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这样的功劳安在县令自己身上,谁也不敢有异议。
  说来说去顾凛只是一个秀才,而县令已是官身,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大腿。
  顾凛把述职书递还给县令:“大人的述职书,在下不敢妄议。”
  “你小子的胆子本官还不知道,都敢拦着本官,把官服往本官身上套了,这会儿不敢妄议了。”县令一副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真面目的模样,笑了笑拿着述职书坐回椅子上。
  顾凛脸上的神情未变:“那日多有冒犯,大人不记在下冒犯之罪,是大人胸襟博大。”
  “不说了不说了,当日的事儿本官就当你没做过。”此时此刻,县令望着手里的述职书,感激顾凛还有鲁巡检都来不及。
  要不是他们把自己拦下来,还听从了顾凛和鲁巡检的建议,安远镇早就被那伙流民军占领了,就算自己的小命侥幸保住,这辈子都官途也止于此了,可能还会被上头治罪。
  哪会像现在,说不定还能凭借着此次的功劳,往上升一升。
  县令望着顾凛,道:“当日把你的题卷找回来的时候,本官都没想到你会有此本事,这些年你可还读书?”
  一说起当年的事,县令就想起把顾凛的题卷差点儿弄丢了的主薄,觉着自己这主薄干事不靠谱,若是那会儿自己没有多问一句,顾凛这个人才就埋没了。
  主薄心里原本就有鬼,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被县令的目光看着,腿软绵绵地站出来来道:“是小的当年有眼无珠,一时不察将顾秀才的题卷放丢了,在这儿给顾秀才和万师爷赔罪。”
  给顾凛赔罪县令不意外,怎么还有万才的事?
  这两人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县令心里跟明镜似地,只是能把两人压得死死的,不想管。
  可这里面有万才什么事?
  顾凛挑了下眉,看向万才。
  万才心头咯噔一下,把主薄骂个半死,那会儿他没有得手,阴差阳错让主薄给自己顶了锅。
  要不是顾凛突然以第十小旗领队的身份出现,还得了县令的青眼,他已经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主薄却以为县令这两天已经找万才问清楚了事,急于让县令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连忙道:“是小的当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师爷问起顾秀才的题卷,一时心乱将顾秀才的题卷放到了旁边,卷进初次审查没过的题卷堆里,在此给顾秀才赔罪。”
  顾凛望向主薄:“师爷问起在下的题卷?”
  “是,想来师爷也是关怀顾秀才,忍不住想早些知道顾秀才过没过初次审查。”
  “师爷为何要关怀在下?”
  “?”主薄一脸疑惑,看向顾凛,“顾秀才和师爷不是亲戚吗?”
第153章
  “在下从未有师爷这一门亲戚。”
  主薄如遭雷击,他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当年童生试后,万才来找自己的场景。
  他句句不离童生试的题卷,还目标明确地翻到了顾凛的题卷,所以当时自己以为顾凛是他的亲戚,想给顾凛走后门。
  但此时想来里头很多东西都不合理,比如,自己看过顾凛的题卷,是自己看过的题卷里答得最好的,后来县令也给了那次童生试的头名。
  这样好的成绩,万才根本用不着冒着被自己怀疑的风险去拿题卷。
  再者,两人共事多年,万才的性子他就算不知道百分之百,还是知道百分之七十的,那老小子要是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小辈,早就拉到自己面前炫耀了。
  这几年主薄不是没想过,但事情过去了,自己也因为此事挨了县令的几句骂,他可不想再让县令回忆起这件事,所以把事情抛到了脑后。
  可是今日他才明白,原来当日万才根本不是想给顾凛开后门,而是想把顾凛发题卷偷去,至于偷去做什么,主薄不知道,但绝对没有好事。
  他立刻把这事说了出来,反正都是罚,凭什么只罚他一个!
  要死大家一起死!
