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像是一望无际的海,便是远处的灯火也像岸边粼粼的贝。此刻反贪局干警口中的周公子正登高而眺远,手中拿着一只望远镜,视线的终点恰是洸州市人民检察院。他颇满意地对身边的路俊文说:“洪兆龙办事确实干净,那个辅警残了,公安那边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当然,”自己引荐的人靠谱,路俊文也颇感得意,“出林龙在洸州扎根了十多年,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他想让谁受苦,谁必受大苦,他想让谁消失,谁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晨鸢不知所以地“哼”了一声,也不知认不认可这句话。
一连几日雨天终于放晴,夜风也频频送爽,趁周公子今天难得高兴,路俊文又乘胜追击道:“表弟,你哥我吧,最近又看中一块地。”
周晨鸢睨他一眼:“去年长留街启动第二轮旧改,百亿级的香饽饽,你怎么没想过掺一脚?”
路俊文赶紧摇头:“哎唷,表弟,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么一个全省瞩目的大项目,我可吃不下。再说,这么腥的肉我还不稀得去吃呢,跟那群穷凶极恶的刁民怎么打交道?差不多都快一年了,你看中标的盛域,到现在连三分之一的居民都还没迁走呢。”顿了顿,他又吐露自己的担心,道,“不过,检察院盯上城桥集团了,我现在有什么想法都一动不敢动,就怕稍不留神就把我们公司也牵扯进来。”路俊文子承父业有家公司,叫锦地集团,涉猎广泛,属于哪个行业赚钱就往哪个行业钻。
“这你放心,我有办法收拾那个盛宁。我跟你打个包票,今晚之后,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以捞你那个发小,也可以抢你想要的那块地。”一辆金黄色的阿斯顿马丁出现在了检察院门前的那条大路上,其后还跟着七八辆颜色各异的跑车。周晨鸢突然笑了,他说,“好戏开场了。”
轮胎摩擦地面,引擎持续轰鸣,身处检察院的盛宁很快就听见了窗外的阵阵噪音。
叶远已去大门外查探过情况,匆匆而来,汇报说,有支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车队正绕着咱们检察院飙车呢。盛宁凭窗而眺,果然看见一支由八辆跑车组成的车队自长街尽头蛇形而来,你烧胎炫技,我原地漂移,车上的司机们更是扰民不休,不时发出阵阵夜枭似的怪叫与怪笑声。
而打头的那辆正是宣称自己“从不在洸州刹车”的阿斯顿马丁。
盛宁问:“阿斯顿马丁上坐的是谁?”
叶远答:“好像是洪兆龙的手下。”
这俩居然已经串通一气了?盛宁皱了皱眉,又问:“周公子呢?”
叶远答:“不在车里。”
盛宁冷笑:“孬种。”一旦事情闹大,反正开车的不是他,他能找个诸如“车辆被盗”的借口把自己摘个干净。坐回原位,盛宁埋首继续工作,淡淡地说:“给交警支队打电话。”
“已经打过了,他们……”叶远嗫嚅一下,“他们说在开会……”
晚上8点多钟还在开会,交警支队的拒绝、敷衍之意很明显。不管是提前经人打过招呼,还是惧怕遭遇那位辅警一样的下场,抑或根本就是双管齐下、双重威胁,反正盛宁知道,他们今晚是不会及时过来了。
“这哪儿是烧胎炸街的声音,这就是在我们检察人的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啊!”车队此时经过了检察院门口,洪兆龙的手下们突然集体探出头来,开始冲反贪局所在的大楼高声叫喊盛宁的名字,一声声“盛处长,你还管得了事儿吗”令叶远也琢磨出不对来了,气愤得浑身都在打抖。
“直接给沙局打电话……”话一出口,盛宁又立即改口,“算了,别打了。”
此刻他已经完全明白周晨鸢的用意了。黑社会大闹检察院的新闻一定会在整个洸州司法系统内部广为流传,今天唤不动交警,明天也唤不动别的行政机关,他周公子就是要以这个方式昭告全世界,检察院的监督权名存实亡,以后谁也不必再卖反贪局的面子。
