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一想到叶璃死后一直在他们身边听着那些恶言恶语,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度抽痛。
  可他不能逃避,他现在活在这个世上的全部意义就是还阿璃一个公道,他不能让阿璃死了还要背负这些不属于她的罪名。
  叶璃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心中考量。
  虽然她知道那是蛊虫,但她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想做什么都是不方便的,可温尧就不一样了。
  她思索片刻道,“看到过。”
  接着她便将当日白笑生进入雾樟林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温尧。
  包括苏樱儿是如何用银莲铛重伤白笑生的,在白笑生回到莲花门后,她又多次想要杀人灭口。
  温尧虽对于这一切早有猜测,可真的听到苏樱儿做的一切,他仍然深受震动,嘴唇颤动,好半天才开口,“真的是她……”
  而他居然为了帮这种人炼丹,对阿璃的死视而不见。
  他错了……
  太错特错,错的离谱……
  他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就在这一刹那,他彻底没了求生的意志,只想就这么追随叶璃而去,用他的生命偿还这一切。
  可若是他在九泉之下见到阿璃,阿璃问他有没有为她报仇,他要如何回答?
  不,他要为阿璃讨回公道!
  对面,叶璃不知温尧已在生死中走过一遭,丢下又一句真相,“孙运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切,才会被苏樱儿灭口。”
  “什么?”
  温尧不敢置信,“孙运居然也是被她所害?孙运不是留下了信,已经下山去了吗?”
  “他并没有下山,他的尸体,正跟那两名失踪的弟子放在一处。”
  听到苏樱儿如此心狠手辣,温尧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对同门下此毒手,连从前一直爱护她的白笑生都不放过,苏樱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恶毒。
  他咬着牙,“所以,寒年的蛊毒,不是她解的。”
  “不错。”
  叶璃:“蛊毒是无解的,只能以毒攻毒,莫寒年之所以会解毒,是因为下蛊毒的人死了。”
  听了方才那些,再听苏樱儿假冒功劳的事情,温尧已经没有太多感觉了,他面向叶璃,语调恳求。
  “能不能麻烦姜梨师妹跟我一起去找寒年。”
  叶璃有些意外,“我?”
  “是,莫寒年现在对苏樱儿深信不疑,我想,既然你能看到阿璃的鬼魂,你说的话,他总会多信几分。”
  -
  子鱼居
  叶璃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供香味,里面的陈设一律都换成了白色,乍一进去好似进入了什么灵堂。
  温尧许久没来莫寒年这里,看到内里布置的时候也有一瞬的怔愣,随即摇了摇头。
  人已故去,再做什么都是枉然。
  莫寒年正在抄写经书,见到他们,他眉心蹙了蹙。
  但抄写经书需沐浴焚香,不能说话。
  一直等着将这一卷抄写完,他才冷着脸道,“什么时候莲花门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
  他这话说的难听,显然是还在因为叶璃刁难苏樱儿的事情记恨她。
  但现在的叶璃早已经不是什么会因为师弟一句话就回去暗自神伤的师姐了,听到他的话,她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淡淡反击,“是啊,一个拜入师门十几年还是练气期的阿猫阿狗,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莫寒年脸上瞬间阴沉,上次对战叶璃不敌时的耻辱涌上心头。
  再开口他的嗓音中已有怒意,“三师兄,你带她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的吗!”
  温尧先对着供桌拜了拜才道,“不是,我们,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
  片刻。
  “不可能!樱儿她生性善良,怎么可能接连害了三条人命!”
  莫寒年激动无比,他指着叶璃,“是不是她在诋毁樱儿?三师兄,你居然宁愿相信一个品德败坏的外门弟子,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师妹!”
  他的反应在温尧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发火,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只认识一年的师妹,也不愿意相信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四?”
  “我-”
  莫寒年语塞。
  是啊,当日白笑生怒刺苏樱儿,他说师姐已经死了,是苏樱儿害死的,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反而禀明师尊,将他送入了戒堂的牢狱之中。
  明明,师姐跟白笑生才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为什么他不相信他们,反而要相信苏樱儿?
  “因为樱儿她救过我的命!”
