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平息下来,发觉外面正在下雨。
  此刻的雾樟林又回到了她熟悉的样子。
  她意识到什么,转头,她出来的洞穴已经不见了。
  如果不是身体里那种恐惧还在,她会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后知后觉,雾樟林,应该有两个入口。
  一个平和且没有危险。
  另一个,危机四伏。
  ……
  叶璃回到天门宗时,天色渐白。
  她的心还陷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她理解的没错的话,那个香炉能在七日之内让她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七日后还没人发现她的尸身,她就会彻底消失在世上。
  她不甘心。
  可恨她一个魂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希望放在三日后。
  届时她没出现在戒堂,他们应该就能猜到她出事了。就算是猜不到,他们也会因为她违抗师命去拿她回来谢罪。
  那样,她就有救了。
  -
  叶璃失踪这三日,莲花门上下一片祥和。
  元策每日都睡到中午,懒洋洋比划几下就去看苏樱儿在凡间带来的话本子。
  莫寒年出门的次数也变多了,叶璃在时千叮咛万嘱咐,蛊虫喜甜,饮食要多多避忌,可他还是会在苏樱儿送来甜食的时候尝一尝。
  苏樱儿撑着脸歪头看他,“好吃吗?五师兄?”
  莫寒年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苏樱儿心疼道,“真不知道五师兄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二师姐总是告诉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可五师兄你都按照她说的做了,也没有康复呀。”
  “我在凡间的时候就经常听人说,人只要心情好,什么病都会好的。我想五师兄你之前就是被二师姐管得太多,忧思太重,所以才会恶化。不过以后就不同啦,樱儿会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甜食,你心情好了,病自然也就好啦。”
  看着樱儿朝气可爱的脸,莫寒年当真觉得心口的郁结疏散了不少,也开始相信苏樱儿毫无依据的说辞。
  “樱儿,你如果早点出现就好了。”
  如果樱儿早些出现,他不仅不会受这么多年的折磨,而且就像樱儿说的,只要他心情舒畅,蛊毒又有何惧?
  等莫寒年吃完甜点,发现桌上路子庭那份还没动,“大师兄怎么不见人?”
  苏樱儿噘着嘴,“谁知道呢,这几天大师兄总是闭门不出,或许是二师姐明天就要受戒被逐出师门,他心里不好受吧。”
  莫寒年眉间阴沉,“既然大师兄已经决定跟二师姐一刀两断,还这样粘连对你不公平,我去叫他过来陪你。”
  “哎呀,没关系哒,我又不是二师姐,非要争个高低。不过你去叫他也好,月末就是六师兄的生辰,我们要商量一下,好好给六师兄贺一贺。”
  ……
  跟着他们打探消息的叶璃听到这,眸光远眺。
  十八岁,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元策十二那年被叶璃发现他天生逆骨,只有在十八岁骨骼没完全闭合前筑基,方可逆天改命。
  她曾想过把这件事告诉师尊,可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元策便入不了内门了。
  内门外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在内门他或许还有指望,在外门,他注定是个废人。
  修仙之人突破讲机缘,欲速则不达,如果他知道自己根骨有异,心里慌张,反而事倍功半。
  于是叶璃便做了决定,她要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助元策一臂之力!
  打那天开始,叶璃每日天不亮就带元策练剑修行,不管元策如何撒娇打滚她都不让他休息一日。
  慢慢的,元策也不求了,反倒是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厌恶。近一年来,那厌恶变为了仇恨。
  在她原来的计划下,元策生辰前一定能突破筑基,可是现在……
  “生辰?”
  靠在水榭栏杆上打盹的元策听到,丢下话本子过来,“是要给我过生辰吗?”
  苏樱儿俏皮道,“当然啦,樱儿可是把六师兄的生辰记得牢牢的,一刻都不敢忘呢。”
  元策兴奋道,“还是樱儿师妹对我最好!这回没那个老妖婆板着死人脸盯着我,我非要痛痛快快的玩到生辰才行!”
