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县太爷的车马很快就出了安远镇,往镇子后面的山道上驶去。
  三十多个旗的士兵已经起来了,按照各小旗的名单排列好,顾凛站在第十小旗的最前面,望着即将挣脱山峰爬出来的太阳,眯了眯眼睛。
  等三位巡检说完话,顾凛和聂勇带着人立刻走出人群。
  三十多个小旗两两为一队,从现在开始阻击袭击流民军,在他们来到安远镇之前尽可能地消耗他们的人员,再把人往他们挖的遍布安远镇与府城相连的路上的陷阱上引,再消耗一波,最后倚仗镇上的房屋迅速撤退到周边的没有村子的山里,展开分而歼之的计划。
  顾凛他们收拾好的装有干粮水袋以及不算多的伤药的包袱还在院子里,回去拿上就立即出发。
  突然,就在顾凛和聂勇带着第十小旗的人回住了几天的院子的路上,他竟然看到本该全部撤走,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的狭窄巷道口闪过一个人影。
  他抬手让两个小旗的人站住,迅速闪进去掠到这个人影的跟前。
  “钟奶奶,你怎么在这儿?”眼前的人赫然是钟严的奶奶,顾凛看她手里装着些许草根的篮子,“您没有跟镇上的人一起撤走?”
  钟奶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顾凛,她想起顾凛也和自己孙子钟严一起在府城念书,急忙抓住他的手:“栓子,你怎么回来的,我家小严没跟你们一路吗?!”
  顾凛被他抓着的手顿了一下,道:“我们一起出的府城,路上遇到一些事便分开了,约定在镇上见面。”
  “钟奶奶,你赶紧收拾点东西,去鲤鱼村林家。”
  “我腿脚不好,能走到哪里去啊,还不如就在这里等小严他们娘俩。”钟奶奶听到顾凛说和钟严在一起过,心中总算有了些许期盼。
  顾凛望着她,道:“钟严对您孝顺至极,要是您留在这里出了事,他会如何。”
  “钟奶奶,快去鲤鱼村吧,按照您的脚程,大半天的时间便可以走到,”顾凛看她篮子里的草根,心头明了住在镇上没有田地,虽然有钟严寄回来的银子,但旱情之前吃一点买一点的钟奶奶家中没有存粮。
  他让钟奶奶在这里等着,顺便带着第十小旗还有第七小旗的人回院子,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够两日吃的,送到钟奶奶手里:“我林叔也回来了,只要他们没往山里撤,您就能很快找到他。”
  钟奶奶拿着手里的口粮,望着顾凛:“栓子哪,这,这怎么好意思。”
  “快走吧钟奶奶,顺着三岔口出去直对着乍子街的那条岔道,一直走,路上遇到三棵大树并在一起的两条道的时候走右边那条,一直走便可以到鲤鱼村。”
  此处已经是流民军必来的地方,钟奶奶留在这里必死无疑,纵他自恃有些武艺,也不能在那么多人的手底下保住一个老人。
  还不如叫她去鲤鱼村碰碰运气,林家的粮食存粮多,等钟严回来便可以了。
  其他小旗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出镇子的那条路去了,顾凛飞快地赶回去。
  刚才大家都看到了那个没撤出镇子的人影,没想到竟然是顾凛认识的,看他手里的东西已经没了,道:“人已经走了?”
  “嗯,”顾凛把装了另外一些干粮以及水的包袱挎在身上,“我们走。”
  根据最后一次探子来报,两千多流民军现在距离安远镇仅仅三十多里,三个所能找出来的马仅仅二十多匹,他们只能步行迎上去。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算,在晚上戌时的时候我们便可遇到对方,到时候我们十几个小队在不同的方向利用山上的巨石先造成第一波冲击,然后趁乱射杀一批,得手之后立即向安远镇这边撤离,边撤边给予骚扰,直到将对方引入陷阱。”顾凛边往外走边把几位巡检商议的计划重新再说一遍。
  聂勇道:“十几股人同时往不同的方向撤,流民军想追也只能挑其中几股追,但是要是遭遇到,肯定会是一场苦战,对方人数多我们数倍,千万不要被缠上。”
  聂勇望向身旁的顾凛:“顾领队,到时候你要是不小心被围了,我可要带着人立马撒丫子跑的。”
  “我亦然。”
  聂勇点点头:“啥啥亦然?”
