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谁来言说夜晚 > 第56章
  经过一下午的射弩练习,两个男人间的紧张关系明显趋于缓解了。盛宁不会开车,主动要求搭乘张耀元的车,张耀元也没拒绝。
  射箭都算不上热门消遣,何况射弩,张耀元没少因为这个古怪的爱好被另外三个人嘲笑,就连亲妈都常指责他是“怪胎”,难得遇见“知己”,态度便难免好了一些。他偷瞥副驾驶座上的盛宁一眼,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你这么个病秧子,还有这个爱好。”
  “最近太憋屈了。”离开射弩馆,盛宁再度恢复了一张清清淡淡的脸,问对方,“看上去皇爷是行家,那么我请教一下,弩既然脱胎于弓,和弓的本质区别又是什么?”
  “我不喜欢弓,我喜欢弩。相较于弓,弩的发射更省力,稳定性更强,培养一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不容易,但只要稍加训练,射弩的新手都能百发百中。”顿了顿,张耀元又恶劣地笑起来,“而且弩的破甲威力也强,想象一下,扳机一扣,头盔后的脑袋就‘砰’地像西瓜一样裂开了,汁水四流,多带感。”
  “我倒在书上看到一个说法,弩,与‘怒’谐音,有怒而发泄的意思,”盛宁懒洋洋地瞟了对方一眼,微笑着说,“看来皇爷心底的怨气挺重的。”
  “就凭你刚才拿箭头对着我,你不也一样么,外表冰清玉洁,骨子里又阴暗又愤怒。”张耀元丝毫不掩自己易怒的本性,还觉得经此一遭,也窥破了这位盛检的假面,竟挺高兴地说下去,“只要有恰当的材料、工序和工艺,弩的威力甚至可以跟步枪媲美,我制的弩就可以——”
  “你居然还会制弩?”盛宁眼里又出现了那丝意味着“惊艳”的光亮,但他也很快再次让自己的脸冷下来,“一般的弩有什么了不起?我小时候看《三国》,书里说诸葛亮制的弩……怎么形容来着?对了,‘一弩十矢俱发’,反正,就是三国时期的‘加特林’。”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张耀元一眼,以一种微微挑衅的口吻道,“你行么?”
  “怎么不行?”这个男人做梦都渴望攫夺关注、获得认同,当场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只要三个月,我就能制出来。”
  “三个月太久了,”盛宁却有点不讲理,冷声道,“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
  “没本事?”
  “笑话。”张耀元果然受了激,再次歪起嘴,自信地表态,“两个星期就两个星期。”
  “一言为定,两个星期后就在羿远俱乐部等你的好消息。”稍停片刻,盛宁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反正每周六我都会去那家俱乐部练习的……”
  张耀元还想询问什么、确定什么,可这人却推说自己看见了朋友,不容他置喙,就急急忙忙地要求下车了。
  又匆匆而去,在车水马龙间留下一个轻薄的背影,不一会儿就真的不见了。
  这就算约好了?这般蛮横态度好像也由不得自己拒绝,张耀元隐隐觉得哪里透着古怪,一时却又捋不明白。但亲手制出诸葛连弩的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他一面埋头做木工,一面又莫名期待着周六的到来。然而不仅木工做得不顺利,待到了俱乐部也发现,那位盛检兴许只是随口一说,他等到射弩馆都打了烊,对方也没露面。
  他妈的!我怎么会着了这个小子的道!一颗心被吊高又摔下,便格外惹人不快,张耀元闷闷回到家中,却被母亲张娅告知,他刚出门,一个快递就送了过来,很大一个,还沉,不晓得是不是重要东西。
  寄件者的名字留的是“孔明”,明显不是真名。张耀元打开包裹一看,竟是厚厚一沓资料,包含着大量的史料,以及后人根据这些史料绘制出的制弩的技术图纸。
  作为一个狂热的弩迷,他当然也搜集过这些古时候的制弩资料,但从没能收集得那么全乎,汉的大黄弩、宋的八牛弩、什么《纪效新书》、什么《武备要略》,有的是图纸,有的是文字,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不夸张地讲,他方才打开包裹入眼这些,简直比学生那会儿拿奖状、收情书还抖擞,还兴奋。
  张耀元不得不承认,这一天,他的心起起伏伏颠颠簸簸,一忽儿在云巅,一忽儿在泥底,算是任那姓盛的小子搓扁揉圆,彻底拿捏住了。
  “哎哎,不吃饭啊?”恰是饭点儿,可儿子抱着这沓图纸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不出五分钟,拉锯、敲打的声音又起,张娅听着烦躁,便来到了儿子的房门口,斥他道,“张耀元,跟你说话呢!你最近有没有去华粤上班啊?”张娅实在想不明白,好了一阵的儿子怎么又迷上制弩了,还是一头扎进去、八匹马拉不回的那种迷法儿。她刚靠自己在金融业界的话语权,把这个成日里无所事事的儿子安排进了一家名叫华粤的信托公司,跟吃空饷也差不多了。可这小子竟连一天班都不去上,张娅忍无可忍道,“不爱江山爱木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木匠儿子!”
