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家女娘有这么好的福气。”问亲事的挫败不已,但凡今天看了这场射箭比赛的,就没有不心动的,那么好的后生,不配给自家女娘简直可惜了。
  林真笑眯眯地不接话,他也不知道这小子喜欢谁啊。
  按理来说他一天早上去上学,上了学就回来,回来就吃饭洗漱练字看书,除了去书店里淘书抄写书籍,真没见他有什么私密的时间,几乎天天,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眼睛下面,要是有了情况自己肯定能发觉。
  别是书院里哪个夫子的女儿吧?
  林真摇摇头,孩子大喽,有自己的想法了,说不定自己过几年就能当阿么了。
  长长的队伍到了城门外,散了之后带着各自的家眷回家。
  已然是众人焦点的顾凛在一路“顾秀才”的声音里走到林真跟前:“林叔,我们回家。”
  此刻天色有些暗了,看什么都像蒙着一层灰灰的雾,林真觉着顾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沉,沉得几乎要压到他身上去。
  而且他已经比自己高了些,以后还会越来越高,这该死的压迫感。
  林真嗯了一声,跟顾凛肩并肩往回走,突然,王钦还有黄玉文跑上来,“林叔,顾凛,我们跟你一道。”
  他们今天也看到顾凛的两场射箭比试了,敬佩得不得了,特别是王钦,嗓子都喊岔劈了。
  他望着顾凛道:“顾凛你是怎么练的,箭术怎么这么好?”
  林真怕自家小崽子一出口就把这天聊死了,道:“他每天早上起来拉弓一千下,晚上回来同样,从进淮山书院那日起从没有停过。”
  “!!!”王钦和黄玉文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是淮山书院开的课,但还是以科举的经义典籍,诗词策论为主,在上面花功夫的人不多,只要能够糊弄过去就行。
  王钦和黄玉文没想到顾凛居然会早晚拉弓那么多次,还一拉就是以年计。
  原本还有些小酸的王钦还有黄玉文对顾凛拱手行礼,说不出其他话。
  在巷子口与王钦还有黄玉文分道扬镳,两人家里有闲钱,买的铺子也在不错的路段,林真的店则在专门做生意的街上。
  在路上的时候还不觉得,到家里林真只觉得脚疼得厉害,赶紧倒水泡脚,刚把一只脚脱了袜子放进去,林真突然“嗷”地一声!
  在屋子里拿衣裳准备去浴室洗澡的顾凛听到声音猛地冲出来,“林叔!”
  林真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还穿着鞋子和袜子,眼睛里因为疼痛而生理性地出现些许湿意。
  看到冲出来的顾凛,林真有点自己长辈范儿丢了的尴尬感,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没注意脚有了水泡,被热水一烫有点疼。”
第100章
  他坐在凳子上,踩在地上的那只脚不小,但是脚趾圆润,脚掌的皮肉白生生的,因为被热水烫疼了微微蜷缩着脚趾,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他刚想站起身去重新加点冷水,顾凛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袜子都脱了,我去给你换水。”
  “你不是要洗澡?”
  “晚一会儿不妨事。”顾凛蹲下身把盆端起来,到浴室的水缸边加了两瓢冷水,伸手试了试水温确定不会再烫了,端到林真的凳子前。
  他看着林真脚趾还有脚后跟的水泡,皱了皱眉,去把时常备着的小药箱子拿出来:“林叔,我给你挑了水泡,再上点药。”
  “我自己来就可以,你把药放我边上,还有针,用灯考一下。”
  “有两颗长在侧边,你够不到。”顾凛望着他,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林真看了看脚,确实,脚掌外侧有两颗水泡的位置生得有点刁钻,自己动手着实不方便。
  他看了看还在前面忙活的林小幺,望向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好吧,那我先洗,洗好了你再给我挑水泡。”
  “嗯。”顾凛打开小药箱,里面是常用的治疗创口的药粉,还有一些治伤寒头痛的草药包,这些都是林真准备的,他说有时候要是半夜难受,药铺没开门,家里可以应付着。
  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顾凛把吹燃火折子,点燃油灯,将比寻常缝衣服的针略长的针放到微低一点的火焰上炙烤着,他耳朵里听到水盆里两只脚拨弄水的声音,眼角余光看到像是两瓣白菏一样的脚在水里。
  脚的主人被水泡困扰着,时不时动动脚趾,像玉石一般。
  圆润又可爱。
  林真洗好了脚,正要弯腰擦脚,搬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的顾凛突然伸手将他的双脚捞到自己膝盖上,拿着巾帕擦他脚上的水珠。
  “!!!”林真赶紧缩脚。
  但他坐的是没有靠背的凳子,不是椅子,身体失去倚仗地往后倒去,慌乱中顾凛身体前倾,一手在他背后撑住他,一手按着他的两只脚。
  林真眨了眨眼睛,“你,你放开我脚,我自己就能擦。”
  顾凛扶着他的背让他回到之前的坐姿,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不过是顺手的事,你是我的林叔,给你擦个脚有什么。”
  ……
  话是这么说没错,谁叫你小子长得比我高了,让我有点不自在。
  林真动了动脚:“那你赶紧擦了把水泡挑了,明天还要去采买东西,早点去才能买到新鲜的。”
  “我明天休学一天,跟你一起去。”
  “休学?”
