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覃剑宇双目怒瞪,神情都随自己的推断惊惶起来、狰狞起来,“你把所有人都置于你的棋盘上、玩弄于你的股掌间,是为了公义,还是为了私仇?!”
“还是那句话,有证据你就抓我。”这种一惊一乍、故弄玄虚的诈供套路在他面前全不管用,盛宁笑一下,“我忘了,没证据也可以抓人么,是要外讯,还是测谎呢?”
覃剑宇当然没有证据。当然也不可能“外讯”,盛宁的硬颈他两年前就领教过了,那位三少爷也断然不会同意。那测谎呢?以这人的缜密心性,仪器出错,他都不会出错。然而覃局长既然敢于主动把话挑破,也不是毫无准备。突然话锋一转,他说:“周晨鸢这会儿人在看守所,他说他绑你是因爱生妒,你想不想看看他的供词具体是怎么说的?”
说罢,他便朝盛宁扔出一份材料。
拾起周晨鸢的口供迅速通篇阅览,又轻轻地搁下了。盛宁笑笑说:“这位周公子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就算真写小说,也是顶顶暗黑、艳情的那一类。
全是绘声绘色的床笫之私,不乏两男相争、双龙入洞这类的3P细节,当然也全是别有用心的编造。以周公子的刚愎暴戾,绝不允许自己的“娜塔丽娅”重投别的男人的怀抱,更不会允许他安安稳稳地就被豪门接受。这些供词可能只来自于他日日夜夜寤寐思服的春梦,但却结结实实地给这位覃局长递出了刀子。
“周晨鸢的案子不归装儿管,他现在要求他的案件公开审理且主流媒体全部到场,我们可以以‘涉密’为由拒绝,也可以就同意了他的要求。‘父子畸恋姐弟’‘三男同床操戈’,光这些素材港媒就得兴奋!我还没把这份口供给蒋贺之看呢,就算他心宽、不介意,蒋瑞臣也能不介意?一旦公开审理媒体到场,就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你忍心让蒋贺之为你蒙羞?你忍心让他再为了你被蒋家撵出去吗?”
这话已与要挟无异。
而话音落地,覃剑宇就知道自己赢定了。原来让白玉化作泥坯,可以如此简单,兵不血刃。
“我会离职……但不是现在……”盛宁仍面无表情,强作镇静,其实声音已经打抖,是啊,他怎么能让这个男人为自己再受他人的白眼与指点、为自己再与他的至亲起冲突?特别是在他已一再让步,都答应了要陪自己共寻公义了。他只能尽量与对方商量,声音渐渐哽咽,“覃局,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洪兆龙的罪行却判死缓就很可疑——”
“盛宁,别太看重你自己了,粤地不是只有你一个检察官!”大老虎已经扳倒,区区一条“出林虫”不在覃局长的眼里也不归他管辖,覃剑宇厉声打断对方,忽而又心生不忍,缓和了语气,“盛宁,我也是为你好,要不要递你面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你还是当年的‘检察之光’么,你还能仅凭一副好形象,登回电视就让法学院的生源翻上几倍么?”昔日的“检察之光”虽也是常年面无血色病病殃殃,但绝没有这么形销骨立,没有这么行将就木。
“我什么样子……跟这案子又有什么关系?”盛宁当然知道自己眼下苍白憔悴、骨瘦如柴,实在不好看,他以长长睫毛遮蔽对方的咄咄视线,竟以一种悲绝的央求的语气说,“为了肃清周嵩平及其同党,市检反贪局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和努力,我想告慰英灵,我想有始有终……”
“盛宁,‘有始有终’不可能了,还是‘激流勇退’吧,这也是孙书记的意思……”覃剑宇自己也久经官场,其实能够理解,为什么就连孙书记都很忌惮盛宁。这样一个不计得失、竭尽智谋还有强大背景的年轻人,身处反贪这样的重要职位上,对任何一个领导来说,都是骨中刺。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盛宁,主动辞职离开检察院,骆书记马上就要进京履新了,进京前他会特批你去香港。”作为核心涉密人员,理论上盛宁不能以任何私人理由出国,包括中国的港澳地区,脱密期都得三年。覃剑宇觉得自己对这位部下已经仁至义尽了,默了片刻,才说,“在你身败名裂前准你全身而退,这是留给你最后的体面。”
“明白了……明白了……太阳升起,月亮就该消失了……”盛宁此刻终于想起了那弯淡蓝色的白昼之月,也听懂了它对自己无声的劝诫。他凄然地点点头,又凄然地笑一下,问,“覃局就快升职了,是么?”U盘是他交出的,周嵩平也是他带队抓捕的,凭此大功,覃剑宇将升任省副检察长并兼任
反贪局局长,同在检察系统,盛宁当然已经听说了。
“盛宁,”覃剑宇有些不快,却也坦荡地并未完全否认,“你认为我是嫉贤妒能,为了升职故意打压你,抢你功劳?”
