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贺之倚在窗边,以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度俯视街道。他看见盛宁朝这条荔宁路的尽头走去,中途停了一下脚步,只一下,背脊依旧笔直,但始终没有回头。
第119章
堕落(一)
晚上十一点多,蒋贺之才从自家的窗口望见沿着荔宁路慢慢吞吞走回家的马秉元。他立即动身去找他,在骑楼下的那条狭仄油腻的廊道上,两人打了个照面。
马秉元似被蒋队长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愣一愣才道:“蒋队,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目光游移至他眉骨的那道伤口,他更惊骇地问:“你、你怎么受伤了?”
“小事。我找你,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见对方仍木讷不动,蒋贺之微一挑眉,“不请我上楼坐坐吗?”
马秉元诺诺点头,将蒋贺之带到了楼上,停在家门口,摸钥匙开了门。
这地方蒋贺之不是第一次来。他装作漫不经意地四下顾看,没有发觉异常,马秉元虽是一介糙汉,但这火柴盒大小的一个家一直收拾得井井有条。转头又来到这对兄弟的餐桌边,发现桌面上散着一点可疑的白色粉末,他垂目细看,粉末不是海洛因这类毒品的晶体状,不放心,又用手指沾一些至于鼻端嗅了嗅,微有细腻的麦香,果然是面粉。
“哦,前两天想包点饺子带给住校的阿泉,桌子没擦干净。”马秉元及时回头,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煮好的饺子,笑着递给蒋贺之道,“蒋队,你拿一盒回去,芹菜鸡肉馅儿的,明儿当早餐吧。”
“谢了。”接过饭盒,蒋贺之仍谨慎地细了细眼睛,试图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仔细觅取破绽。他突然说,“那晚我们喝酒,你是不是有话藏着没对我说?”
“没有啊?”马秉元佯作惊讶地瞪眼,“报纸上说洪锐在洸州殡仪馆火化了,那边也没人联系我了,我正想问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洪兆龙被路边监控拍了下来,他配备了火箭筒。如果不是我们的警车及时掉头,只怕都凶多吉少了。”蒋贺之一直对那晚马秉元的吞吞吐吐心有芥蒂。如果不是醉酒,他当时就该有所察觉,也犯不上听到盛宁出事,才恍然梦醒。
“我确实听谁提过一句‘火箭筒’,”马秉元反应快,答得也快,一脸可信的无辜,“但我想不可能啊,这玩意儿是炸坦克用的,哪是说弄到就能弄到的?!所以我自己都没敢信。不过,隐隐的也觉得有点不安,我想劝你别去,你不也没听我的么……”
“你打探来的任何枝节都应该告诉我,是真的还是烟雾弹,我们警方会判断。”对方倒真劝过自己,只是彼时半醉,心里又淤积了一口闷气,只想抓了洪兆龙来宣泄。蒋贺之轻轻吁出一口气,他认为是自己有点多心了。
短暂地冷场了一阵子,还是马秉元先开了口,堆着笑问蒋贺之:“蒋队,你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
蒋贺之这才想起正事,轻轻一叹:“你在金乌名城的那套房子,不用补92万了。按照房型大小,每家只需再补10到20万不等——你那套房子可能也就再补10万出头,就能拿下了。”