  “夫子们顾念今天踏青,大家疲累。”
  “哦,你们书院挺好的。”林真说真的觉得淮山书院挺好的,不管是有钱有势的,还是寒门学子,只要自身有本事,都来者不拒。
  换作并州的尘下书院,顾凛王钦黄玉文这些都读不上书,只能和镇子上一样,找个夫子跟着。
  说着,林真的八卦之心起来了,望着顾凛高高的鼻梁还有眼睛垂下来的眼睫:“你们书院的夫子有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娘吗?会在书院里见面吗?”
  顾凛把他的两只脚拢在膝盖上,脚踝连接着纤细的小腿,软绵绵的小腿肚因为与自己腿的贴合而微微压出了肉。
  顾凛捏着他的脚掌,手里的长针刺破第一个水泡:“夫子们都不住在书院,家眷都在城中,我们书院也不允许女娘和哥儿进入。”
  “啊?”林真之前猜测他心仪的意中人是夫子家的女娘,听他这么说有点泄气,自己居然猜错了。
  顾凛很快就把一只脚上的水泡全挑了,捏着另外一只脚开始挑。
  林真是天生的白皮,白得晃眼的那种,骨架又是哥儿里偏小的,但常年吃得好喝得好,并不瘦,肉捏上去绵软极了。
  被比他略黑了两个度的顾凛捏着,极致的白与浅蜜色交织……
  叫人恨不得把这白狠狠攥碎。
  从前面过来拿东西的林小幺一眼就看到屋檐下的两人,看到林真的脚搭在顾凛的腿上,而顾凛垂着头捏着他的脚再给他挑水泡,心底有根弦被隐隐触动了一下。
  他有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乱地走过去,“三哥,小凛,你们在做什么?”
  水泡已经全部挑完,顾凛正在给他的伤口上药,林真抬头道:“我脚起水泡了,小凛在给我放药,前边收拾好了?”
  “还没有,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我来拿点驱虫的药包放在墙角……”林小幺听到顾凛只是在给他挑水泡,心里落下去好些,为自己有那样的想法而感到愧对。
  两父子有什么呢,不过是挑个水泡。
  林小幺脸上带了笑,摇着头去拿驱虫的药包。
  可是一道闪电劈在林小幺的头上,他们这两父子,不是顾凛和顾大那样的两父子,自己三哥是夫郎,是哥儿。
  不管是哪个地方,孩子九岁十岁就要跟家里的女娘和哥儿,以及阿爹娘亲适当地拉开距离。
  要是顾凛给顾大挑水泡,任谁看都是父慈子孝。
  可偏偏是林真。
  他的继阿爹,一个夫郎。
  林小幺拿着药包的手重重地捏着,回身去屋檐下。
  而这会儿林真脚上的药已经上好了,已经回自己屋子,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有顾凛弯着腰在收拾小药箱。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黑色宽袖长袍,因还未到加冠的年纪,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束着,长长的头发倾落下来,几乎到大腿。
  他看见林小幺,很有礼地颔首:“姨爹。”
  林小幺望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星半点的痕迹,可惜,什么都没看到,顾凛还是那个懂事又礼貌,除了性子独一点,没有哪儿不好的孩子。
  林小幺望着他拿小药箱去放的背影,拍了拍自己额头。
  怪自己,因为有了喜欢的人,看谁都像自己。
  小凛这孩子可是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是自己浅薄了。
  第二天,休学的顾凛跟着林真还有林小幺去市集里买店里要用的食材,眼看着热天要到了,歇了几个月的冷饮又可以开始重新上架。
  所以,制冰的硝石是这次采买的大头。
  林真让林小幺去采买其他东西,自己带着顾凛去专卖杂货的铺子买硝石。
  府城繁华,一次买一袋的硝石也不会引起注意,毕竟还有比有买得还多的,掌柜的也不会问拿去做什么。
  硝石价贱,还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多拿点也没事。
  林真来这里几年已经和杂货铺掌柜的熟了,看今天的铺子里多了好些新鲜东西,问:“掌柜的这是从哪儿进的东西,花样还多?”