  “噗通,”师爷万才跪到了地上,大呼冤枉,“大人,顾秀才,小的从未有过此等心思啊,当日不过是审查完题卷去找他聊聊天喝喝茶,哪里知道他会把这么离谱的事推到小的身上,还请大人明察秋毫。”
  顾凛望着跪在地上的他,淡淡地道:“在下和师爷不是亲戚,却劳烦师爷把在下放在心上,受宠若惊。”
  原本没什么偏袒,对师爷万才还有主薄都一视同仁的县令因为顾凛提了万才一句,瞬间把重点放在了万才身上。
  他因为背景的关系,下面的人不敢过于糊弄他,但不等于县令喜欢被人糊弄。
  特别是科举这样的大事,但凡出点事,自己这个县令首当其冲。
  他手一挥大声道:“来人,把万才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撵出县衙,再不录用。”
  在外头候着的衙役立刻走进来,把跪在地上的万才双手往背后一拉,拖着他往院子里去。
  万才哭着喊着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却被县令嫌弃聒噪,让衙役堵住他的嘴巴,很快,沉闷的板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响起来,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下。
  知道自己当年做了多余之事的主薄惧怕不已,害怕自己布了万才的后尘。
  县令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看顾凛对主薄没什么表示,自己身边少了一个师爷很多事儿还需要人办理,对主薄道:“如果你以后办事不尽心,万才就是你的前车之鉴,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谢县令。”对比万才,不过罚俸一年,主薄连忙磕了几个头。
  他也明白这里面有顾凛只针对万才,没追究自己的缘故,对着顾凛拱了拱手。
  没想到会牵出当年的事,县令对顾凛道:“论古今多少人,没败在大处,败在些不起眼的地方,日后你也要小心些啊。本官打算给你请一个巡检之位,你看如何。”
  县令对顾凛很是看好,武艺高,谋略也不错,以他现在的年纪当个巡检,以后还有晋升的机会。
  也是他这个七品官能为顾凛拿到的实打实的好处,高的他也够不到了。
  顾凛对县令拱手:“多谢县令提携之恩,只是在下已做好打算,待此间事了,便等着三年后的乡试。”
  “你要考举人?”县令不由得看向顾凛。
  顾凛道:“是。”
  县令这才想起问问顾凛的学业:“你这几年在哪儿读的书?对乡试有几分把握?”
  顾凛道:“于府城淮山书院念书。”至于有几分把握,顾凛没说。
  而县令在听到淮山书院便高看了他一眼,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从小不缺名师教导,但淮山书院的名头还是听过一些的,与并州的尘下书院齐名,只是一个书院只收士族,一个书院来者不拒。
  以至于两个书院的学子进入官场后也隐隐形成两个派别,互相看不习惯。
  不,那不只是书院之间的争斗,是寒门和士族的争斗。
  县令是外放的举人,没资格进入大禹朝最顶尖的官场,但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哪里没看过所谓的百年士族,烈火烹油的后起之秀,眨眼之间被碾入尘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天子一声令下,臣就不得不死。
  县令望着顾凛,道:“既然你无意任巡检一职,那本官就不多那一笔了,其他照旧,若是上头有赏,本官着人送去你家中。”
  “谢大人。”顾凛拜别县令,从大堂里出来,这里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现下只要去鲁巡检那里把第十小旗领队的职位交还给鲁巡检,自己便能回鲤鱼村。
  早就想好的顾凛去找鲁巡检,却被告知鲁巡检不在,再问去哪儿了,连他的亲兵也不知道。
  顾凛只得先回第十小旗住的院子。
  镇上的百姓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些就是他们住着的院子的主人,百姓们得知是屯所的士兵住在里面,很热情地让他们继续住着,自己则和邻居先挤一挤。
  顾凛进去的时候聂勇这个第七小旗的领队正拿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肉的肉干啃着,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满面地往外走。
  “顾凛,来一根。”聂勇扔了一根过来,顾凛一把抓住,没有多看放到了嘴里。
  聂勇望着他:“你刚才去县衙了,怎么,县令大人没留你吃晚饭。”
  “不吃。”顾凛坐到他旁边的石凳子上,哪怕嚼着肉干,也有股子聂勇他们身上没有到文气。
  不管看多少次,聂勇都想从头到脚摸摸他,你说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一个秀才老爷,居然能使那么重的一把大刀,箭术还那么好,半点都不像之前他们接触的那些文人,文文弱弱,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他看着顾凛道:“连县衙的好饭好菜你都不吃,回来吃我们的大锅饭,啧啧,要是让张铁知道,肯定又要跟我念叨你这个顾领队一二三四五六了。”