  “谁说木匠就没出息了?”像嗜武者得到了绝顶的武功秘籍,灯下的那双眼愈发痴迷,嘴里却振振有词,“明朝的朱由校不就是木匠,当木匠不耽误做皇帝。”
  张娅也从没真跟儿子置过气,不然不至于把他惯成这么卑劣的坏胚子。见死活劝不动,她跺了跺脚,也就转身而去,不劝了。
  有了文献与图纸的支持,张耀元很快就对自己的初版连弩进行了改进。他的动手能力果然出众,随着十支弩箭一次性发出,便宣告着早已失传的诸葛连弩重现人间了。两人一直不对付,自然也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张耀元只能守株待兔,再去羿元俱乐部等消息。
  然而盛宁却似消失一般,第一周没来,第二周还没来。
  连着两周不见人,这么大的一个好消息又亟待分享,张耀元的心被一种无名情绪挠得且痒且麻且不甘,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找个理由,约上胖子,明天就去周宅跑一趟。
  周末,周公子倒是在家,可盛检在不在,他没法儿问。
  “刚刚皇爷跟我说,”杜思铭也一个劲地往盛宁所在的楼上张望,同样不敢在周公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殷勤,“他这阵子不眠不休,用两个星期就制出《三国》里的那个‘诸葛连弩’了……”
  杜胖子勉强认为这算一桩壮举,但周公子毫不客气,张口就骂:“傻逼,做那种东西干什么?浪费时间!”
  张耀元一贯骂不还口,只是阴下脸,悄悄地又去摸兜里的打火机。忽然间,他两眼狠狠一亮——
  盛宁下楼了。
  像是刚刚起床洗完澡,盛宁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衬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就这么光着,也不知内裤穿没穿。
  他完全没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三个男人,径自去冰箱里取矿泉水。该是还没睡醒,手指脱力一松,矿泉水瓶便咕噜咕噜地滚在地上。背对三个男人,盛宁弯腰去捡。
  本就静得离奇的大厅内竟同时响起三个男人紧着喉咙咳嗽或者吞咽的异声。三个男人也都觉得这一腰弯得漂亮极了,还是为自己弯的。
  哦,穿了。张耀元心道,就算穿了,那宽大衣摆下隐隐约约的风光,仍旧惊心动魄。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两周时间内,他还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陡然生出一丝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不快来,周晨鸢率先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里缓过来,重重地兜了身旁的杜胖子一脑瓢,怒骂道:“死胖子,这双招子往哪儿放呢!”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衬衣,快步走到盛宁身后,特别卑微地弯腰低头,将衬衣束在了他的腰间。
  喝了一口冰镇的矿泉水,盛宁惘惘地抬起头,朝一脸怒容的周晨鸢投去一眼,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衣衫未整,便慵懒地解释了一声,“我没看见你在这里。”
  你没看见,我却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周晨鸢早就被衣摆下的那点风光撩昏了头,他忍得够久了,忍得四肢百骸,奇痒奇疼。于是当着另外两个男人的面,他不管不顾地就要把盛宁打横抱起。
  盛宁当然抵抗。只是简单挣扎两下,他腹部久未痊愈的伤口就又裂了。他斜斜倚在墙边,用手捻了捻伤口,然后抬起手,给自己也给周晨鸢看,指尖儿上全是血。脸倒还是那张风停水静的脸,好像也不怎么在乎。
  “妈的!你怎么比女人都麻烦!”周晨鸢欲火难耐,却不得不强行捺下,只能在心里怒骂:他妈的女人的大姨妈还按月造访呢,这人你是碰都碰不得,一碰就流血,教人什么好兴致都没有了!医院也送了不止一回,那一个个大主任也都不明白,不应该啊,该用的药都用上了,怎么就止不了血呢?
