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锦棠春 > 第13章
  湘妃竹帘垂地,宋纾禾半卧在榻上,一把青丝落在手边。
  冬青提裙上前,推推宋纾禾,好言相劝:“这天也见渐渐短了,姑娘仔细午歇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宋纾禾迷迷糊糊,一手揉眼睛,左右环顾:“玉梨呢?”
  玉梨是宋纾禾为赤狐起的名。
  那赤狐素日便是好吃懒做的,先前是靠着在厨房卖乖讨吃,如今养在宋纾禾园子,更是懒得挪动。
  能躺着绝不坐着。
  屋里屋外找了一圈,竟连赤狐的影子也见不到。
  宋纾禾一双涵烟眉拢着担忧不安,唯恐那赤狐出事。
  冬青温声宽慰:“许是偷溜着出去玩了,过会就回来了。姑娘莫慌,奴婢让人四处找找,总能找回来的。”
  可一直到掌灯时分,宋纾禾也不见赤狐回来。
  山庄各处点灯,烛火通明。
  宋纾禾忧心忡忡,携着冬青往后山走:“园子的糕点都不见它吃,也不知是不是受伤了,又或是遇上猎户了?”
  冬青安抚:“姑娘放心,这方圆十里的猎户都是孟家的,李管事已经交待下去,不可伤玉梨半分。”
  忽而一阵风吹来,拂灭冬青手中的火烛。
  正巧廊下有婆子提着羊角宫灯走过,冬青扬声喊人。
  婆子耳背,不曾回头。
  冬青匆忙丢下一句:“前面林子深,姑娘莫再往前走,奴婢很快就回。”
  又快步追上婆子。
  更深露重,空中摇曳着桂花的香甜。
  宋纾禾拢紧肩上的氅衣,忽然闻得一阵窸窣动静。
  最先露出的是一双尖尖的赤色双耳,而后是一对狐狸眼。
  正是宋纾禾遍寻多时的玉梨。
  宋纾禾大喜过望:“玉梨,你怎么躲这来了?若是我先走一步,你就得……”
  余音渐低,宋纾禾遽然回神,连连往后退开两三步。
  那处她先前和冬青翻找过,若赤狐一直待在那,她们之前怎会不知?
  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秋风乍起,一个笑声从天而降。
  赵渊一身夜行衣,自树上一跃而下:“宋姑娘果真聪慧过人。”
  宋纾禾猛地抱起玉梨往外走。
  “还未谢过宋姑娘,之前在湖边,若非宋姑娘相助,本王定走不了。“
  赵渊言笑晏晏,朝宋纾禾拱手作揖。
  宋纾禾面无表情:“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赵渊不怒反笑:“宋姑娘听不懂无妨,只要孟大人听得懂便好。”
  宋纾禾转身,怒不可遏:“你——”
  赵渊冷笑:“宋姑娘不会天真以为,孟庭桉什么也不知道罢?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蝼蚁尚且贪生,宋姑娘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想过不再受制于人。”
  他微顿,目光徐徐落在宋纾禾脸上。
  “就没想过……离开吗?”
第13章
第十三章
噩梦
  第十三章
  秋意渐浓,远处,冬青提着羊角宫灯,疾步行来。
  昏黄光影照亮她一双笑眼。
  “姑娘这是在哪找到的玉梨?”
