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盐不进。”
气氛有一瞬的僵持,姜清慈不再多说,收拢了手里的折子抬脚出门。
刚好和前来述职的郑良才等人打了个照面。
双方各自客客气气地做了个揖,郑良才压低了声音问:“王爷睡下了吗?”
“还没。”姜清慈摇摇头。
郑良才又是一脸严肃,又问:“那你觉得,王爷现在的心情是好啊,还是不好啊?”
见他这样,姜清慈便知道他这里来汇报的事估计还得把顾宴礼气个半死,批奏折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眼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光芒。
气上司这事儿,她喜欢看。
但毕竟是同僚一场,她不好太坑人,便抿着唇,缓缓摇摇头。
郑良才“哎呀”一声,面色更加冷凝,回头对身后的陈八山和裴知聿道:“那要不,咱们改日再过来?”
“都进来。”陈八山和裴知聿还没开口,冷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姜丞相,你也进来一起听。”
那感情好啊。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热闹这事儿,姜清慈也不好太趁热。
她身形往旁边一闪,对郑良才道:“郑大人请。”
陈八山和裴知聿对视一眼,在郑良才扭头过来看之际,同时往后退:“郑大人,请。”
郑良才无奈,只好打头阵,三人不疾不徐地跟进去。
汇报的是顾宴礼先前在王府遇刺的事,郑良才迎着他审视的眼神,硬着头皮一字一顿道:
“臣派人追着刺客的踪迹,截获了一封密信,是……来自碎叶城的。”
话说到这里,郑良才就没再继续往下说去了,从袖中掏出来一封密信,呈过去,信上没有名姓,但字体矫健,俨然是陈飞的笔迹。
顾宴礼脸色冷凝,他不开口,众人也都低着头不说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姜清慈:“姜丞相,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第90章
狡兔死,猎狗烹
姜清慈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事儿就是她的手笔,她还能怎么看?
顾宴礼的目光凌厉逼人,隐隐有怒火升起,她只好上前一步回话:
“臣以为,此事可能有误会。”
“怎么说?”
“陈将军和您自幼相识,他的为人秉性您是清楚的,他对您忠心不二,此事必有误会。”姜清慈面不改色。
顾宴礼扫眼看裴知聿:“裴侍郎觉得呢?”
说实话,裴知聿有时候真的很佩服姜清慈睁眼说瞎话还能面不改色的本领,他已经很久没有类似于这种“读书做文章走神时被先生点到”的一激灵的感觉了,当下愣了一瞬,也上前一步回话:
“臣觉得姜丞相言之有理。”
顾宴礼又去看陈八山。
要问的话还没出口,陈八山就一瘸一拐地上前一步:“臣附议。”
郑良才也连忙附和:“臣也附议。”
顾宴礼面上神色稍稍缓和,视线在眼前的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儿,示意郑良才将那份密信放到一边儿,问姜清慈:“那你觉得这事儿会是谁干的?”
“臣不敢妄言。”
“恕你无罪。”顾宴礼道,“直说便是。”
姜清慈这才面露为难地说:
“臣有两个猜测,甘州赈灾一事,王爷革了一些人的职,流放抄家数十名官员,也许有人怀恨在心,想出这种毒计也不是不可能。”
“再者便是,陛下那边的人,他们和您不对付已久,甘州赈灾一事臣便宜行权先斩后奏,难免会有人心生不满……实不相瞒,前段时间,相府也遇了刺客,如烟因此受伤。”
这话说出来,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姜清慈表情从容,顾宴礼的眼神却有一瞬的躲闪,别开眼不去看她,轻咳一声:“你说的有道理。”
“那王爷,这件事儿要怎么处理?”郑良才问,“还要继续调查吗?”
顾宴礼攒眉蹙额,思忖着问姜清慈:“你方才说,右相再次上书陈飞贪污受贿,擅自挪用军款,确有其事?”
“是的。”姜清慈再次面露难色,“这是军中密探报回来的。此外,昨日户部大堂对账,还未到年底,兵部今年的开支远超年前票拟,收支相抵,亏空有九百三十二万八千两,有五百三十万来自碎叶城,其余大头在甘州。”
“但陈将军派回来对账的人声称这五百三十万两都用作安顿兵民,更换器械,双方僵持不下,户部拖着不肯签兵部下月的票拟。”
顾宴礼眉心蹙起,声音沉闷。方才才缓和了一点儿的脸色,此刻又变得沉郁:“这事你刚才怎么没和本王提起?”
“臣方才和王爷说的就是这件事。”姜清慈短叹一口气,“王爷却说今晚要让如烟过来伺候,臣以为王爷是让臣自行处理。”
此一言出,房中另外三人俱是瞠目结舌,诧然看向顾宴礼,又不自觉地转向面露难色的姜清慈,三脸同情。
三人脑中同时蹦出来一排字:
“原来外头传言摄政王夺姜丞相的外室是确有其事。”
本着非礼勿听的想法,三人又齐刷刷地垂下头装死。
顾宴礼有口难开,抬起来那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左手,按了按眉心,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姜清慈问:“那王爷觉得呢,要如何处置?”
