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暴君驯养计划 > 第85章
  皇帝刚才还无所谓的脸色变了。扶着贵妃榻扶手的手臂猛地用力,就要起身,随即又控制着自己坐回去。
  “朕穿着这身龙袍,他不敢把朕怎么样,大不了被那疯子打几鞭,过两天就好了。你若留下来,你、他,”洛璳向来镇定的声音罕见地磕巴了一下,“不,你马上走,现在就走。”
  梅望舒坐在方桌边不走。
  “上次重阳宫宴时,到了傍晚,陛下催促臣回家,臣听从了陛下。后来夜里闹出偌大的事来,臣懊恼至今。”
  她轻声而坚持地道,“臣有个主意,今晚让臣留下试试。”
  ——
  今夜,慈宁宫方向灯火通明。
  ‘家宴’持续到深夜,鼓乐丝竹笑闹之声透过寒冷冬夜,穿过空旷的紫宸殿上空。
  紫宸殿安静如死寂。
  沉重雕花木门敞开,灯火点得通亮。
  皇帝穿起了一身华贵龙袍,端坐在紫宸内殿的明堂御案后。
  梅望舒坐在下首位伴驾。
  过了三更天,慈宁宫那边的丝竹喧嚣声渐渐弱了下去。
  殿外庭院传来踉跄不稳的脚步声。
  白日在政事堂摆出一副高华清贵姿态的辅政大臣郗有道,在最深沉的暗夜里,宫宴大醉后,露出平日隐藏的丑陋的第二张脸。
  脚步踉跄歪斜,带着熏天酒气停在殿外,隔着通明灯火,斜乜着明堂端坐的少年皇帝。
  “今晚穿戴得这般正经,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了。”他嗤笑着,脚步摇晃地跨过门槛,嘲弄地唤道,
  “小陛下。”
  成年男子的魁梧身材,在灯下拉出长长的黑影。
  郗有道脸上浮现出乖戾神色。
  “小陛下今日做的孝经文章不错。哪位忠心臣子替小陛下代的笔?”
  醉眼转向下首位沉静端坐的梅望舒,呵呵冷笑起来,“想必是梅舍人的手笔了。瞒天过海,好大的胆子。”
  他提着马鞭,口齿不清,“臣来……代陛下,训诫这些大胆的乱臣。”
  梅望舒并不和喝醉之人说话,默然起身,走向明堂正中摆放的紫檀木大御案方向。
  郗有道的醉眼里浮现嗜血兴奋的光芒,紧跟上前。
  “躲?往哪里躲?小陛下护得住你?……嗝,”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停下来费劲地思索了一会儿,狞笑起来,继续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几个月没见到小陛下哭天喊地的样子了,臣甚是想念——”
  梅望舒已经走到了御案侧边,和桌案后端坐的元和帝互看了一眼。
  洛璳起身。
  两人从御案上拿起一副玉轴画卷,举到成年男子视线平齐的高度,在明亮的灯火下,同时往下拉开卷轴。
  那是一副长八尺、宽三尺的等身肖像画。
  宫廷供养的御用画师,以工笔仔细勾勒数月绘制而成的人物肖像图,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郗有道的醉眼里,突然出现了先帝的脸。
  身穿朱色常服,站在御案后,神色平和,不怒而威。
  极为熟悉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笔直注视过来,在通明灯火下,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郗有道的肩头一震,逼近御案的脚步停住了。
  “陛下……”他喃喃地道。
  狰狞兴奋的神色忽然变得惊慌,醉酒的大脑费力地思索着,在灯火下细微地扭曲了几下,极力扭成一张旧日常见的谦恭温良的神色,
  “陛下,臣参加宫宴,醉酒……走错了。”他呓语着,胡乱行了个告退礼,惊慌地往后退,在殿门槛处绊了一下,差点绊倒。
  脚步声摇摇晃晃地去远了。
  片刻后,刘善长从殿门外小跑进来,擦着满头冷汗回禀,“走了。奴婢眼看他出了紫宸门。”
  苏怀忠走去御桌边,把先帝等身画像接过,仔细地卷起。
  “今夜救命的是先帝画像。”他后怕地道,“那疯子还是忌惮先帝的。多亏梅舍人想出奇招。”
  刘善长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就把这幅画像留在紫宸殿里。以后那疯子每次半夜闯过来,咱们就用这幅画像退敌——”