  “滚!”作茧自缚,任何一个二十七岁的正常男人遇上这种情况都得憋死。周晨鸢双眼血红,气急败坏,回头对着杜思铭与张耀元破口大骂,“全给我滚!”
第142章
魅影
  部门聚餐是华粤信托半个月前就订好的。金融圈向来对学历要求高,但要求再高,架不住“权力世袭”。仗着行长妈、厅长爸,张耀元仅凭一张远渡重洋、快进快出的“水硕”文凭,就成了自带资源的圈中“VIP”,几乎啥活儿不干都能拿到巨额的项目分红。
  然而,尽管受尽优待,张耀元依然不喜欢身边的人。奇怪的是,对他趾高气扬的周公子他不喜欢,那些自诩高知却又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金融精英他就更不喜欢了。但母亲张娅成天逼着他在圈内社交,想到自己确实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不务正业”,到底是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一踏进餐厅大堂,他就看见了盛宁——公司订的地方挺高级,客人不多,何况这人本就是独秀于万人丛里的好模样。
  盛宁与两个同性朋友同桌而坐,目光聚焦,微微含笑,一脸专注的聆听姿态。张耀元滞了一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声招呼,倒是盛宁先转头,抬眼,微现惊诧之色。然后他便主动地冲他招了招手。
  仿似受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张耀元控制不住地向这个男人走近。
  “这么巧。”盛宁支着下巴微笑,用目光指向其中一位脸瘦长、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向张耀元介绍道,“这是粤东知识产权局专利局的白宪华主任,我们政研室前阵子打算聘请他为技术调查官,为涉侵犯商业秘密的司法实务作些理论研究工作。结果他偶然听我提了一句‘诸葛连弩’,倒反过来一直劝我为它申请专利。”
  这话一听,再没有不落座的理由。张耀元对同事说了声“你们先进去,我跟朋友叙叙就来”,便顾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见张耀元落座,盛宁继续为他引荐同桌的另一个男人,这人较年轻,人也瞧着精干,肱二头肌尤其打眼,像个常健身的。盛宁介绍道:“这位是在省博物馆工作的俞扬老师。俞老师不仅是位精通战史的专家,也是古代兵器迷,我那些战弩的古代文献还有技术图纸,都是他提供的。”
  他只称张耀元是自己的朋友。
  专利申请听着像是天方夜谭,张耀元将信将疑,问:“诸葛连弩的专利权不该属于诸葛亮么?别人还能申请?”
  “当然可以申请。史书上的诸葛连弩本就缺乏物证,”白主任说,“这么精妙的设计,到了现在,也只有机械天才才能复原。”
  “天才?”张耀元瞳孔长大,脸色微变,却仍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抽动一下嘴角,“有这么夸张么?”
  “不夸张,一点不夸张!”比起尚有一丝官腔的白主任,这位俞老师明显更健谈,也更热情。他手舞足蹈,滔滔不绝,“这把连弩绝对是我见过的众多后人的复原品中最贴近史料记载的。我敢说,制作者肯定具备着非常扎实的机械知识和手工技能,还有出众的想象力和工艺审美,光凭这些,就是个不逊于孔明的天才呀!”
