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到上京,流云郡主开怀笑了三天,变卖了王府上下的房产田产,领着年幼的小郡主在甘州求了块封地,自得逍遥。
不巧的是,她姜清慈就是个倒霉蛋,被顾宴礼叫过去撺掇两人冰释前嫌,然后听着流云郡主把死去的端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灰溜溜地回去复命。
官难当屎难吃,到现在她都深以为然。
管事的引着姜清慈落座,下人端茶倒水,有条不紊。
柳如烟坐下喝了两口水,就听姜清慈百转千回的一声“烟啊”。
喊得他是虎躯一震、头皮发麻。
“茶也喝了,路我也带你认了,等下查到什么情况,你就来这里寻我。”姜清慈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压榨下属的愧疚之色,“快去快回吧,天色不早了。”
“就知道剥削我!”
柳如烟没好气地瞪她,伸手拿了块桃花酥,愤恨地咬了一口,就当咬的是姜清慈的肉,骂骂咧咧地离开。
姜清慈悠哉哉靠着藤椅,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不知不觉,手边的茶水渐渐凉了,姜清慈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娘亲!你终于进来了?漂亮哥哥都睡着了,你小点儿声音,别吵醒漂亮哥哥!”
虽然说小郡主刻意用很小的声音在喊了,姜清慈还是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左看右看,见小郡主手提着小毯子站在自己手边,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漂亮哥哥指的是自己。
所以那个毯子,是要给自己盖的吗?
见她睁开眼,小郡主的表情瞬间耷拉了下来,委屈地往流云郡主身边靠:“娘亲,我好像把漂亮哥哥吵醒了。”
“那你和漂亮哥哥道个歉,让哥哥原谅你。”
“没事的。”不用小郡主开口,姜清慈就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抬头对流云郡主道,“好久不见了,郡主,一切都还好吗?”
“升官发财死相公。”流云郡主对她神秘一笑,举起手,只留下两个指头给她,“我一直期盼着的人生三大乐事,如今占了两个,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故人相见,话说得格外的多,转眼天色就黑了。
柳如烟踩着夜色回来,姜清慈房中还亮着灯。
“你猜得不错。”他不顾形象地往椅子上一坐,胡乱满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甘州蝗灾,朝廷下令免除甘州三年来农耕赋税,甘州刺史按而不发,勾结地方贵族,吞并百姓农田。”
“哦对了,朝廷下发的一万六千两赈灾粮,落到州郡衙门,只剩八千两,也就是说,有八千两都落到了那些酒囊饭袋手里。”
第46章
顾宴礼可真是养了一群好大儿。
一口气说下来,柳如烟愤愤不平地锤在桌子上。
姜清慈听完摆摆手:“你先去休息吧,明天再和我去一个地方。”
去的是普陀寺,自蝗灾以来,这里就被朝廷临时征用,收留甘州下辖各郡县逃来这里的流民。
她到的时候,寺内流民聚集,住持正要开斋布施,流民却仍旧蜷缩在角落,手捧着空碗,任凭寺里的和尚怎么招呼,也不敢上去领粥。
姜清慈不解,瞥见侧门门洞下靠墙坐着的一个老翁,老翁怀中抱着个男童,应该是五六岁的模样,却面黄肌瘦,瘦骨嶙峋。
她在他们面前蹲下,老翁下意识抱着男童往后缩,意识不清地嘟嘟囔囔:
“别打我,别打我……我没有抢吃的……”
“老伯?”姜清慈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老伯仍旧是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样子。
“爷爷别怕。”被老翁抱在怀里的男童往两人中间一站,气鼓鼓地瞪着姜清慈,“不许欺负我爷爷。”
看着底气十足,但姜清慈还是注意到了他瑟瑟发抖的身体。
他在害怕。
“我不欺负你爷爷。”姜清慈放轻了语调,转头看向柳如烟,后者从怀中拿出来两个油饼。姜清慈接过后,递到小孩儿面前,“你先拿着给你和爷爷吃,我只是问几个问题。”
小孩儿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油饼,咽了口口水:“我不要!”
“我要了就会有人打我,我不要!”
话音刚落,便听到远远的一阵马蹄声起,姜清慈动作顿住,起身转头去看,马蹄荡起尘烟滚滚,黄沙之后人影若隐若现。
都是男人,约莫有十二个,个个膀大腰粗,赤着臂膀,手提着大刀,都是胡人装扮,为首的一个脖子前还挂着一串兽牙串起来的长串。
“胡人来了!”
那小孩儿脸色大变,扭头搀扶起老翁,往门后躲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寺内的和尚也停下了熬粥,暗骂一声“又是这群瘟神”,急急忙忙将流民中的儿童带回后院。
回头见门口还沾着一男一女两个神仙模样的人,小和尚好心地提醒道:
“两位施主也进来躲躲吧?”