  “和你一样。”
  聂勇爪爪脑壳:“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一天天难搞得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硬是要别人不懂。”
  ——
  是夜。
  速度不算特别快的十几支小队从不同的方向在戌时二刻与流民军撞上了,仗着对方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十几支小队隐藏在两边的山上,能够清楚地看到在这里歇息的两千多流民军。
  第十小旗是第一批发现这些流民军的人,脸色还算绷得住,第七小旗的差点骂娘。
  “这人也忒多了点,怕是有两千三四。”聂勇把声音压在喉咙口,没有偏头地问顾凛,“石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就绪。”山上什么都不多,大个大个的石头随处都是,顾凛他们一模上来就找到了好几个巨大的山石,悄摸摸地把前面的泥土都刨松了许多,在下面卡上了小石头,等信号一出现,立刻把小石头踢出去,大石头立刻往下滚。
  现在,他们就等着鲁巡检他们的信号。
  被他们注视着的流民军压根没注意到两边的山上有了人,在燃起的数堆火堆旁边坐着。
  而那些明显是小头目的身边,几乎都有女娘还有哥儿,声音在旷野里格外地鲜明。
  顾凛垂下目光,在他身边的聂勇望着被那些人糟蹋的女娘还有哥儿,牙齿咬得咯咯做响。
  忽然,他们这边不远处的林子里燃起了一支火把,顾凛和聂勇几乎同时出口:“把石头推下去!”
第128章
  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事情,胸腔里都憋着火的张铁马铁军等人立刻将卡住巨石的小石头踢开,瞬间,比磨盘还要大的巨石快速地碾压过草木,轰隆隆滚下去。
  “敌袭!”
  “有情况!”
  “啊——”
  无数石头从几方滚到流民军的营地里,巨大的冲击力把路径上的人撞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
  被称作李天王的人愤怒至极地站起身,老鼠成精模样的男人躲开几个石头冲到他身边:“天王,我们遇伏了!”
  “难道是朝廷的鹰犬赶来了?”李天王往后边躲避,望着被山上下来的石头冲散开的手下,大声道,“往后退,从两翼摸上去!”
  突然之间遭遇袭击来不及反应的流民军听到李天王的声音,始终是参与过一些战斗的老人,迅速反应过来往没有巨石滚落的后边撤退,同时分出两个五百人的队伍往山脊上摸过去!
  大批量人走进树林的声音十分明显,又干又脆的草叶树叶发出碎裂的声音,以及枯枝被撞断的声音。
  在刚才的巨石下,流民军的损失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大,仅仅两百多人,而且多是被撞断了骨头和手脚。
  但是对于三个所的士兵来说,这已经够了,要是正面对上这伙流民军,他们全部填进去能杀死的人也有数。
  “撤!”顾凛二话不说立即往安远镇方向的山上跑,两个小旗的人也迅速撤退。
  锋利的草叶和藤蔓四处遍布,脚下的山石也不可预料,顾凛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追击的流民军的脚步声。
  很多,很杂,比他们这二十多个人多出数十倍。
  他一个纵步跃过一块拦路的山石,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根手腕粗的断肢,奋力像后边投掷而去。
  瞬间,后边响起几声惨叫。
  也就是这眨眼之间的耽误,他从队伍里最前面的位置落到最后,他看了一眼王杰,“他们不会追多远的,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跑得脸红脖子粗的王杰脚步未停,在黑暗里点头。
  而其他小队也同样在迅速撤退,偶尔爆发出打斗声和惨叫声。
  被袭击李天王望着手下带回来的几具尸体,“只有这几个?”
