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道:“林叔与我何时这么生分了,我年纪还小,拿着这些东西不甚心安。”
  林真差点儿被这一句年纪小给说得忍不住伸手把他揪过来踢几脚,年纪小,呵,胆子倒是不小。
  但是看林阿爹还有林父他们都同意的表情,林真只能点头:“我只是暂时帮你保管,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拿。”
  “嗯。”顾凛把三个盒子重在一块儿,抱着跟在林真身后,拿去他房里存放。
  两人的屋子挨在一起,只是中间隔着一堵墙,顾凛是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只见在跟自己床一样的位置上也放着一张床,整整齐齐的床面上放着一床乳白色的被子,米黄色的床帐挽在两边,静静地垂在床的四角。
  而挨着床的还有一张林阿爹专门在马木匠那里定做的梳妆台,以及装衣服铺盖的柜子,放置东西的架子,还有一张靠窗的条桌。
  林真虽然没他那么爱洁,几乎到一日洗三回澡的地步,但屋里也干净整洁。
  林真让顾凛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柜子,回身望着顾凛:“不管你去府城还是其他地方,手里都少不了银子,你要用的时候便跟我说,或者你自己来拿也行,东西放在哪儿你也知道。”
  天气冷了,林真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多,厚厚的棉袍把他的身体裹在里头,看不出丝毫曲线。
  但是抱过他几次都顾凛知道,眼前的人有多纤细匀称。
  顾凛站在桌子边,道:“等我考完乡试院试,林叔打算去何处做生意?”
  “还没确定,但肯定要找个繁华些的地方。”乡试要八月才开始,院试在乡试之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够林真琢磨的。
  他把装着珍珠还有玉佩簪子的两口箱子和自己的银票放一块儿,再把县令送的银锭子拿出来,剩下的砚台,墨,笔则递给顾凛:“既然县令叫人打听到了乡试的消息,你过了年便专心温书,其他的少想。”
  说这话的时候,林真大部分是冲着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去的。
  顾凛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突然弯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从小到大,我最听真真的话了。”
  林真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寡情俊气的面容放大放大再放大,唇上被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林真猛地捂住自己的唇:“顾栓子!”
  林阿爹突然从堂屋里走过来:“怎么了,栓子怎么了?”
  林真手掌下的唇死死抿着,站在他身前的顾凛回身望向林阿爹:“没事阿么,我放东西的时候急了些,林叔怕里面的东西坏了。”
  林阿爹一听放下了心,对顾凛道:“你那些东西金贵,小心些最好。”
  顾凛点头:“知道了阿么。”
  他偏身对林真道:“林叔我先出去。”
  林真瞪着眼睛看着他,一双本来就带着稚气的眼睛这会儿更大更圆了,像炸了毛的猫,锋利的爪子下一刻就要挠到顾凛身上。
  林真望着顾凛离开的背影,狠狠搓了搓唇,脑袋里全是一句话循环播放。
  顾凛今年还没十五岁,顾凛今年还没十五岁,在现代那是初中刚毕业的年纪,他居然被一个初中生亲了!
  见鬼了见鬼了!
  林真“啪”地关上柜子,拍了拍脸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直到唇上那怪异的感觉散得差不多了,才心里乱糟糟地走出去。
第159章
  “哥,你嘴巴怎么了?”林真刚从屋子里走出来,林小幺突然看着他的嘴唇问。
  林真下意识捂住嘴,但意识到自己这么激烈的反应太奇怪了,他正想找一个不那么离谱的理由,林小幺道:“是刚才的米花糖太烫了吗?”