然而盛宁只是说:“那么请覃检察长帮忙,市检反贪局的检察干警叶远、苏茵、黄哲明……都是在为国打击违法犯罪行为的过程中牺牲,理应评定为烈士……”
“叶远只是失踪,而且还是假期——”覃剑宇听出这是盛宁主动退出的条件,马上又改口表态,“好吧,都评烈士,他们的家属以后也是烈属,也会享有应有的抚恤优待。”
“还有金乌名城……”
“这个也不用你操心。”金乌名城的复工续建仍由盛域集团牵头,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这已经是洪万良的政绩了。《南城周刊》连发多篇文章,称洸州第一烂尾楼涅槃重生的头功当属新书记,能急群众之急,能解群众之忧,是真正体恤百姓的好领导。一封封来自业主的表扬信纷至沓来,也被调查组一并带回了北京。很显然,自两年前长留街旧案告破,洪万良的仕进之路又一次乘上了东风,一介毫无背景的穷书生竟在短短三年内完成了“龙门之跃”,这样不可思议的好运气,当真羡煞了众人。
桩桩件件令他操心的事都有了令人欣慰的后续,可见覃剑宇背后的大领导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撵他走了。盛宁起身寻到自己的拐杖,决定就遂了他们的意。
望着这个趔趔趄趄、薄如纸片的背影,覃剑宇终于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他喊了声“盛宁”,待对方停下脚步,便又叹着气说,“临走前,回你的老单位看看吧。”
第167章
弓藏(二)
老单位就是洸州市人民检察院。
盛宁回去时是一个人。他是瞒着蒋贺之的,连着被众领导逼迫离职的消息都瞒得死死的,他不想让周晨鸢的那通疯话再令他痛苦或难堪。好在蒋家的三少爷也没察觉,这阵子他忙着在他二哥身边学生意经,一大早,低头吻他一下,就匆匆出了门。
最后一次回老单位了,盛宁特意换好检服,戴上检徽。这枚检徽比寻常的检徽颜色暗一些,一个烈士的血染在了“中国检察”四个字上,锈斑斑的,再也擦不掉了。
市检还是老样子,为迎即将到来的元旦新年,盛宁抵达时,正有人在清洗围栏与外墙。洗褪经年的风霜与尘垢,大块大块芝麻白的花岗岩挂板便显露出来,一排排玻璃幕墙也崭亮如新,远看神圣,近看庄严。
主楼入口竖着一面国旗,高高的旗杆一直耸进蓝天白云里。盛宁仰起头,微微觑眼端详,然后拄着拐杖,走进去。【请勿以任何形式盗文,正文在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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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工作日,但今天大楼里静得离奇。盛宁腿脚不便,径自乘电梯而上,经过了大要案指挥中心,才来到侦查处的大办公室。他左右望望,诺大的地方竟空无一人。没人也好,他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跟老单位告别。
已有新人替了旧人,原本属于叶远和苏茵的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杂物,有咖啡壶和方便面,还有牙刷和洗面奶,在反贪局工作,熬夜加班是常态,这些都是必备品。
盛宁绕着两张相邻的办公桌踱了一周,手指轻轻拂过他们的桌面儿,试图从一些旧日的印痕里再找一找那两个年轻人存在过的痕迹。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儿有时会在下班约会前为自己补个妆,但每回都跟做贼似的心虚,非蹲在桌子底下涂口红抹眼线。他喊她一声,她就抬头嗷一叫唤,猛地磕到桌沿上了。
俏脸儿上全是惊慌和尴尬,再看那眼睛,眼线也受惊画疵了,画得比眉毛还长,一直曳到发鬓里。为这只怪模样的眼,叶远笑得直捶桌子,砰砰响。
盛宁摸摸桌沿儿上一道可疑的凹痕,心道不能是苏茵磕出来的吧,又不是铁脑袋。他嘴角含笑,眼却不受控地渐渐湿润,不想告别得过于悲戚,便转头又往别处去了。办公室中间竖着一块可擦写的大白板,上头记着一些乱纷纷的与某起腐败案件相关的笔记。盛宁停在黑板前,旁人瞧不懂的线索他一目了然,于是弃掉碍事的拐杖,他找到一支记号笔,以自己的经验帮这群检察新兵补上两个容易疏漏的细节。
再往里走,就是侦查处的荣誉墙了。居中挂着的是“先进集体”和“十佳反贪局”两块金色牌匾,周边还有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奖状和奖章。他们这个团队好就好在人虽不多,但在前局长项北的带领下,一直是名列全国前茅的先进。项北在世时也常为此自夸,说咱们侦查处若搁在战争年代,那就是浴血奋战到最后一人的英雄连。
盛宁来回轻抚金匾上的“集体”二字,头一低,泪便落下。
“我经手的不是一个案子,而是一个人的人生,是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安全……”
“公诉可以说是维护司法公正的一个接棒者与传递者,一桩案子,前有公安支持,后有法院配合,反贪则完全是从无到有,更需要智慧、胆气还有魄力,来跟那群官场的老油子斗智斗勇……”
“你是会被个人感情左右的绥靖派,我没法儿在一个绥靖派手底下做事!”