  “你说说你才来多久,就把第十小旗整得嗷嗷叫的。”
  “唉,要不你留在咱们这儿吧,一帮兄弟天天在一块儿玩儿,多好。”聂勇早把自己女儿只比顾凛小两三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凭顾凛的本事,别说当他兄弟,就是当他……
  呸呸呸。
  聂勇差点把那字想出来,赶紧打住。
  顾凛嚼碎了一口肉干,已经有些明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吞咽到肚子里。
  他望着聂勇:“若我停留在此,我没有十里红妆迎娶他的那一日。”
  聂勇的眼睛瞪大了,他知道顾凛在说什么,顾凛喜欢的人他见过,那个美丽若妖的哥儿,也是顾凛名义上的继爹。
  他曾经给顾凛想过,要是这两人执意在一起不是不可以,离开此地,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身份的地方隐姓埋名,只要不被旧人发现,他们就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顾凛现在的这番话却不是这样想的,他要光明正大地迎娶他的……
  告诉身边人,天下人,那是他的夫郎,要与他同床共枕,给他生儿育子的枕边人。
  这,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可能的,顾凛,这绝不可能,你这是在冒天下大不韪,没有人会允许的。”
  顾凛寡情的眉眼上浮现出他几百个日夜从未有一天停歇过拉弓挥剑,从来不少一下的神情:“我会蒙上他们的眼,捂住他们的嘴,捆住他们的手脚。”
  明明是这样不动声色的模样,聂勇却从他眼里看到了疯狂和桀骜。
  在与流民军缠斗的大半个月里,他其实已隐隐发觉这个少年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自持冷静。
  他把自己按在了这具寡情俊气的身体里,其实内里根本就是个疯子,一个被人灌输了道义礼仪的疯子。
  尤其是在他那位继爹面前,更是隐藏得极好。
  聂勇拿起肉干咬了一口,半晌后道:“行吧,我等着吃你喜酒那天。”
  “嗯。”顾凛被喜酒两个字打动了一下,薄薄的唇勾了勾。
  到了晚上,鲁巡检还是没有回来,顾凛便还是和之前一样,跟张铁他们挤在一个房里睡觉。
  他睡的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外头吹进来的风把屋里各种各样堪比毒药的气味吹散些许。
  忽然,窗柩被一道亮光照亮,还不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一道惊雷凌空炸响,劈得整座安远镇都抖了抖。
  顾凛眼睛一动,拥着被子起身。
  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张铁他们已经尖叫着从床上爬起来了,冲到院子里抬头望着天。
  耳边只听到仿佛要把天捅出窟窿一样的雷声,银蛇一般的闪电络绎不绝。
  顾凛披着衣服出来,衣衫被风吹得哗啦啦做响,他伸手拉住,抬头看向天空,下一瞬,豆大的雨点哗地砸下来,惊起瓦上,树上,地上的灰尘。
  “哇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爷你开眼了啊!”
  “呜呜呜呜呜,终于下雨了。”
第154章
  镇上的百姓全都走出了家门,在这场大雨里奔走相告自身的喜悦,根本顾不上衣服头发被雨淋湿。
  顾凛脸上也被雨水浇湿,他抹了抹脸,很可惜自己没回鲤鱼村,现在林叔肯定很高兴,说不定还哼起了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小调。
  张铁这几个已经手拉着手跳大神一样跳起来了,粗朗的声音唱着安远镇当地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
  渐渐的,那些镇上的百姓也唱着这歌,还有人拿着盆、碗、一切可以敲的东西敲着相和的曲调。
  这场雨极大,像有人拿着桶在上面倒一样,下了几个几个时辰才转为小雨,然后小雨一直未停。
  顾凛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彻骨的凉,秋末近冬,才过一晚上,温度就降了许多。
  他穿好衣服,收拾着刀还有弓箭,跟张铁说了一声准备去找鲁巡检。
  哪晓得他才刚走出房门,昨天一天没见到的鲁巡检戴着斗笠从院子外走进来,边摘斗笠边走过来:“听下边的人说你找我。”
  顾凛点点头,他把鲁巡检引到睡觉的旁边的屋子,那里有一张桌子:“之前跟您说过的,现在到时候了。”
  “我琢磨着也是这事,不过你不用这么急着走,县令今天晚上在县衙设了宴,把我和左巡检还有下边的总旗,小旗的领队都叫去了,你肯定是少不了了。”
  “还有,我给你准备了大礼呢,到了晚上再给你。”鲁巡检两条粗黑的眉毛跳了跳,就跟两条毛毛虫在那儿扭一样。
  顾凛想了想,应下了。
  是夜,县衙灯火通明,洗了澡,刮了胡子,穿着干净衣裳的总旗领队们三三两两地往县衙里去。
  县令也没有亏待底下的小兵,着人准备了东西挨着送过去,一个人都没落下。
  顾凛是和聂勇一起去的,两人刚到县衙门口就听到了悦耳的琴声以及歌声,还有自旱灾以来几乎就不曾闻到的酒味还有肉味。
  如今的安远镇上,也就只有县衙里能拿出这些东西了。
  聂勇平日里就喜欢喝一点,一闻到酒味迫不及待地叫上顾凛往里边去:“这酒味纯,上好的米酒,半点不掺假!”
