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谁来言说夜晚 > 第60章
  打认罪起,冼秀华表现出的愚昧和顺服最大程度地消解了那些人对她的戒心——她也确实是一直故意这么做的。
  直到她看见了那些记者的镜头。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我是冤枉的!”于是她拼尽全力挣开了民警的束缚,冲着那些象征希望的镜头喊出来,连带着那个苦命孩子的份儿一起喊出来,“我是冤枉的!”
  我是冤枉的!
第152章
斗象(一)
  得知咸宝生案的真凶是邹树贤,盛宁去市局找了蒋贺之。他想请蒋队长网开一面,准许他见一见曾经的救命恩人。
  盛宁久未在市局出现,这一到来,周遭人的反应多少有点喧杂。毕竟,这个局里谁不知道曾经“检警一家”好得黏黏糊糊,但这位貌似冰清玉洁的盛检在他们队长失势时便另觅高枝了,这是又腆着脸求复合了?蒋队长的那些队员们佯装公务繁忙,在两个男人身边来来回回,投去一束束叵测的目光。
  蒋贺之阻止不了众人的指指点点,眉头一紧,对盛宁说:“换个地方吧。”
  两人落座于市局附近的一家茶室,装潢虽雅,地方却不大,只有半开放式的包间。所幸这会儿是上班时间,也算清净私密。蒋贺之告诉盛宁,老沙正在看守所亲自提讯嫌疑人,案子目前的牵扯十分复杂,各方都在关注,很难“网开一面”了。
  “我听到一个消息,”盛宁倒不强求,低头抿一口清茶,说,“省里已要求老沙召开关于咸宝生案的新闻发布会,通报案件进展,消除近期不良的舆论影响。”
  “我认为咸宝生案只是引信,它真正想引爆的是当年石玥被毁容的案子。”蒋贺之还无法立即将邹树贤、咸宝生与花姨三人用这么惨烈的牺牲联系在一块儿,但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了,“据我推断,案发后,咸晓光成了他人的替罪羊,先是遭到了残酷的刑讯被迫认罪,取保后想要申冤,又被唯恐真相暴露的人杀害并伪造成了自杀。这件旧案由老沙主办,老沙一定知道当年的隐情,也一定正包庇着真正伤害石玥的人。”
  盛宁微微蹙眉:“所以我很担心,在市局的新闻发布会召开前,会有人暗中威胁老沙,要他在发布会上作出偏袒一方的‘澄清正名’。”
  “还用威胁么?别忘了我们这个沙局是‘沙很难’,用不着别人威胁,按他一贯的风格,也是推诿扯皮不作为……”蒋贺之嘴上愤其不公,实际上却很难完全专注于案情。他的目光始终不自控地落在了盛宁的脖子上。
  恰巧服务员小姐端来方才漏送的茶点,一点干果与几款糕点,摆盘挺精巧。盛宁抬头向服务员小姐致谢,随他微扬下巴微抻脖颈,蒋贺之就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作品”——
  几枚齿印和吻痕,彼此交缠叠印,隐约透现于检察衬衣的洁白衣领与更洁白的肌肤上,红梅覆雪般,艳煞人。
  爱欲过剩,痛苦便也过剩。蒋贺之懊恼于自己又一次的“情不自禁”,他明明受教于母亲,最厌恶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暂且不谈案子了,盛宁似乎没注意到对方越来越灼烈也越来越痛苦的眼神,又举杯垂眸,抿了口茶:“那天忙着查线索,也没问你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回打算在洸州留多久?”