盛宁紧了紧拳头,面色湛寒,关节发白,他的面子无关紧要,但检察院的威严绝不容许冒犯。
“苏茵,你有东亚台那位谢导的联系方式,是吗?”见苏茵不迭点头,盛宁又说,“她不是一直跟你说,在我们院拍的那些素材,不够她做一期节目么?你让她三分钟内带着她的团队过来,就说我送她一个足够拿奖的大新闻。”
苏茵闻令立即行动,匆匆忙忙转身而去。东亚台与检察院一街之隔,这个时间东亚台正有一档直播的新闻节目,那些新闻人自然还在台里加班呢。
“国家司法机关,岂容撒野。”狭路相逢,无路可退,盛宁从办公抽屉中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慢慢戴上说,“我们自己来。”
车队已经呼啸远去,但一会儿还会再绕回来。检察院也有拦车用的警示地桩,盛宁吩咐叶远,以地桩阻止相对方向的车辆行驶,以免一会儿酿成事故,同时在检察院大门前的那条主路上也设置一排路障,待洪兆龙的手下再飙车而来时,一定要将他们拦下来。
“拦也没用,他们肯定会冲卡的。”叶远有些担心地说,“我们没有路面执勤执法的权力,他们不会乖乖停下来的。”
绕着庄严肃穆的洸州市人民检察院,车队蜿蜒行驶一周,果然又出现在了长街尽头。橙白相间的拦车地桩在夜色中必然打眼,但这些车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而同样的,盛宁也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站在了这排路障之后。
像是知道远处大楼上有人正拿着望远镜对准自己,盛宁突然转过头,抬起脸,目视那个方向。
眼前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双清凛凛的眼睛,即使只是隔着镜头相对,周晨鸢也蓦然感到心颤,便连握着望远镜的手都急抖一下,险些握不住了。
这实在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既寒且静,不染一尘。
几秒钟的对视之后,盛宁又转头而去,再次正视前方。
黑社会大闹检察院,东亚台的记者已闻讯而来,扛长枪,持短炮,纷纷对准这洸州历史上都极为罕见的一幕。
面对那辆呼啸而来的金黄色跑车,盛宁掌心向前,举右手高于肩膀,做出一个交警停车的手势拦在大路尽头,他的一双眼不闪躲、不后退,一张脸凛然犹神明。
第59章
后退(二)
佟温语是第一个挺身与盛宁并肩拦车的人。
她也抬起手臂,高过肩膀,掌心向前;她微笑着冲盛宁点一点头,眼里同样是一步不退的坚守与决绝。
几乎瞬间,佟温语的这份坚守带动了叶远,叶远又带动了苏茵……反贪局侦查处的所有干警都制服笔挺,检徽闪亮,都与他们的盛处长一同拦在了大路前方。
这时间,本想坐观好戏的周公子接到了父亲秘书的电话。他晓得对方要说什么,直接就把电话掐断了。但沈司鸿马上又把电话打给了他身旁的路俊文,他知道周晨鸢也在旁听,提高起音量警告他:“赶紧悬崖勒马,让那群黑社会停车。”
车队依然在蛇形走位,轮胎烧起阵阵白烟,引擎的轰鸣声在黑夜中跌宕回响。他们向着检察官们逐渐迫近,越迫越近。
“晨鸢你看那边,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这个新闻肯定会闹得举国皆知,打头那辆车是你的,不是一句‘车丢了’就能撇清的!”便连素来行事最无赖的路俊文都慌了,他用力地摇晃周晨鸢的胳膊,劝他道,“算了,我那发小我不捞他了,我那块地也不要了,算了吧,晨鸢……”
“谁管你的发小你的地!”周晨鸢眼下只道自己不能再输一次,同样他对此也很有自信,他就是要让这个“检察之光”威风扫地,就是要让他知道,洸州长夜难明,他什么也阻止不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一定会后退的。只要他后退,我就赢了。”
“这个盛宁不可能后退的……”
“不退就撞死他!”周晨鸢从望远镜中目视一切,失了智般喃喃重复,撞上去,撞死他们!