  叶璃冷眼瞧着元策自得的样子,全然不知生辰时他该何等悔断肝肠。
  不过现下她没时间听元策如何狼心狗肺,当务之急是找到大黑。
  这里听不到消息,她又跟在莫寒年身后去路子庭的院子。
  说来这路子庭最近的表现很是奇怪,不趁着她不在跟苏樱儿亲近,反而日日躲在屋子里。
  在莫寒年敲门的时候,叶璃索性先一步进去,看看路子庭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7章
你能看见我?
  路子庭什么都没有做,而是在睡觉。
  床榻上,他双眼紧闭,额头密布冷汗,嘴里发出不明的梦呓。
  “不……不……”
  路子庭又一次梦见了叶璃。
  他亲眼见到叶璃在雾樟林遇袭,四肢被生生掰断,扭曲。
  她倒在地上,满身是血。
  地上的血迹跟他们那日在雾樟林看到的痕迹重合。
  阿璃……
  “阿璃!”
  正在出神的叶璃吓了一跳,一转头就对上了路子庭恐慌的眼睛。
  他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叶璃怔了,“你能看见我?”
  没得到回答。
  她意识到路子庭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双生剑。
  那柄男剑正在散发着幽光,因为叶璃的靠近,那光芒比之前更盛。
  路子庭下床拿起那柄剑,脸色难看。
  这几天他几乎一闭上眼睛就会做梦,梦里都是叶璃被虐杀的情形。
  他昨夜被噩梦折磨了一夜没睡好,本想今日补眠,没想到又梦见了叶璃。
  莫不是,阿璃真的出事了?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路子庭的思绪。
  开门,是莫寒年。
  莫寒年见到路子庭面露诧异,“大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路子庭魂不守舍,“我又梦见二师妹了……五师弟你说那天她给我们发求救符,会不会真的遇见危险了。”
  听到叶璃的名字,莫寒年眼中流出一抹厌,“大师兄,用我提醒你现在已经跟小师妹在一起了吗?你口口声声叶璃,你把小师妹置于何地?”
  “不,我心里的确只有樱儿,可是阿璃她……”
  “够了!”
  莫寒年指着他,“别说那些梦毫无依据,就算是二师姐真的出事,也有我们这些师弟还有师尊去考虑,与大师兄何干?”
  “樱儿是这世上最纯粹,最善良的姑娘,如果你对不起她,就算你是我大师兄,我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我……”
  想到最近几日对苏樱儿的忽视,路子庭心中愧疚。
  叶璃素来争强好胜,又有元婴修为,就算是遇见危险也可以化险为夷。
  可樱儿呢?她那么柔弱,又一心一意对他,他怎能辜负。
  想到这,路子庭坚定道,“五师弟你放心,樱儿是我心头挚爱,我绝对不会对不起她,我这就去找她。”
  两人马不停蹄去哄他们的小师妹,叶璃站在路子庭的房间里,看着不停闪烁幽光的双生剑,眉头微微蹙起。
  这剑,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
  三日转瞬即逝,很快到了叶璃受戒的日子。
  经过元策的宣扬,几乎内外门的弟子都来了,都在等着看叶璃自食恶果。
  临近巳时,台下议论声不断。
  “叶璃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怕受刑,跑了吧?”
  “她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别说清羽真人只是让她捣毁丹田,就算是真人要她的命,她也该乖乖自刎。”
  “说的是,可要是她真不来,清羽真人跟莲花门的面子往哪搁啊。”
  闲言碎语中,戒堂座上清羽真人眸光寸寸冷下。
  短短几日,人人都知他莲花门出了个逆徒。
  他本是修仙之人,超凡出尘,现在却要因为这等心机叵测之徒被搅进这俗世之中。
  简直俗不可耐。
  所以他决意大义灭亲,将叶璃逐出天门宗,肃清莲花门,让所有人知他莲花门门风严谨不再妄议。
  巳时已到,叶璃还迟迟没有出现,戒堂内的氛围愈发紧张。
  戒堂行刑长老跟水云门长老对视一眼。
  戒堂长老:你说?