明明是好极了的消息,但马秉元的笑容完全僵住,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可能呢?锦……锦地那边的负责人明明说……明明说……”他说不下去了。
“当然不是锦地集团继续承建这个项目。虽然这笔钱依然不算小数目,但洸州的房价已进入了飞涨阶段,只要能住上新房,长远看,肯定值得。而且现在立刻开始推进,如果进展顺利,明年夏天你们就可以住进去了,只需要每家先出一万元,安装门窗与楼梯扶手……”见对方始终发怔,蒋队长体贴地说下去,“如果你没有这个钱,我可以先替你垫上。”
马秉元一个字也不敢再听下去了。他死了一般瞪大了眼睛,但眼里没有神了,只有两汪泪水满满地噙在了眼眶里。
“这么感动?”蒋贺之没有从这张瞠然的脸上端详出异样,只当对方感动坏了,笑笑道,“别忙着感动,要你还的。”
说罢,再次举了举手里的饭盒,表示完感谢,他掉头就走。
人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那晚你问我,有没有人在为你跟阿泉的家努力——答案显而易见了,有。”这个名字令他吃尽了苦头,但若提及,又让他甘于沉溺。被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切割半晌,蒋贺之再次轻叹,微微一笑,“他叫盛宁,现任洸州市反贪局副局长,你可以信任他,甚于信任我。”
强撑到蒋贺之离开,马秉元才身体一滑,慢慢地瘫坐在了餐桌边。窗外已是第二日凌晨的天色了,屋内只有一蓬黯淡的灯光。他全身的力气卸了干净,目光也完全涣散。
十万元他还是能拿出来的。他可以借、可以凑,可以卖血卖肾,可以更勤快地卖盒饭、打零工……总之,不需要作奸犯科,不需要豁出一切地踏上一条不归路。
我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马秉元先是责怪自己,接着他又有点责怪蒋贺之: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呢?到最后这点责怪都差点演化成了恨,他静静地流下了一行泪。
时也,命也。
五一就快到了,燕子农庄迎来了假日高峰期前短暂的一刻宁静。但蛙鸣鸟唱间,有一辆车一直静静地蛰伏在暗处。
“就这么一群小混混还管自己叫‘小湘军’?”眼见一群未满十八周岁、还穿着校服的学生团团围住了他们的目标人物盛星来,洪震很不满意,恶声责问身旁的廖晖道,“我要你找黑社会、黑社会,这他妈不是一群小孩儿么?!”
“姐夫,现在哪儿还有黑社会啊,黑社会都被公安抓光了。”廖晖心道,就算没被抓,洪兆龙那伙人能任你使唤?又不是没提过合作,但那条贪婪的出林龙是连口肉汤没打算给你剩下。他还是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漂亮,有点得意地往下说,“与其到处找难训的野狗,还不如自己养条呢,这养狗么,当然得从幼崽养起了。这几个小孩是那个流氓中学九弘中学的,大的未满十八周岁,小的连十四周岁都未满,干多少出格的事情都不用害怕。”
洪震还是有些担心:“这群小混混靠谱吗?别回头就把你卖了。”
廖晖笑笑:“放心,不会有事的,我找的是中间人。”
就在这两个男人目光的尽头,出格的事情已经在农庄外的小树林前上演了——盛星来晚上出门倒垃圾,没想到被一票昔日的同学擒住了。
奇怪的是,为首的竟不是校霸罗子霖,而是那个小胖子马秉泉。只是如今人瘦了不少,看上去没了憨气,倒平添几分匪气。
“原来你退学以后一直躲在这儿啊?”马秉泉只是令两个男孩擒住盛星来,也没抽他、没踹他,挺客气地问,“你不上学,是发财了?”