“那就麻烦师傅了。”
小和尚“阿弥陀佛”了两声,领着两人进去后院客房,这里已经挤满了儿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似乎才刚会走路,懵懵地睁着眼,看着两人。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柳如烟不解地问,“不是要布粥吗?”
小和尚叹了口气:“施主是外地来的吧?”
两人同时点点头,小和尚叹息声更重了,“两位有所不知,普陀寺原本是被朝廷征用了收纳流民的,那些胡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每天都守着时间过来抢粥,若是不给,他们就动手打人……上一任老主持就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
“上面发放的灾粮本来就不多,被他们这么一抢,就更少了,寺内寺外,饿死了不少人……可我们又不能不放粥,不然他们就要放火烧了寺里……”
小和尚说着,喉头哽咽,止不住低哭。
姜清慈回头看着那一双双殷切盯着自己的眼睛,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简直欺人太甚。当地的官员呢?”柳如烟问,“胡人仗势行凶,他们就不管事儿吗?”
朝廷的事儿,小和尚也不敢乱说,只能连连叹气。
“他们若管事,胡人也不敢这么乱来了。”姜清慈看出了他的为难,便接过来话头,神色黯黯,“怕不是,胡人乱事就是他们故意纵容的。”
她看过甘州三年来的赋税钱款的卷宗。
自甘州收归大昭以来,兵部接连上书申请拨款,说是用来加强甘州边防,从来只有超支,没有剩余。
每每年底殿前清算,谈及欠款去向,总被兵部的人含糊搪塞糊弄了过去。
现在看来,估计是连这一笔军款,也被他们给擅自挪用了去。
兵部……她不在的这三年里,顾宴礼可真是养了一群好大儿。
正想着,一片叽哩哇啦的声音传来,哭喊声此起彼伏。
透过门缝,姜清慈看见两个胡人拖着一个麻衣女子,咧嘴嘿嘿笑着,将女人按在前堂背后的台阶上。
主持在旁边不停地哀劝:“施主不可,万万不可,你们若要取粥,只管拿走去了便是,切不可做这般伤天害理……”
话没说完,就被胡人一把掀翻在地。
“滚开,老秃驴。”
主持年纪大了,被这一推,撞在石阶上,扭了腰,站不起来,痛呼出声。
小和尚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拉门出去,却被柳如烟带回。
他手握着门栓,手背青筋暴起,又怕自己擅自行事会给姜清慈带来麻烦,回头紧盯着她。
门外女子的哭喊声更凄厉了,小和尚不忍直视,蹲下身,让孩子们捂住耳朵。
姜清慈脸色也不好看,脸色沉沉,她问:“打得过吗?”
柳如烟便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吱呀”一声拉开门,日光透过院中高大的银杏树梢折射进来,照得空中浮动的灰尘清晰可见,柳如烟脚尖勾起门旁的胡凳。
像流星划过天际,胡凳在空中抛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正中对麻衣女子动手的胡人后背。
胡人被打得一趔趄,猛地回头:
“谁?!”
“你爹!”
柳如烟啐骂一声,反手带上门,撸起袖子,幸好他这几日为了出行方便,穿的都是窄袖裙子,行动起来不会束手束脚。
被胡凳打中后背的胡人骂骂咧咧地四处搜寻,看见柳如烟的一瞬,两眼放光:
“小美人,长得可真标志……”
“啪!”柳如烟抬脚又是一记胡凳飞过去,砸在那人的脸上,冷哼,“再看老子剁了你的叼。”
“哟,这娘们儿还是个小辣椒?”
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胡人,一下子将所有的火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
胡人骂骂咧咧地一拥而上:
“老子今天就办了你!”
霎时间打斗四起,柳如烟以一敌十,半点儿不落下风,还能游刃有余的抢走胡人手里的刀。
手起刀落间,便将那污秽的东西剁了下来。
姜清慈看得倒吸一口冷气,还好她身上没有那二两肉。
她趁乱绕过长廊,将那麻衣女子扶起,解开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了上去,柔声安抚了几句,便又去搀扶老主持。
“这位郎君……”老主持揉着后腰,疼得直不起来身体,但还是紧张地看向院中被胡人围住的柳如烟,“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胡人背后是官家,惹了他们没好果子吃……”
一言落地,一个胡人跟着一个白胡子的、师爷模样的人,领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闹事,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第47章
丞相我啊,被陛下抓包了捏
柳如烟徒身一人,将那几个胡人打得四下逃窜。
回头一看,目光森然,在那个和一众官兵站在一起的胡人身上掠过:“啧,原来还跑了一个。”
“你你你你……”被无视的师爷火冒三丈,手指着柳如烟,“泼妇,拿下,都给我拿下,送去见大人……”
“啪。”
姜清慈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合上,扬手敲下他的手背,打断他的话:
“什么大人,也带我去见见呗。”
她的力道也不小,师爷冷不防,手背被她敲得红了。
“你?”