  林真随手拿起一样,这松子饱满得很,又大颗香味又浓郁,和之前掌柜的买的一点也不一样。
  掌柜的看他识货,道:“是北边来的走商商队,拿了好些东西来卖,林老板店里不是做吃食的吗,也去瞧瞧,货没得说。”
  林真已经剥了两颗松子,果真,松子仁很大颗,他递了一颗到顾凛手里,自己吃了一颗,松子特有的香味足足的,确实是难得的好货。
  他对杂货铺掌柜道:“劳烦掌柜的送一袋硝石去我店里,那些走商商队在哪儿,我去瞧瞧。”
  “就在前边,你往前走两三百步就能看到了。”
  小蛋糕里就会用到各种坚果碎,看到那样好的松子,林真自是不能错过的,带着顾凛一起去找走商商队。
  很快,他就看到自己要找的了,几个身高明显比府城人高,身板也结实不少的汉子摆着摊,摊上放着给大家看的货,有大颗大颗的松子,榛子,蘑菇,还有年份不高,但品相很好的山参,以及灵芝等贵重东西。
  林真挤进去,看松子想买,看榛子想买,看蘑菇也想买,还有那山参和灵芝,买些放家里也有用。
  但是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便大声问摊上的汉子:“老板,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要不你叫个人帮我把东西送去,我顺便把银子给他,叫他带回来。”
  “我家就在四通街,在那儿做生意。”
  生的高高大大,肤色黝黑的汉子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没问题,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叫阿二给你送去。”
  林真没想到这么爽快,立即把自己要的东西说了,满满当当装了两口袋。
  叫阿二的走商二话不说一手揪着一袋,往肩上一扛,虎声虎气地道:“往哪儿走。”
  好家伙,两袋最起码有三百斤,就这么像扛玩具一样扛上去了,看起来还很轻松。
  林真望着这个叫阿二的小山一样的身躯,在前边开路,他对这伙走商挺感兴趣的,问:“你们是北方哪里的,跑这么远到我们洛州,花费了多长时间。”
  阿二道:“我们那里很远,挨着车罗国了,一年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不下雪,粮食很难种出来,所以我们组了几十个人,拉这些东西出来卖。”
  林真看过些书,知道大禹与车罗国的关系一般般,那里常年下雪,地都是冻结实的,犯了罪,但是罪不至死的人都是流放到那里。
  没想到这些走商竟然是那里的。
第101章
  “我们原到不了洛州,在雍州就可以卖完货回去,但雍州旱情严重,到那儿卖货也卖不动,才绕路来了洛州。”
  “雍州大旱?”林真听到这个消息皱了下眉,雍州离洛州不算远,与并州行成三州角立的态势。
  今年秋天顾凛就要参加乡试,若是顺利考上举人,就要去京都参加会试还有殿试,雍州是最便捷的一条路,要是绕路,路上花费的时间多出一半不止。
  而且雍州与洛州的距离,旱情要是持续的时间长,肯定会有流民涌到这边来,到时候这里的生活怕是没这么平静。
  不过林真也只是想了一下,旱情也好,处理难民也好,是京都朝廷里那帮官员的事儿,自己这个平头小百姓操不了什么心,他转而问起阿二走商路上的趣事。
  阿二他们常年四处跑,随口说来就是让林真觉得有趣的。
  阿二爽朗地道:“林老板莫非也想去走商?”