“你们别捣乱!我欠你们的那点钱,还你们就是了。”盛星来还当他们为输在游戏城里的那点钱而来。
“可我们不要那点钱,我们就想捣捣乱,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们每个周末都能过来捣乱,让你喜欢的那个小妞生意做不成,或者我们干脆一起找她玩一玩!”马秉泉也见过燕子,当然晓得这小子对燕子有意思,他故作老练的样子,满口污言秽语地讲,“我们都还没成年呢,就算轮奸了她,也判不了几年的。”
“你们——”一听这事牵系燕子安危,盛星来就疯了一般挣扎起来,但他势单力薄,又被几个男孩死死地压制下去了。
“哎呀,其实要你干的事儿也不难,”从兜里掏出两包中华烟,马秉泉递上去,说,“你想办法把这些烟让盛惠德还有他那个儿子盛世杰抽下去,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用多做。”
“这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止是两包烟这么简单,盛星来犹豫不决。
“你别管啊,不是好东西,但也坏不到哪里去。”烟里添加了“特殊佐料”,抽一根就上瘾定了。马秉泉没跟盛星来细说,但身为同学知根知底,还是很擅于拿捏对方那点痛处,他换了副更亲善的口吻道,“星仔,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你养父还有那个便宜哥哥吗?他们一直打你、骂你,从来没拿你当过一家人。你难道就不想报复他们吗?”马秉泉记得,某次期终考试,盛星来成绩不够理想,结果家长会前盛惠德冲来学校,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就啪啪地抽他耳光。
还有马秉泉不知道的呢,除了被盛惠德家暴,盛星来还被盛世杰猥亵过,身为监护人的盛村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怪自己的亲儿子,反倒更变本加厉地揍起养子来。
过往的一幕幕自眼前浮过,盛星来的眼神黯下去,是啊,为什么要为那两个人渣,让燕子担上风险呢?面对眼前的危机,他一点都没想去找盛宁或者蒋贺之求助,盛宁上回的大公无私早让他记恨上了,至于蒋贺之?谁会去找情敌求助?
“我干,但你们得言而有信,绝不可以再来骚扰农庄。”他用力地抖了抖肩膀,钳制他的男孩们便在马秉泉的授意下,把他放开了。盛星来接过了那两包烟。
月亮好像挂在了最高的那棵树上,四周没有星星。待这群不着调的同学们作鸟兽散,盛星来又回到了农庄里。他走向燕子的卧室,敲了敲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燕子正在打电话。见进门的是盛星来,她完全不拿他当外人,继续跟电话那头的蒋贺之聊下去,“五一要到了,我策划了个‘传统南狮邀请赛’……对对,我自己策划的,了不起吧?你跟盛检要不要来金乌山再玩一下呀?”
蒋贺之应该是拒绝了。盛星来看见女孩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一惊一乍地喊:“干嘛放弃啊?我看你们不是挺来电的吗,盛检肯定对你还有感情,我能看出来!”
显然电话那头的男人不想再打这样的鸡血了。燕子“蒋贺之、蒋贺之”地追喊两声,电话就挂了。
“唉,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燕子重新趴回大床上,支着下巴,陷入沉思。她边沉思边自语,“我还能怎么帮他呢……”
盛星来低着头,一直不快地攥着衣角。他发觉,这个女孩眼里只有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自己。
认清这个苦痛的现实,他突然嘶声力竭地喊起来:“放弃了他也不会喜欢你,他只想捅男人的屁眼子!”他想把那腔少年的心思毫无保留地对她喊出来,他也真就这么做了:“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躝开啦,小屁孩儿,别妨碍姐姐赚钱!”燕子跳下床,推推搡搡地就把人撵走了。
锁了房门,回到床上,燕子回想起来,自己虽然嘚瑟得逢人就吹嘘她与晶臣三少爷相识,但有句话一直藏在心底,连蒋贺之本人都不知道——她因为两粒玉米种子就爱上了他。
她本是一个站街女,却在“上工”第一天就被一位警察盯上了。那人既不罚她的款,也不逮她进局子,就每晚守在她站街的那个路口,开着豪车跟着,一跟一个月。
“你们警察都没正事儿吗?”燕子恼羞成怒。
“有正事儿啊,你不就是我的正事儿么。”男人笑笑,展露一口迷人的白牙。
燕子不胜其烦,赌气地说:“我不卖了,我当街约炮行不行?约炮你们警察也管啊?”说着她就挑选目标拦停了一辆车,跟车主撒了几句娇,就要坐上人家的车。
这时蒋贺之把自己的车横停在了对方的车前,下了车,走过来,把女孩拽出副驾驶座,一把就扛在了肩上。脑袋朝下的燕子一边蹬腿儿,一边吱哇乱叫:“你干嘛呀!你有病啊?”
