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叠声笑:“这鱼羹也不难,只是往日都是当家做的,姑娘若想知道,我请他过来就是了。平日这会他都在湖边钓鱼。说来也怪,刚刚我好像没在湖边瞧见当家的?”
妇人好奇望向宋纾禾,“姑娘可瞧见了?他若不在,鱼竿定是在的。那鱼竿就支在芦苇旁。他这人古怪得紧,钓鱼也不用鱼饵……”
宋纾禾眼眸骤缩,差点让鱼刺卡住喉咙,连连咳嗽。
冬青惊呼一声,顾不上和妇人说话,忙忙提裙上前。
一只手挡在冬青面前。
孟庭桉伸手,替宋纾禾拍打后背,那双深色眼眸透着不解和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纾禾一张脸咳得涨红,接过冬青递来的热茶润润嗓子,方觉有所好转。
她一手抚在心口,眼角尚有泪珠打转。
孟庭桉皱眉:“去唤大夫来。”
“不碍事。”
宋纾禾握住孟庭桉的手臂,拦住他起身的动作,“只是不小心呛住了,喝口茶就好了。”
妇人站在下首,吓得脸都白了。
她手脚无处安放,连声音也不如先前清脆果断:“姑娘,我、我……”
孟庭桉冷眸掠过。
妇人双膝一软,跌跪在地。
宋纾禾拽拽孟庭桉袖口,深怕他真的降罪于妇人,宋纾禾搜肠挂肚,为妇人说好话:“哥哥,她家的鱼羹……我吃着极好。”
孟庭桉转眸:“绒绒喜欢?”
宋纾禾重重点头:“喜欢的。”
屋中杳无人声,外间伺候的奴仆婆子兴许听见动静,也跟着齐齐伏跪在地。
孟庭桉默不作声敲着案沿,半晌,薄唇轻启:“起来罢。”
宋纾禾紧绷的肩膀舒展,无声松口气。
孟庭桉不疾不徐:“你适才说……鱼羹是你家里人做的?”
宋纾禾猛然扬起头,掌心沁出薄薄汗珠,她竭力稳住心神。
双目直直盯着下首侍立的妇人。
妇人早无先前的伶俐,说话结结巴巴:“是、是我家当家做的,公子可是要见他?”
孟庭桉漫不经心颔首。
妇人连滚带爬,恨不得当即消失在孟庭桉眼前。
屋中悄然无声,孟庭桉抬手捏住宋纾禾下颌,迫使她同自己对视。
他嗓音依然温和:“怎么又在走神,不是说喜欢她家的鱼羹?若是喜欢,也可留下做事。”
孟庭桉懒声,似是带着笑,“还是说,绒绒刚刚是在骗我?”
扼住宋纾禾下颌的手指逐渐收紧,慢慢留下红印。
宋纾禾差点又咳了起来:“没有、没有骗哥哥。”
她眼眸低敛,“只是想着他家在这边,若是同我们回去,少不得要和亲人远别。那鱼羹我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吃两次就腻了。”
宋纾禾抬眼,水雾雾的一双眸子缀着期冀:“哥哥,这事不然就算了罢?”
宋纾禾小心翼翼勾着孟庭桉的小指,轻晃了一晃。
四目相对,宋纾禾眼中满是哀切恳求。
孟庭桉牵动唇角:“无妨,先见见。”
宋纾禾身子一僵,急急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坐立难安。
院外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沉稳有力,并不显得凌乱急促。
宋纾禾一颗心高高提起,眼前不时晃过芦苇旁支着的鱼竿。
若那人真的是勤王……
脚步声渐行渐近,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渐逼近房门。宋纾禾手脚冰凉,睁大眼,木讷盯着前方。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日光溜进的门缝,依稀只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宋纾禾屏气凝神,目光上移。
木门“嘎吱”一声从外过来,一个粗犷豪迈的笑声传来。
男子身量足有八尺多高,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痕,他笑得憨厚朴实。
“听说公子找我?”
这身量、这口音,还有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俨然不是勤王。
湖边的鱼竿,怕真是自己眼花了。
压在心口的重石落地,宋纾禾忍不住弯弯眉眼。
她转首——
猝不及防撞上孟庭桉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第11章
第十一章
总是要吃些教训的
第十一章
云影掠过,日光如绸缎轻盈,缓慢在农舍前铺展而开。
宋纾禾惊魂未定,不知孟庭桉是何用意,她怔怔:“……哥哥?”
那夫妇两人早随着冬青欠身退下,不大的一间屋舍中,唯有宋纾禾和孟庭桉相对而坐。
孟庭桉淡声:“喜欢那样的?”
突如其来的一问,宋纾禾不明所以,木讷扬起双眼:“什么?”
孟庭桉不语。
那双晦暗眸子定定望着宋纾禾,如冰潭平静森冷。
宋纾禾没来由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哥哥、哥哥这是什么话?”
她大惊。
先时困在阁楼,嬷嬷除了教宋纾禾琴棋书画外,还曾和她说过高门大户的腌脏事。
父子兄弟共用一妾的大有人在,或是疑心妾室不忠,又或是为讨贵人欢心,将娇妻美妾拱手送人。
更有甚者,为之取名赏花宴。虽为赏花宴,实则是赏“人”。
那些被送上赏花宴的女子,若是服侍一人的还好,若是服侍多人的,大都连半日也撑不过去,一张草席草草卷了送去乱葬岗,沦为猛兽腹中之食。
宋纾禾一张脸惨白如纸。
她本就生得白净,肤似腊月雪,如此这般,越发楚楚可怜。
水雾氤氲在眼中,宋纾禾眼角泛红,嗓音带上些许哭腔。
“我、我只喜欢哥哥的。”
她跌跌撞撞朝孟庭桉扑去,半张脸埋在孟庭桉身前,泪珠滚滚而落,泅湿了孟庭桉衣襟。
孟庭桉低眸,不动声色垂望片刻。
待宋纾禾哭得喘不过气,孟庭桉方从容抬手,替宋纾禾擦去眼角的泪珠。
簌簌泪水如雨珠,沾湿了孟庭桉的指腹:“哭什么?”