  蒋贺之不回话,反将目光径直投向盛宁的眼睛。他发现,这人竟平静得仿佛那一夜、那许多夜都从未发生。他对他成瘾已久、入魔已深,可对方好像真把他当个男妓待,招即来挥即去,说忘怀就忘怀。他暗道自己真是可笑,又道,这人真是可怕。
  “怎么了?”盛宁终于被这双眼盯得不自在了,伸手掀了一下衣领,试图遮挡脖子上那些暧昧艳丽的痕迹。他佯装循声顾盼别处,实则是根本怯于跟这个男人对视。
  “我要结婚了。”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蒋贺之终于有了稍许报复的快感。因为他也在盛宁的表情中体会到了那种被扎一刀的痛苦,还当场见了血。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想,原来你也会痛,原来再寒的月亮再硬的玉,真到伤心处,也会熔融成水也会支离破碎。
  “可……”盛宁努力平复心绪,可所作皆是无用功,一开口,话都不利索了,“可你……”
  蒋贺之知道这人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取向,笑笑道:“全香港都知道,对方肯定也知道。”知道还能同意,想来也是商业考量,他也喝了一口茶,说下去:“豪门么,利字当头,子女的婚姻也是商业筹码,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时候?”在没人注意的桌子底下,盛宁五指不住收拢,悄悄地、用力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左腹——久未愈合的伤口受到撕扯,更疼了。但只有疼痛才能维持他此刻不会失态。
  “我爸说越快越好,毕竟三十而立,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说着,蒋贺之又故作轻松地耸肩膀,笑一笑,“我会先订婚,订婚仪式很隆重,那些耳熟能详的政商名人与国际贵宾都会到场,你会在电视上看到的。”
  “恭喜……恭喜……”盛宁突然忘记了自己此行的来意。他喃喃重复着“恭喜”,又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检察院还有事……”
  话未说完,他便霍然而起,转身即逃。
  步履全乱,逃得太急了,“砰”一声就与端着茶水与茶点的服务员小姐撞了个满怀——
  紧接着又是“咣”一响,茶壶茶杯四分五裂,干果糕点洒了一地,正腾波鼓浪着的沸水泼了这个男人一身。
  “对不起……”两个有礼貌的人互道“对不起”,然后同时蹲下身,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帮忙了,我来收拾就好……”明明是对方没长眼似的撞了自己,但身为服务员的女孩儿仍关切又歉疚地询问,“没烫着你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想,壶里是适宜烹茶的“三沸水”,肯定还是烫着了。
  因为这个男人把脸埋得很低,双肩以个不易为人察觉的幅度轻颤,像极了在流泪。
  盛宁从没这么狼狈过。
  “对不起……对不起……”为了支撑自己不会瘫倒,原本蹲着的他晃动一下上身,便屈膝跪在了地上。他一边徒手清理地上的茶具碎片,将玻璃、陶瓷一类的碴子抓握在手心里,一边轻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蒋贺之一直在盛宁身后静静地看着。只差数秒钟或者一两步,他就会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拥抱他,亲吻他,抚慰他。
  但他终究还是说服了自己停留在原地。他目睹他狼狈地跪倒、喋喋地致歉、胡乱地清理……地上那些茶具碎片就像尖利的喙,抓一下,就啄他一道血口子。
  最后他闭了闭眼,转身狠心离去。
  随着咸宝生案真凶邹树贤的曝光,付勉敏锐地意识到,不妙了。为了项上顶戴,为了身家性命,他也得阻止那桩旧案被人重新提及。但当初邹树贤就油盐不进,眼下全省媒体都在监督这个特殊的嫌疑人,更不可能再像对付韩恕、李乃军那般除之后快。付勉已隐隐觉出,从被骆亦浦拉拢着重新站队起,自己就上了一只无形的套,已是进亦难、退亦难了。然而他的妻子张娅却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
  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沐着午后阳光,张娅正坐在宽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聚精会神地为自己涂甲油。一层薄一层厚地细细涂抹两遍,还要再封一层亮油,艳丽的车厘子红,衬得她的脚趾像洁白的蒜瓣一样可爱。
  “瞧你的出息,堂堂一厅之长,这点风浪就怕了?”张娅给出的解决法子很简单,她说,“这件事也难,也不难,关键看你能不能摆平三个人。”
  付勉能登今天的高位,也离不开这位“贤内助”每每在关键时候的提点与助力。他急切地问妻子:“哪三个人?”