  林真赶紧点头:“嗯嗯,是有些烫了。”
  “我屋里有薄荷膏子,我拿来给你擦擦,是之前我烫着手买的,效果很好。”林小幺看他三哥的唇,本就泛着一层浅浅红色的唇现在红得更厉害,被他比常人白皙几分的皮肤衬得更显眼了。
  林真已经懊恼刚才搓的时候太用力了,而且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小幺,更是尴尬得不行。
  他眼神有些飘忽:“没事,用不着薄荷膏子,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林小幺还是有些担心,看起来很红唉。
  林真拉着他的手:“我们快去把丸子酥肉炸了吧,明天就二十九了,事儿还多呢,到时候来不及。”
  *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打扫前屋后院。
  三十除夕夜,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林家众人坐在用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的桌子前,吃着年夜饭。
  桌上的菜菜色不算多,但份量管够,虽然比不上去年全年,但也比五六年前过年的时候还要勒着裤腰带饿肚子强。
  林阿爹和林父坐在上位,两边坐着林大哥林二哥林大嫂林二嫂,然后是林真林小幺,再下面则是顾凛林柱子林石头还有林槐香他们。
  也就是村里,哥儿和女娘可以上桌吃饭,镇上那些人家,桌上只能有汉子和小子,哪怕年纪再大的女子和哥儿都不能上桌。
  对此,林父的说法是,干了活还不让上桌,那不是又要牛犁地又要杀牛吃肉吗?
  不管别人家怎么样,林家都不兴那套。
  林父放下林真做的糖味比较淡,适合大人喝的饮水,“又是一年了,咱们林家又团团圆圆地坐在了一起,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以后都身体康健,顺顺利利的,你们好,我和你们阿爹就好。”
  林父辛苦劳累了一辈子,没有干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儿,就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娶哥儿生子,把孩子养大。
  唯一能被人多念叨几句的,就是林真他们奶奶还没去世,为难林阿爹的时候护着林阿爹,并带着林阿爹搬出来住。
  林大哥是家里的老大,率先站起身给林父还有林阿爹磕头:“阿父阿爹,过年好。”
  “过年好。”林父林阿爹满意地望着林大哥,他们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懂事,对他们孝敬,对兄弟关爱,一眨眼过两年也是要当阿爷的人了。
  比林大哥略高些,但三十多岁还有点少年气,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林二哥也跪在林大哥身边:“阿父阿爹,过年好。”
  对这个老二,两口子照顾得不够多,上面有老大,下面有林真这个长得招人疼的哥儿,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忽略到。
  好在他自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十几岁的时候突然跟他们说想成亲了,要娶赵家的哥儿,林阿爹还有林父都愣愣的。
  那时候全部的家底刚给林大哥娶了媳妇,实在挤不出钱来,林阿爹就问他能不能缓个两年。
  林二却道:“我跟他说好了,不办酒席,只叫他们家来吃顿饭,彩礼银子他也不要。”
  然后林阿爹和林父就见到了赵秀,高高大大的哥儿,和
  也因为他进门的时候林阿爹林父觉着亏欠他,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和他红过一次脸,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们两口子也是最不叫林阿爹还有林父操心的,那黏糊劲儿,他们有时候都要避着点。
  林真,林小幺也跪到林阿爹林父面前给他们拜年,然后是顾凛林柱子林石头林槐香林春香林杏香他们。
  林父和林阿爹眼角日益深邃的皱纹笑得更深了,坐在椅子上给他们发红纸包着的压岁钱。
  吃完饭,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收碗洗碗,然后围着火坑守岁。
  怕坐着无聊,林大嫂炒瓜子儿,林二嫂去地窖里捡了一簸箕的红薯出来扔到火坑的炭火里埋着。
  林真趁着大家伙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悄悄去拿了银子,拉着林阿爹到自己屋里。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林阿爹今天心情好极了,脸上的笑就没有淡过。
  林真把他按在屋内的椅子上,给他递了一个荷包:“阿爹,新年快乐,这是给你和阿父的压岁钱,你们收着。”
  林阿爹一听就把手背到身后去:“我要你什么压岁钱,咱们家里不兴这个,再说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自己好好存着吧。”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往外走。
  林真赶紧拉住他:“阿爹你听我说。”
  “这么几年我都在外头,一来叫你们时常挂念,二来不能在你们身边照顾,我能给的,也就这些银子了。”
  “你和阿父好好的,身上有银子有什么事儿心不慌。”
  “而且,我和栓子过完年没多久可能又要去府城了,他要是运道好,过了乡试,还要再去京都参加院试,一来一去一两年都打不住。”
  “你们拿着银子我才心安。”
  林真知道林大哥林二哥都是实在人,两兄弟绝不会亏待了林父还有林阿爹,要是知道自己给他们银子,两人肯定百般拦着。
  所以他特意避开了他们,单独把林阿爹拉到一边。
  林阿爹被他拉着,抬着头看着自己最心疼最牵挂的孩子:“你呀你呀,从前叫人心疼,现在还是叫人心疼,你这一去一两年,我……”
  林阿爹没说下去,他知道自己这个哥儿,主意比谁都正,干起事儿来一般的汉子都比不上。
  他把银子接过来,摸着林真的脸,语重心长地道:“真哥儿,该说的阿爹这几年都说了好多回了,不论如何阿爹还是希望你有个自己的归宿,你翻了年就二十六了,再过几年就三十,就像你大哥二哥他们两个,等你下回回来恐怕连爷爷也当上了,那不挺好的吗?”