  两位专家看上去都不认识张耀元,不知道他有个行长妈、厅长爸,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认定这把连弩是杰作,而制作这弩的人是个天才。
  这时,盛宁起身为两位专家添酒,又向他们介绍:“我这位朋友就是这把连弩的制作者。”
  “哟,原来‘天才’近在眼前啊!”一直打着淡淡官腔的白主任竟做出一副“愧于有眼不识泰山”的样子,立即用双手举起酒杯道,“张老师,那我得敬敬你。”
  张耀元一怔。叫他“张公子”的多,张老师?怪新鲜的。
  “我是不会喝酒的,”一旁的俞老师也举起了斟满茶水的酒杯,附和道,“但今天必须以茶代酒,一起敬敬这位了不起的张老师!”
  盛宁转头看着张耀元。他也举了酒杯,魅人的眼神与杯中晃荡的红酒、还有餐厅里明明暗暗的烛光一同摇曳,他以个打趣的口吻道:“张老师,那就走一个吧。”
  这杯酒只是开始。这两位专家一口一个“天才”,一口一声“了不起”,每称“天才”或“了不起”都要举杯向他敬酒,不一会儿,张耀元就被他们合力灌得飘飘然,感到热辣的腹腔从未有过的满足。同事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进包间,可他已经完全失去应付那些金融精英的兴趣了。
  酒过三巡,他看见盛宁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只小小的亮橘黄色的药瓶,从中倒出一粒白色胶囊,用餐厅免费提供的柠檬水送服。
  除他之外,一桌三个男人的目光都挺疑惑,盛宁便主动解释道:“维生素K,能促进凝血功能,医生建议随餐服用。”
  一场大酒,酣畅淋漓。醉了七八分的白主任自己打车走了,余下的三个人里只有俞扬一人滴酒未沾,便理所当然地由他开车,送盛宁与张耀元回家。凡遇周五,即使晚上九点多钟,洸州的街头依然热闹。夜空中忽有一道白色的亮光划过,有人兴奋地高喊一声“流星”,但应该只是飞机的尾迹。
  “会手工的男人最性感了。”酒桌上,同为冷兵器迷的俞扬与张耀元聊得十分投契,到了车里,依然喋喋不休。他说,“我小时候也喜欢磨磨削削,每做出一辆小汽车或者一把小木弓,都觉得自己特别酷。”
  “我也是,可能每个男人的小时候都有个匠人梦吧。”副驾驶座上的盛宁笑出一声,俄而,又叹口气,“可惜成年以后,一想拿锉刀、电钻做点东西,就会被人说‘浪费时间’‘不务正业’——”
  “放屁!那都是外行人说外行话——哎哟,盛检,不好意思,我听到这话就生气,粗鲁了,粗鲁了。”说到慷慨处,俞扬的嗓门特别高亢,一浪接一浪地掀过来,“中国古代就有‘六工’一说,到了现在,航天、舰船、导弹,哪个最高精尖的行业也离不开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工匠技艺……我就这么说吧,中国首枚原子弹也是技术工人用三刀削出来的!”
  不时传进耳朵里的这番话自然非常窝心,张耀元已经醉了四五分,却一直懵懵地睁大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盛宁。这位俞老师滔滔不绝,盛宁便一直挺有礼貌地侧目看着对方,以至于从张耀元的角度,恰能看见他弧度优美的下颌与白皙修长的颈项,联想那日他弯腰乍泄的衣底春光,他忍不住地想,这人的皮肤怎么白得这么异样?难道真是狐狸精?