  “第一个,就是那个贱女人。”同为女人却一山一壑,张娅当然有底气称冼秀华为“贱女人”,一脸不屑地说,“她女儿不就是精神病么,精神病不是通常会遗传么?反正也没监控,只要一口咬定是她自己有精神问题,扛不住审讯压力自残造成的这些伤,管它媒体信不信,有人信就行了。”
  付勉想了想,也确实是个法子,又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那个邹树贤。”张娅弓腰去吹自己的脚趾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只要他能永远地闭上嘴,就没人能在那群记者面前翻旧账了。”
  “我的部下又不是新湘军那群亡命徒,这个风口浪尖的,怎么下手啊!”听出妻子想要“杀人灭口”,付勉连连摇头,只道对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前这些脏活都能差洪兆龙去干,可如今洪兆龙已成了一条身在囹圄的瘫龙。无论陈江还是何白城,那都是正处级的干部,以“追逃”的名义击毙拒捕的犯罪嫌疑人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行使职权,在此各方势力高度关注、互相角力的关键时刻,还跑去看守所里杀人?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又不用他们亲自动手,想办法往看守所里递句话、递个毒药或者刀片总行吧。让他自己在监控镜头下吞刀片自杀,到时候直接甩出监控录像,谁都没话说。”顿了顿,张娅问出此法子的关键所在,“难道那个邹树贤就没什么家人好拿捏吗?”
  “他父母早就过世了,妻儿又都在国外,坐牢以后也没联系,十几年过去,一下子很难找到。”当年想要对付这位刚正不阿的检察官,付勉就差手下仔细扒过他的家底,以致对他那些嫡亲远亲都了若指掌。这会儿他忽然全想起来了,“啪”地一拍妻子的美腿,说,“不过他好像还有个外甥女,就在市检察院!”
  “哎呦,轻点!都拍疼我了!”张娅娇嗔地朝丈夫瞪去一眼,又继续低头涂甲油,微微笑道,“这不就结了?先拿她外甥女开开刀吧。既是仅存的亲外甥女,又是自己衣钵的继承人,他邹树贤连个不相干的贱女人都愿意豁出命去帮忙,又怎么会忍心见家人白白丧命呢?”
  “往看守所里递话倒是不难,”付勉暗叹妻子巾帼远胜须眉,这个时候了竟还这么心狠胆大,又想了想,问,“可还是那个问题,绑人的事儿派谁去?总不见得我这个厅长亲自去干吧?”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找人把事情解决的。”张娅轻描淡写,“当年耀元的事情,也是我让他解决的。”
  “那人是谁?”付勉都不知道妻子还私藏了这一手。他露出极度震愕的表情,想起周嵩平气急败坏的那句“你迟早死在你老婆手里”,后脊梁遭不住地一阵发凉。
  “那个时候我们又没结婚,再说了,就算结了婚的女人也得藏点‘私房钱’,不是么?”
  勉强有几分道理,付勉也没法真跟老婆算账,只好问下去:“那第三个人是谁?”
  “当然是老沙了。”十个脚趾甲都艳红可爱,张娅一边上最后一层光油,一边慢条斯理地讲,“昔日的老搭档拼死一搏,对他能没触动?”
  “沙怀礼我倒不担心,”当年由沙怀礼主办咸晓光案,对那可怜男孩进行刑讯逼供的虽不是他本人,但也是他这个队长授意的。刑讯逼供罪的追诉时效最短为五年,但像咸晓光案这样导致严重后果的,可就不受追诉时效限制了。何况老沙在位这些年,虽一直忸怩着不肯同上一条船,但他的所作所为深究起来,肯定也逃不了一个失职渎职罪,够判个几年的。为此,付勉笃定地判断,“他明年就退休了,人在官场,退休往往意味着‘平安落地’,是另一种形式的‘法不溯及既往’。他沙怀礼聪明了大半辈子,循人之常情,也不可能在即将功成身退的时候突然犯傻。”
  “话是这么说,不过市局的新闻发布会马上就要召开了,我建议你还是提前去敲打一下他,”搁下指甲油,女人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自己的脚趾头,忽然间,眼神陡变犀利,霍霍地磨起刀来,“我记得他沙怀礼不有个视若明珠的女儿么?”