“周晨鸢!别干蠢事!”眼见事态即将失控,电话那头的沈司鸿也几乎咆哮,“现在刹车还来得及,你在检察院门口撞死这么多检察官,你外公也保不了你!”
周晨鸢攥紧了手机,面色愈加阴鸷,但额上已冒出一层漉漉的冷汗。粤人素以聪明与务实著称,聪明意味着知进退,务实意味着擅屈伸,真有人会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连命都不要?对于二代间广泛流传的那个关于小梅楼的传言,他既相信,也不信。
然而阿斯顿马丁里的人已经怯了,蛇形走位更夸张,车速也明显地减慢了。他虽未跟这位盛处长直面打过交道,但身处“新湘军”,久闻于他的强硬作风和摄人气场,他此刻也已明白,这人必是宁死不退的。
寻衅滋事判不了多久,撞死这么多的检察官铁定就要枪毙了。他同样紧攥着手机,等待周公子的下一步指示,当手机响起的瞬间,他就明白,胜负已见分晓。
头车已呼啸至眼前,苏茵害怕地惊声尖叫,盛宁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此刻刹车也来不及了,阿斯顿马丁里的司机只能一边急打方向盘,一边猛踩刹车,金黄色的跑车受力拉扯,瞬间侧翻,几乎擦着这些检察官就飞了出去。
随着为首的阿斯顿马丁翻车在地,后车也急停、变道,纷纷避让,一时间众车连环相撞,全停了下来。
街上一些围观群众齐齐爆发惊呼,接着便响起了一片掌声,解气!没什么比检察官拦停黑社会更令人感到振奋与解气的了,想来今晚这一出好戏,必将于明天日出之后,以凯歌的形式传遍洸州的街头巷尾。东亚台的谢导也被眼前一幕震得目瞪口呆,这堪比动作大片的新闻画面,还真有可能拿奖!
结束一场无聊的漫长的会议,蒋贺之回到晶臣酒店,打开酒店房门,却见取电槽里插着房卡,房内却是漆黑一片。
他疑惑地走向卧室,望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床尾,以手肘支着膝盖,交叉两手,支撑额头。是他的盛宁。西装制服脱在一边,盛宁仍穿着检察院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一些,摘去的红色领带就缠绕在他的手掌间。他垂着头,闭着眼,也不知一个人在这里,以这种孤绝的姿态坐了多久。
蒋贺之轻轻皱眉,走上前去,他听见盛宁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十分疲倦:
“我们把车队拦住了,然后你们把人带走了。”
蒋贺之已经听说了今晚检察院门口的那场闹剧,也听说那群飙车扰民的黑社会最后都被公安带走了,寻衅滋事罪跑不了,轻则行政拘留,重则判刑入狱。
当然他也听说了先前与周公子有所牵扯的那位辅警出了严重的车祸,肇事司机已经逃逸,公安这边束手无策。
爱人的气息令他知觉慢慢恢复,盛宁从一种灵魂出离的状态中缓过来,仰起脸,定定望着身前的蒋贺之,突然对他惘然一笑:“贺之,我们做爱吧。”
“今天?”蒋三少明天一大早就得去给自己的老子站岗,此刻心烦意乱,如临大敌,本是不打算做爱的。
“今天。”但盛处长说要就要,声音听来恹恹的,还透着一丝蛮不讲理。他起身开始脱蒋贺之的衣服,还不完全是脱的,是直接上手就扒、就扯。他埋脸进他颈窝,重重咬下一口,含混道,“给我。”
盛宁惯有他的矜持,鲜少主动求欢,更不可能这么急不可耐,蒋贺之吃着痛仍不禁笑说:“好了,给你,给你。”
两人前戏未做,直奔主题。蒋贺之解开皮带的时候,盛宁已经主动仰倒,自己脱掉了内裤,取了一只枕头垫在腰下。他分开长腿,暴露后庭,他的双腿修长到夸张,皮肤也细白到过头,整个人像一场压轴的盛宴,向自己的爱人发出饕餮的邀请。