“论漂亮,这世上谁能有我们盛检漂亮呀!”
……
往事逐一回溯,他们的形象、表情、声音从四面八方拢向他,一波紧跟一波,盛宁起初还能勉力维持镇定,到后来连指尖儿都在打抖。他用额头抵住墙面,在心里向他们为自己的“有始无终”道歉:
对不起,我尽力了……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我宣誓——”
门外突然传来一段熟悉的誓词。先是一人领誓,再是众人附和,盛宁的全副心神瞬间就被这高亢齐整的宣誓声吸引了。他的心脏“嘭嘭”直跳,太阳穴也“嘭嘭”直跳。他连拐杖都忘记再取,就踉踉跄跄地循声而去。【请勿以任何形式盗文,正文在作者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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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同一楼层的大会议厅前,盛宁推开了厚重的闭合的大门——
门一打开,一道强光迎面涌来。这光线太急太烈,迅速像上溯的潮水一样将他围裹,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盛宁很快就在这茫茫一片的光世界中恍惚了,也可能是未愈的伤痛令他恍惚,他竟拖着残腿走了进去。
在光线的尽头,透过早已朦胧的泪眼,他竟又一次看见了他们。项北、佟温语、叶远、苏茵……那一张张如今只能在坟碑上看见的灰白面孔,在五星红旗下,在铮铮誓言中,又生动了一回,鲜活了一回。
国歌已经奏毕,他们检服笔挺,检徽闪亮,就高举着右拳站在他的面前,朗声齐喊:
“我宣誓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
世间一切不和谐的杂音都随之消弭,盛宁也不自禁地轻轻跟诵:“维护公平正义,维护法制统一……”
在每一场检察宣誓的尾声,每一个检察人都要报诵自己的姓名,以示自己会不负嘱托,终身坚守。于是盛宁又看见,他们这回也看见他了,他们一个个定定望向了他,右拳依然高举,眉眼始终含笑,用或甜润或清亮的声音道:
“宣誓人,苏茵。”
“宣誓人,叶远。”
“宣誓人,佟温语。”
“宣誓人,项北。”
……
盛宁终于迎上去,来到大伙儿跟前,也眼含泪光地举起右拳,郑重承诺:
“宣誓人,盛宁。”
整个场子突然静了下来,那江潮似的光芒也褪去了。盛宁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与冒失。他打断了一场正举行中的宪法宣誓活动。
难怪今天楼里特别安静,人都在这儿了。原来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大赛正待收官。今年的四强来自包括中山大学、中国政法大学等在内的四所高校,将从中角逐出最后的冠军队伍。而中山大学也担纲了决赛的主办,邀请了其它三支队伍共赴洸州学习交流。既然是东道主,便得尽东道之谊,中山大学跟市检察院打了商量,准许这些年轻的未来法律人前来参观,近距离体味检察工作。而检察院这边也够热心,特意将新任职干部宪法宣誓仪式安排在了学生参观的这一天。
这回仍由杨书泽检察长领誓,由赵岩副检察长主持,冷不防被这个熟悉的“外人”打断,两位领导看待盛宁的表情都很复杂。
台下的学生们方才还沉浸在掷地有声的检察誓词中,这会儿也纷纷抬头打量起了这个不速之客。
这些远道而来的年轻学生几乎没有认识“检察之光”的,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覃剑宇说的没错,他已不是当年仅凭好形象就能引得法学生们趋之若鹜、竞相效仿的“检察之光”了。他的脸仍青肿,身仍残痛,因为没拄拐杖,光洁坚实的地板在他脚下就像淤沙一样,他刚刚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上了台,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
盛宁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疑惑的脸,注意到有些人还戴着校徽,都是响当当的好学校。既然已经来到了这群大学生跟前,他决定就跟他们说些什么。
“盛宁……”还未开口,赵岩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喊他也不拿正眼看他,先看一侧的杨检察长,又折回来,神态复杂地瞥着他。他们都听说他马上就要“离职”了,怕他这么闯进来,是要大闹检察院。
盛宁一眼不看赵岩,只是摘下了自己胸前那枚曾属于叶远的检徽。
“这枚检徽就交给你们了……”他将检徽轻轻安放在宣誓台上,抬起脸,对台下这群刚刚入职的年轻检察官还有更年轻的法学生们说,“为了鸡蛋,请继续战斗。”
整个大会议厅又怪异地安静了十来秒钟,忽然有个轻佻的男性声音冒出来:“为什么是为了鸡蛋?”