三桩事同时压向陈飞,又有甘州这个前车之鉴在前头,即便姜清慈等人再坚持说“可能事出有因”,仍旧会显得苍白无力。
“缩减兵部的开支。”顾宴礼依靠着身后的玉枕,不容辩解道,“传本王的命令,让陈飞回上京述职。”
姜清慈拱手称是,转身欲离开,又被叫住。
“让他一个人回来,碎叶城,就先交由两个副将镇守。”
猜忌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化作软刺,也许不会生根发芽,但总归拔不掉,扎在心里,久而久之也会嵌进肉里。
只有连同整块肉都剜下,才能彻底根除。
姜清慈仍旧称是,回到书房后就着手拟了一封书信。
郑良才和陈八山都已经离去,只有裴知聿还在原地。
姜清慈她挥笔如毫神情坚毅,洋洋洒洒之间,一封书信写完,晾干上面的墨痕,折叠好装进信笺之中,交给裴知聿:“麻烦裴侍郎了。”
“碎叶城那边,怎么办?”
姜清慈抬眼看了眼书房外面,轻轻摇摇头,裴知聿了然,王府四周都有暗卫,隔墙有耳,此事两人心照不宣就行了。
他郑重其事地拱手,离去。
姜清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琢磨着也是时候该给萨楚日再去送一次解药了,便去厨房提了些饭食,将解药放进去。
刚到大牢门前便被护卫拦下:“王爷交代过,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
这些人都是顾宴礼培养出来的死士,贿赂是行不通的,姜清慈也没想再白费力气,只是问了声萨楚日是否还活着,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将带过来的食盒交给护卫:
“那就麻烦你把这些饭食给他送进去了。”
只是送一顿饭而已,护卫知道她是顾宴礼的人,也不好太拂了她的面子,便如实照做。
姜清慈转身去了后苑,柳如烟在陪着姜清荣和姜老夫人纳鞋底,他手艺好,做活快,又会说话,三言两语把姜清荣和姜老夫人哄得连连发笑。
姜清慈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在姜清荣肩上拍了下,眼神示意向厨房的方向:
“阿姊,我饿了,想吃佛跳墙和东坡肉。”
姜清荣了然,放下手里的绣了个半成品的鞋面,在身上擦了擦手,笑吟吟地伸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下:
“你啊,想一出是一出,先说好,给你做是可以,但你得过来帮我打下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厨房,姜清慈掩上门,姜清荣也配合地开始切菜:“说吧,又是什么事?”
“树大招风,姐夫功高盖主,碍了人的眼,被人参了本。”姜清慈舀了一勺水倒进木盆里,“眼下王爷要召他回京,我没猜错的话,为的是他手上的兵权。”
姜清荣切菜的动作一顿,脸色如土灰。
狡兔死,猎狗烹,这点儿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那你想我怎么做?”
姜清慈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姐夫聪明的话,杯酒释兵权就能了事。”
姜清荣垂下眼,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他回来,我会劝他的。”
“还有一件事。”姜清慈擦了擦手,又说,“我想借此机会,把你和阿娘都送走。”
她要把自己仅剩的这两个软肋,彻底从顾宴礼手里夺回来。
第91章
故人喜欢叫朕小麻雀
从后苑回去已经是黄昏,顾宴礼差人来请她一起用晚膳,姜清慈想了想,还是提着佛跳墙和东坡肉,把柳如烟也带了过去。
顾宴礼四肢都受了伤,养了一个月,双臂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太医过来拆了他手臂上的白麻布,就可以自行握筷,也不用柳如烟再和以前那样伺候他。
柳如烟见状松了口气,悄悄看了坐在顾宴礼对面的姜清慈一眼,后者拍拍身边的空位:“你坐这里。”
“坐本王身边。”
顾宴礼出声截住姜清慈的话,一旦柳如烟有要靠近姜清慈的架势,眼神就冷嗖嗖的,像在深冬腊月数九寒天中冻出来的冰锥。
柳如烟心里骂爹,磨磨蹭蹭地往他身边挪过去。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突然闯了进来,清越的嗓音带着戏谑:
“是朕来得不巧了,打扰皇叔和姜卿用膳了,正巧朕也没有用晚膳,加朕一起呗?”
