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宽慰地拍拍他的肩,体贴地伸手替他将鬓角散落下的碎发拨到耳后,柔声道:
“如烟,你先出去,王爷这里我来解释。”
一副“郎才女貌”的场景,顾宴礼看在眼里,只觉得无比碍眼。
柳如烟娇娇地“嗯”了一声,缓缓走出书房,却是一步三回头,缱倦,不舍,担忧,一并浮上眼角眉梢,春情无限。
顾宴礼看得心头怒火更甚:“把门带上!”
“王爷就这样说吧。”姜清慈对柳如烟摇摇头,眼神止住他要去关门的动作,回头看顾宴礼,“臣和如烟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宴礼收回视线,明明觉得刺眼,偏偏不受控制地自讨虐般地往她颈子上的红痕扫过去。
如红梅开在雪里,有些地方还圈着一圈牙印:
“本王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女人了?”
“如烟貌美,人皆爱之,臣也不能免俗。”姜清慈从容不迫地回答。
“她是个女人!”
顾宴礼怒不可遏,因为一夜未眠,眼眶充血泛红,此刻更加可怖,扬手又是一拳砸在手边的桌上。
“轰隆”一声,桌面被砸穿一个窟窿,顾宴礼本就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淋的手,此刻又肿了一片,连带着整条左臂也因此脱臼。
痛意难当,顾宴礼面色白了三分。
姜清慈从袖中掏出来张干净的帕子递过去,火上浇油道:
“王爷擦擦手,这是如烟亲手绣的帕子。”
顾宴礼原本要接过手帕的动作顿住,一手将其拨开,沉声质问:
“你和一个女人颠鸾倒凤,将本王置于何地?”
“臣只是犯了所有女人会犯的错误。”姜清慈捡起那张帕子,珍视重视地折叠好,放回袖中。
顾宴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垂眸继续道:“如烟很好,臣和王爷既然已经都是过往了,还请王爷放手,成全臣和如烟。”
“简直胡闹!”
第73章
错的是柳如烟,不是她。
顾宴礼一声冷喝,想再抬起来胳膊砸什么东西,却发现左臂已经脱臼,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姜清慈适时出声:“王爷,您的右手还要批奏折的。”
顾宴礼一腔怒火无处发作,却把自己整了个半残,面色沉郁,微微抬起的右手因着她的提醒在空中顿了一瞬,只能又放了下去:
“姜清慈!”
“臣在。”姜清慈垂眸,“王爷,臣和如烟木已成舟。”
“好一个木已成舟。”顾宴礼咬牙切齿,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他现在半点儿不想从她嘴里听见柳如烟这三个字。
顾宴礼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是无果,眼前姜清慈颈子上的红痕,就像是点燃炮仗的火星,只是看上一眼,就会有成片成片的爆竹在他的胸腔中炸开,火花四溅,转眼成燎原之势。
良久,他才睁开眼,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姜清慈,你便是要和本王置气,也该寻一个男人过来。”
“胡闹到现在,也该有个分寸,她一个女人,能给你什么?”
姜清慈心道一个女人就能把他气个半残,真要再寻个男人过来,说不定直接把他气得两腿一蹬呜呼哀哉了。
但这话她也就心里想想。
如果让顾宴礼知道自己和沈确滚到了一起,指不定在他被气死之前,就先一刀把她和她的家人都给砍了——在他的眼里,她可以胡闹,但要有个分寸,保皇派和摄政王派之间的这条分水岭,就是所谓的“分寸”。
她现在羽翼未丰,每走一步都要思前想后地掂量。
姜清慈道:“软玉在怀,此间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嘭!”
顾宴礼终究是没忍住,右胳膊猛地抬起砸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咔嚓”一声,扶手完好无缺,他的右臂却因此骨折。
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一条右腿还完好无缺。
新伤旧痛交杂在一起,顾宴礼脸色变了变,额头冷汗更甚,想要继续发作的心思只得暂时歇住。
姜清慈心道了一声可惜:“臣替王爷传太医?”
“你就不关心本王一句?”顾宴礼冷冷一记眼风飞过去,以往他受伤,从未见过她这般疏离冷淡。
姜清慈颔首:“臣不是太医,治不了王爷的伤。”
顾宴礼黑着脸没说话。
姜清慈便出门让下人去叫太医,等太医过来的时间里,顾宴礼不说话,姜清慈就心安理得地双手交叉垂在身前装孙子。
柳如烟提心吊胆地在门外站着,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书房内的动静。
刚才还剑拔弩张硝烟四起的书房,此刻安静沉寂得像深井一般,柳如烟心有戚戚,默默嘀咕着“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顾宴礼的声音从房内传过来:
“让她进来。”
柳如烟后背绷紧,便见姜清慈从书房里面出来,对他使了一个眼神,登时心里哇凉哇凉的。
“你老实交代。”顾宴礼忍着身上的剧痛,尽量保持着理智,“她昨晚对你做了什么,如果敢有半句欺瞒,仔细你的项上人头!”
