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桉并未多做什么,只是再次站直身子,宋纾禾肩上多出一道血痕。
齿痕不深,却足以让宋纾禾记住。
……
铜镜中晃出宋纾禾一张娇靥,白璧无瑕。
婢女双手捧着沐盆,又端来青盐,伺候宋纾禾盥漱。
宋纾禾腿脚不便,一应站立,都得借由孟庭桉。
她一只手攥着孟庭桉袖口,任由对方抱着自己行至漆木圆桌前。
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强劲有力,宋纾禾倚坐在孟庭桉膝上,只觉坐立难安。
“哥、哥哥。”
她轻声呢喃,嗓音如黄鹂轻柔,“我自己可以的。”
只是伤了脚,又不是伤了手。
且她屋里还有婢女伺候。
孟庭桉目光平静,不动声色。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青烟氤氲,婢女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在一旁,无人敢上前搀扶宋纾禾。
暖阁杳无声息,半点多余的动静也无。
空中有雪化的声音,有风掠过窗下的声音。
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无声的窒息犹如扼住宋纾禾脖颈的桎梏,宋纾禾垂下眼眸,指尖轻轻颤动,不曾再多言。
玉梨似是知晓孟庭桉在,也不敢往宋纾禾榻上钻,老实巴交蜷缩在脚凳上。
一连两日,孟庭桉都不曾离开暖阁。
出不了门,宋纾禾越性拿出先前做了一半的双面绣。
如过去的那些日日夜夜,宋纾禾还是宋纾禾,山庄的奴仆婆子见了她,都知晓她是孟庭桉的心上人,无不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唯恐得罪这位传闻中的宋姑娘。
一切照旧,只除了冬青不在。
廊檐下,冰雪未融。
李管事袖着双手,面露哀切悲怆:“冬青看着是不好了。”
他也觉得奇怪,明明先前身子那般康健的人,从禁室回来还好,怎的见过孟庭桉一回,回来后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说,身子也江河日下。
如今竟如槁木腐朽一般,风吹着就散了。
双颊凹陷,目光呆滞无神,大有自我了断的意思。
“老奴亲自走了一遭,也请郎中瞧过了,确实是……不中用了。”
若是寻常奴仆还好,一副棺材打发了事。可冬青是宋纾禾看重的,还曾为此同孟庭桉吵过,李管事心中直打鼓,不知该如何同宋纾禾提起这事。
孟庭桉负手立在廊檐下,眼都未抬。
李管事忐忑不安搓着双手:“公子,你看这事……”
他在等孟庭桉示下。
无人知晓孟庭桉曾和冬青说过什么。
孟庭桉从容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眼中半点笑意也无:“怎么,你如今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李管事战战兢兢,俯首下跪:“公子恕罪,老奴、老奴……”
隔着一扇缂丝屏风,宋纾禾从脚凳上抱起玉梨,闻得外间的动静,好奇朝外张望。
她脚踝的伤还未痊愈,走起路来一颠一跛。
娇小的身影抱着一团火红的影子,宋纾禾透过屏风,悄声露出一双眼睛。
地上影子晃晃悠悠,自然瞒不过书案后孟庭桉的双眼。
他收笔,目光备懒:“怎么出来了?”
宋纾禾款步提裙,如玻璃种澄澈的眼睛蕴着惶惶:“是在说冬青吗?我刚刚好像听见她的名字了。”
暖阁点着银丝炭,可宋纾禾身子比不得常人,还是手冷脚冷。
孟庭桉自然而然握住宋纾禾手心,替她捂热。
他垂首,默不作声看了李管事一眼。
李管事心领神会,朝宋纾禾磕了一个响头:“冬青姑娘怕是、怕是不好了,还请姑娘节哀。”
宋纾禾怔怔立在原地。
怀里的玉梨何时跳开都不知,一双眼睛瞪如满月。宋纾禾直愣愣的,像是丢了魂失了魄。
“他说什么,冬青、冬青怎么不好了?”
宋纾禾嗓音染上哭腔,泣不成声,“我昨日还让芍药给她送了她爱吃的糕点,怎么就、怎么就突然不好了?会不会是郎中误诊了?”