  宋纾禾孤身立在树荫下,怀里抱着一只火红的狐狸。
  哪有半个旁人的影子。
  冬青笑盈盈走来,余光瞥见宋纾禾怀里困得睁不开眼的赤狐,笑剜一眼。
  “你倒是自在,不知这山庄上下为了找你,都闹得人仰马翻了。”
  话落,又忙忙伸手,从宋纾禾怀里接过赤狐,“姑娘快给我,仔细累着手,明儿起来又该嚷着手疼了。”
  宋纾禾恍然回神,上下打量冬青两眼。
  冬青狐疑摸摸自己的双颊,好奇:“是奴婢脸上长东西了吗,姑娘怎的这般盯着奴婢看。”
  意识到自己失神,宋纾禾挽唇:“那倒没有,只是没想到玉梨能找回来,有点恍惚罢了。”
  冬青没怀疑,提着从婆子那要来的羊角宫灯,缓步往回走。
  “正是呢,奴婢也觉得奇怪,先前我们寻了那么久,连个影儿也瞧不见,如今却自个钻出来了,兴许是饿了。”
  冬青絮絮叨叨,“姑娘为这事,晚膳也没好好吃,等会奴婢让他们送燕窝汤来。”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此处是孟庭桉的山庄,赵渊这般堂而皇之出现,孟庭桉知道吗?还有那日在湖边……
  宋纾禾细细回想,一路心惊胆战。待回到自己院子,忽听冬青着急忙慌道。
  “坏事了,先前公子让姑娘去书房寻他,奴婢一心记挂玉梨,竟将这事忘了!”
  宋纾禾如临大敌:“哥哥让我去书房,他何时说的这话?”
  冬青冥思苦想,愁容满面:“约莫、约莫是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那时自己还未碰见赵渊。
  宋纾禾松口气,倏尔一颗心又紧揪。
  孟庭桉那时不知情,那现在呢?
  宋纾禾脸色发白,幸好夜里光影昏暗,冬青不曾注意到她的失态。
  只在前方引路。
  冬青紧张不安:“姑娘快些去罢,若是让公子等急了……”
  宋纾禾反手握住冬青,柔声安慰:“放心,就说是我自个忘了,不关你的事。”
  青石甬路,树影参差。
  书房前悬着两盏通胎花篮式玻璃灯,怕孟庭桉怪罪,宋纾禾并未让冬青跟着,只身一人往书房走去。
  屋内空无一人,唯有烛光高照。
  宋纾禾心神不宁,恍惚转过一道花障,竟闻得后方园子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似哀鸟长鸣。
  隔着斑驳树影,隐约可见园子中央跪着一人,那人伏跪在地,浑身上下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嘴上叫苦连连。
  宋纾禾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如丢了魂一样,怔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台阶上立着一人,孟庭桉长身玉立,眉眼淡漠凌厉,指间的青玉扳指漫不经心转动。
  李管事垂手侍立在下首,哪有往日在宋纾禾眼前的恭敬谦卑。
  他阴恻恻笑道:“公子仁慈,若你半柱香内能跑出这园子,则赦你无罪。”
  男子如获新生,双目含泪,连连朝孟庭桉叩首道谢。
  一张脸狼狈不堪,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额头磕得青紫,血珠子汩汩流落满地,鲜血淋漓。
  李管事面无表情:“还不快滚!”
  男子踉跄着起身,宋纾禾捂住到嘴的惊呼,这才看清那男子半只腿已经被打断。
  他瘸着一只腿,面如土色,深怕孟庭桉反悔,男子咬紧牙关,一瘸一拐狠命跑出园子。
  还有十步、九步、八步。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正好落在男子脚边。
  男子大惊失色,吓得跌跪在地。
  他往后看一眼,台阶上的孟庭桉手握龙虎弓,弓弦拉紧,箭头瞄准的……是自己的眼睛!