“女朋友,闹别扭呢。”蒋贺之把人强行地塞进自己的车里,抬脸微笑着跟周围的路人解释,而路人们见他相貌英俊衣着考究,都信了。
车开出了一段路,停在了一家私人妇科诊所面前。
燕子还未发作,蒋贺之倒先劈头盖脸地训了她一顿:“你怎么能任一个装熟人的男人在大街上把你扛走呢?肘和膝盖都是武器,不行就指向人群中某个特定的人寻求帮助,明确说出对方的外貌信息,简洁清晰地大声呼救,你这么叽哇乱叫有什么用?”他还越想越生气了,又低低骂一声:“一点自救常识都没有,傻女。”
他跟她讲什么“旁观者效应”,她的注意力却在车窗外的妇科小诊所上。她不耐烦地打断对方,问:“你带我到这儿来干嘛?”
“你执意堕落,那我得让你提前熟悉一下么。干了这行以后你就得常到这里来了,大医院去不起,也不敢告诉家人和同学,私人的小作坊,无痛人流也痛得要命。”
燕子被这人一本正经的话吓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他喊:“我只是没有你这本事投这么好的胎,你既然这么有钱,又这么爱管闲事,不如送我点钱吧,一千块,一千块,好不好?”她想,这可能是某个闲得蛋疼的富家子,逗他玩玩也挺好。
“不好。”蒋贺之当场拒绝。
“算了,少要点,五百行不行?”
“不行。”蒋贺之说,“我可以借你钱,但你要还,收不收利息看我心情,不还门也没有。”
“那……一百行不行?一百块都不舍得给,就别说自己是好人啦!”
蒋贺之终于也不耐烦了,从胸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交到了女孩的手心里。
“什么啊?”燕子摊开手心一看,竟是两粒金灿灿的种子。
“种子啊,玉米种子。”
“我跟你说过我家是种田的,我当然知道这是玉米种子。”燕子白眼对方,“你给我玉米种子干嘛?”
“我爸喜欢做慈善,捐桥捐路捐楼,助医助学助农。他曾安排手下为一整个贫困村的村民捐赠优质玉米种子,塞满了整整两货车。一半人学了新技术种玉米,一半人第二天就把种子蒸了吃了,一半人种出了比别人地里更甜更糯的玉米,慢慢走上了脱贫路,一半人至今还是穷得叮当响。”蒋贺之转头望着燕子,又一次开诚相见,耐心地温柔地劝她,“回去读书吧,你值得走一条更好的路。”
她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却也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正如那两颗玉米种子,它们虽没有以爱情的形式抽芽生穗,却结出了更丰熟香甜的果实。此刻,燕子不再纠结情情爱爱,埋下头,又将手中的计算器摁得啪啪响,燕子农庄开业至今收益不错,她已经在畅想更美好、更财源滚滚的未来了。
第120章
堕落(二)
燕子帮着秀姐一起跑腿,由于金乌名城的业主们早就做好了准备筹款自救,每家一万元很快就收齐了。盛宁联系廖晖,让他派人测量了门窗的尺寸,签下了工程合同,尽快准备材料。
业主人多口杂,筹款自救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门窗还是小事,水电气网才关乎着整个项目的存与殁,然而供水供电供燃气都得住建局审批,盛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着相关的安装申请,打着节日拜访为名,直接找去了方兴奎的大宅。晓得这人跟周公子的那点关系,方兴奎也没法拒绝。但他知道,来者不善。
反贪局接到了匿名线索,称参与颐江公馆案的人如今已在市政府里高升,证据就是黄金上的那枚指纹。案子早已定性,杀害岑菲儿的凶手是沈司鸿与他的情妇盛艺,但黄金上的那枚指纹却不是他的。在公安找上门之前,方兴奎就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那枚指纹是谁的,因为就是他自己的。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他早都忘记了,直到颐江公馆里那具烧焦的女尸被人发现,他才恍惚想起,某日他去拜会周嵩平,眼见满屋金砖灿灿发亮,一时鬼使神差,就随手抓起一块看了看。
别的证据还能想法子清除,但指纹这玩意儿很不好弄。方兴奎认为,壮士不是不能断腕,只是未到时候。反正他在市局里也安插了一个人,但凡有任何动静,对方都会向他禀报。
转眼两年过去,公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自己也渐渐疏忽了。没想到五一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市局的刑侦人员还是找上了门,先排查了一圈办公大楼里的低级别干部,还都取了指纹。
这下,方兴奎认为,时候到了。为保这顶乌纱帽,他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一进门,盛宁就注意到方兴奎的手上包着纱布,着重缠在拇指这块儿,他微一蹙眉,马上又关切地问:“方市长,您的手怎么了?”