柳如烟下意识看向姜清慈。
后者给了他一个“我相信你编故事的能力”的眼神,对她点点头。
柳如烟咽了口口水,视线落在她的唇上,绞尽脑汁想着自家妹妹从前囤的那些话本子上面是怎么写的,讷讷道:
“大人昨晚喝多了酒,来到奴家的房门前,奴家想为大人煮一壶醒酒汤……还未出门,便被大人拽住袖子。”
“虽然大人也是女子,但大人玉树临风惊才艳艳,奴家爱慕大人已久,一时鬼迷心窍,亲了大人,而后引大人入帐中,宽解衣袍,共度春……”
“闭嘴!”
顾宴礼忍无可忍地呵斥。
柳如烟未经人事,绞尽脑汁挤出来这一段话,已经涨得面皮发烫,红透了耳尖。
落在顾宴礼眼里,便成了余韵未消的羞赧,无限春情。
“你是说,是你引诱她在先?”
柳如烟抿唇称“是”。
顾宴礼面色稍缓,皱着眉给自己洗脑,既然是柳如烟勾引她在先,她喝醉了酒,没了意识,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也情有可原。
错的是柳如烟,不是她。
对,错的是柳如烟,不是她。
顾宴礼睁开眼,冷声叫来刘伯:
“把她拉下去,砍了!”
刘伯领着府里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便要按着柳如烟往外带。
“大人救我!”
“王爷且慢。”
柳如烟的呼救声和姜清慈的劝阻声同时发出,她上前一步拉住柳如烟的手腕,以防他被护卫带走,转头对顾宴礼道:
“如烟已经是臣的人了,于情于理,臣都应该对他负责。”
“你对她负责?”顾宴礼冷嗤,“你拿什么对她负责?”
姜清慈一本正经:“玉势也好,手指也罢,臣昨晚怎么对他负责的,往后如是便是了。”
“混账!”
顾宴礼感觉自己要被气炸了。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能从姜清慈口中听到这种直白无遮拦的话。
刘伯和冲进来的护卫也都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低下头,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见顾宴礼没有下一步的吩咐,便放开柳如烟,后退出了门。
柳如烟更是面上烧红,悄悄屈着手指拽了拽姜清慈的袖子,靠近她耳边小声低语:
“这是我能听的吗?”
原本要探望顾宴礼的宋婉,走到书房门口,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姜清慈为了柳如烟和顾宴礼对峙的画面。
“啪嗒”一声,手里的食盒没拿稳,掉在地上,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难怪姜丞相年纪轻轻拜了相,明明是大昭众多女儿家的闺中梦里人,却迟迟不曾娶亲,原来是因为身有不举的隐疾。
现在却为了柳如烟,甘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揭伤疤。
反倒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摄政王,竟然会做出在光天化日之下君夺臣妻的事。
一瞬间,宋婉心里寒了一片,身体也忍不住颤抖。
原来他允诺给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骗她的。
她要退婚!
