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禾一声惊呼哽在喉咙。
忽见那石子直直打在松果上。
松果落地,松鼠吓了一跳,连着朝外蹦出好几步。
孟庭桉俯身,撕开自己半角染血的锦袍。
袍角缠在松果上,他用力往林中一抛,地上的松鼠也随之跳起。
吱吱乱叫,他一口咬在松果上,愤愤不平瞪了孟庭桉一眼,而后咬着松果跃入林中。
山林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
松鼠蹦跶的声音很快消失匿迹,连着那一角染血的袍子也被带走。
倘或匈奴人发现那角衣袍,只会以为他们两人往林中走去。
宋纾禾身影渐渐舒展。
孟庭桉自嘲笑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连一只松鼠都不放过。
宋纾禾抿唇,低声呢喃:“孟庭桉,你本来也不是好人。”
“那贺麟呢?”
清泠的月光滴落在孟庭桉眼底,他唇角挽起几分讥诮,忽然步步紧逼。
宋纾禾身子往后退,直至后背撞上粗糙坚硬的树干。
退无可退。
她扬起脸,不得不和孟庭桉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透着不易察觉的愤怒。
孟庭桉一字一顿,那双黑色的眼眸泛着猩红的血丝。
肩上的伤口好似又裂开了,狰狞的伤痕顺着肩头往下,几乎横穿孟庭桉的后背。
那是嶙峋石壁留下的伤痕。
四目相对,孟庭桉温热气息落在宋纾禾耳边,他薄唇一张一合。
孟庭桉眼中嘲意尽显:“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他是好人吗?”
宋纾禾把头一撇,避开了孟庭桉的目光。
她如实道:“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
宋纾禾拍开孟庭桉撑在自己肩上的手,直直将人推开,自顾自往前走。
一声笑从身后落下。
“绒绒,你看人的目光……实在差劲。”
阴冷的山风横亘在两人中间。
宋纾禾忽然刹住脚步,单薄身影立在婆娑树影中,她唇角挽起一点笑。
她侧眸。
唇角的那点笑如染上苦涩,宋纾禾很轻很轻笑了一声。
“陛下不是知道吗?我的眼光向来很差。”
她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般,在孟庭桉脸上轻轻掠过,“不然当初也不会看错了你。”
以为孟庭桉能将自己拽出苦海,不想跳入的,却是另外一个火坑。
孟庭桉眼中的笑意散去,他正色:“绒绒。”
宋纾禾扬首望向一望无际的夜空:“陛下还是快走罢,若是碰上那些人,我可没有法子应对。”
她往前走了两三步。
余光瞥见身后迟迟不曾跟上的孟庭桉,宋纾禾咬牙往后走了半步,朝孟庭桉伸出一只手。
她眼眸低低垂着,只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孟庭桉也不会被她拽下山。
宋纾禾心中纠结,到底还是扶着孟庭桉,两人跌跌撞撞穿过夜色。
朔风凛凛,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映在岩石土壁上。
肩上的身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宋纾禾遽然一惊,慌忙侧过双眼:“孟庭桉,孟庭桉。”
孟庭桉恍若未觉,连眼皮都不曾往上抬起半分。
宋纾禾心口骤然一紧。
眼角瞥见孟庭桉后背大片大片的血色,宋纾禾喉咙翻涌出阵阵后怕。
她手忙脚乱,拽着人靠在石壁上。
手指轻轻探了探孟庭桉的鼻息,宋纾禾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还好。
还活着。
宋纾禾面如土色,跌坐在地上。
举目无路,地上怪石嶙峋,错乱纷杂。
寻常人穿过尚且困难,何况宋纾禾还扛着一个大活人。
她扶着孟庭桉靠在岩壁,又寻了一点枯枝落叶挡在他旁边作掩护。
刚起身往外走,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孟庭桉一手按在心口,干涸的薄唇裂痕道道,孟庭桉哑声:“……你要、去哪?”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宋纾禾惊慌失措:“你伤得太重了。”
肩上驼着人,宋纾禾不好走路。
若是一直在山中转来转去,孟庭桉的伤口只会裂得更深。
宋纾禾半蹲在地上,她眼中含着热泪:“我、我先去前面看看,若是有山洞避寒最好,若是没有……”
她眼角滚落颗颗泪珠,嗓音压着哭腔,泣不成声。
宋纾禾咬着下唇。
一只手忽然抬起自己的下颌,孟庭桉眼中掠过一点笑意,他指腹轻轻掠过宋纾禾眼角。
“别哭了。”
孟庭桉有气无力,“怎么每回见到我,你都在哭。”
宋纾禾怔怔仰首,任由孟庭桉替自己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鼻翼耸动。
倏尔,孟庭桉眼中划过几分凌厉,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宋纾禾拽入自己的胸膛。
宋纾禾挣扎着躲开。
“有人。”
孟庭桉胸腔鼓动,薄唇覆在宋纾禾耳边,轻声低语。
宋纾禾双眼圆睁,一只手紧握成拳,长长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指痕。
孟庭桉不动声色握住宋纾禾的手,示意她松开。
修长手指同宋纾禾十指紧握,密不可分。
宋纾禾错愕抬起双眼:“你……”
一只手握住她双唇,孟庭桉扬眉。
身边忽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几道声音,混着宋纾禾听不懂的匈奴语。
她身影僵硬如铁。
瘦小的一道黑影藏于岩壁后,宋纾禾大气也不敢出。
“山洞居然会没人,那他们往哪里走了?”