“唉,也是我太粗心了。”方兴奎摇头,叹气,“五一么,让阿姨在家进行大扫除。阿姨用土方硫酸清洗厕所,把硫酸瓶直接搁在了茶几上,我也没注意,这一不小心打翻了,就泼到手上了。”说着,他还将那只伤手朝盛宁展示了一下,坦坦荡荡。
盛宁环顾大宅,果不其然,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是刚刚经历过大扫除的样子。他眉头更紧,继续关心领导:“去过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还好,就是皮肤烧伤了,不影响手部功能。”方兴奎朝年轻人招了招手,让他落座。
“那就好。”盛宁坐在了沙发上。他发现方市长挺有闲心,五一假日在家看电视,看的是去年首播的历史题材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记得播出时民间骂声一片,还酿出了湖南台的一场收视惨案,但在官场,却是一本教科书。
电视里正播到一段高潮剧情——面对大公无私的清官海瑞,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差不多也就是现今一个省级官员吧,这么个半大不小的贪官为了不让一场贪墨大案牵扯过深,又为了自己不被灭口,只能装疯卖傻地自保。
“家里阿姨爱看,我没事的时候也跟着看两眼。”见盛宁的目光一直盯着电视屏幕,方兴奎笑着喝了口茶,也亲自替客人斟上一杯。接着他又用遥控器调低了电视的声音,问他,“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过劳动节吧。”
盛宁就把含有水电气网申请的一份“市长令”亮了出来,他说:“深陷金乌名城烂尾之苦的都是底层人民,他们中的一部分早就无家可归,决心筹款自救,还希望方市长能够特批,准许他们把这些生活必需项目都通了。”
方兴奎当然拒绝,轻描淡写地说:“洸州不是只有这一个烂尾楼盘。烂尾楼不符合居住条件,也不允许擅自入住,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么,不能为了谁就破了这个例。”
“这要看怎么理解‘破例’了,我倒认为这是‘一楼一策’,政府在灵活机动地为老百姓谋福利。”盛宁的反应很快,口才也好,“我已对金乌名城进行了实地调研,也深入了解了业主们的诉求,业主们有自救的决心,也已找好工程队安装门窗与护栏。只要方市长能签下这份市长令,这个烂尾楼盘就有重建的希望。”
“一楼一策”端的是个好说法,但方兴奎深知这个楼盘背后牵扯的利益太深太广,他仍故作淡定地举杯喝茶,脸色却已不太好看了:“可是我听说新接手的锦地集团,也是依法依据地在处理金乌名城的烂尾问题,不仅愿意退偿业主们的购房款,还很大方地连利息都算上了。”
盛宁当然知道,晓之情动之理也没用,跟这人是说不通的。他面不作色,陡转话题,又说起另一件事:“不知道方市长有没有听说,我们反贪局近日接到了旧案的匿名线索,说颐江公馆里那些被贪污了的黄金上留着的指纹,就属于市班子里的一位领导。公安那边已经调查过一轮了,没有结果。所以我今天还想冒昧地请问方市长,能不能让我带一件您常用的旧物回去?”停顿一下,又笑笑道,“清者自清么,省得别人嚼舌根。”
“怎么,你盛宁如今是自诩海刚峰了?”对方这话就是怀疑自己,方兴奎佯怒地重重搁下了茶杯,也一同撂下了狠话,“盛副局长,我提醒你,你还没有资格直接查我。”别说此刻大宅、办公室都已打扫得一干二净,绝无可能还有指纹残留,就算什么也没做,方兴奎也有几分笃定。他已经是副市长了,市公安局、市反贪局都无权直接调查,得循程序先上报省里。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就擅作主张,提取了检察文化周开幕式上各位领导在启动台上留下的指纹。您猜怎么着?”留给对方足够时间的忐忑与惊骇,盛宁才微微一笑,“其中一枚,真就跟颐江公馆里那枚指纹比对上了。”