是个长着大牛鼻子和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朝身边其他的同学挤弄了一番眉眼儿,又嘻嘻哈哈地说下去:“为什么不能为了鸭蛋、鹅蛋或鹌鹑蛋呢?”
少年不识愁滋味,这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却引得欢声四起,原本肃穆的气氛一下变得十分愉快。
盛宁没跟这样的玩笑计较,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他转过身,又趔趄着走了——见盛宁只说这么一句就走了,两位领导彼此对看一眼,都嘘出一口气。
走出那扇厚重大门的时候,他还听见身后的学生在嘀嘀咕咕。这些法学生都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谁想当检察官啊,又苦又累又没钱,还是律师挣钱,能进英资所最好,进不了英资所干不了民商事,也得当成张仲良、傅云宪这类的刑辩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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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那枚检徽,也好似卸掉了肩头的千斤担,盛宁没去侦查处的办公室取回拐杖,直接搭电梯而下。物是人已非,他打算就这么回去了。
正准备走出主楼,身后突然有人唤他:“前辈,等一下。”
许是怕他不会回头,那个声音又补充道:“盛检,等一下。”
盛宁循声回过头,看见数步之外一个穿着白衬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大男孩儿,说男孩儿其实不准确,够挺拔了,是男人的模样了。应该也是此次来参观的大学生之一,一张较年龄更见老成的清俊面孔,凤眼直鼻薄唇。
方才盛宁在台上时就注意到他了。还有他身边另一个男孩子。乌泱泱的人群中,很难不注意到这么漂亮这么拔萃的一对年轻人。
接着他就看见那枚染血的检徽戴在了他的胸口。
“糖糖……”
有人也在焦急地唤他。应该是他的名字,唐唐或者糖糖。
盛宁没问这个男孩怎么会认识自己,显然没有这个必要了。早在今天这第一次谋面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
两个人隐秘地心照不宣地彼此点了点头,然后盛宁冲这个男孩笑一笑,这笑像绝唱一样美,一样会心,就又低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68章
相爱(尾声)
在2008年尾端的某一天,盛宁突然告诉蒋贺之,他已经辞掉了检察院的工作,领导念其功绩给予特批,他可以跟他一起回香港了。
尽管是个令人快慰的消息,可蒋贺之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像个入了膏肓的病人,盛宁得在爱人面前藏好所有可能会流露痛苦的症候,尽量轻描淡写地回答,不为什么,就是太累了。
说走就走,他们一起去旧屋收拾行李。
打开衣柜,蒋贺之一眼就看见了同挂在一只衣架上的两件制服——警服在外,检服在内,仿佛一个人从背后环抱着另一个人,在无言的偎靠中,那么缱绻。
他曾以为他远不如自己爱得疯魔爱得焦渴爱得狂热,却未曾想过,那么多个漫长难捱的夜晚,他就指着那点他的气息捱过去了。
盛宁走到他的身边,将警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像以往做的那样,抱在怀里轻嗅一嗅,他说:“你不在的日子,只有它陪着我。”
蒋贺之从身后将盛宁用力抱紧,一遍遍地亲他馨香的发,一遍遍地在心里发誓:余生要更疯魔更焦渴更狂热地爱他。
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对盛宁来说都是身外物,也都是前尘旧梦隔世花影,只有两件东西他舍不下,一是这件警服,二就是姐姐送他的那块手表。
蒋贺之将检服也取下来,回头问盛宁:“这件呢?不一起带走吗?”