  水云门长老:我不说!谁爱说谁说!
  甩锅不成,戒堂长老只得自己开口,委婉劝道,“时候不早了,清羽真人不如先回门中,等叶璃来了,我定会秉公责罚。”
  先回门中无非是托词,其实戒堂长老是怕清羽真人等不到叶璃,颜面上过不去。
  叶璃看在眼里,觉得这戒堂长老是白费口舌。清羽真人刚愎自用,哪里肯领会他的好意。
  果然,不出她所料,清羽真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秉公责罚是你身为戒堂长老的职责,无需跟我承诺。天门宗宗规,亲传弟子受刑,师尊需监督行刑,你在宗门多年,难道不知宗门规定?”
  戒堂长老:……我就多余张嘴。
  不过清羽真人并不是不怕丢脸,而是他笃定叶璃会来。
  毕竟从前的叶璃对待清羽真人一向是尊如师敬如父,但凡是清羽真人的吩咐,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义不容辞。
  甚至半年前叶璃闭关静修,马上就能突破元婴后期,一旦成功,她便跟清羽真人同为化神期,平起平坐。
  这是多少道修梦寐以求的。
  可清羽真人一道急召,她立刻舍了法阵前去,没有一丝犹豫。
  她以为清羽真人知她要突破,传唤她一定是有要事,可等她赶到清羽真人的仙洞,看到的却是哭的梨花带雨的苏樱儿。
  清羽真人冷冷道,“叶璃,你可知罪?”
  被师尊问责,叶璃惶恐,跪在地上,“弟子不知。”
  “我将莲花门交给你,是要你督促同门,不是让你打着本座的旗号作威作福的。你多次欺辱樱儿,若不是今日我撞见,你还想如何?”
  叶璃想解释,清羽真人打断了她,“我已问过其他人,人人都说是你故意,无需狡辩。今日便让你自己去莲花门正殿跪足一日,以儆效尤。”
  那天,叶璃在人来人往的正殿跪了整整一天。
  从白天到黑夜,没有一个同门为她求情。
  ……
  这么久的事情,叶璃原以为自己忘了,可她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细节。
  来莲花门弟子们异样的眼神,路人的窃窃私语,包括师弟们幸灾乐祸的眼神。
  亦如此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原本笃定叶璃会来的清羽真人频频往戒堂外看。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戒堂已经被内外门弟子挤得水泄不通,一旦叶璃不来,那人人都会知道他清羽真人被亲传弟子无视。
  亲传弟子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以后要如何服众?
  只是方才没走,现在再走已经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等下去。
第8章
二师姐回来了!
  这一等,便是一日。
  夕阳的余晖中,清羽真人面上的清高淡漠终于出现了裂痕。
  戒堂的人走了大半,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这个时辰叶璃还不来,八成是不会来了吧。”
  “不尊师道,当真败坏门风!”
  “叶璃的确败类,不过她才二十五岁便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就连清羽真人这样的奇才都是百岁才结婴,这么看来,叶璃比清羽真人的潜力还要巨大啊。”
  “哎,你说,清羽真人把逐出莲花门改成逐出宗门,会不会是怕叶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故意为之?”
  “放肆!”
  一声冷斥,化神期的威压让堂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清羽真人面若寒冰,内里却是怒火滔天。
  堂堂师尊,被亲传弟子晾了一整日,自他入天门宗以来,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叶璃如此不尊师长,本座定要清理门户!”
  水云门长老见清羽真人动了杀意,忍不住为叶璃说句公道话。
  “清羽真人,你还记得,叶璃曾给你们发过求助符吗?”
  清羽真人眉头紧蹙,“那又如何?”
  水云门长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耐心道,“叶璃修为虽高,但她毕竟还是个娃娃,万一中了什么伏击脱不了身,真人岂不是冤枉了她?更何况叶璃这孩子自小长在天门宗,素来恭顺,我瞧着并不像不尊师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