  “快快快,咱们找个好位置,喝他个够本!”
  顾凛没有喝过酒,林叔跟他说过,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酒长不高,会是小矮子。
  所以在书院里有人约着去喝酒,他从来没有去过。
  两人快步走进后院的大堂,只见原本宽敞的大堂里支了十几张桌子,桌上有两盘肉菜,几盘下酒的小菜,以及装着酒的酒壶和酒杯。
  中间则有个穿着水红衣裙,容颜姣好的女娘弹着琴,一双清亮的杏眼,柳眉樱唇,能在旱灾里养得这么好,仿佛这场旱灾没落在她身上一般。
  而县令则坐在最上面,下头依次是鲁巡检,左巡检,然后是总旗,领队。
  今天早上鲁巡检已经跟顾凛说过了,王巡检折在了山里头,尸体是后头去搜回来的,已经被其家人拿回去安葬了。
  下面的总旗也少了两三个,领队人数多,少得也多,原本的三十多个只剩下十几个。
  顾凛和聂勇坐到了左边靠后的位置,刚一坐下聂勇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咕嘟一声全喝完了:“啊,好酒好酒啊,我这酒虫子多久没好好安抚安抚了,今天可要喝个够本。”
  突然,他把酒壶拿到顾凛眼前:“尝尝?”
  “不尝,”顾凛看向桌子边伺候,但是被聂勇剥夺了斟酒的机会的奴仆:“给我倒一杯水。”
  伺候他们这桌的是县令府里的小丫鬟,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长相清秀,并不是美人,但也不丑,放外边儿会是很多人上门提亲的类型。
  小丫鬟没想到一堆糙野军汉里居然有顾凛这样斯斯文文,长相俊气的少年,脸有些微红:“是,奴婢这就去给您拿来。”
  聂勇噗嗤一声笑:“你居然喝水?”
  顾凛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喝酒长不高。”
  “?”聂勇满脑袋问号,“谁跟你说喝酒长不高的?”
  “我林叔。”
  好,得,不用继续问了。
  聂勇咕嘟又喝了一杯,他知道这个有道义有礼仪的小疯子把他林叔的话当金科玉律一般听着,别说什么喝酒长不高了,就是……
  突然,聂勇又想嘴欠了,他凑到顾凛身边道:“以后什么都能听你林叔的,但是有一句话不能听。”
  顾凛转头看向他。
  聂勇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哥儿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说要就是还要。”然后在后边加了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顾凛耳朵红了,把凳子拉离他远一些,恰好丫鬟把水端上来,他拿起杯子仰起脖子一口几乎全喝完了。
  聂勇在旁边闷笑,嘿,只有这会儿顾凛才像一个少年郎了,还是一个天天闷头读书,只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少年郎。
  很快,宴席正式开始了,县令率先端起酒杯,敬那些在此次与流民军的战斗中死去的人,敬在座的人,然后说了几句话,挥袖让大家伙尽兴。
  中间弹琴的女娘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换了身水蓝色的华丽衣裙,领着一群美貌女子撩动着妖娆的腰肢,芙蓉一样的面容勾动着在座人的心。
  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被她们夺了去,嘴里的酒都不香了。
  除了唏哩呼噜吃着下酒菜,酒像水一样往嘴里倒的聂勇,还有只喝水的顾凛。
  突然,坐在县令下手的鲁巡检向顾凛还有聂勇这桌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怎么样,酒好喝吧,肉好吃吧。”
  顾凛面色淡淡:“嗯。”
  聂勇正啃着一块肉骨头,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都好吃,巡检你也尝尝。”
  “我们那桌多着呢,我是特意给顾凛送礼的,喏,这可是我翻了几个地方才找到的,你可要好好拿着。”
  “什么礼?”聂勇看着那一叠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把脑袋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