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庄稼!”林父眼睛亮锃锃的,赶紧割第二把第三把。
  站在田边上看热闹的众人突然福至心灵,纷纷跳下来道:“林大伯,我来帮你割。”
  “大叔,我先给你家割,你家的多,别被雨淋了。”
  “他叔,你家这粮食好啊,割着都有力气。”
  一个村的壮劳力几乎全在这儿了,原本要割一上午的田没一会儿就割完了,捆成捆放到路上,堆得又高又宽。
  只用眼睛看,就知道林家今年绝对的大丰收。
  这些壮劳力们一个个地往林父眼前凑,简直把干活当成了抢功劳,才一天时间,林家十几亩田地的庄稼割回了家。
  林阿爹则带着林大哥林二哥等人把高粱和荞麦铺在院子地上脱粒,装进麻袋里。
  林小幺站在院子里,数着墙角的麻袋和已经堆到屋里的,“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簇拥着林父走进来的村里的人目光灼灼地落在麻袋上,问:“打了多少袋?一定不会低于二十袋吧。”
  “我看有二十五袋左右。”
  “哪里有二十袋,再怎么好也才十几亩地,高粱杆和荞麦杆又是大头。”
  林父干脆把数数的小幺叫过来:“幺儿,给你们叔叔伯伯们说说,有多少。”
  林父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自家今年大丰收,但是有多少也和身后这些老兄弟一样,不知道里头的数。
  往年这些田地能出十七八口袋的粮食就算不错了,他估摸着,今年能有二十七袋左右就很不错。
  林小幺深处四个手指:“阿父,有四十九袋呢!咱们家今年可以敞开肚皮吃了!”
  “多少?!”
  “四十多少!”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乌泱泱的人跑到堆麻袋的地方,一口袋一口袋地数,最后数出来确实是四十九口袋,而且每只口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一个缝隙都没留下。
  大家伙儿的眼睛都冒火了,看林父跟看金疙瘩差不多!
  这是粮食啊,这是救命的粮食!
第22章
  来林家看粮食的人一拨接着一拨,灶上的粗叶茶都烧了七八壶,大家都围着林父讨经,林父也不厌其烦地把堆肥的法子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
  而林阿爹林小幺以及家里的大嫂二嫂也围满了人,都是村子里的婶婶阿叔。
  大家都后悔了,要是早点相信林家的法子用肥料,自家的庄稼肯定比现在好很多。
  至于赵秀的娘家,因为赵秀回去叮嘱的缘故,虽然没用上堆肥的土粪,但是追了几次粪水也不错,比往年多出一倍,乐得赵家人特意跑来谢谢林阿爹和林阿父,把林真夸上了天,还拍着赵秀的膀子,让他一定要听林真的,林真是个有出息的!
  丰收过后,田里的高粱根子和荞麦根子和往年一样挖出来晒在地里,晒干后抖了泥土背回去当柴火。
  时间匆匆,转眼就是冬天。
  林真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袍,棉靴子,戴着顶兔毛的帽子,望着窗外边儿稀稀疏疏的雪花,眉头皱紧。
  林阿爹走到他边上,“你又在想栓子?”
  “后天是他爹的祭日,那小子跟他爹感情深,肯定会去给他爹上香。”半年过去,周涛和马氏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次都没有回田湾村过。
  这几天林真眼皮跳得慌,他伸手接了雪花在手里,回头跟林阿爹道:“阿爹,我明天去大田子村看看。”
  “去吧。”林阿爹也担心那个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周涛和马氏带去哪里也不知道,实在叫人心慌。
  第二天一大早,林真吃了两颗水煮蛋,一碗热乎乎的豆浆就往大田子村走去。
  刚开始天上到雪花还不密集,到半路就能听见簌簌的声音,路两旁的枯枝被压得咔擦咔嚓响。
  林真瞧了一眼风雪里渐渐模糊的路,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是不好,这样冷的天气,林子里那些野兽猎食更困难,要的扑出来把自己当了晚餐,才是真的跑都找不到地方跑。
  “顾栓子啊顾栓子,你小子怎么也不给我托个梦,报个位置也好啊。”林真压低头上的兔毛帽子,几乎小跑着往前走。
  终于,在险些摔了两跤,两个小时以后赶到了大田子村。
  下雪了,天气冷得入骨,村里的人都在自家屋里烧火取暖,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着白烟,像一团团棉花糖,在风雪里逐渐稀释。
  林真刚踏进村子口,旁边那户人家的狗汪汪汪地在那儿咬,拴着的布条带子被挣得直直的。
  主人家走出来,看到林真,大吃一惊:“顾家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林真在大田子村也是名人,从前是因为长相,现在是因为把全部家财给了顾栓子,自己净身出户回娘家,大家都还以为他再也不回来,以后就在娘家准备三嫁了。
  林真抖了抖伞上堆了一层的雪花:“后天是栓子他爹的祭日,我回来看看,给他上柱香。”
  “对了婶子,你这几天有没有看到栓子回来?”