师爷皱着眉盯着他,再三打量,心里暗道“这样一张好脸,若是个女人该多好”,揉揉被敲红的手背,没好气地嚷嚷:
“哪儿来的小白脸,带走,都给我带走!”
柳如烟欲有动作,姜清慈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任由官兵给自己带上镣铐,从容闲适地站在一旁。
“算你老实。”师爷睨了她一眼,转头一脚踹在旁边的主持腿上,恶劣地警告,“老秃驴,陛下后日就要过来巡查,你嘴上给我把这点儿门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给我掂量着点儿!”
官兵开路,师爷和胡人在最前头,两人交谈声不小,也不避着身后的姜清慈和柳如烟:
“事情就是这样,过两日皇上要来,你回去和你们弟兄们说说,让他们这几日都先安分着点,别过来没事找事。”
“这事你放心,咱都多少年的交情了,这个忙我是肯定要帮的。”
不同于紧邻大战边境的西林国,胡人历来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四处游荡,时常窜进边境的村落肆意掠夺,防不胜防,一直以来都是两国的心头大患。
而现在,这心头大患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面前和朝廷的人勾结,妄想着粉饰太平来掩人耳目。
柳如烟担忧地望了一眼姜清慈,后者神色阴郁,便忍不住小声开口问:
“这些人敢这么做,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若是得罪了他们怎么办?”
“你确定是我得罪的吗?”姜清慈眼睛弯弯。
在南蛮的三年,她早就悟透了。
凡是上位者想做些什么,不要自己说,不要自己提,一切交给下面的人去说,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这样,若事情办得不好,那天下百姓骂的就是那办事儿的人,骂不到上位者头上。
若事情办得好了,天底下的百姓称功颂德的却是上位者,办事儿的人则被轻飘飘地打发了去。
她眼中跳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光亮,吊儿郎当道,“我可是顾宴礼的人啊,我的一言一行,都是顾宴礼指使的。”
所以,就算是得罪人,也是他顾宴礼得罪人。
关她姜清慈什么事儿?
她都替他担了三年的骂名,他替她背一次黑锅,不过分吧?
说话间,一行人行至州府,不过大堂,反而将二人带至后院。
院中一个身穿绛红色绣仙鹤纹长袍的中年男人,用帕子蒙着眼,绕着院落间追逐着几个妙龄女子,一旁还有乐人弹着琵琶。
院外哀鸿遍野,饿殍恒生,院内却丝竹入耳,欢声笑语。
院内院外一墙之隔,俨然是两个天地。
柳如烟小声低骂:“酒囊饭袋,吃饱喝足了不干正事儿,老子早晚剁了他的叼!”
“大人,在普陀寺闹事儿的人都带到了,是一男一女。”师爷放弯了腰,小声喊着。
陈实没听见,慢吞吞地猫着腰摸索到了姜清慈身边,两臂张开,嘿嘿笑着:“小美人儿,抓到你了——”
姜清慈往右边闪去,她和柳如烟的手上同样绑着镣铐,两人之间用一条铁链子挂着,因着她躲闪的动作,柳如烟冷不防被拉扯过去。
陈实猛地一扑,师爷来不及出声阻止,便将柳如烟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天杀的姜清慈——”
“踹!”姜清慈下命令。
柳如烟要骂的话没骂出来,恶狠狠瞪了一眼一旁看好戏的姜清慈,曲腿,用力照着那人裆部狠狠一踹。
“啊——”
鲜血四溅,痛呼声响彻云霄,陈实松了手,捂着被踹断的部位,仰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按住,按住那个泼妇!”师爷手忙脚乱,慌忙去扶陈实。
一只脚却踩住了陈实的胸膛,仰头看去,正是刚刚下令“踹”的小白脸。
原来就在方才,柳如烟徒手挣断了自己手上的镣铐,又扯断了姜清慈的,趁官兵不注意,抽走其中一个人腰间的腰刀,架在师爷脖子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陈实痛得目眦欲裂,一张脸涨得发紫,“敢中伤本官?”
姜清慈手肘搭在膝头上,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来象征自己身份的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吗?”
陈实脸色大变:“姜、姜丞相……”
一旁的师爷闻言,更是脸色煞白。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院内的官兵、方才还在嬉戏打闹的女子,都跪在地上,叩首道万福。
“陈实。”姜清慈收了玉佩,取出折扇,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在陈实的脸上,“朝廷让你赈灾,你耽于享乐,勾结胡人。可真是干得一手欺上瞒下的好本领,若是传到摄政王耳中,有几颗脑袋够你摘的?”
陈实一张脸褪去了血色,肥厚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下官,下官……”
“下官”了半天,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退一万步讲,姜卿的外室就没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