但蒋贺之还是看得出来,今天的盛宁状态不太对劲——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神情也冷淡得有些异常。
脱裤子,露器官,蒋贺之对着盛宁打开的身体手淫两下,胯下之物便在掌心中完全地勃发了。他又俯身与他拥吻,却在拥抱他的瞬间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冰凉如水,正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
伸手去取床头的润滑液,却被盛宁制止了。
“不用,”他说,“就这么做。”
蒋贺之自知“资本”伟岸,皱眉道:“会弄疼你的。”
盛宁却冷硬至无礼地强调一遍:“就这么做。”
于是没有前戏,没有润滑,只用手指潦草探了两下,便以手掌扶住细腰,以前端对准穴口,挺身进入——
当然进不去。干涩的肛口拒绝吞入这么硕硬的前端,勉力张开时便有了撕裂的迹象,盛宁疼得闭目呻吟,大腿肌肉一阵痉挛。
“不行……进不去……”蒋贺之也被勒得很不舒服,小心翼翼地将性器撤回,又劝他道,“宁宁,这样真的会弄疼你……”
然而这样的疼痛却令盛宁感到满足,他睁了疼到迷离的眼,更以一种强势命令的口吻道:“继续。”
待蒋贺之再次倾身而来,盛宁便抓紧他强壮的臂膀,以后背着力支起腰腹,更主动地接纳他的进入。
性器终于挤开了闭合的肛口,且随深入越发粗长坚硬,没有丝毫润滑的后穴被撑至极限,突地就被撑破了。蒋贺之持续深入,忽感两人的结合之处有液体流出,伸手去摸了摸,竟借由入室的月光看见,指尖上沾着一抹红。
“宁宁……”蒋贺之惊得想抽身,想开灯,想至少看看伤他到了何种地步,可盛宁却不准。
“别开灯。”盛宁仍固执地搂着他的肩膀,挺身附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继续。”
蒋贺之开始抽送,即使身处黑暗,也能感到茎身已被盛宁后穴的血液润湿了,他不敢强硬地攫取,只能压抑自己的欲望,徐徐地、轻轻地耸动自己的下身。
“用力……”即使这样也很疼。随穴内性器进进出出,盛宁头皮阵阵发麻,肌肉猛烈收紧,却仍冷声冷调地说,“没吃饭吗?用力。”
因为顾念盛宁弱不禁风的身体,蒋三少很少真由着自己的性子与对方造爱。空气中始终荡着一丝浅浅的血腥味,他终究是被这种肉食动物挚爱的气味激发了。
他狠狠抽出又狠狠楔入,他抓揉着他的大腿,将他的身体掰得更开,用自己膨胀的阴囊一遍遍大力击打他的臀部。他想这么做很久了,想把他弄得乱七八糟,想做到他失声、失态或者失禁。
这样暴力的性爱无疑是没有爽感,只有痛感的。盛宁浑身颤抖,寒噤似的,肠壁自发泌出了一些抵御入侵的透明液体,便混合着鲜血自他股间流出,蜿蜒至雪白的大腿与臀部,也沾湿了蒋贺之的胯骨与毛发。
他俯下身,与他接吻,舌头在他的嘴里搅动,性器在他的体内抽送,粗壮茎身上的青筋犹似狰狞活物,一茬一茬地跳动、攀爬。
盛宁也完全放开了,从咬牙隐忍到失声呻吟。
柔韧炙热的内壁带来难以抑制的快感,蒋贺之发出了一两声兽类的低吼,然后埋脸到盛宁颈间,一边咬他的喉咙,一边发起更为猛烈的冲刺。
咬在齿间的喉骨动了一动,他听见了他含糊的沙哑的声音,好像在说着,不能。
“宁宁,你说什么?”蒋贺之吻到了盛宁脸上的泪水,理智顿时回归一些,又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嘴唇,轻轻咬着问,“不能什么?”