  “没呢,”说话的五十来岁的妇人道,“应该也要来的吧,他爹就他一个儿,他不来多冷清。”
  “要不来我家坐坐,烤烤火?”
  “不了,我去村长家一趟,拿屋子的钥匙。”
  “你说的也是,屋子还是要烧火去一下潮气,反正栓子也要回来,睡起来舒服点儿,那我不留你了。”
  林真点头:“谢谢婶子,婶子快进去吧。”
  知道顾栓子还没来,林真眼皮更是跳得厉害,他一路琢磨着事儿去村长妻子那里拿了钥匙,打开顾家的青砖大瓦房的屋门。
  一年没住人,再好的屋子也落了满屋的灰尘,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林真望着屋子里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家具摆设,先去旁边的邻居家买两捆柴生火烧水,把桌子椅子都擦洗一遍,再买了两升米和猪油鸡蛋萝卜白菜,简单地做了一顿吃的。
  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见不着绿色的蔬菜,萝卜白菜是唯二的两种能在过冬的时候吃上的菜,所以提到就害怕。
  但林真手艺好,又舍得放油,香味儿都跑到外边去了。
  来旁边家有事的闻着这个味道,问:“是周涛带着顾栓子回来给顾大拜坟了?”
  亡人刚刚去世的这一年,家里人都要给新坟烧点腊,顺便把坟上的野草清理一下,就像活人打扫家里的卫生,让亲人在下边儿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顾大除了顾栓子什么人都没有,顾老太一家更是指望不上,所以这人下意识觉得应该是周涛带着顾栓子回来了。
  挨着顾大的青砖大瓦房的邻居打开门让人进来,悄声道:“不是顾栓子,是顾大娶的那个哥儿。”
  “居然是他?”
  “没想到还算有情有义,不仅没要顾大留下的银子,还会来给顾大清坟。”
  “以前觉得他那人只有脸能看,没想到还不错。”
  来找人的望着冒着烟的顾大的房子,心有同感,而且闻着从顾家屋子里飘出来的这个味道,林真手艺还真不错。
  吃完饭洗个澡,林真窝在被子里好半天才捂热,一觉醒来发现外边的雪更大了,一片有大拇指那么大,铺天盖地地恨不得把整个村子埋在里头。
  他紧紧裹着棉袍,望向埋着顾大的那座山,迟疑了下往小腿上绑了两块皮子到大腿中间,戴着皮帽子和自己特意叫大嫂做的手套,裹得跟熊宝宝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顾大的坟墓走去。
  幸好顾大才埋在半山腰,坡度也不陡,林真不算太费力地就爬了上去。
  刚蹬上一个小坡,距离坟墓还有百来米远,视力极好的林真突然看到已经被白雪盖得和旁边地埂差不多的坟墓前面隐隐趴着一团东西。
  他心头一突,伞都来不及撑,撒开腿跑过去。
  “顾栓子!”
  “顾栓子!!!”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这团人影身上,林真把才穿着一件补丁叠着补丁,单薄得几乎和秋衣没什么区别的衣服的顾栓子拉到怀里。
  他这才发现顾栓子和一年前比变了大样,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又枯又黄,一张跟顾大有几分相像的俊气脸庞一点肉都没有,两块颧骨高高地耸着,原本跟小狼崽一样,能把自己撞开的身上更是瘦得只能摸到骨头。
  还有他手腕上厚厚的伤口结痂,脸上几乎泛黑的淤青——
  要不是他鼻子里呼出来的一点热气,林真几乎以为他……
  林真手抖地解开棉袍,把他拢到自己身上,他刚要抱着顾栓子起身,顾栓子眼睛睁开两条缝看着他,手因为死死地抓着墓碑,结痂的手腕淌着血。
  林真把他贴着自己的身前:“你爹一直在,你瞧,他不会走的,我带你回家去。”
  顾栓子的眼睛像两把浸了冰的刀,深深地望着他,不管林真怎么掰,都没把他的手指掰开。
  林真快被这孩子气了一个仰倒,就他这样,不赶紧去找大夫看还想不想活了!