泪珠簌簌,在宋纾禾眼中打转。
她语无伦次,嘴皮上下打颤。
孟庭桉扶着她身子,命人备轿,往后院的抱厦行去。
虽不在宋纾禾眼前伺候,可冬青住的还是先前的屋子。
抱厦长久蔓延着苦味,像是苟延残喘之人身上散发的腐烂气息。
宋纾禾脚下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一手扶着孟庭桉,一手扶门,双眼热泪盈眶。
榻上的冬青行将朽木,双眼乌青塌陷。
任凭宋纾禾如何呼唤,冬青仍是不为所动。
泪水滚烫砸落在手背,宋纾禾险些昏厥在地。
她晃晃孟庭桉手指,低声哀求:“哥哥,我想同冬青说会话。”
孟庭桉摸摸宋纾禾的鬓发:“屋子病气重,别待太久。”
难得,孟庭桉并未留在宋纾禾身边,他退至门前,雪珠子落了他一身。
孟庭桉立在檐下,通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宋纾禾缓缓收回视线,她携着冬青瘦如枯枝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她视线不动声色落在冬青手背上的红疹掠过。
这药丸还是她从芍药那得来的,听说吃下后身子会逐渐枯竭,成将死之态,四肢也会长满红疹,看着虽可怕,其实于身子无害。
若不是当时船上那只猫误吃,芍药还不知这药这般厉害。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从自己手上褪下金镯子,戴在冬青手上。
倘若她逃不出去,冬青借着这镯子,也能应付些时日。
红疹和发病的时点对上,宋纾禾紧绷的身影逐渐舒展。
“这药吃下后身子虽会僵硬,除了食指,不过这也无妨。那些人看见红疹,都吓得没了影,哪还会细看。”
芍药胸有成竹的声音还在耳边。
陡地,宋纾禾指尖一僵。
她摸到了冬青的食指,那食指并不像芍药说的柔软,而是僵硬死沉。
她猛地瞪圆眼睛。
还未细看,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遮住宋纾禾双眼。
“她听不见的,绒绒。”
冷意从后背升腾而起。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谈不上温柔
第二十章
寒意如潮涌,自四面八方袭卷而来,裹挟着宋纾禾。
如坠冰窟。
宋纾禾看不见望不着,鼻尖是熟悉的松柏香。
覆在眼睛上的掌心宽厚,宋纾禾甚至还未来得及再看冬青一眼,她人已经被孟庭桉带了出去。
雪珠子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仓促之余,宋纾禾只瞥见冬青垂落在榻边的手腕。
干枯瘦弱的手腕垂着沉甸甸的金镯子,好似苟延残喘、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
奄奄一息。
只剩一口残留于人世间的气息。
宋纾禾心口一紧,无端又想起方才无意间碰到冬青的手指。
那手指全无往日的灵活柔软,僵硬沉重。
先时萦绕在心间的雀跃侥幸刹那消失殆尽,宋纾禾一颗心沉至谷底。
那双琥珀眼眸颤颤巍巍,长而细的睫毛颤若羽翼。
她不敢赌,更不敢细想。
倘或孟庭桉知道自己做的事……
“手怎么这么冷?”
雪花纷纷扬扬散落,一片沉寂中,宋纾禾听见孟庭桉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挟着朔骨的冷风,迎面扑打在宋纾禾脸上。
嗓子像是被堵住,宋纾禾开不了口,说不出话。
那双似润玉通透的眸子颤栗,在冷风中打着寒颤:“你……”
双手被孟庭桉团团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净。
指腹覆着茧子,那是孟庭桉常年执剑练武时留下的。
牙关打颤,迎着那对宛若墨玉的眸子,宋纾禾深吸口气:“你刚刚说的……是何意?冬青、冬青怎么会听不见?”
心跳如擂鼓,砰砰作响。
孟庭桉定定望着宋纾禾,风雪拂过他冷冽的眉宇。半晌,宋纾禾才听得孟庭桉淡漠的一声。
“你听错了,绒绒。”
听错了?
宋纾禾难掩心中的狐疑,一双涵烟眉紧皱。
朔风凛凛,侵肌入骨。
宋纾禾一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梦中的冬青乌发覆面,干瘦的身子似腐朽糜烂的枯枝,布满红疹点点。
瘦削的手腕上悬着一个金灿灿的镯子,宛若血色的红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索命。
“姑娘、姑娘。”
“姑娘——”
一声惊呼从宋纾禾口中破喉而出,她惊魂未定,一颗心跳动如骤雨。
额前沁满细密的汗珠,涣散的思绪刚收回,甫一抬眸,宋纾禾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幽的眸子。
夜色晦暗,那双乌黑的眸子淬着寒光,阴冷冰寒。
好似地府的阎王煞鬼。
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宋纾禾发不出声响,直直跌落回榻上。
圆睁的双目满是惶恐惊惧。
“怎么了?”
落在耳边的声音温和儒雅,孟庭桉眼中的戾气阴森消失殆尽。
他漫不经心挽起唇角,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宋纾禾揽入怀中。
廊檐下坐更守夜的婢女闻得动静,执灯来照,暖阁再次掌灯。
烛光摇曳,暗黄光影中,宋纾禾面如土色,瘦削的一张小脸匀不出丁点肉。
她眼中的恐惧未褪,好像活见鬼。
“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孟庭桉指腹落在宋纾禾鬓角,轻为她抹去汗珠。
“我、我……”
语无伦次,宋纾禾说话颠三倒四,一双眼睛惶惶,她眼睫上还缀着泪珠。
“梦见你那个婢女了?”孟庭桉淡声。
轻描淡写的一声落下,如同夏日惊雷,在宋纾禾耳边乍响。
她双目直直,一时竟不知孟庭桉是猜的,还是自己不小心说了梦话。
暖阁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染着蔻丹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宋纾禾垂首敛眸,掩去眼中的慌乱仓皇。
长发蓬松,流云一样披散在宋纾禾肩上,“是我说梦话吵醒哥哥了?”
“不是。”孟庭桉利落否认。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又扬眸:“那哥哥怎么知道的?”
落在鬓角的手指缓缓往下,一路滑落到宋纾禾腰侧。盈盈一握的细腰落在孟庭桉掌中,宋纾禾不得不仰首。
薄唇落在她眼睛、鼻翼,而后是莹润光泽的红唇。
细碎的啜泣声从宋纾禾唇间溢出。
朦胧水雾渐渐蔓延在她眼中,模糊了宋纾禾的视线。
眼前是一团又一团的白雾,气息骤急。
攥着孟庭桉衣襟的手指逐渐泛起白色。
少顷,孟庭桉悠悠松开人,垂眸。
怀里的宋纾禾鬓云乱染,凝脂如玉。娇靥泪光涟涟,似出水芙蓉,不染世俗的尘埃纷乱。
白玉兰丝绸中衣松垮,褶皱尽显,露出一抹皓白。
孟庭桉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先时留在红梅上的彩蝶早不见踪影,徒留雪色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