  莫寒年面色阴郁,“我承认,师姐为我做了很多,但是真正为我舍命解毒的,是樱儿,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是一个废人。不,那时我的蛊毒已经病入膏肓,若不是樱儿找到解药,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我为什么不信她!”
  温尧注视着他的眼睛,“那要是我告诉你,为你解毒的,根本不是苏樱儿呢?”
  空气瞬间沉寂。
  莫寒年立刻反驳,“不可能,明明樱儿为了救我九死一生,险些丧命,怎么可能不是她!”
  他抓着温尧的衣领,“那天你下去的时候月白湖已经崩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是她!”
  一道平静嗓音响起,“因为真正给你解毒的人,是我。”
  一句话,让对峙的二人齐齐僵住。
  莫寒年僵硬转头,“是你?”
  叶璃瞥了他一眼,“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帮你解毒的,我只是为了自保杀了那个巫蛊师,也正是因为他死了,你的蛊毒才会解开。如果出自我的本意,我希望你饱受蛊毒而死。”
  “姜梨!”
  莫寒年原本听到前面时心中还有些触动,可听到叶璃后面的话,顿时怒不可遏。
  他恨声道,“我早就看出你对莲花门心怀不轨,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那你也不信这个吗?”温尧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虫子倒出来,“还认得这个吗?”
  莫寒年眉心拧起,“这不是樱儿喂鸡的虫子么,你拿这个做什么。”
  “这不是什么喂鸡的虫子,而是蛊虫。”
  温尧一字一顿,“而苏樱儿不仅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她还跟害你的人是一伙的,想要害你性命。”
第189章
莫寒年跟苏樱儿对峙
  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莫寒年本能的想要反驳,可是这证物就摆在眼前,温尧没必要撒这种一击击破的谎言,虫子就在这,他完全可以拿去药局问其他丹师,一问便会露馅。
  所以,这真是蛊虫。
  苏樱儿为什么会藏着这种东西?
  刹那间,一些被他忽略的记忆如同被拉开了什么阀门一般,一股脑的倾泻而下。
  ‘五师兄你是不是很难受,看你这么难受,樱儿也好难受。要是有办法能把五师兄的蛊毒传到我身上就好了。’
  ‘五师兄,师姐给你的药都是毒药,你喝了这么多毒药,会不会更恶化啊。’
  ‘五师兄,师姐什么都不让你吃,你真的好苦啊。不过没关系,樱儿会偷偷送好吃的过来的。’
  ‘五师兄过生辰不能吃苦,要吃甜。’
  ‘……’
  曾经那些让他无比温暖的话语,此刻却如同雪花片一样,落得白茫茫一片,让他看不清前路,更看不清自己。
  他无法想象,如果,苏樱儿真的是早有预谋,那么他曾经对叶璃的那些冷言冷语……
  “小五。”
  见莫寒年久久不开口,温尧沉痛的闭上眼,嗓音沙哑,“我们,真的对不起阿璃太多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莫寒年,温尧话音刚落,他便暴起道,“我绝对不会看错人!小师妹她对我的关心是真的,她救我也一定是真的!”
  他夺过蛊虫,狠狠的摔在地上,“不过就是个虫子,樱儿不知道是什么捉来也不是没可能。或许是她那个灵兽捉来的也说不定,那灵兽看上去就野性难驯,一定是它诓骗樱儿!你们凭什么把罪责扣在樱儿身上!”
  温尧见莫寒年竟然执迷不悟到这个份上,终日温和的人也动了怒,“莫寒年!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怎么还如此愚昧!苏樱儿她做了那么多坏事,你怎么还是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我看是你愚昧!”
  莫寒年指着叶璃,“就因为这个女人跟叶璃有几分相似,你就对她言听计从?你别忘了,当初她是怎么骗你她是叶璃,骗走你的洗髓丹的!”
  说到这,温尧哽住,他看向叶璃,神色复杂。
  叶璃见他们两个又露出那种怀疑的神色,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只觉得他们活该被苏樱儿玩死。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们爱信不信。”
  说完叶璃就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姜梨师妹!”