  他低头看着顾栓子,指着顾大的坟道:“你爹就在这里,你是想让他看着自己儿子死在他面前吗!”
  “……”
  顾栓子的手指终于放开了。
  林真猛地松了一口气,抱着他往山下跑。
  他的额头被雪白的兔毛贴着,一张白生生的脸因为怀里抱着顾栓子而红扑扑的,嘴里喘出一口口的热气。
  顾栓子手脚上全是冻疮,被他的体温烘得又痒又疼。
  他望着大冷天的鼻尖都跑出些许薄汗的林真,缓缓闭上眼睛。
  林真直接跑到村长家借牛车,再去家里拿了两床厚厚的棉被,把顾栓子裹得紧紧地放到车厢里,驾着车直奔镇上的医馆。
  医馆的学徒看到他挺诧异:“林哥儿,这么大的雪都来买药啊?”
  林真无意间发现很多所谓的药材就是现代常用的香料,所以经常来这里“抓药”,学徒们都和他熟悉了。
  林真把牛车上的顾栓子抱下来:“刘大夫呢?”
  “在的,这是你家谁,哪儿不舒服?”
  “我儿子。”林真抱着顾栓子头也不回地去刘大夫坐诊的另外一间屋子。
  学徒一脑门的黑线:“……”
  骗谁呢,林哥儿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心里怀着一些小心思的学徒不死心地跟上去。
  而林真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学徒,抱着顾栓子找到大夫,把包着的被子解开:“刘大夫,您来看看我儿子。”
  刘大夫是这家医馆的坐诊大夫,医术在整个镇上都是有名的,他看到顾栓子时一双眉毛就紧紧地皱在一起,再一诊脉,脸色黑得没法看。
  他望向林真:“你从哪儿捡到的这个孩子?”
  “不是捡的,是我儿子。”
  “瞧不出来你还有这副心肠,把一个孩子折腾成这样!”医者仁心,刘大夫见惯了生死,愈发见不得一些事。
  这个孩子还这样小,身上和体内的情况糟糕得他按耐不住怒气。
  林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顾栓子变成这样,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是他让这个孩子吃了苦,变成现在这样。
第23章
  刘大夫伸手过来,准备把顾栓子抱到身上仔细地摸摸他的骨头,看看有没有隐秘的伤处,手刚伸出去,顾栓子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挣扎着要从被子里爬出来。
  林真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有力气,想抱住他,突然,顾栓子一口咬在他手上,尖利的牙齿狠狠扣进肉里。
  “嘶——”林真从小就怕疼得要命,差点儿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他一把抓住踉跄地往外冲的顾栓子,从后边揽住他的手臂,“你想去哪儿?”
  顾栓子踹着腿,哽着脖子一句话都不说。
  林真一边死死地揽着他一边问刘大夫:“您看着给抓点药。”
  刘大夫对他被咬了也没发火这点还算满意,道:“他身上没有大伤,只是长时间没有吃饱饿肚子,最近两三个月要吃好克化的食物,且要少量多次。”
  “最好三五不时地饮用些参汤,把底子补起来,不然于寿数有碍啊。”
  “谢谢大夫,那您先给我包能用一个月的参片。”
  刘大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人参是药材里相对而言贵重很多的,一般人家听到要用人参都会迟疑。
  他对站在门外许久的学徒道:“按照这个方子,带这位哥儿去抓药,再包一份一个月的参片,记住,要五十年年份的。”
  已经被心上人居然真的有儿子这件事打击得脑壳发晕的学徒接过方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地走在前头。
  刚才还见过他生龙活虎,转眼就这样,林真有些疑惑。
  他紧紧把顾栓子抱着,跟在学徒后头,学徒按照方子抓了两幅药,又包了一包五十年份的参片:“林哥儿,这两幅药一天煎两回,每次煎的时候放三碗水,熬到剩一碗水就能倒出来用。”
  “参片三天用一次,也是加三碗水煎服。”
  “谢谢,总共多少银子?”
  “两幅药五两银子,参片四十五两。”五十年份的参片已经是不好找的,价格自然高。
  林真手一顿,他问学徒:“我身上带的银子没那么多,明天拿来可否?”