  《南城周刊》持续发力,不停地撰文要求市局向公众公开复盘审讯冼秀华的全过程;骆书记也格外关照此案,吩咐沙怀礼尽早核查全部情况,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粤地百姓做出交待。
  而同一时间,何白城也接到了付勉的指示,坚决不认刑讯逼供。他开始掘地三尺地在冼秀华那间豆腐块儿大小的监室里寻找利于自己的线索,又一帧帧地深扒她监室里的监控视频。
  果然,不仅被他在监室的厕所里找到了一枚塞进下水道的梳子,梳子上缺了几根的梳齿,还在监控视频中发现了冼秀华深夜在被子里寻寻摸摸、又吞东西又吮手指的一系列怪异行为。
  何白城立即叫来老沙,指着视频画面,强硬地要求他在新闻发布会上辟谣专案组存在刑讯,道:“明明是这个女人有精神病,自己顶不住压力在狱中自残,跟审讯人员没一点关系。”停顿一下,他也觉得自己冤枉极了,骂了冼秀华一句“嗨婆”,又道,“都是那个嗨婆栽赃,我也是个老刑警了,真要刑讯,能用这种低级的、容易被人抓到把柄的手段?”
  “是啊,我们何队什么手段,杀人不见一点血,多高啊。”自打见过了邹树贤,他沙怀礼当然不可能不受一点思想上的冲击,整件案子发展到这般田地,他其实也伤慨,也为难。此刻听见何白城还在为自己的恶行狡辩,便忍不住没好气地说,“这监控不就拍出了冼秀华在被窝里动了两下?算哪门子不能辩驳的证据?再说你跟那些记者一帧帧地翻监控是没有用的,这是一个情绪问题,这是老百姓对我们公安都不信任了!”
  “我说沙怀礼,”意识到这个老沙的态度异于寻常,何白城突然翻脸,冷笑一声,“你该不是也想学那个邹树贤,杀身成仁吧?”
  “我怎么会,我成什么仁,取什么义啊?”老沙也觉出自己失言,赶紧又打哈哈,“我就想少点这类糟心事,安安稳稳混到退休嘛。”
  “最好不是。”摔门而去前,对方严肃地警告他,你可不是他邹树贤无牵无挂,你不替你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女儿考虑考虑。
第153章
斗象(二)
  受三少爷所托,高鹏一直兢兢业业。除他之外,还有一班可靠度高的可供轮班的保镖兄弟,有巡逻的,有站岗的,以确保这位盛检全天候处于他们的保护范围内。
  这会儿已是凌晨一点,一片偏老旧的住宅区,万物入梦,四野寂寂。高鹏仍坐在自己的凯美瑞内,守在盛宁楼下。听见车外传来一阵似乎刻意放低的脚步声,他高度警觉,一边小心地将上身压低藏于椅背前,一边以后视镜查看,随时准备呼叫其他支援。
  没成想,来人竟是蒋贺之。手提咖啡,一副触目的笑容放大在这张英俊极了的面孔上,他挺满意地说,“警惕性还不错。”
  “给物业和四邻塞了红包、打了招呼,楼道都加装了摄像头,本来想撵走一个邻居住他对门,可盛检不同意。”高鹏下了车,向蒋贺之汇报近些日子的值守情况,“对了,还让盛检每晚都在阳台留一盏灯,太阳升起之前,只要灯灭,就有异常。”
  循着高鹏指天的手势,蒋贺之也抬起了头,望向那盏亮着孤灯的窗口。大楼风吹雨淋多年,窗扇锈迹斑斑,墙皮大块脱落,反衬得这盏孤灯如此圣洁明亮,自夜色中望出去,神龛一样。
  这地方他太熟了。这般空守一夜、渴盼而不得的状态也太熟了。
  “要叫他们过来吗?”这个“他们”是指其他的保镖,高鹏事先侦查了周遭区域,判断自己一人也能应付余下可能发生的情况,便放了两个兄弟去歇一会儿。
  “不用,我陪你守一会儿。”
  哪儿是陪着我,分明是守着他。高鹏不至于这么没情商地戳穿自己的老板,两个高大的男人并肩倚住车门,一边没头没尾地瞎聊,一边共同仰望着那盏未灭的灯。一阵渐渐鼓荡起来的夜风拨开天和地之间的雾縠,今晚的月色又清又艳,殊为难得。
  “为你带的咖啡。”蒋贺之才想起自己的来意,递上咖啡道,“这么仰着脖子熬一宿很累的,我也熬过。”
  “我不喝咖啡,”岂知高鹏却摇了摇头,“一股药味儿,喝不惯。”
  “我也不喝。”蒋贺之摸了摸棱棱块块的腹,皱了皱挺直的鼻子,“查了一天案子还没吃饭呢,你车上有吃的么?”