  “我最近也被这把诸葛连弩勾起了做手工的兴趣,可惜我没有张老师的动手能力,只做得出这么一只迷你弩……”副驾驶座上的盛宁仿佛知道后座上的男人一直看着自己,突然转过头来,将一只打火机模样的小玩意儿递到他的面前,挺轻快地说,“张老师,送你吧。”
  借着车窗外闪现的霓虹,张耀元看见,这把迷你弩还真是用打火机改造的,牙签代替箭矢,皮筋充当弩弦,简易不失精巧。
  他试着朝车窗外轻轻拉动弩弦,还真能把牙签当弩箭发射出去,嗖一声,爽利如风。
  “还可以用火柴代替箭矢,打火的时候,就能发射燃烧的弩箭了。”停顿一下,听盛宁说下去,“我到了,接下来就麻烦俞老师把张老师送回家吧……”
  俞扬的车稳稳停住,盛宁下了车,却没有及时离开,而是来到后座的车窗旁。他轻敲了敲车窗,躬身向前,将一张苍白中隐带酡红的脸映在光亮如镜的车玻璃上。他对后座上的张耀元说,“或者,你想不想上楼坐坐。”
  窗外不是周公子的大宅,而是盛宁的旧住所。这地方偏一些,这个点了人也少,耳边是哗哗的风声,眼前是一张微现醉意的美人的脸。张耀元攥了攥手心里那只改造后的打火机弩,喉咙且麻且痒,就是没法拒绝。
  其实,直到跟随盛宁踏进屋子,张耀元依旧是保留着几分戒备的。他率先停下脚步,紧盯身前的盛宁,问:“你为什么不回周公子那里?”
  “房子一直空关着,我偶尔就会来打扫一下。”盛宁也不招呼客人,兀自换鞋进门,比起周晨鸢的豪宅,到底是自己的家舒服多了。换了鞋,他又开始脱衣服、解领带,一边释放自己,一边懒洋洋地笑,“这位俞老师真能扯,一晚上都在听他聒噪,我头都疼了。”大约真是醉了,他偶或咳两声,说话的腔调也是恹恹的。
  “你……你能不能别……”制式领带就缠绕在他的右手腕上,制服衬衣的扣子业已一一解开,在一身洁白如瓷的肌肤完全袒露前,张耀元再次想到了那旖旎的衣底春光,他又惊又燥地往门外退去。
  “我怎么了?”回过头来,盛宁先是瞠目,再是蹙眉,最后微笑着抬起下巴作大悟状,“我懂了,你怕他。”
  “怕谁?”张耀元依旧嘴硬。
  “当然是周晨鸢。”盛宁也不看对方,随手将领带扔到茶几上,貌似无心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懂,你又不比他差,为什么要活在他的阴影下?”
  张耀元还想强撑着辩两句,却看见盛宁走到了客厅里的书架旁,从上头取下一只银白色的面具,接着便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姐姐生前曾想过把《剧院魅影》改成舞剧,这是她去观摩学习时,顺道买的纪念品。”说着,盛宁转过脸,走到了张耀元的生前,他仰着脸问他,“你见过我姐姐吗?”
  张耀元忙乱地摇头,又点头。他没见过真人,但这满屋子都是演出剧照,都是这张妖惑众生的美丽的脸庞。
  “我跟我姐姐长得很像,以前常有人对我说,‘如果你是女孩儿,一定很漂亮。’”带着面具的盛宁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把自己柔软的唇覆在了这个男人的嘴唇上。这都不是一句陈述句了,而是在叩问他的心。
  “你……你现在也……”张耀元又露出了那种厌恶与恐惧交织的眼神,紧接着便惊慌地往后退去。他不想却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太怕周晨鸢了。他一开始是极讨厌这个“检察之光”的。可他清楚地知道,他对他的厌恶,很大一部分也是源自对周晨鸢的恐惧。
  盛宁也没更进一步的亲昵举动,他摘下了那“魅影”的半块面具,笑一笑,又凑上前,把这半块面具戴在了张耀元的脸上。
  面具犹带着这人的体温与肌香,张耀元呼吸渐渐急促。