“我不能后退……后退一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爱人带来的疼痛纾解了他极度膨胀的内疚与痛苦,冰凉的肌肤慢慢温热,僵冷的肢体渐渐舒展,他稍稍合拢双腿,在被这个男人操到射精的时候紧紧拥抱着他,又极轻极轻地重复一遍,“我不能后退……”
想着一夜七次,终究还是做不到。因为蒋队长体力惊人,正入,背入,侧入,三次之后,天就快亮了。盛宁也早就失了意识,他一边颠簸摇晃,一边含混呻吟,他叉开的两条长腿已是绵软无力,任自己的爱人肆意摆弄。他的穴内也已灌满对方的精液,还有自身分泌的爱液,随他插入、抽出,也被带出、溅落,溢得股间、腿根、床单上,到处都是。
向来只食几分饱的蒋三少难得如此尽兴,同样感到神完意足,神清气爽。他一大早还得去给自己老子当保安,蒋瑞臣的私人飞机停在位于郊区的机场,完全不堵车的情况下,过去也得四十分钟。所以只容他多睡了一个多小时,又得起床了。
窗外是鱼肚白的一片天。盛宁正伏在他的胸口酣睡,他便小心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平放在枕头上。盛宁罕见地没醒,以往他总是睡得很浅,一点响动就会惊醒。
去浴室洗净身上粘黏的汗液、血液抑或还有别的什么液体,蒋贺之裸着颀长健壮的身体走出浴室,换上令人精神满满的警服,然后坐在床边,垂头看了自己的爱人一晌。
他还是好美。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状态,他总是好美。
蒋贺之无比爱怜地摸了摸盛宁的脸颊,然后俯身在他眉间落了一个吻,这才转身出门。
第60章
子嗣(一)
蒋瑞臣与一众港商代表的飞机九点半抵达,但为他们安排的警卫人员八点就在机场站成了齐刷刷的两排,不仅统一身穿“99”式常服,身高也都严格控制在了185左右,显得精神饱满,仪表堂堂。蒋瑞臣不过一介港商,虽说也挂了一些政治头衔,但此行所受礼遇之高,却是跟重要外宾差不多了。
商务局领导一早就等在机场了,还有自发而来的群众,一眼望去多数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个个翘首以待,目测竟有百人之多。
“这么大的排场?”现场红旗飘飘,鲜花簇簇,蒋贺之扫了一眼热情洋溢的接机群众,冷嗤一声,“该不会都是老先生自己雇来的群演吧?”他管自己的亲爹叫老先生。
“你爸在内地捐了那么多学校、资助过那么多学生、做过那么多慈善,这场面意料之中嘛。”平日里的蒋三少除了长相实在英俊,其实跟普通民警也没差,照样要值班、要熬夜、要在熬夜之后跟大伙儿一起去烟火缭绕的路边摊,但今天这隆重场面委实震撼,窦涛也终于有了点“你我云泥异路”的自觉。他好奇心一时收不住,又歪头问了个问题,“贺之,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啊?”
“港商重子嗣么,”蒋贺之面无表情地回答,“多了。”
“其实我都在杂志上看过了,你爸年轻时挺风流的,是吧?”