  “有。”高鹏弓身翻找凯美瑞的副驾驶座,然后不知打哪儿翻出一只压扁了的椰丝面包、两只真空包装的五香卤蛋,递过去。
  “太糙了,”蒋贺之瞥了这些东西一眼,露出“不精致,毋宁死”的嫌恶之色,“不要。”
  “操,忘了,你是少爷。”高鹏并非出生于粤地,一口北方人的普通话字正腔圆。虽说初见跟这位三少爷不太愉快,如今两人的关系已似朋友,他为对方撕了一枚卤蛋的包装,又递上去劝,“尝尝吧,这蛋真挺好吃的。”
  “你还知道我是少爷,”蒋贺之摆谱地把头别向一侧,仍然一脸嫌弃地拒绝,“不要。”
  “那就只有泡面了。不过没热水,只能干嚼。”
  蒋贺之蹙眉更甚,连“不要”都懒得回了。
  “少爷,”高鹏被这副骄奢矜贵的资本主义嘴脸逗乐了,挺八卦地问了句,“我听他们说了,你要结婚了?”
  蒋贺之还未回话,忽见盛宁家的灯灭了,他顿感被人攥紧了心脏,一下子紧张起来。而几乎同一时间,高鹏也赶紧向那只专属于盛宁的对讲机发出关切的询问。
  一个又温软又干净的声音从对讲机那头传过来:“没事,我下楼了。”
  高鹏心一宽,扭头看向似乎还未缓过来的蒋三少——
  在盛宁走出楼栋大门前,才将将回过神来的蒋贺之赶紧打开凯美瑞的车后门。他坐进去,仰面躺倒,把自己掩藏在了跟夜一样黑黢黢的车窗后。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见他。
  蒋三少那点同性绯闻早在豪门世族间传遍了,以至于豪门世族的保镖与司机也人尽皆知。从高鹏的视角,这老小区的一亩三分地也就一盏路灯还堪一亮,但盛宁一出现就不一样了。也是奇怪,或许是面庞太没血色,又爱穿一身白衬衣,他粲然而来,周身竟都罩着一层月辉似的银光。
  “辛苦了,其实没必要这样。”盛宁已经听说,自咸宝生案发生惊天反转,周晨鸢就被他外公唤去了北京。他自认对周家已没了报复的价值,不必劳师动众地留这么些人保护自己了。
  “我只是忠人之事,”高鹏笑笑,“盛检你也不必太客气。”
  盛宁也笑,清清淡淡的。他朝那辆凯美瑞的车后座投去一眼,眼神若明若暗,但没有说话。
  “什么好东西?”高鹏抽动鼻子,一股好闻的饭菜香,五脏六腑都跟着喊饿。
  原来,这大半夜的,人家特地跑一趟是来送夜宵的。盛宁将手里一只装着些饭盒的纸袋递上去,说,“里头是生滚粥和炒河粉,本来粥是吃米不见米、不稠也不稀,河粉是猛火3分钟,不粘也不坨,可惜都重新加热过……好在还有虾饺,是手工现包、刚刚蒸出来的。”
  “我吃东西一直都糙,这已经很好了。”高鹏心道,看不出这个比神仙还漂亮的人物竟也食人间烟火,还是个中老餮,这么讲究。他多嘴问了句,“盛检,都是你做的?”