  一个舞蹈演员的家里一定有落地镜,此刻,他们就站在这样一面镜子前。张耀元面向镜子,打量着里头陌生的自己,半块银白色的面具与房间内本就昏暗的光线恰到好处地掩饰掉了他脸上因皮肤病留下的疤痕,显得他如此挺拔又如此英俊,事实上他的长相本就随了他那美丽的母亲。
  而盛宁一袭敞着衣襟的白衬衫,就站在他的身前。
  张耀元情不自禁地入戏了。他望着镜子里这对形容般配的璧人,眼里忽然涌满了滚烫的泪。
  何况盛宁还说了一句,如果我是克里斯汀,比起空有其表的拉乌尔,我会选择才华横溢的魅影。
  这简直是欲的号角,爱的告白,张耀元彻底无法儿思考了。镜子里不再是曾经互相敌视的两个男人,而真是才华横溢的魅影和倾国倾城的克里斯汀。
  魅影当然是会为克里斯汀发狂的。
  张耀元把他压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盛宁是完全顺驯的姿态。他闭着眼睛,咬着牙关,接受一张热烘烘的嘴在自己的唇上、脸上、脖子上啃来啃去,容许对方撕扯他的衬衣、解除他的皮带——
  他想念的是他的贺之,眷恋的,也是他。
  尚未进入正题,房门却哐一声被人踢开了,闯进门来的竟是周晨鸢。这个男人完全化作了一团愤怒的火,他怒吼一声“张耀元,我宰了你”就发了疯似的扑了过去。
  周公子说到做到。他暴怒地将张耀元一脚踹翻在地,随手抄起一只花瓶就爆开了他的脑袋,接着他又朝他的脸砸去一记记势大力沉的拳头,很快就将这张本就不甚好看的脸砸得血肉模糊。
第143章
武曌
  周晨鸢发现盛宁最近好像开心了起来。他的电话突然变多了,脸上也常见笑容了,好几次他经过他的房门外,从门缝里窥见他握着手机煲电话粥,有时,盛宁也会察觉他在门外,原本的一张笑脸顿时冷下来,他走过来,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周晨鸢不知电话对面是谁,但他怀疑,盛宁又跟那位蒋三少恢复联系了。这让他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晚上到家,盛宁照常不在。周晨鸢兀自瘫在沙发上生闷气,忽然听见了一阵手机铃声。铃声聒聒噪噪,不依不饶,不是他自己的。再循着声音找一找,就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盛宁的手机,干反贪的习惯不止一部手机,可能是不当心落下的。
  周晨鸢替盛宁接起电话,是他省检的同事,意思是盛宁下午就没进检察院,结果来了一份重要文件,提醒他别忘了过目批准。
  挂了电话,周晨鸢几乎一秒钟也没犹豫,便查看起盛宁的短信,试图寻找能为自己解惑的蛛丝马迹。
  其中一条短信格外值得留意。盛宁对一个名为“俞扬”的人说,我晚上要回旧屋,咱们这场八点就得结束,提前见面吧。
  为什么要回旧屋?他在那里约了谁?周晨鸢立即抬手腕看时间,八点二十了。他拿起车钥匙就出门,他必须去他的旧屋探个究竟。
  “张耀元,我宰了你!”
  挨了花瓶爆头的张耀元当然还击了。这一宿,他一腔掺了酒精与豪情的热血直冲上下两头,他脑袋发热,下体发胀,竟也朝着周公子毫无章法地挥拳蹬腿,成功砸中他不少下。可周晨鸢到底常练拳击,这人越反抗他越愤怒,下手也越没轻重,他骑跨在他的身上,照着脸一拳一拳地往下砸,直到挨打的人渐渐没了声息,一张脸成了血淋淋的黏糊状。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血液交织的气味,周晨鸢突然从一种暴怒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再探探张耀元的鼻息,万幸还活着。自己的脸上也全是被溅上的血点子,他转头望住盛宁,目光又嗔又怨又可怜,仿佛在问:为什么背叛我?