  他们死伤了两百多人,就只带回来这几具尸体,李天王脸黑得犹如锅底一般。
  “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又趁着天黑伏击我们,得手之后又飞快溜走,半点不跟我们纠缠,应该是早就摸清了我们的路线,特意在这里阻击的。”
  “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你说!”李天王望着被拖来的这几具尸体,举着火把凑近。
  他望着尸体上的衣服,道:“不是身后的朝廷派来的人,看衣服发制式,只是地方上的普通士兵。”
  老鼠成精模样的的男人眼睛一转,瞬间明白了,“这些人应该是安远镇上的兵,数量不多,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法来削弱我们的人马。”
  李天王这几个月屠杀了不少村镇,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既然这些人如此不识抬举,等本天王得了安远镇,定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部削下来。”
  ……
  “呼——”
  顾凛满头大汗,在黑夜里靠到石头上,慢慢克制着急促的呼吸。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人察觉到他停住脚步了,也纷纷找个能够倚靠的地方坐着,体力最不支的王杰直接扑到了草地上,哼哧哼哧地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累了。
  实在是太累了。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屁股后头有几百个人追着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们总算是体会到了,除了跑,脑袋里没有任何念头,两条腿都仿佛成了只会摆动的工具。
  顾凛的呼吸终于没有那么粗重了,他顺着石头滑下来,坐到地上:“被我们袭击后,流民军肯定也已经猜到我们的人手并不多,他们有八成的概率会即刻启程,向安远镇而来。”
  “所以,我们休息一柱香的时间,吃点东西喝点水,立刻往侧面离开,拉开和他们的距离。”
  八成以上的概率在此时已经不是概率,是必然,边说顾凛已经摸黑打开包袱,拿出一个干饼子往嘴里塞。
  其他人一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立刻也往肚子里填东西。
  就算现在不饿也要吃,待会儿跑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怕是想吃都不得吃。
  王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两条酸软的腿像踩棉花一样摸索到顾凛坐着的地方,“领队,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他们小队是最靠边的,流民军从两翼摸过来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王杰知道自己是这些同袍里头最不好的,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追兵的呼吸就在自己耳朵边炸响。
  要不是顾凛扔的那一根树枝,拖慢了身后的追兵几瞬,他现在差不多倒在那儿了。
  说完谢谢的王杰久久没有听到顾凛说话,还以为自己找错人了,“领队?”
  漆黑一片里传来顾凛的声音:“放手。”
  太累了,都快失去身体知觉的王杰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领队的支起来的那只腿当成了东西抱着。
  刷,他赶紧收回手:“不好意思领队,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腿,知道我就不抱了。”
  “咳咳哈哈哈。”
  黑暗里其他人发出小声的笑,经过这几天相处谁不知道顾凛是个爱洁且极其不喜欢别人靠近的人,要是能看见表情,王杰肯定被扎了好几个窟窿。
  聂勇特别好奇,“顾领队,按你这个年纪,你家里应该给你相看了女娘或者哥儿吧,你有没有拉拉你未来妻子夫郎的手,亲亲小嘴儿啊~”
  哪怕是黑暗里,大家也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刺向说这话的聂领队。
  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这问题他们也好奇哎,顾领队这么厉害,长得又好看,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了一点,但做事可靠,喜欢他的女娘或者哥儿肯定很多吧。
  能叫顾领队喜欢的,肯定也不差吧。
  一瞬间,大家嚼东西的声音都小了,都等着下文。
  而顾凛紧绷的脑海里因为聂勇“拉拉未来妻子夫郎的手,亲亲小嘴儿”这句话而猛地闯入一些画面。
  他被林真抱起来过很多次,是抱小孩子的那种抱法,一手托着背,一手垫在pigu下面,防止孩子摔倒。
  或者被抱在林真的腿上,脚勉强够着地。
  他脸突然有点烫。
  等着听八卦的众人半天没听到声音,聂勇啧啧两声:“顾领队不会还没有心仪的人吧,哎呀可惜了。”
  “你是不知道有自己的女娘有多好,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宵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在场的除了王杰和顾凛,都是已经成了亲,有了家室的,一听聂勇这话,不由得露出你懂我懂大家懂的轻笑声。
  没成亲,但是有定了亲的未婚妻的王杰捂着脑袋:“你们这些成了亲的能不能低调点,以前让我天天听你们在那里说荤话就够了,领队比我还小呢,能不能有个当长辈的样!”