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小李子手里还牵着条白犬,几个月不见,白犬已经在沈确的精心照料下长得膘肥体壮,有半个孩童高,毛发油光水亮,狗尾巴硕大粗壮,咧嘴吐着舌头直奔姜清慈而去。
硕大的狗头不停地往她掌心拱,粗壮的尾巴也因为兴奋而剧烈摇晃,“啪啪啪”甩在桌子腿儿上,顾宴礼刚满上的酒,因为它这一动作,全洒在桌面上。
酒水沿着桌面往下淌,洇进他腿上绑着的白麻布上,刺激得左腿上刚好没多久的刀伤又在隐隐作痛。
顾宴礼眉脚乱跳,抬头责问:
“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嗯?它这么乖巧,皇叔不喜欢它吗?”
沈确歪歪头,无辜地眨着眼,从小李子手里接过来牵绳,白犬若有所感,像是在配合他说的话一样,哀戚戚地蹲坐在地上,脑袋放在姜清慈的腿上,一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找娘的样子。
“也是,皇叔肯定是不喜欢狗的。不然,姜卿手里还有一只黄犬,只要你说一声,姜卿肯定二话不说慷慨地赠给你了。”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不养狗是他不喜欢吗?
分明是她不肯给。
顾宴礼被戳中了难堪的过往,“唰”地一下耷拉下脸:
“不想吃饭就滚出去。”
姜清慈刚欲开口,便听顾宴礼皮笑肉不笑道:
“怎么,你也想和本王说,他还是个孩子,让本王让让他?”
柳如烟隔岸观火,心道顾宴礼不愧是在官场里洇染出来的老油条。
一句话,把沈确打回到了小孩的位置,却把自己和姜清慈拉到了同一个辈分。
沈确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的话外之意,面色一沉,藏在袖中的手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眼神无辜地看向姜清慈,唇角扯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是朕的错,虽然朕也不知道朕哪里冲撞了皇叔,但皇叔生气了,肯定是朕的错,姜卿怪朕就可以。”
柳如烟心道一声妙啊,好一个示弱博同情的同时还能暗戳戳内涵顾宴礼在无理取闹。
空气中硝烟四起,火药味十足,姜清慈被两人同时盯着,一个脑袋两个大。
“陛下先坐下来用膳吧。”然后对一旁还在看观战的柳如烟道,“如烟,你也坐。”
“奴家……坐哪儿?”
“坐姜丞相身边。”
“坐皇叔身边。”
沈确和顾宴礼同时出声,柳如烟更加进退两难。
沈确却直接牵着狗,不等顾宴礼再说话,一屁股坐到姜清慈身边,然后松开手里的狗绳,脚尖踢了下白犬的屁股。
白犬便甩着尾巴,赶在柳如烟前头,扒拉住姜清慈右侧的凳子,将狗头放上去,歪头无辜地看向姜清慈。
一人一狗,将姜清慈挤在中间,柳如烟脚步顿住,欲哭无泪。
真他爹的钱难挣屎难吃。
沈确道:“朕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听皇叔说要让如烟姑娘坐到身边伺候,如烟姑娘,你去皇叔身边坐吧。”
柳如烟硬着头皮瞥了眼顾宴礼的脸色,坐过去,却没敢坐实,屁股像是坐在针尖上,勉强维持着脸上得体的笑。
顾宴礼拿起筷子夹了块东坡肉伸向姜清慈面前的碗中,姜清慈刚要将碗拨到一边,沈确却直接端起碗接过去,笑得乖巧:
“多谢皇叔给朕夹菜。”
顾宴礼动作滞住,看了眼姜清慈,后者已经装死低头扒拉饭了。
沈确见他一直没有动作,直接用筷子将那块肉划拉到碗中,收回手尝了一口,皱眉,鸡蛋里挑骨头道:
“皇叔府上的厨子该换了,这肉有些腻了,朕宫里的王御厨手艺就很好,姜卿教朕读书时最喜欢他的手……”
“东坡肉是臣的阿姊做的。”
沈确的话卡了壳,一本正经的样子立刻被赞赏取代:
“难怪,朕就说这是国宴,方才是朕说错了,肥而不腻,朕就爱这一口。”
然后夹了一块给姜清慈,星星眼看她:“姜卿也吃。”
柳如烟:……
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今天算是见到了。
不过那个人如果是沈确的话,他也不觉得意外了。
只要针对的不是他就行。
饶是再后知后觉,顾宴礼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气氛:
“看起来陛下和姜卿的感情很好。”
沈确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审视:“可能是因为,姜卿很像朕的一位故人,所以朕爱屋及乌。”
姜清慈眼皮子跳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顾宴礼脸色也有些不善,他皮笑肉不笑:
“是吗?”
“是的啊,先皇后带朕和那位故人相看,说是要为那位故人择一良婿。”说着,沈确蹙了下眉,“哦对,相看那日皇叔也在场,故人点名要了朕。”
“只可惜故人早夭,十三年前离世,音讯全无,此事就此作罢。”
姜清慈心海中像是被人砸下一块巨石,被震在原地。
沈确,沈雀,小雀,小麻雀,难怪。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