孟庭桉明知故问,“绒绒盯着那人看了许久,哥哥还以为你喜欢那样的。”
宋纾禾埋在孟庭桉怀中,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那样的。”
孟庭桉缓慢点头:“那先前还看得那般认真?”
宋纾禾环着孟庭桉手臂,讪讪:“古人云,君子远庖厨,我只是好奇竟有男子会下厨。”
“只是如此?”
“自然。”宋纾禾脱口而出。
孟庭桉漫不经心勾唇,笑而不语。
……
那妇人终还是没有跟着一起启程。
能得贵人青睐自然是好的,只是世家大族规矩森严,若是一个不小心,累及族人也是有的。
思来想去,夫妇两人还是婉拒了宋纾禾的好意,只道家中父母年老,需侍奉在旁。
宋纾禾自然不曾勉强,只让冬青多给了些赏银。
马车再次往紫云山庄行去,思及先前孟庭桉望向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神,宋纾禾终还是心虚。
一路提心吊胆,不时抬眸,悄悄觑着孟庭桉。
车前悬着的八宝攒珠铜铃摇摇晃晃,落日西斜,群山层林渐染,晚霞如画。
宋纾禾又一次抬眸偷看,倏尔却闻得书案后传来孟庭桉一声轻笑。
“绒绒打算看我到何时?”
指尖轻抬,孟庭桉手上的画笔却未松开,只朝宋纾禾抬抬下颌:“过来。”
宋纾禾挪步过去。
先前一颗心系在担忧之上,无心顾及孟庭桉手中所画。如今坐近细看,方知孟庭桉画的竟是一只蝴蝶,同宋纾禾先前所绣的那只如出一辙。
脸上的羞赧褪去,宋纾禾双手捧画,细细端详。
孟庭桉指骨轻叩在案沿:“……如何?”
宋纾禾实话实说:“哥哥画的,自然是好的。可惜这不是雪浪纸,托不了墨。”
想来孟庭桉作画是临时起意,不然下人也不会这般没有眼色。
孟庭桉垂眼:“确实差了点。”
宋纾禾不知孟庭桉是喜是厌,试探道:“雪浪纸应是在后面的马车,哥哥若想画画,我让冬青送来?”
“不必了。”
孟庭桉眸光晦暗,修长手指捏着宋纾禾的珊瑚耳坠,一点一点用力。
孟庭桉轻描淡写,意有所指。
“纸上作画还是差了些,换别的罢。”
山路蜿蜒曲折,九九八十一弯。
宋纾禾脸红耳赤,说话磕磕绊绊:“哥哥,外面……外面有人。”
隔着一道墨绿车帘,隐约还能看见车夫的身影,还有若隐若现的鸟鸣。
孟庭桉不言,那双黑色眸子仍然淡淡。
宋纾禾一张脸涨红。
须臾,她缓慢抬起手指。
宋纾禾双唇紧抿。
杏花镶边石榴花卉纹狐裘垂落在地。
落日熔金,昏黄光影朦胧,透过锦纱木窗,无声落在宋纾禾心口。
青玉镂雕璎珞高高搁在高几上,宋纾禾身前空无一物。
沾着油墨的蟹爪笔冰凉,宋纾禾不由自主抖了一抖。
沾染着油墨的笔尖往外一滑,正好掠过雪上那一点红梅。
宋纾禾双颊绯红,僵硬着身影不敢再乱动:“哥、哥哥。”
孟庭桉面色从容,半点慌乱不安也无。
他声音很轻很轻,如鸿雁掠湖:“别动,绒绒。”
他手上动作越发温柔,于宋纾禾而言,越发的煎熬。
晚秋的天,朔风凛凛,宋纾禾却是汗珠涔涔,不知是热的还是羞赧。
汗珠自鬓角滚落,正好滴落在孟庭桉手背。
孟庭桉扬眉,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宋纾禾汗津津的一张娇靥,他唇角带笑。
“怎么出这么多汗?哥哥让他们撤下暖炉?”
话落,扬声欲喊人进来伺候。
宋纾禾吓得惊魂未定:“不要!”
攥着孟庭桉衣袂的手指力道加重,宋纾禾声音都变了调。
“哥哥,别让他们、他们进来。”
能在孟庭桉身边伺候的,哪一个不会察言观色。便是知道他们进来连抬眼都不敢,可自己如今衣衫不整……
宋纾禾眼圈渐渐泛红,咬着红唇呢喃:“我、我不热的。”
孟庭桉唇角的笑意敛去,淡漠出声:“是么?”
他最是不喜欢宋纾禾撒谎的。
宋纾禾听出他话中的怒意,慌乱改口:“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想见人。”
心口起起伏伏,那一只彩蝶只得了半边羽翼,俏生生立足于红梅上。
孟庭桉无声万春,随手抄起一旁的茶盏,半杯热茶泼在暖手炉上,溅起一地的水珠。
熊熊燃烧的炭火不再,只剩丝丝缕缕的青烟。
宋纾禾吓出一身的冷汗,长松口气。
……
临近掌灯时分,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紫林山庄。
早有奴仆婆子得了令,早早在山门处垂手侍立。
山路难行,宋纾禾换了竹椅轿上山。
冬青躬身搀扶着宋纾禾,见风大,正想着替她拢紧狐裘,却见宋纾禾遽然一惊,连连往旁退去两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