一个黑影在地上滚来滚去,宋纾禾瞪圆眼睛,认出地上满脸狼藉的正是贺麟。
匈奴人拿他当作畜生使唤,又是重重的一脚踹下去,贺麟往外滚了一周,身上灰扑扑的,一张脸满是伤痕累累。
“你们不是有句话叫……狡兔三窟吗?”
贺麟喘着气,喉咙吐出一口血水,他不敢不答:“是、是有这句话。”
话犹未了,他再次被揣出三步远。
正好滚落在宋纾禾身边。
宋纾禾瞳孔骤缩,连呼吸也不敢。
她眼睁睁看着贺麟挣扎着起身,往旁踉跄两三步。
他双手都被匈奴人牢牢捆住,鼻青眼肿,一只眼睛高高肿着,血色模糊。
那道如青竹的身影再也不复往日修长,贺麟跌跌撞撞,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腹部。
倘或他在此刻转首,定会看见宋纾禾的藏身之处。
额角沁出薄汗,宋纾禾一动不动望着贺麟。
除非他再往前走三步。
宋纾禾气息骤停。
一步、两步。
“嘎吱”一声响,一段枯枝在贺麟脚下踩断,敲碎了夜色的平静。
为首的匈奴人往地上轻啐一口,他忽的朝贺麟走来,一手拎起贺麟的衣襟,用力往地上砸去。
“是不是你跑去给那个狗皇帝通风报信了,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贺麟脸色涨得通红,艰难出声:“我早说了,孟庭桉对宋纾禾很是看重,他看她的目光……”
一记高呼忽然从远处传来。
“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在山林中!这是刚刚在林中找到的。袍子沾了血,他们肯定走不远。”
匈奴人再也顾不上贺麟,连拖带拽将人拽着往林子走去。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再无脚步声回旋,宋纾禾整个人如泄了气。
她低头,眼睛再次张瞪。
孟庭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搜寻过的山洞,匈奴人一般不会再次折返。
宋纾禾悄悄扶着孟庭桉往上走,果真在岩壁后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山洞。
山洞前还有几处凌乱的脚印。
肩上的人影沉甸甸的,宋纾禾才刚松手,孟庭桉立刻往下滑。
后背的伤口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宋纾禾咬着红唇,鬓间的簪子充作剪子,一点一点扯开孟庭桉后背沾着的中衣。
伤痕约莫有一寸深,隐约可见露出的血肉。
血珠子如山泉喷涌,触目惊心。
宋纾禾倒吸一口冷气。
她撕开自己锦衣的一角,素白袍衫刚覆上孟庭桉后背的那一瞬,立刻被血色泅湿。
山洞逼仄狭小,血腥气弥漫在鼻尖,挥之不去。
那一点血色如红霞映落在宋纾禾眼中,一点点晕染而开。
宋纾禾指尖颤栗,耳边忽然响起贺麟的话。
孟庭桉……看重她吗?
宋纾禾双眉紧锁,困惑不解。
她想起孟庭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想起他在山上拽住自己的一幕。
他本不必随着自己坠崖的。
夜风森冷,宋纾禾拢紧肩上的外袍,眼皮沉沉,几乎要抬不起来。
山洞除了风声掠耳,再无其他。
宋纾禾强打起精神,正想着为孟庭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指尖无意碰到孟庭桉,宋纾禾差点惊呼出声。
孟庭桉全身上下烫得吓人,借着山洞外缥缈的夜色,宋纾禾隐约瞧见孟庭桉脸上的薄红。
“孟、孟庭桉。”
宋纾禾手足无措,匆忙站起身,她手背贴在孟庭桉额间。
灼热的体温透过手背,一点点传遍宋纾禾全身。
宋纾禾心慌意乱,她后知后觉想起,福公公今早还请了郎中为孟庭桉诊治。
“孟庭桉、孟庭桉。”
宋纾禾晃着孟庭桉肩膀,她不敢用力,深怕触到孟庭桉的伤口,可又怕他真的沉睡不醒。
山洞悄然无声,唯有宋纾禾的声音回响。
她颤抖着手,将孟庭桉挪到地上铺着的干草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孟庭桉发间鲜血淋漓,似乎曾是磕到青石。
宋纾禾坠崖之处,确实有一块凌利的山石。
她当时顾着离开,并未多看。
怪不得从山上坠落后,她会听见一记闷哼。
宋纾禾满手都是血,刺眼的红色沾湿十指,她不敢再乱动,抽出干草枕在孟庭桉头下。
“孟庭桉,你睁眼好不好?”
“孟庭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孟庭桉,你还……活着吗?”
山中冰冷彻骨,宋纾禾手上没有怀表,她不知如今是几时。
只时不时鼓起胆量,悄声去探孟庭桉的鼻息。
她小声絮絮叨叨,担惊受怕。
将近二更天,宋纾禾再也撑不住,闭眼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