  “我不会做饭,都是麻烦的隔壁邻居。”
  “那……替我谢谢你邻居。”
  “会的。”盛宁点头,又朝那黑黢黢的车后窗投去一眼,转身欲走。
  身后的高鹏以一声“盛检”将他唤住了。
  当时他就在他们相约的茶室里,数步之外,该看见的都看见了。他又去副驾驶座上捣鼓一阵,取出一管受人所托的药膏递给盛宁:“那天你被烫伤了吧?这药膏治烫伤不错,能防感染。”
  蒋贺之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里,人已掩住藏住,就连呼吸都敛着收着了。
  “只溅到一点点,没关系。”盛宁接过药膏,仍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高鹏又替阴影中的三少爷向对方确认。
  盛宁摇一摇头,转身又走,然而没走出两步,他再次驻足、回眸,视线投向那辆黑色丰田的后窗。
  知道那人就在丈几之外的车窗背后,他几番动动嘴唇,几番欲言又止。
  很难不被这样一双宽柔又悲伤的眼睛慑住。虽不是望着自己,高鹏却感到自己全身的直男神经都快被他望弯了,甚至都不自禁地轻起了嗓子,问:“盛检,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盛宁用目光指指他手中的夜宵,最后看了眼那毫无动静的车后窗,留了声“趁热”,真的走了。
  “哎呀,真有美人如斯,谁还稀罕江山啊……”望着这个单薄的远去的背影,只感月亮也跟着移走了,高鹏为自己这荒诞念头不自禁地又打了个哆嗦,低头再看纸袋里的虾饺、粥和河粉,“哎唷,这么丰盛,这么讲究……”
  惊觉这根本不是一人份的夜宵,总算悟了过来,于是他对已经重新坐正、自后窗露出人影的蒋贺之说,“我觉得,他知道你在这里。”
  “快刀才能斩乱麻,我不能见他。”天知道,他方才紧着拳头,咬着槽牙,曲尽了这辈子的狠心肠,才能忍住不见他。蒋贺之故作轻松地挑挑眉,说,“我都要结婚了,不能再跟前任藕断丝连了。”
  也算回答了对方先前的问题。
  这会儿已经没了胃口,蒋贺之重又将目光投向盛宁的窗口,不一会儿,灯又亮了。不知是灯丝老化还是电压不稳,那扇透着光的窄窗在黑夜中明暗变幻,真跟烛火摇曳的神龛一样,只可这般远远观赏。
  其实在离他们挺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也拿着望远镜一直秘密地监视一切,口袋里还藏着一把可以发射致命毒针的袖珍弩,但到不了射击距离就一定会被发现。
  这人便是张蕤。
  这个盛宁几乎天天两点一线,身边还有不止一个保镖亦步亦趋。张蕤不说杀人如麻,也算经验丰富,意识到,杀人倒是容易,可除非会飞天或遁地,不然断不可能像上回那样“做得干净”,自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正筹谋着更容易得手的法子,又是他姐张娅来了消息。张娅让他暂把这个盛宁放下,还有个更棘手、更紧要的任务要他立马去干。
  何白城一语成谶,没多久,沙怀礼的女儿沙雨祯真就不见了。
  先是连着两天夜不归宿,老沙只当女儿还在“体验踏进社会前最后的幸福人生”,也没特别上心。直到同样的情况持续到了第三天,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了。打她电话不开机,找她那些关系要好的同学又被告知,她们也联系不上她了。
  女儿一定是出事了。老沙不敢往最坏里想,但就算只是绑架,绑架一个公安局长的女儿,也不啻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谁有这样的胆子?他的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答案。
  把市局里所有的民警都派出去找女儿,老沙坐立难安,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付勉打个电话,表明立场主动讨饶。他自己的手机倒来电了。
  拿起手机一看,显示屏上竟是女儿的号码。
  老沙颤颤悠悠地接起电话,开口就骂:“祯祯吗?死丫头你去哪儿了——”
  一个陌生的冰冷的男人声音打断了他:“后天就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了,你想好在会上说什么了么?”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我女儿是不是在你手上?”老沙连珠炮似的发了三问,其实三个问题他都自有答案。这会儿哪儿还在意什么发布会啊,他一心只惦记着女儿的安危,急切地说,“你先让我跟祯祯说句话。”
  “沙局长,我就是想提醒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着,男人便将自己的手机拿远了一些——
  像是遭受了虐待,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了一个女孩儿模糊又凄厉的惨叫声:“爸爸!爸爸,救我!救——”
  喊声戛然而止,多半是嘴又被堵上了。
  辨出正是女儿的声音,老沙瞬间脸色惨白,心肝碎尽。紧接着,他全身的血液都跟汽油似的被点燃了,他眼冒腾腾烈火,怒不可遏地、不顾一切地冲电话大喊:“你他妈回去告诉付勉!他敢动我女儿,我就豁出这条老命跟他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可能足有几分钟之久,然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悦耳的男声:“沙局,是我。”
  这回是蒋贺之的声音。
  无需公安解救,女儿沙雨祯完好无损地自己回来了。刚一进门,她便一脸兴奋地嚷起来:“爸,你知道么,我被一家影视公司选去试戏了!警匪片,有绑架戏份,演起来特别过瘾!”