“没有检徽,这就是些普通衬衫,而且现在我更瘦了,都大出不止一号了,”盛宁抬抬眼眸,嫣然道,“给我买新的,好不好,盛太太?”
“好啊,不过更想把你养胖。”蒋贺之拧了把盛宁清瘦的腮,目光又落在被剩下了的检服上,他注意到他视若生命的那枚检徽竟不见了。
出发当天一大早,仍由高鹏当司机,蒋贺之先陪着盛宁去了一趟墓园。
给盛尧与甘雪扫了墓,奉上祭奠的鲜花和瓜果,又转头去往别处。沈司鸿和盛艺也葬在这个墓园里,不过与父母相距一段挺远的距离,一在南一在北。
先过一座牌坊,又上了坡,再穿一座石桥,最后抵达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盛宁将姐姐最钟爱的白玫瑰放在了她的墓碑前。
“姐姐,我要走了。”也没多余的话,他坐听阵阵松涛,就这么陪了她一阵子。
墓地很静,除了风声和松声,还有一种细细沙沙的不知何来的轻响,也许是姐姐的祝福和原谅。盛宁这么想。
出了墓园,车由一条新辟出来的马路向西拐入,蒋贺之特意嘱咐高鹏:“时间还早,绕这座城市转转吧,”停了停,再补一句:“开慢点。”
盛宁知道这是爱人留给自己与这片土地告别的时间,但心脏依然闷钝,也说不上疼或不疼。怕在对方面前泄露负面的情绪,他始终别着脸,静静望向车窗外。一路灰蒙蒙的烟尘,到处都在挖石掘土,深谙“猫论”的这座城市哪儿哪儿都在搞建设【请勿以任何形式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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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全文】,几乎一天一个新模样,不断投身于此的人们为它血偾张,心狂跳,也为它泪成行,愁断肠。
“窦涛醒了以后,都是燕子在照顾他。我听窦涛的家人说,在他昏迷不醒这段时间,燕子就没少往他的病房跑,我总觉得俩人之间有点什么……”蒋贺之能看出盛宁这些日子一直在强作欢喜,便有心逗他开心,说,“燕子就喜欢这种腹肌八块、正义满腔还能制服诱惑的钢铁猛男,他俩其实挺合适的,你说是不是?”
盛宁的目光终于被这不正经的话引了回来,回头轻轻一笑:“三少爷,你在夸你自己么。”
“你敢说你不喜欢?”蒋贺之一边坏模样地笑,一边打开了车载电视。
正赶上上午10点《新闻中国》的回放时间段,屏幕里还是那个儒雅端正的“新国嗓”林思泉。这阵子最轰动的新闻就是周嵩平政治团伙案。作为建国以来的“中国反腐第一案”,中央亲自作出指示,两高也接连发布重要规定,此刻,这位林主播正以他雅正大气的嗓音播送相关的新闻:
“昨日,司法部就全面肃清周嵩平政治团伙流毒影响召开了直属机关第2次警示专题大会。会议通报了中央纪委与最高人民检察院就近期查处的周嵩平、蔺先荣、付勉等人严重违纪违法案件的最新情况,该案涉案人员120余人,其中中管干部21人,会议表示,将持续加大对粤东省全省的清查力度,做到‘打虎拍蝇’‘打伞破网’,严查严惩不漏一人……”
盛宁正专注看着新闻,忽然,一辆渣土车从他们的宾利旁风驰电掣地驶过。扑面一阵裹挟着沙尘的强劲的风,司机还猛按了一声喇叭,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引了过去。盛宁惊讶地发现,这车上的司机竟是老熟人万勇。
还不止他一辆车。
而是一车紧跟一车,好几十辆渣土车组成了一支庞大的渣土车队,以长龙之势,头尾相衔着从街头铺到路尾,一直延伸至他的目力不及处。那些紧随万勇的渣土车也学着头车的模样,齐齐按响了车喇叭,一时间,响声震天,犹如战时的集结号,连这片大地都随之战栗。
紧接着,这长龙似的渣土车队便停在了道路边,司机们纷纷下车,为首的万勇手捧一张红封皮儿的见义勇为证书,两手摊开,准备向那个年轻人展示。
因在爱河桥坍塌当夜横车阻止了后车通行,防止了更大悲剧的发生,在盛宁的帮助下,当时检察院以“见义勇为”为他提请了减刑,最后万勇判的是缓刑,其余幸存司机也没受追究。案件尘埃落定后,万勇便与其他司机还有家属们用爱河大桥的赔偿款添置了几辆渣土车,又组了个运输车队,这两年生意不错,车队规模日渐壮大。