“他也就是有钱,有钱可以勉强称一声风流,没钱就是下流。”
“你怎么老拆你爸的台啊,”上辈子得积多大的德,这辈子才能投这么个好胎,窦涛都不明白了,“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你们俩刑警话怎么这么多?”飞机终于轰鸣着落了地,同排一名警卫支队的队长低声呵斥他们道,“别说话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蒋瑞臣,这就是蒋瑞臣哎!”当一个精神矍铄、气质卓绝的银发老翁迈出机门,走下飞机,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了阵阵欢呼之声。接机的学生们呼喊着“蒋先生”,一下争先恐后地全涌了过去,他们献花的献花、伸手的伸手,一时间群魔乱舞,万爪齐飞,好似摸一摸这位老先生就能沾他一点财气。
为免场面失控,在场警卫极力维持秩序,但就连他们也都忍不住朝蒋瑞臣多张望了好几眼,毕竟政客见得多了,首富还是头一回。
所有人都很激动,只有蒋贺之一脸的不耐烦,心道:蒋瑞臣怎么了?也食稻、黍、稷、麦、菽五谷,也有心、肝、脾、肺、肾五脏,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因为母亲的不幸际遇,他对老子一向没有敬畏之心,不认同有钱到这个份上的人就有多么了不起。
蒋瑞臣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依然极其挺拔、儒雅,春风化雨般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他拄着一根质感轻盈的登山杖,不断地朝着两旁的学生们挥手致意,那些试图冲上来与他握手的学生,即使遭到了他身旁保镖的阻拦,他也不忘回以脉脉一笑,说上一两声诸如“学以自强,报效祖国”之类鼓励的话。
确如蒋贺之所说,他老子走哪儿都带着不少于二十名的保镖,一排老外,一排黄种人,虽说人种不一,但都板着同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穿着同一款黑色笔挺的西装,亦步亦趋,视瞻不凡。
“这就是你爸?”窦涛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有钱人的气场深深震慑,龇牙道,“真看不出七十多了,最多也就五六十啊!”
蒋贺之“嗯”了一声。
“你爸旁边那个年轻帅哥是谁?”窦涛又悄悄歪头,小声地问,“跟你有点像啊,难道是你弟弟?”
蒋贺之又“嗯”了一声。
“我屌!”纵是同性,窦涛也难掩心中震撼、眼底惊诧,低声地爆了一句粗口,“你们家这什么屌炸天的基因?天神下凡吗!”
这密匝匝的人群之中,跟花蝴蝶般最打眼的一个,可不就是晶臣四少爷么?
二少爷蒋继之眼下人在英国,随父而来的便是四少爷蒋慜之。他难得一身贵气的正装,却依然扎着小马尾,留着几丝不羁的触须刘海,他紧随在父亲身边,也跟他一样,频频朝左右微笑、挥手,阳光下的钻石耳钉十分眩眼。
跟爱豆粉丝见面会似的,在场的女孩子无一幸免,“好帅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洸州土地的蒋瑞臣始终面带笑容,看着心情极好。
只有与亲儿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的脚步一滞,接着瞥他一眼,笑容也止住了。
老子冷眼瞥视儿子,儿子却一眼不看老子,标准“三挺一顶一收”的仪仗姿态,平静正视前方。
今天的蒋贺之当然是极帅的,一身藏蓝色警服,戴了肩章、领花与绶带,国人少见的峻拔轮廓、深邃五官,真跟神祇一样。
但在蒋瑞臣眼里,这样的儿子就是不学无术。
蒋瑞臣极具气场,他一不笑,连同商务局领导在内,与他同行的所有人都不敢笑了。
只有年纪轻轻的蒋四少胆敢悖逆老子的心情。他冲自己的三哥眨了眨眼睛,倾身靠近他的耳畔,轻声道:“今晚我得跟爸见些领导,明晚吧,明晚我们兄弟聚一聚。”
见哥哥点头,他才又笑盈盈地转身而去,迅速地追上了父亲的脚步。
由警车开道护送市领导、蒋瑞臣及一众港商代表,浩浩荡荡的车队驶离了机场。蒋贺之终于松了口气,然而糙心糙肺如窦涛也从蒋老爷子的一个眼神中看了出来,这对父子的关系并不好。
蒋瑞臣的洸州之行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得与粤东省、洸州市的诸位领导一一见面,畅想粤港两地的协作发展;第二天上午要去为亲儿子喝彩,观看全省公安比武竞赛,下午也要会见当地一些商界友人;第三天更是此行的重头戏,要去参观爱河大桥,然后公开签订大桥捐赠协议。其实2005年这桥就已经归国家所有了,但今年是香港回归十周年,于这个特殊日子捐赠大桥,意义更见非凡。
公安比武的场地就在洸州市公安局特警训练基地,偌大一个田径场,已经聚集了全省200多名警届精英,除了省领导、公安厅领导悉数高坐主席台上,检法两院等兄弟单位也能到场旁观。
沙怀礼作为洸州市局的一把手,负责主持比武开幕式。他也不再是慈眉善目的笑菩萨,一身警服难得正经。他站立高台,慷慨激昂地念诵手中不知打哪儿抄来的稿件:
“人民公安为人民,望全省公安以此次比武竞赛为契机,不断提高‘四个能力’和‘两个水平’,磨砺意志,锤炼本领,为维护国家长治久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做出新的贡献!”