证物留照封存,电视台全程直播,赖都赖不得。一向老辣沉稳的方市长也大惊失色。他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被强酸蚀掉指纹的大拇指,疼得更厉害了。
见对方阴着脸长久缄默,盛宁又把那份待签署的市长令推到了方兴奎的面前,这一下便不是下级请求上级的态度,是不容置喙了。可他面上仍清清雅雅,长而媚的眼尾朝电视屏幕那边微微一挑,说的也是貌似与正事儿完全不相干的《大明王朝》的剧情:“这剧我也看了,我特别喜欢里头一句台词,‘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千年胡椒万年姜,深谙官场之道的方兴奎当然听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韩恕差点全家被杀、李乃军被下药弄成了白痴,就算下场最好的段长天,也丢了乌纱帽去企业混饭吃。这些周嵩平手下的官儿都是前车之鉴。他不能直接一状将盛宁今日的所作所为告到周嵩平那里去,更不能明说自己的把柄已经握在了对方手上——这样只能落得个弃子的下场。这不能那不能,唯一的法子就是暂且装傻把字签了。反正现在先签了稳住这个盛宁,到时候省里自然有人会找借口再把项目停了的。
达成目的之后,盛宁收起那份市长令,起身准备向领导告辞。
这个时候,方兴奎突然反应过来了。检察文化周开幕式早在公安上门之前,也就是说,反贪局早就知道他的指纹已跟黄金上的那枚指纹匹配上了,如此还以匿名线索为由让刑侦干警大张旗鼓地进政府办公大楼里调查,显然就是故意的。
知道洸州公安多内鬼,故意逼他在绝境里做出极端自残的行为。
这个年轻人压根就不是刚劲憨直的海刚峰,他更狡诈,更阴险,更不择手段。方兴奎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被蚀掉皮肉的伤口更疼了。
方市长爱竹人尽皆知,大宅里也尽是家养的竹子,长势喜人,郁郁苍苍。
看一眼就是剐一刀,注意到领导正用一种割肉离骨似的目光盯着自己,盛宁倒用挺轻俏的眼神回敬了对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方兴奎那只被纱布缠绕的伤手上,接着又朝电视背景墙边一盆苍翠的竹子投了过去。离去之前,他彬彬有礼地对领导说:“您家的这些竹子长得真好,我也祝您寿竹长青,身体健康。”
盛宁一离开他的大宅,方兴奎便再压抑不住满腔恨意。他用不常用的那只手机打给了一个人——一般都由心腹秘书代劳,他极少亲自联系这个人,但他实在恨极了,恨到濒于失控。
电话接通了,他恶狠狠地吩咐说,张队长,替我解决一个麻烦的人。
第121章
情信
五一长假如期而至,方兴奎还想等节后省里的人再次按下金乌名城的“停工键”,一篇相关报道就在《南城周刊》上登出了,瞬间引发了全城热议。
这篇名曰《一封特殊的市长令——市长亲挂帅,洸州最大烂尾楼盘重迎生机》的新闻报道极尽溢美之词,不仅将方兴奎本人塑造成了一个急民所急、恤民如子的父母官,更将以其为代表的洸州政府描绘成人民利益的守护者。
报道登出之后,很快东亚电视台也跟进做了一期节目,进一步将这个事件的热度推至空前的高峰,传颂于街头巷尾。
陪着老婆孩子休假的方兴奎被秘书提醒,才看到了报道与节目,悔之晚矣。
他万万没想到,盛宁做事竟这么老辣缜密,不留余地。这下全粤地的老百姓都知道了洸州第一烂尾楼即将重启的消息,一旦后续再找借口停了工,政府由此树立起的威信将全面溃塌。
看到新闻的周嵩平当然也找来了方兴奎,质问他为什么要签这封市长令?事已至此,方兴奎只能跟那《大明王朝》里的杨金水一样装傻,连称自己无辜,是顾虑着盛宁跟周公子的那层亲密关系,才被迫签了字。
他含沙射影地向领导请示,能不能就趁此机会解决了这个麻烦?
