个女同志等着呢,您让我把门锁上,现在提审吗?”
  “审什么审?都下班了!”红袖标道。
  “哦,那让她回家吗?”
  “当然不!明天再说。”
  “人家又不是嫌疑人,这么关着会被投诉的!”
  “投诉结果当然是你工作疏忽给忘了,扣你一个月工资!放心,还是会按三倍补给你的!”
  “又是我?我这辈子是别想晋升了!”
  “得着实惠了就行呗,想那么长远干嘛?你不犯错误就能晋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