  梅望舒摇摇头,“没用的。这招出其不意,只在第一次有用。等他明早酒醒后,想明白过来,画像就不管用了。下次还要想别的办法。”
  苏怀忠唤来今夜值守的几个小内侍小宫女,一盏盏地熄灭了紫宸殿四处点亮的铜鹤连枝油灯。
  满殿通明的灯火逐渐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御桌边的最后一盏琉璃灯。
  皇帝始终坐在原处不动,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四处忙碌的人影,良久,又低垂下去,盯着桌案上已经卷好摆放的先帝玉轴画卷。
  “已经过了半夜。”梅望舒走过去御案边催促,“陛下就寝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学。”
  见少年始终不说话,也不动弹,她伸手过去轻轻地拉了下龙袍衣袖。
  洛璳默然起身,随她去了后面寝殿。
  苏怀忠跟刘善长两个大伴跟随过去,忙碌地拉开寝具,准备汤婆子,端来洗漱用具,给皇帝更衣。
  皇帝在龙床边更衣的时候,梅望舒转身避让,准备走出隔间。
  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袍袖不放。
  “朕心里难受。”
  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嘶哑地道,“梅舍人,今晚别去偏殿睡了,就在这里,陪陪朕说话。”
  ——
  三更初刻。
  昏暗的寝殿里,只剩下最后盏小油灯,幽幽散发着微光。
  宽大的龙床里,躺着一个长条被筒。
  梅望舒去偏殿换了入睡的寝衣,抱着自己的被子过来。
  在她身侧,皇帝拿厚被蒙了头,趴在床里面。
  “臣过来了。陛下怎么蒙着头睡觉。”她问道,“若是光线太亮,臣去把油灯熄了。”
  “不要熄。最后那盏灯留着。”
  “是。”梅望舒把衾被拉到肩头,规规矩矩躺在龙床靠外的位置。
  “梅舍人。”
  “臣在。”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的皇帝又唤道,“梅舍人。”
  “臣在。”
  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皇帝说话。她轻声问,“陛下想说些什么。臣在这里,陛下可以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话。朕知道身边有人陪着,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厚被里的声音顿了顿,“不像独自睡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梅望舒莞尔。
  虽然陛下今年的身量窜上来了,毕竟年纪还小,需要陪伴。
  她安抚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被筒,“臣在这里。陛下睡吧。”
  平躺睡得不太舒服,她又起身,在昏暗的油灯下,抽出头顶发簪,把束了整天的发髻散开,
  乌黑长发瀑布般倾泻到腰。
  她随手把长发拢到一边,松快地重新睡下。
  躺下时,才发现身侧的被窝不知何时从里面拉开了,被窝里露出一对晶亮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
  眼前这场景……令她想起老家里养的猫儿。
  冬天猫儿畏冷,都是身子钻进被窝里,只在暗处露出一双幽亮亮的眼睛,冷不丁吓人一跳。
  梅望舒越看眼前的场景越像,失笑,“陛下看什么。”
  被子里那双晶亮的眼睛却受惊般地猛缩回去,从被子里闷闷地回答,“没什么。睡了。”
  梅望舒抬手把高处金钩勾着的帏帐放下,隔绝了微弱的灯光。
  帐子里陷入黑暗。
  她听到皇帝道,“梅舍人,你以后会活得长长久久的。”
  梅望舒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今天下午,那几个嬷嬷抱走贺县主时,在殿外庭院里嘀咕的几句不好听的话,隔窗漏进了皇帝的耳中。
  洛璳在黑暗里发狠地道,‘不止活得长长久久,朕以后会重重地封赏你。朕做贤君,你做青史留名的良臣。你我君臣携手,开创一片太平盛世。梅舍人,你信不信?”