周嵩平自然默许。他本就对盛宁怀有戒心,更心烦唯一的儿子被其迷得团团转,早想除之后快了。
五一假期转眼临近尾声,盛宁在别墅的客厅中翻看报纸,突然向一旁的周晨鸢提议道:“麦阳区的这个‘青年文化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报上正有这个“青年文化节”的活动公告。本就是五一假期,洸州各区都举办了各具特色的节日特别活动。“青年文化节”以街头音乐会为主,请了潮流乐队连唱七天,融汇了其它街头艺术形式,颇受年轻人的好评。
“你是说……跟我一起去?”周晨鸢简直受宠若惊。五一长假第一天他就想载他出去兜兜风,但盛宁一直不理不睬,没想到长假快结束了,他倒答应了。
说走就走,向着目的地麦阳公园出发。阳光扑面,美人在旁,周晨鸢一边开车,一边喜上眉梢地问:“咱们这算约会吗?”
“随你怎么理解。”盛宁一路兴致缺缺。
差不多二十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目的地。麦阳公园门票免费,比起城市公园,更像街心绿地。此刻虽仍有不少青年观众聚集在公园临时搭建的舞台前,到底比不了假期头几日的盛况。但见眼前攒动着一只只黑漆漆的人头,周晨鸢还是有点担心地对盛宁说:“我们就在外围看看吧,我怕人多,会挤到你的伤口。”
盛宁四下看看,点点头。
舞台上,先来了一个人表演街头魔术,用四四方方的白手绢变鸟变花变扑克牌。盛宁挺捧场,虽对这类魔术的秘密了若指掌,但仍一眼不眨地盯着魔术师,而周晨鸢从头到尾却只看着他。
“看魔术,看我干什么。”盛宁目视前方,态度冰冷。
但他还是看入了迷。觉得他好像在微笑,那么圣洁又温柔,但吃不准。他想,真是约会就好了。
一个全神贯注,一个胡思乱想,都没注意到有人正悄悄朝他们靠近。他早就跟上他们了。待差不多到了盛宁身侧两米的地方,这人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把约莫25公分长的尖刀。
寒光一尺,他冷不防地大喊一声,引得盛宁朝声音方向转身回眸,他便持刀冲了上去,朝他的腹部狠狠捅去——
刀刃刺穿衣服没入皮肉,发出轻微的锋锐的声响,鲜血随之滴答掉落,被一个人牢牢护在身后的盛宁不由惊呼:“周晨鸢!”
凶手大喊的那一声也惊醒了周公子,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单凭本能地挺身来挡——这人这刀捅得极其用力,他虽用双手合握住了刀刃,但刀尖已然没入小腹,手上、腹部一概鲜血淋漓。
“杀人啦!有人杀人啦!”人群瞬间爆发骚乱。这种大人流量的节日活动当然配有安保团队,凶手还没来得及弃刀逃跑,就被一拥而上的治安民警们擒下了。
凶手被制服在地,仍使劲仰起头,咧开嘴,咿咿呀呀地乱叫。问他姓何名谁、家住哪里、为什么行凶,他也什么都答不出,尽冲人龇着牙笑。民警们纳闷:这是真傻还是装疯?