  林真笑着道:“说不定呢,现在家里孩子还不算大,等长大一点再打算。”
  “哈哈哈哈哈,不是我瞧不起林老板,你是个哥儿,吃不了走商的苦的,别看我们一趟赚得不少,但路上要小心劫匪,要风餐露宿,一不小心就要拿着棍棒跟人干一架。”
  “那时候可没人顾着谁,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要不是他们那儿实在艰难,阿二一行人也不干走商。
  林真自然知道在这个时代干这行有多辛苦,没有快速的交通工具,只有牛马骡子,以及很少的水路,在现代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能到的地点,此处要花费数倍几十倍的时间,更不要说恶劣的外部环境。
  要是他干,就成立一个商行,天南地北的货都拢到商行里来,支付给自己不错的纯利,然后自己跑商路,就像上辈子一样。
  他虽然不觉得现在一个月赚几百两银子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但他骨子里就是个喜欢往外跑,随心所欲做点事儿的。
  而且商籍子弟不能科考的规矩实在是约束得厉害,卖奶茶和小蛋糕的店基本是营业半个月就要关门。
  反正饿是饿不死的,想干什么没得干。
  林真领着阿二到店里,结算了银子送人出门。
  跟在他身后寡言少语的顾凛突然问:“林叔以后想去其他地方吗?”
  林真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他说他要等孩子长大,还想出去跑跑,四处看看,顾凛就这么听着,心里是何感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真走进柜台里边,道:“确是有这个想法,几十年闷在一个地方我会发霉的。”
  “那……”顾凛想说那我呢,然后心头嗤笑一声,明了林真的想法。
  在他眼里,自己那时候有了几分功名,娶个妻子,有自己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着,他自可无拘无束地去做自己想做,喜欢做的事儿。
  若是顾凛没有那份心思,自然也就如他所想,偏偏中间出了岔子。
  而这个岔子,是不容于世俗的,不管是他,还是林真,都会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所以顾凛辗转着,把自己刻在林真的孩子的界限上,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当他听到林真想要留下自己,去闯荡属于他的天地,他就像回到幼年时被马氏还有周涛捆着手脚扔进房间里那样,好黑,也好冷,没有那双抱着他的温热的手,没有承接着的滚烫的身体。
  顾凛深深地看了林真一眼,转身回后院。
  林真觉得这孩子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但看他不想说的样子,也就不问了,招呼小二做事。
  洛州的春天多雨,过去几年的这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往外边舀水,但今年的雨水却稀薄,越来越火辣的太阳从早到晚照个不停,万里无云的天空碧蓝一片。
  这样的好天气,放在平日里大家都要高兴,但眼看着温度越来越高,冰价也节节攀升,终于开始抱怨起来。
  林真刚把一桶满满的酸梅汤提上来,客人就忍不住道:“给我来两碗酸梅汤,这鬼天气,怎的这般热!”
  “昨天下午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还以为会来一场雨,哪知道光有声儿没下文。”
  “可不是,城里的水越来越贵了。”
  “……”
  现在哪儿的话题都是府城的天气,说着说着就要上火,林真卖饮品的店生意也好得很。
  他跟小二把十几杯酸梅汤卖完,也关门歇业了,再卖下去这个月的利润肯定超。
  小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对林真道:“林老板,咱们今天买的水只剩两桶了,明天恐怕要早点去,现在城中要水的人家多,晚了赶不上。”
  林真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让小二去后院拿自己给他留的酸梅汤还有两杯冰的奶茶,他看了看外边火辣辣的太阳,心里有点揣揣的,总觉得今年这雨水实在是少了点,晴天也多了些。
  现已是五月,离乡试只有三个月,淮山书院的课业一下子变得很重,顾凛有时候连中午也不回来吃饭了,下午也会晚一点。
  林真关上窗子,隔绝掉照射进铺子的阳光,回到后院。
  林小幺正热得拿着蒲扇扇风,看到他进来,顺手拿了把蒲扇给他。
  林真坐到他旁边,皱着眉道:“今年雨水太少了。”
  “可不是,不过府城最大的雨水季节还没来,昨天也快要下雨的架势,应该过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吧。”
  林真心里却没那么乐观,府城繁华,又有一条横穿其中的大河,还有几条小的水系,所以城中的人虽然吐槽,也是以今年的情形与往年相比。
  但府城之外呢,那些以田地为生的农户,他们是什么样的。
  林真不由得想起两月之前那个叫阿二的走商说的话,雍州大旱。
  那会儿是春季,他们能发现雍州大旱,说明雍州的大旱是去年就有苗头的,可过了几个月旱情还没有缓解,雍州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
  生活在现代的林真没有真切地体会过干旱是什么样子的,但相关的影视作品和词语却听过,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当人肚子里没有一颗粮食,能干出来的事绝非平时能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