  “臣相信。”梅望舒在黑暗里应声道,“会有那天的。”
  她的语气很笃定,皇帝那边却又不那么确定了。
  “真的?”洛璳迟疑地问,“真的会有那天?朝中有郗贼,宫里有母后,母后上次发脾气时,曾说过要废了朕……朕的哥哥就在京城五十里外的行宫……”
  梅望舒在黑暗里摸索着伸手过去,隔着厚被拍了拍皇帝的肩头。
  “会有那天的。”她轻声却笃定地道,“浮云蔽日,或猖獗一时,终不会长久。陛下还年少,如今需要做的,只需守拙,进学,修身,静候。保持身正,自有忠臣投奔而来。”
  洛璳低低应了声,“嗯。”
  安静许久,他又迟疑地问,“朕时常有些不好的念头。如果朕……身不够正,进学的学问又不够好……”
  梅望舒没忍住,扭过头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上一世,她对着暴君侍棋时,从未想过,这人有一日会忸怩地问她,‘朕身不够正,学问又不够好,怎么办。”
  重来一世,经历截然不同,虽然骨子里是同一个人,但确实大不相同了。
  她对着少年皇帝,声音更加温和了三分,
  “陛下是极聪明的人,只要陛下愿意学,能反思,已经是极好的了。”
  说完,又安抚地拍了拍身侧鼓鼓囊囊的被子,正要收回手,手腕却在黑暗里被人握住。
  少年的掌心火热,圈住纤细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便松开,改成勾住她冷玉般微凉的手指,晃了晃。
  “朕心里极欢喜。”少年变声期的嗓音低哑地道,“梅舍人,你家里长辈有没有给你取字?”
  梅望舒细微地挣了一下,皇帝的手指勾得很紧,没挣脱,她无奈随他去了。
  “臣在老家时,家父给取了小字。臣字雪卿。”
  “雪卿,雪卿。”洛璳喃喃念了两遍,“真好听。”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
“先帝去得早,朕将来长大后,不知有没有人替朕取字。”
  梅望舒的心弦微微震动,转头去看他。
  洛璳面向床里面,黑暗里看不清少年皇帝此时的神色。
  她沉吟了片刻。
  “按照惯例,陛下应该会在十六岁加元服,从此成人。若元服当日无人替陛下取字的话……”她缓缓道,“臣斗胆,请为陛下取字。”
  洛璳猛地一个翻身,抱着厚被趴在床上,眸光幽亮灼灼地望过来。
“真的?”
  “真的。”
  梅望舒反勾了下他的手指,带笑承诺,“君子言出必行。”
  又催促他歇下,“明早若起不来,被吕祭酒咬文嚼字责备的就是陛下了。”
  静谧深夜,窗外簌簌落雪。
  寝殿里相伴的二人悠长入梦。
  《完》?
第88章
番外三、东都闲居日常(一)
  《东都闲居日常·一》
  东都。初秋。
  傍晚时分,
早已致仕的前右相程景懿踩着满地落叶,提着一筐活鱼走到梅宅门外。
  “早上去溪边垂钓,钓了许多肥鱼,
顺便给梅小友送来一筐。”
  程相把鱼篓递过去,
意味深长地问,“京城贵人来探访梅小友?”
  开门回话的不是寻常梅宅小厮,
而是京中的老熟人,
便装佩刀的齐正衡。
  齐正衡摸着鼻子,把鱼篓接过去,“多谢程相。极新鲜的鱼,正好用来做贵人喜欢的鱼脍。”算是默认下来。
  程相呵呵地笑,“老夫如今布衣之身,当不起旧日称呼。倒是贵人惦记着旧日患难交情,
对臣下情谊厚重,
令人欣慰哪。”摆摆手,
婉拒了齐正衡请人进去喝杯茶的邀约,背手沿着青石道慢悠悠走远。
  齐正衡提着鱼篓,
径直去后院找人。
  御赐下来的东都梅宅占地不大,
但建得精巧清幽,
亭台步廊蜿蜒曲回。苏怀忠正在紧闭的主院门外叮嘱小桂圆说话,远远地瞧见齐正衡过来,拦着他不让进去。
  “哟,
梅学士的澡还没泡好?这都多久了。”齐正衡看见小桂圆提的一大桶热水,纳闷地问。
  苏怀忠神色复杂,
“梅学士身上寒气重,
最近天气又秋凉。这次圣上从京城特意带了泡澡的浴药方子,
祛寒,
得多泡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