  “我喝醉了,发生什么了?”盛宁似乎完全在状况之外。他衣衫凌乱,面若桃花,遍体酒气,也迷瞪瞪地望着他。然后他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张耀元,注意到他那张完成没了人样儿的脸,似被眼前这残酷的景象所劈中﹐他瞠目愣怔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周公子这会儿已经发泄够了,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听话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自己亲爹。待电话接通,他定了定心神,说,爸,我……我好像闯祸了。
  张耀元送进医院前就不省人事了。他伤得不轻。颅骨骨折、眉骨骨折、颅内出血……最严重的是他左眼的破裂伤,致使视力丧失,须行眼球摘除。张耀元的伤势在法律上都够得上“重伤”的标准了,若王子犯法真与庶民同罪,那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周嵩平挂了儿子求助的电话,直接打了个电话给付勉,让他务必把这件事情平息下去。他轻描淡写地暗示,他周嵩平年底就要进京履新,留下这个一省之长的位置,你付勉未尝不可以再“进步进步”。
  到了这个级别,省里也只有中掠出,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
  盛宁闻声终于抬眼,怔怔望住眼前这位故人。八月酷夏,一阵不知何来的、路径奇诡的风在他们之间轻轻打旋。
  蒋贺之是用左手擒住张娅的,右手则戴着一只黑色手套。他肩膀稍一用力,再一松手,就把女人震开了两米远。张娅当然也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蒋三少,为免自己在人前丢脸,她极其恶毒地剜了盛宁一眼,怒冲冲地来,又怒冲冲地走了。
  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射过来,盛宁本能地想要逃离,可还没转身,手腕便被人拽住。
  不得不回眸,再次与这双天生多情的眼睛相对。蒋贺之的表情却静得离奇,毫无不期而遇的忐忑、慌乱与狂喜,他只淡淡道:“直升机就停在酒店楼顶,我想带你去岛上看看。”
  一阵湿暖的水气自眼底弥漫,盛宁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一直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对这个男人说“不”。
  “盛检,”同事见他发怔,及时出声提醒,“晚上还有座谈会呢。”
  “盛检不去参加座谈会,”蒋贺之转头看了那人一眼,彬彬有礼地笑,“盛检今晚也不回酒店。”
第144章
苦谛(一)
  走回酒店房间的五六分钟里,张娅打了不止三回抖,几乎咬碎了两排牙。人不在眼前晃悠姑且能忍,这一晃悠,所有的耻和仇都像新划拉上的血口子,又不讲道理地疼了起来。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张娅出生于一个大家庭,亲兄弟就俩,其他堂的表的亲戚不计其数。她当官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行事风格,家里的亲戚都安排得很好。一方面,是出自专业判断,她需要一些足够信任的人挡在台前,充当她那些影子公司的“白手套”,好为纪委或者反贪人员的侦查设障;另一方面,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能有人为她、为她的儿子豁出命去干些脏事。
  此刻,张娅想起了自己一个叫张蕤的远房堂弟。张蕤其人,寡言格涩,据说出生就不哭,打都不哭,吓坏了一众前来探望的邻里亲朋。小时候他家里穷,父母听说包吃包住便送他去了武校,练出了一身钢筋铁骨,天天揍同学。后来又托关系当了兵,结果到了部队还不安分,第二年就被开除军籍,遣送了回来。回到社会,张蕤给自己找了份出海捕鱼的工作,茫茫大海上,有个船员跟他不对付,一到公海就失踪了。回到岸上之后,面对各方人马的盘诘,张蕤坚持说对方是自己跳海的。尽管一点证据没留下,但张蕤好勇嗜杀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再没有一条渔船敢用他。他游手好闲了一阵子,后来就真的杀了一个人。家里人跑来跪求张娅,张娅便动用了付勉在司法系统里的人脉,把一桩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子辩成了过失致人死亡,使得这个本该枪毙的堂弟只蹲了三年半就出来了。自此张蕤便视她为救命恩人,任凭差遣。张娅其实一早就相中了张蕤的沉默、蛮勇与狠辣,就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而张蕤也诚然不负她的期望,真在之后某个要命的关键时刻帮成了她的忙。