  ……
  人都走后,莫寒年面上的怒容也垮了下来。
  他看向没有放牌位的供桌,缓缓抬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抓住。
  他语调喃喃,“师姐,如果连这件事我都错了,那我……”
  他没有说下去,好似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绝望。
  -
  当晚,莫寒年去了厨房。
  里面负责伙食的弟子看到莫寒年这个亲传弟子屈尊降贵,并没有意外,而是了然一笑,“莫师兄又来做长寿面了。”
  “嗯。”
  莫寒年没有多说,挽起袖口,开始和面。
  他学做长寿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是和面并不容易。
  他忙了一个时辰,才做出一碗品相不佳的面。
  小心翼翼的放入食盒,提着离开。
  兜兜转转,来到了无名小筑。
  莫寒年将那碗面拿出来摆在桌上,原本就品相不佳的面,放了一阵看上去更加没有食欲。
  跟当日叶璃生辰端来的那一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可是那碗被他打翻了,他打翻了师姐的好意,也打翻了她的长寿……
  想到这,他眼眶干涩。
  对于叶璃的鬼魂一直在他们身边这件事,他远远没有温尧表现的强烈,就好像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但事实上,自从得知这件事之后,他每晚都在做噩梦。
  梦里的他,在叶璃死后,对她的死视而不见,风言风语。
  正说着,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抬头,对上了漂浮的叶璃。
  她眼中流出血泪,看向他那种冰冷的目光,每每都会把他从梦中惊醒。
  打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来叶璃的无名小筑跪着,跪到他能重新入睡为止。
  这一跪,经常就是一夜。
  不仅如此,那碗被他打翻的长寿面也成了他心中难以磨灭的心结。
  他想,他得把长寿还给师姐。
  夜愈发深沉。
  莫寒年看着那碗冷透了的素面,闭了闭眼,“师姐我现在愿意吃长寿面了,我吃给你看。”
  说完,他端起那碗冷凝在一起的面条,一口一口的塞进口中。
  苦涩蔓延。
  -
  清晨,莲花门。
  苏樱儿昨夜为了积累足够的灵力,修炼到午夜。
  好不容易能休息,可一躺下她就为叶璃口中那样“法器”弄得辗转反侧。
  两个弟子的尸体她里里外外都找了,就是没找到什么法器。
  眼下的她就像是有一把刀悬挂在头上一般,根本不敢合眼。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度过一夜,天亮她才略略闭了会儿眼,才睡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门就被推开。
  “都什么时辰了,你居然还在这里躲懒?”
  路子庭立在床边,眉头拧成了个 “川” 字,眼里满是厌弃,从头到脚打量着苏樱儿皱皱巴巴的外衣,乱七八糟的被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苏樱儿强撑着眼皮睁眼,弱弱道,“昨夜樱儿没睡好……”
  她刚要说让她再睡一会儿,可路子庭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斥责道,“从前这个时辰,阿璃都已经修炼后带弟子早课,又将莲花门巡视一周了,你虽然是妾室,也不能如此懒惰丢我的脸,还不赶紧跟弟子们去早课修炼!”
  “大师兄,可是樱儿真的好困,可能是受了风寒了。”
  苏樱儿试图撒娇装病。
  非但没得到路子庭的同情,反而被他训斥了一通,“是你自己用尽手段嫁给我的,就算是爬你也给我爬过去!”
  “……”
  望着路子庭离开的背影,苏樱儿狠狠锤了下床铺。
  她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切,居然是这样的不堪!
  后悔也晚了,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早课。
  但苏樱儿昨夜灵力被掏空,又一夜没睡,直接晕在了课上。
  等苏樱儿醒来,她已经回到了她的晚樱阁。
  床边是莫寒年,正在为她输送灵力。
  见她醒了,他收了手,“你醒了。”
  见到莫寒年,苏樱儿心头松泛了些,总算是还有莫寒年。
  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她心思活络起来,若是莫寒年再给她一些灵力,她今日就不用修炼了。
  于是她“虚弱”起身,“兄长,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的灵力那么宝贵,不要浪费在樱儿身上,樱儿自己修炼就可以,哪怕要被大家嘲笑也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