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全省公安比武竞赛便正式开始了。普警组和特警组都一样,除了团队竞赛,还有个人竞赛。特警组的个人竞赛分为长短枪组装射击、狙击枪精度射击、攻坚突击、3000米武装越野、110米障碍八项五个项目,总分第一的自然就是冠军。
先是普警组的团队和个人比赛,虽与特警组的项目设置不同,但场面一样精彩。待特警组团队竞赛完毕,就轮到决出警届“全能王”的压轴好戏了。
30名来自全省各区县的特警身着黑色的特警作训服,戴着特警防暴头盔,已在起点处摩拳擦掌,整装待发。
突然间,其中一名特警竟向跑道外侧的观众席跑了过去,如离弦箭般,他动作迅速,身手敏捷,翻墙、越障一气呵成,然后在满场观众的惊呼声中,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朵红艳艳的玫瑰,将它递送给了观众席上一位年轻的检察官。
蒋贺之一手拿着玫瑰,一手翻起头盔自带的黑色护目镜,露出一双曼妙深长的眼睛。他的这双眼睛仿佛在说,我是为你而战的,我也愿意为你而死。
盛宁兀自一怔,完全不知该不该顺势接下这朵玫瑰。这是什么场合?这个疯子居然胆大妄为到在大庭广众下向他示爱!
蒋三少倒也没有公开出柜的打算,他手腕灵巧一抖,花又递送给了盛宁身旁的苏茵。眼珠悄然朝盛宁一瞥,他用一种佻达的眼神示意女孩接下这花,再转交她的领导。
苏茵机灵地读懂了这个暗示,赶紧凑上前去把花接了下来,巧妙地化解了尴尬的局面。
在场不少观众为这段甜蜜有趣的小插曲鼓起掌来,一个特警在战前给女孩献花是浪漫,给男人献花就是变态了。
蒋贺之又以最快速度回到了比赛场内,他翻下护目镜,敛容以待比赛开始。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就像跑马刺环前向心仪的美人献花、示爱,中世纪的骑士不都这么干吗?
但这样的掌声令主席台上的蒋瑞臣感到非常丢人。蒋三少在洸州的一举一动自然时时有人向他汇报。他在香港的时候就听不少人嚼了舌头,说他的三儿子流连内地迟迟不肯回家,是因为一直在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
将95式突击步枪与92式手枪分别拆解、组装再射击;百步之外,狙击步枪的子弹须穿越2厘米的瓶口,枪响靶落;将200公斤重的轮胎以腿部发力抬起,徒手翻滚;从熊熊燃烧着的10米低桩网下匍匐前进、快速通过……
蒋贺之与两名省里来的特警交叉领先,战况十分胶着,但他瞧着并不完全上心,居然还时不时分神朝看台上的盛宁投去一眼,惹得盛宁没少在心里骂他“白痴”。
到了最后一个纯比拼体能的越障项目。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过于轻敌,在攀爬云梯的时候,蒋贺之手掌突然一麻,上肢力量旋即尽失,他竟从十米高的云梯上掉了下来,重重摔落在了下方的泥浆里。
盛宁从观众席上一刹站了起来,呼吸骤停,满眼揪心。
千挑万选的粤东省特警们当然不是省油的灯,蒋贺之再想爬上云梯已经来不及了,后来者们迅速地超过了他。
更诡异的是,他的这双手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他试着捏了捏拳头,却感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冠军铁定无缘,垫底都有可能。蒋贺之从泥浆里爬了起来,懊丧地摘掉头盔,撒气似的将它扔在一边。
起身的瞬间他意识到,主席台上有人朝自己投来了极其不悦的一瞥。不用对视也知道,亲爹的眼神暗藏刀锋,意为,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