第74章
我的身体是属于姜丞相的
门口这一动静使得书房中的三人同时看过去。
顾宴礼一腔怒火,在看到宋婉微白的面颊时,只得强行咽了下去。
姜清慈也不知道宋婉听到了多少,不动声色将柳如烟拉到身后,对她颔首:“宋小姐。”
宋婉压下眼眸中的愠色,郑重其事地对她欠身行了一礼:
“姜丞相万福。”
“既然宋小姐也来了,那臣和如烟就先行告退。”
宋婉在场,顾宴礼也不好再拿柳如烟对姜清慈发作。
正巧这时太医也匆匆赶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先后对顾宴礼和姜清慈行礼,顾宴礼被他们一边一个架着胳膊,疲于应付,只得警告性地剜了姜清慈一眼:
“你先回去,柳如烟留下来。”
姜清慈纹丝不让,坦然地迎视着顾宴礼:
“如烟已经是臣的人,留在王府于礼不合。”
宋婉心里的怒火更是呼啦呼啦往上冒,三年来对顾宴礼积攒起来的那点儿好印象也在瞬间直转急下,她还没和他成婚,他便要当着他的面强占姜丞相的外室。
简直混蛋。
当下她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挡在姜清慈和顾宴礼中间,话里话外都像是吃了枪药一般:
“姜大人既然开口了,王爷就不该强人所难。”
为他诊治的太医们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见“没想到摄政王竟然有君夺臣妻的癖好”的意思,然后各自对姜清慈投以同情的眼神,垂着头心不在焉地为顾宴礼包扎着伤口。
顾宴礼脸色阴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他觉得自己需要开口解释两句,但又觉得越解释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顾宴礼板着脸不说话,姜清慈便当他是默认了,拱手告退,柳如烟立刻红着脸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宋婉忙道:“我去送送姜丞相。”
三人一路出了书房所在的院落,姜清慈回头一看,宋婉面露纠结之色还跟在身后,便停下脚步,出声询问:“宋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宋婉也是未经人事的,方才在书房却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欲言又止,想说“就算当初你和我爹说实话承认你不举,我也不会介意的”,但又瞥见柳如烟还在这儿,她再说这话,对谁都不尊重,便只得遗憾作罢。
错过便是错过,再遗憾也于事无补。
她摇摇头,挤出来一抹笑:“没事,丞相路上小心。”
说完,逃也似地往回走。
柳如烟先前就从许之言口中听说过姜清慈早些年打马过长街的风流佳话,见此情形,曲肘捅了捅她的手臂,有些八卦地说道:
“我看宋小姐好像还没放下你。”
“她会放下的。”姜清慈长睫遮住了眼底的光景,“我不是她的良人,她不该在我身上耽误心思。”
柳如烟也不说话了。
她不是宋婉的良人,又会是谁的良人?
脑中不可控地弹出来一个人名,柳如烟下意识皱眉看她,明明是比他和柳如鹤都要小的年纪,面上却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他很难想象会有什么人能扰动她的心弦。
会是那个人吗?
从书房离开后,姜清慈领着柳如烟去后苑看了姜老夫人,姜清荣今日不在,姜老夫人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伺候着,看样子应该是王府的人。
姜清慈简单交代了那丫鬟几句,又拉着柳如烟和姜老夫人说了几句体己的话,才离开。
从后苑走出没多久,隔墙送过来一阵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像是石头敲击在墙壁上发出的。
领路的刘伯面色不虞,愤愤不平道:
“那天杀的胡人,自从来了王府就片刻也不安生。”
姜清慈这才知道,萨楚日昨日被顾宴礼打了九十鞭子,虽然身体只能趴在床板上不能动弹,嘴巴却仍旧强硬,从昨晚知道顾宴礼被刺客刺杀后,就一直在问候顾宴礼的祖宗十八代。
骂到天亮嗓子哑了,又开始捡石头往墙上砸,奉顾宴礼的命令去看守他的人,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睡也睡不着,有试图想上去绑住他的手的,却被他迎面一石头砸了过来,头破血流。
一时间,萨楚日混世魔王的名号传遍了摄政王府,无一人敢靠近他。
眼下听刘伯这样愤愤不平,姜清慈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说到底,萨楚日也是她送过来的。
她让柳如烟去姜老夫人那里准备了些酒菜带过来,一起去了一墙之隔的谒舍。
两人一进去,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枣树下,萨楚日趴在木板床上,他百无聊赖地耷拉着脑袋,去捡地上的小石子,一头麻花辫也因为昨日那一场鞭刑而变得乱糟糟的,沿着颈侧垂散下来。
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头也不抬下意识向着声源处砸去。
刘伯大惊失色:“快!保护姜丞相!”
护卫们立刻冲上前,柳如烟却先他们一步,挡在姜清慈面前,扬手接住那枚石子。
萨楚日这才闻声抬头看过来,视线落在柳如烟身后的姜清慈身上,两眼亮光,脸上的无聊之色一扫而空,对着姜清慈咧嘴笑开:
“哟,这不是我尊贵的姜丞相吗?”
声音沙哑,姜清慈忍不住皱眉,摆摆手,示意刘伯带着人下去。
柳如烟将石子扔到地上,跟着姜清慈上前。
然而两人走近没两步,看清楚眼前的情形,一个下意识转过身去遮住眼,一个黑着脸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扔过去,兜头将萨楚日盖住:
“穿上衣服,别脏了她的眼!”
“少管我,我晒晒伤口怎么了?有本事你也试试被抽九十鞭子还穿衣服?疼不死你。”
萨楚日不耐烦地挥开身上的披风,仍旧赤身裸体趴在板床上,强壮的身躯上密密麻麻交错着的鞭痕。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