  想到这里,张娅闭闭眼睛,酝酿一下,接着便拨通了那个久未拨出的号码。她用一种受了莫大委屈的哭腔说:“蕤子,又有人欺负你姐姐了。”
  “姐,”张蕤的声音极沉,极冷,自带一点沙哑的混响,像幽幽深井予人回音。手上纹着一只巨眼乌贼,自己画的图案,可笑多于可怖。他嚼着几根皮筋儿似的鱿鱼丝,说,“有事你吩咐,蕤子万死不辞。”
  “帮姐姐解决一个人,”张娅说,“还跟上回一样,做干净点。”
  下了直升机,蒋贺之吩咐司机明天再来。待直升机穿透云层,渐飞渐远,他才转头对盛宁说,先带你在岛上转转。
  海岛风光十分旖旎。山与海遥遥相望,二者之间,一座白墙红顶的小教堂,背山面海,矗在高处。
  时不时自海面上吹来一阵咸湿的海风,带来了一个令人惬意的八月傍晚,也掸去了连日来的不痛快。两人先沿着迤逦绵长的海岸线走了走,再拾着镶嵌五颜六色无名小花儿的台阶,往那并不太高的山上去。所行一路,除岛上的工作人员,没见到一个游人。盛宁想,出手阔绰的三少爷应该是把这岛包下来了。
  好像登岛真就只为看看风景,这一路他们都很沉默,始终相隔着半步,一前一后地走。抵达山顶时,太阳就快下山了,教堂的红顶子被斜阳勾出一道窈娆的金色弧线。蒋贺之这时才开口——这个男人的面庞在这种似明非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梦幻而英俊,与此情此景辉映,更胜童话。从头到尾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我想过跟你一起在这儿看日出,我牵着你的手,人间所有的不堪都值得。
  这让盛宁想起一件事。蒋贺之是求过婚的,还不止一回。他碍着身份出不了国,没答应。后来对方退而求次,只说在国内包个有教堂的海岛,宴请三五挚友亲朋,在神的眼皮子底下做个见证,就算把婚结了。盛宁只得这么回复,不信神,信共产主义,别闹了。
  拒绝的次数多了,蒋贺之还不高兴了。蔫头耷脑的,又委屈又潮湿的眼神像五月的梅天。他们同寝,同食,同出,同入,他求欢十次能成功八次,盛宁不明白,这跟结婚还有什么分别?领不领证、见不见证,当真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蒋贺之认真地回。
  “好了好了,盛太太,以后人前我都叫你‘盛太太’,好不好?”盛宁边翻卷宗边漫不经意地哄,心里却道好笑,这人明明生了一张怎么犯坏都会被原谅的脸,偏偏比谁都传统。
  回到酒店,天色已经黑透。一间带有私人泳池的海景套房,两个人面对面而坐,等待服务生上菜的时候,盛宁率先开口,问:“你来洙海干什么?”
  蒋贺之说:“我爸受翥蓆邀请,去北京观看奥运开幕式。”
  原来是溜出来的。盛宁又问:“你怎么不去?”
  蒋贺之说:“本来是要去的。但临时听到一些消息,又决定到这儿来了。”
  盛宁没问是什么消息。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燕鲍翅参,虫草松露,食材新鲜,摆盘也相当精致。虽是经过嫁接融合的西式中餐,但服务生贴心地送来了更便利的叉或勺,蒋贺之却偏要用筷子。很显然,他的右手功能仍未恢复,两根筷子跟两根面条似的在他不住颤抖的指间旋转、扭动,他想夹一片龙虾刺身,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蒋贺之突然发怒,抬手就把自己面前的餐盘全掀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的服务生赶忙过来道歉,盛宁不想牵扯无辜的人,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他再服务了。
  “风景很漂亮,酒店也很漂亮,”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盛宁抬手腕看时间,道,“可我还是得回去,今晚的座谈会不重要,但明天一早——”
  “今晚你就住在这里。”蒋贺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胃口没了,但酒瘾犹未满足。他为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仰脖子一饮而尽,又勾着手指叫来仍守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换烈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