  又一声惨叫在园子响起,男子号啕大哭,转身屁滚尿流往前跑去。
  利箭尖锐,正好落在男子瘸着的小腿上,溅出一地的血珠。
  男子挣扎着起身,可惜双足无力,好不容易爬起,无奈才刚往前半步,又重重摔落在地。
  孟庭桉凉薄在背后响起,如地府的阎王鬼差:“还有半刻钟。”
  男子匍匐在地,血流满面。
  宋纾禾僵立在原地,浓重的血腥味缠绕在她周身,如阴魂不散。
  她看着男子一点一点挣扎往外爬去,看着他耗尽气血。
  青石板路留下阵阵血污,蜿蜒的血迹如银蛇盘旋。
  深秋的夜很是安静,耳边除了男子的哀嚎,再无旁的。
  宋纾禾双手牢牢握住红唇,琥珀眼眸中映着男子遍体鳞伤的身影。
  香案上供着的香还剩一点,青烟袅袅。
  烟雾缭绕中,男子脸上的雀跃逐渐蔓延。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他就……
  一支利箭掠过,正中男子的掌心,牢牢钉在地。
  香尽了。
  廊下,孟庭桉是一贯的淡定从容,他轻声:“可惜了。”
  宋纾禾乍然回神,跌坐在地。
  “谁在那里?”李管事冷声呵斥。
  刹那,十来个侍卫上前,如乌云浊雾团团将宋纾禾围在中间,密不透风。
  宋纾禾心口骤乱,她扬首,泛红的眼尾好似还有惶恐不安残留。
  忽而,一阵风吹过,簌簌落叶飘落在宋纾禾肩上。
  一人披着金丝滚边玄色瑞兽纹狐皮大氅,从侍卫中间走过。
  孟庭桉眸色轻动:“绒绒?”
  指向宋纾禾的长剑齐齐收走,侍卫心领神会,不约而同悄声离开。
  男子的尸首自有人收走,地上的斑驳血迹也被冲洗干净。
  整个园子静得连一点风声也无,好似刚刚的事只是宋纾禾的一场噩梦。
  可是,空中的血腥味还在。
  宋纾禾红着眼睛,她好像听不见孟庭桉的双眼,只是呆呆坐在地上。
  孟庭桉无奈,俯身拦腰抱起宋纾禾。
  夜色簇拥着两人往前行去,孟庭桉并未回书房,转而朝宋纾禾的院子走去。
  东南角的柿子树结满累累硕果,橘红色的柿子高高缀在树上。
  早有婢女为两人打好帘子,躬身迎宋纾禾和孟庭桉入屋。
  青花缠枝香炉燃着松柏香,暖香扑鼻。
  孟庭桉亲为宋纾禾解下氅衣。
  甫一动作,宋纾禾立刻扬起脸,似林间受惊的小兽。
  一双琥珀眸子惴惴不安,仓皇失措。
  她嗓音还带着哭腔:“刚刚那个人,是做错事什么了吗?”
  孟庭桉面不改色。
  颀长的身影往下,一点点为宋纾禾拭去眼角的泪珠。
  孟庭桉温声:“嗯。”
  宋纾禾脸上的惶恐更甚,如珍珠莹润的泪珠滚滚砸落在孟庭桉手心,宋纾禾心惊胆战。
  “他做错了、做错了什么?”
  孟庭桉不动声色抬起眼皮,墨玉一般的眸子倒映在宋纾禾眼中。
  往日这种事,他定不会和宋纾禾细谈的,可今夜却意外的有耐心。
  孟庭桉抬手,为宋纾禾摘下鬓间的珠玉钗,垂丝珊瑚落在孟庭桉手心,他淡声。
  “他骗了我,理应受罚。”
  落在眼睛上的薄唇冰凉,宋纾禾脖子高仰,她战战兢兢:“……那若是、若是我骗了哥哥呢?”
  喉口忽然被人咬了一下。
  宋纾禾身影瑟缩,惊惧望向孟庭桉。
  却听孟庭桉一声笑。
  “你想试试吗?”
  “……绒绒。”
第14章
第十四章
想好再说
  第十四章
  皓月当空,廊檐下铁马随风摇曳。
  湘妃竹帘垂地,青花缠丝玛瑙盘中供着五六个橙黄大佛手,暖香弥漫。
  重重珠玉帘子后,宋纾禾猛地从梦中惊醒。
  今夜无意在园子撞见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她梦中,她梦见男子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梦见他苦苦伏跪在地,惨叫声凄厉,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