每每要去工地运输建材,渣土司机都戴着整齐划一的明黄色的工地安全帽,当盛宁的车经过他们的车队时,他们便齐齐脱帽,向这个挽救了他们人生、改变了他们命运的检察官致以由衷的感激与敬意。
他们接连向他挥动手中黄色的安全帽,远远地,像一簇簇跃动着的炬火:
谢谢,盛检。
再见,盛检。
“南粤亮剑,星火燎原,截至目前,由中央政法委牵头,全国已有二十个省份积极响应号召,打响了这场正风肃纪攻坚战。各地纪检机关率先公布了群众监督举报电话,召开了反腐扫黑动员会,表示将联合省内多部门共同参与,进一步加大反腐倡廉宣传教育,集中整治金融、国企、基建工程、农业粮食等重点领域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告别了万勇的渣土车队,他们的车继续驶向前方,不一会儿又路过一片农田。眼下正值洸州的冬种尾声,空气中带上了泥土翻耕之后湿乎乎的腥气,田里有不少农人正弯腰移植蔬菜的秧苗,放眼望去,一片绿意逐渐浓稠。
当黑色宾利经过时,一个个人影,像一蔸蔸新苗从地里探头出来,茁长起来。盛宁很快就辨认出其中不少面孔,都是他曾见过的新密村的村民。
他终于反应过来,墓园在莲华区,这儿就是新密村了。
随着路俊文及其幕后的影子公司相继被查处,那些“以租代征”的合同就都失去了法律效力,被低价骗征的万亩土地又回到了新密村、【请勿以任何形式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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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十四钗
阅读全文】泰平村与柏阳村三个村子的村民手中。
尽管没赶上秋收,但这片曾满目疮痍的焦土重新焕发了生机,随一茬茬菜苗下地,又摧枯拉朽般绿了起来。一个个村民将弯了的腰直起来,将头上的毡帽、脖子上浸了汗的毛巾解下来,一边向着车上的年轻人挥舞,一边用最质朴最开颜的笑容向他道别并道谢:
谢谢,盛检。
再见,盛检。
“此次司法部警示专题大会再次指出,‘治国有常,利民为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反腐斗争关乎党和国家的长治久安,关乎人民群众的安居乐业,我们必须坚决肃清攻守同盟的腐败利益集团,坚决推进‘反腐扫黑’常态化,将原本流失的资源用于改善教育、医疗、社会福利等方面,使人民学有所教、老有所养、住有所居、病有所医……”
驶过万亩农田,不多时,就到了金乌名城。盛宁看见,整个楼盘的外观已近完工,社区门头也已竖起,灰色的拼接大理石,虽不算豪华,却也整洁大气。晦气的“金乌名城”已改名为“一心家园”,正是所有业主团结一心,2500个水泥盒子才最终变成了2500个家。
楼盘施工依然火热,十几个工人正在铺设小区绿化。虽然复工续建的工作在洪书记的特别关照下推进得十分顺利,不少业主还是放不下心来,每天必来送餐送水,顺便探探工程进度。业主们欣喜地一个传达一个,最迟开春的时候,他们就能结束这长达十余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铺设绿化的工人们感到奇怪,虽说平时来监工的业主就多,但从不像今天这么多,一个个还焦切地抻着脖子,不知道在盼些什么。但当那辆车慢慢驶过来时,他们就都明白了。
业主们蜂拥到崭新的门头下,肃穆以待。其实他们一刻也没有忘记过那个年轻的检察官,他们知道若没有他,这2500个家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密匝匝的人群中,都是熟面孔。
盛宁先是看见了热泪盈眶的花姨。在如今的舆论风向下,邹树贤多半能判下死缓或者无期,花姨也已经拿到了保险赔偿的一百万。她听说现在的整容手术很发达,她想带女儿去试一试。
那个酷似婉君的小女孩儿也被她的残疾母亲抱在怀里,母女俩同样眼含泪光,用相同的手语冲他比划。还有一位老太太,上回那壶激愤的沸水没有泼到他的身上,这回她倒静静地扎在人堆里,身边还是那条忠诚的杂毛大狗,一直喜滋滋地摇晃着尾巴,当黑色宾利经过时,便嗷地冲车窗后的年轻人叫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