待押回局里细细一查,还真是个登记在册的精神病人。初步推断,这人就是春天又犯了疯病,便身藏尖刀出了门,撞见谁就捅谁。
周公子遇刺受伤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周嵩平的耳朵里。他对着方兴奎大光其火,斥责其办事不牢靠,没杀成盛宁倒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勒令他最近先别动手了。
方兴奎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没办法,也只能再向张钊传达上意。然而张钊不知是不是心虚办错了事情,坚决否认那个又傻又疯的凶手是他找的,他说,哪儿那么快啊,我根本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长假最后一天,知道周公子英雄救美、挡刀受伤,他的那群朋党自然得上门来探望。进门时,周晨鸢仍在自己的房里休息,给他们开门的竟是盛宁。
“哎哟,盛检,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三个或胖或瘦的年轻人,年纪最长的路俊文最客气,一口一个脆亮又亲热的“盛检”。
盛宁不把自己当这豪宅的主人,更不会把自己当佣人,恰如周晨鸢所说,他俩的关系就是室友。他懒洋洋地瞥了这三人一眼,说,你们自己上楼找他。
“盛检,既然你也碰巧在家,那有句话我想问问,”路俊文各朝一左一右、一瘦一胖的两个男人投去一眼,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口,“金乌名城的事情是你在张罗吗?”
“对啊,”一个牵涉到2500多个家庭、上万名业主的大工程,什么都瞒不住,什么都瞒不久,盛宁索性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怎么了?”
“他妈的关你盛宁什么事儿?”路俊文还没再次开口,另一个年轻人就冲到他的面前,破口大骂,“你他妈知道这个项目有多重要吗?!”蛇一样的皮肤在脸上抖动,尽管小心以粉底遮过,细看仍然吓人。
“张耀元,你好好说话。”知道眼前人是周公子的心上人,路俊文搡了对方一胳膊,又转头以尽量婉转的口气询问,“哎呀,我愿意按银行利息给每位业主退款就不错了,全国多少烂尾楼盘都做不到我这样,盛检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多此要命一举,这个项目再也推不下去,他们都骑虎难下了。
“我没有多此一举,”盛宁佯装对他们背地里那些勾当一无所知,只轻描淡写地说,“我有个朋友就是那个楼盘的业主,既然让我了解到了这个情况,一个检察官,当然得立检为公、执法为民了。”
路俊文也继续装傻:“可……可我有我的后续开发计划啊。”
“没不准你后续开发。金乌名城本来就有商业规划,那些底商、店铺都由你开发不就行了?现在购房款你不用退了,后续建造也不用你麻烦,”盛宁定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问,“还是说,路总非要这块地,是有什么别的更特殊的安排?”
科学城的1000亿启动资金还有随之带来的2000亿民间资本,都是还没上秤的事儿,不能当着一个检察官的面儿说自己这块地皮是为了侵吞高科基金,路俊文只能试着跟对方讲法律:“可法院都判了啊,这……这不对啊……”
“法院为什么这么判,我们心里都有数。”盛宁微微勾动嘴角,眼神却很犀利,“泰阳坪工业区的案子我还记着呢。”
见路俊文明显失了气焰,越说越没理,越说越卑微,张耀元更不客气地嚷道:“反正法院判了,那些业主要不补上一百万,要不就拿钱走人!这块地皮我们要定了!”
“我们?这块地跟你有什么关系?”对方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可见他的那个银行家老妈、省厅后爸都是这个利益集团的一份子,盛宁仍是一脸风行于水的淡静态度,只说,“一套烂尾了七年的房子,还要让这七年来苦苦等候、饱受压力的业主们再拿出一百万,我依法行使检察监督权,认为其间的土地流转不够公开透明,法院判得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