  几十两银子不轻,寻常人不会放这么多银子在身上,他去大田子村之前也没想到会有这个事儿,身上才带了八两银子。
  学徒有些为难,他对林真道:“我去问问掌柜。”
  没一会儿,他从后边走出来,面上带着喜色:“掌柜是你家麻辣烫的老食客,答应给你先赊着。”
  没想到医馆的掌柜竟然是自己麻辣烫的粉丝,林真在心里感叹自己好运,他在赊账的欠条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红手印,一手抱着顾栓子一手拿着药出了医馆。
  “先回大田子村,我昨天在家里住了一晚上,要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再回鲤鱼村拿银子来镇上。”
  刚才那一番挣扎似乎把顾栓子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耗尽了,软绵绵地包裹在被子里,随着牛车而轻轻晃荡。
  突然,林真看到路边有家居然没因为风雪天气打烊的小店,连人带被子抱着顾栓子进去,让老板娘刮了一碗又香又粘糊的粥油。
  他把热乎乎的粥油放到桌子上,舀了一勺吹凉,刚递到顾栓子嘴边,全身都是刺,根本不容许任何人靠近的顾栓子猛地抓住他的手,裂了许多口子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含住勺子,唇上立马流了许多血,将勺子染红。
  “……”
  林真不是个大好人,但是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这样,他受不了。
  他默默把顾栓子蓬乱的头发拢到背后,忍不住说了一句话:“你和周涛回去后,发生了什么事。”
  含着勺子的顾栓子身体一顿。
  他想起自己刚跟周涛和马氏回去那会儿,马氏把家里最宽敞的屋子腾出来给自己一个人住,吃的不是鸡蛋就是白米饭,三五不时还有新衣服穿。
  周涛家的三个孩子对自己也好,一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
  那时的顾栓子其实隐隐松了一口气,要不是林真和那个男人的事情被他亲眼撞到,他也不会跟着来完全陌生的舅舅家。
  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经常被村子里的人说调皮捣蛋,所以怕给舅舅舅母家带去麻烦。
  那是什么时候事情慢慢变了的呢?
  顾栓子嘴唇成了一条直线,望着冒着热气的粥油。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自己去舅舅家的第四个月,田湾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在农忙,舅母突然把自己一个人叫到屋里,问他身上剩下的银子还有多少,她有急用,想先借来应急。
  顾栓子才不是傻子,相反他聪明着呢,这几个月在周家,周家的开支他看在眼里,自己来之前林真给舅舅舅母的四两银子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花完。
  他问舅母出了什么事,舅母的眼神却闪闪烁烁,厉声道:“大人的事情你这孩子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然后竟然直接来他身上摸银子,发现银子没在他身上后把他住的屋子翻得乱七八糟,然后把剩下的那十四两银子全部拿去了。
  临走时跟他说:“舅母真的有些急事要用银子,以后会还给你的。”
  后来,顾栓子在村子里知道,马氏拿着那十三两银子买了一块上好的水田……
  再后来,马氏想带着他去镇上的银庄取取银子,他不去,马氏就不许他吃饭,说他不乖,他想跑回大田子村,被马氏抓到捆了手脚,并且在村子里说他脑子有毛病,不捆着会打人。
  他就像周涛和马氏养的那条狗一样,想起来,一两天能吃一碗饭,想不起来就让他饿着,心情不好踢他踹他出出气。
  “砰!”桌上装着粥油的碗被顾栓子发了疯一样砸在地上,他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两只手像爪子一样四处抓挠。
  林真赶紧掏出银子放在桌子上,算是赔给老板娘的,抱着他道:“我不问了,咱们回去。”
  顾栓子这状况摆明了就是恨极了周涛一家人,甚至心里有了阴影,林真怕刺激到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闷着头赶牛车。
  到了大田子村,林真先把顾栓子送回家里,再去把牛车还了,顺便在村长家里买了几个鸡蛋。
  他包着衣兜里的鸡蛋刚进屋,就发现一路上眼睛一刻都没闭过的顾栓子居然睡着了。
  尖的吓人的下巴贴在厚厚的被褥里,脸颊上的淤青几乎连到脖子,裂开的嘴唇已经被血糊了一层,只看着就知道有多疼。
  林真放轻脚步,把鸡蛋放到旁边的篮子里,站在床边看了看他,正要离开,顾栓子的手拉住他的衣摆,喉咙里咕咙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