  影视公司……警匪片……老沙讷了一下,望着女儿那张上窄下宽完全遗传自他老沙家、搁哪儿都泯然众人的脸蛋,问:“不会是什么港资影视公司投资的港片吧?”
  “算是吧,陆港合拍的,找我的是特别有名的一家公司!因为这戏投资很大,要保持上映时的新鲜感,我还跟剧组签订了保密协议,所以手机都被没收了,没法儿提前跟你联系。”初初踏入社会的小女孩哪知道短短两三天,整个粤地的司法系统已经为自己天翻地覆了,还两眼放光地喊,“对了对了,我还在片场见到黎翘了呢,我还跟他合影了!”
  老沙当场傻了,反应了数分钟后才明白过来,自己被那位财大气粗的三少爷给做戏骗了,合理合情合法,你拿他毫无办法。
  “爸,黎翘哎!你知道吗,黎翘跟我有对手戏哎——”
  “好好好,翘翘翘!”强忍住兜这丫头一嘴巴的冲动,老沙将兴奋已极的女儿哄回了房间睡觉,忍不住悄悄用粤俚骂了句极难听的话。
  近乎一宿未合眼睛,沙局长在家就打定了主意,无论第二天那位三少爷找上门来说什么,他除了唉声叹气,什么茬也不接,什么话也不认。
  果不其然,他难得一大早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对方竟比他到得还早。
  “蒋贺之,你这有点无组织无纪律了啊,我这局长办公室的大门,是任你打开的么?”老沙照常笑出一脸佛陀相,故意装傻。
  “案发之后,你见过石玥吗?”蒋贺之当然是有备而来的,他将一叠照片甩在局长的办公桌上,最前面的那张是自花姨处得来的石玥毁容前的照片,一个活脱脱的中国赫本,极致漂亮灵动,剩下的便都是毁容后那张令人不忍猝睹的脸。
  沙怀礼只敢朝桌面匆匆瞥一眼,便扭转视线,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
  “一件满城皆知的故意伤害案,先是一个一腔热血的年轻刑警被外讯逼疯,再是一个一向口碑甚佳的检察官因受贿入刑,世上哪有这么多惨烈又不堪的巧合?你作为案子的主办刑警,真的相信它从侦办到结案没有一点问题吗?”
  越问越切近真相了,老沙还试图蒙混过关,突然顾左右而言他,朝对方那身笔挺的警服打量起来:“哎,贺之,你身上是不是藏着录音笔了?”
  管他人贬我还是褒我,这人就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蒋贺之却丝毫不搭理这套,忽作恍然大悟状:“年龄对上了,如果一直要挟你徇私办案的人是付勉,那么当年除咸晓光外,另两个未成年案犯之一就应该是张耀元,难怪他的朋友都叫他‘皇爷’,案发后他改了名随了母姓吧,他以前就叫‘殷煌’是吗?”见老沙骤然变色,可见自己推测得完全正确,他便一声冷笑,语速奇快地说下去,“所以还有一个是谁?杜思铭还是周晨鸢?应该是杜思铭吧?杜勋武就是杜思铭……我终于明白了,两个官二代为非作恶,为了不受法律制裁,却让一个穷孩子背锅!质疑的刑警被诬陷刑讯,质疑的检察官被诬陷坐牢,只有你沙怀礼,口口声声说自己没贪过一分钱、没嫖过一个女人、没收过一件别人送来的东西,可却帮着一群高官指鹿为马,害了一个女孩儿一辈子——”
  沙怀礼怒吼着打断他:“蒋贺之,我告诉你,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承认!你自己就是个警察,你应该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说的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何况那就是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