  “唉,”聂勇欠揍的声音响起,“我可当不了他的长辈,我跟他当兄弟。”
  “是不是,顾兄弟。”
  吃完一个干饼子的顾凛拔开水袋的塞子,喝了一小口水:“聂领队,我记性很好。”
  “?”聂勇脑袋懵呼呼。
  顾凛道:“以后见了嫂子,我会把这些话一个字不少地告诉她。”
  “哎呦我去!”聂勇在自家小妻子面前可稳重了,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些话要落到自家小妻子耳朵里,他连忙嘿嘿一笑,“顾领队顾领队,咱们这不是在聊天嘛,哪能这么较真呢是不是。”
  “快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然后往侧面走出些距离,尽量不要跟流民军的探子对上。”顾凛没继续接他的话了,肃着声音道。
  第十小队的人闻言立马放松筋骨,好好让自己浸入休息的感觉。
  第七小队的则听着自家一向贱嗖嗖的领队在顾领队那里吃了瘪,不由得闷笑。
  而笑着笑着,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他们小队应该是幸运的,一个人都没少地到了这里,但是刚才他们也听到了撤退过程中的打斗声和惨叫声。
  显然,其他小队没有他们那么幸运,流民军从两边摸上来的位置很巧妙,差点儿把他们包在里面,肯定有人遭遇到了一块,不得不激战。
  而结果……
  那么多流民军,能活下来的几率几乎没有。
  一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所有人自觉地站起身,按照顾凛刚才说的,往侧面隐藏进去。
  过了那片有山的地方,则是一片稍平的坡地,旱灾没来临之前有几户人家住在平缓的坡脚,现在早已经搬走了。
  在距离流民军数百米远的地方,隐藏在山坡后头的第十小旗与第七小旗的人果真看到了连夜赶路的流民军。
  最前面的流民军高高地举着长枪,枪尖上插着七八个人头。
  张铁放在地上的手瞬间握紧,他认出其中一人,是其他小旗里的,平日里和他们打过招呼喝过酒。
  此刻那张熟悉的脸双目圆瞪,肤色发青,蓬乱的头发随着风飘摇。
第129章
  尽管大家做好了准备,看到眼前这一幕依然难以忍受。
  “领队,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张铁咬牙切齿,恨不得撕碎那些流民军。
  “此处太开阔,动手之后逃脱起来很难,再往前一段路,我们在那里设伏。”顾凛的说法聂勇也同意,确实,这里的地势对他们并不利,而且流民军里的马匹不少,他们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一旦被缠上只会落得跟枪上插着的人头一样的下场。
  二十多人往后隐住身形,以比流民军更快的速度摸到前面去。
  人少是他们最大的劣势,但机动灵活的优点也胜过队伍冗长的流民军,速度要比他们快得多。
  两个时辰后,顾凛和聂勇带着第十小旗和第七小旗的人偷袭了流民军,流民军分出一百多人追过来,反被他们杀了十几个。
  而其他队伍也相继展开对流民军的骚扰,烦不胜烦的流民军对他们的骚扰越来越暴躁,派出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快到安远镇了。
  分开的小队纷纷出现,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面对多于自己数倍的敌人的追击,谁都不轻松。
  同样各自带领了两个小旗的鲁巡检王巡检和左巡检的面色也不好看,鲁巡检还好,自己武艺高强,又常年训练。
  王巡检和左巡检却更艰难一些,两人当上巡检之后都有点懈怠了,体力也不怎么跟得上。
  鲁巡检望着十几个小队,望着自己所的熟悉的面孔:“接下来,就是按照咱们之前制定的,把他们往陷阱里引,但是他们人太多,就算有人中了陷阱,剩下来的人也很多,大家把人引入陷阱后立刻借助镇子往后边的林子里退去。”
  “且要注意,避开有村民的山林,选择没有人烟的。”
  “知道了。”各领队都领了命令,顾凛和聂勇肩并肩往回走,两人刚才看到了,有两个小旗的领队也折在之前的阻击里了,由下面的人临时顶上的。
  好些队也少了一两个人,加起来的人数超过了三十。
  但是与他们从开始到现在杀死的四百多名流民军相比,这个折损率其实已经很低了。
  后边的流民军已经被他们彻底激怒,他们刚刚佯装好往镇子上跑去,后面就尘烟滚滚,打头的数百个流民军已经追了上来,而他们身后是流民军的大部队,差不多还有一千九百多名的流民军乌泱泱地杀来,让原本佯装逃往镇上的各小旗的人们真的生出来逃命的心思。
  老鼠成精模样的男人望着离他们不远的速速朝着镇子逃去的士兵,骑在马上对李天王道:“天王,前面就是安远镇了,看城中偶尔燃起的烟雾,怕是有百姓在做饭食。”
  “不过咱们要防着那伙小兵的埋伏,这一路他们——”
  “行了!”好不容易占领了府城却被朝廷的兵马打得自己不得不弃城而逃,在这个巴掌大的鬼地方还被一伙只有几百人的小兵搞得焦头烂额,李天王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了。
  他恶狠狠地望着正往镇上跑去的人影,“蛇鼠之辈,既然敢到这里来,我顷刻间便捏死他们。”
  李天王拔出佩剑:“冲,进了镇上随大家伙高兴,粮食,女人,哥儿,全都是你们的!”
  “唔哦哦哦哦哦!!!”
  “冲啊哈哈哈哈哈,老子这回要多抢几个鲜嫩的哥儿,省得不经玩儿,两次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