  随着年纪增大,林真每次回来林阿爹都会说一次,不过也只是说说,没有真按着林真去相看人家。
  毕竟林真的能干和面貌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求娶的人从来没断过。
  林真和往年一样点点头:“好,我会留意着的,有合适的先处着看。”
  林阿爹又道:“还有栓子。”
  说起顾凛,林阿爹就叹了口气:“栓子从小没了父母亲,被你带在身边长大,对你再尊敬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为何突然跟他撇了关系,叫他尴尬地在家里住着,但那孩子心思敏锐着呢,你要注意着别伤了他的心。”
  “……”他一说顾凛,林真就觉得前头被搓得刺痛,好不容易不疼了的唇又隐隐约约有了感觉。
  他连忙止住这个话头:“我知道了,阿爹我先给柱子石头他们发压岁钱去。”
  他窜出屋子,来到火坑边,对最小的铁蛋招招手:“铁蛋,快来姑爹这儿。”
  铁蛋是林大嫂家最小的,只比林二嫂家最小的小一岁,得了林大哥的样貌,他哒哒哒跑到林真面前,仰着头:“姑爹,吃瓜子。”
  他手里拿着几颗剥好的瓜子,又饱满又大,林真不客气地捻到嘴里,在他手里换上红纸包着的压岁钱:“铁蛋今年要长高高,结实得跟个小老虎一样。”
  刚刚已经得了林父他们一份压岁钱的铁蛋两眼放光,拿着压岁钱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齿:“谢谢姑爹!”
  然后是林二哥家最小的,林槐香林春香他们,还有林柱子林石头,以及最后的顾凛。
  每个人都一样。
  他每年回来都会给小的发压岁钱,林大哥林二哥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从善如流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顾凛。
  “栓子来,大舅的红包。”
  “二舅的在这儿。”
  顾凛乖乖地接过红包,“谢谢大舅,谢谢二舅。”
  一年到头,红包收得最多的反而是他。
  林真瞧着他手里满满当当的红包,听着他叫林大哥林二哥大舅二舅,那怪异劲儿别提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热得慌,从火坑里扒拉出一个熟了的红薯,拎着张小凳子坐到院子里。
  正在他剥着红薯皮的时候,林小幺也提着一张小凳子坐在他身边,“三哥,来一半。”
  林真二话不说掰了一半红薯塞他手里,他刚刚从林阿爹那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林小幺进去了,他略微想想就知道林小幺为什么去找林阿爹了。
  正如之前林小幺做好的决定,过完正月十五就出去,先去府城,在府城买了货之后等走商的队伍,跟着走商一起往再西边的鹭洲去。
  鹭洲离府城不算远,而且那里水路众多,想要回来也比较容易,是林小幺第一处试水的地方,要是顺利,他会再往其他地方去。
  烤熟了的红薯香甜无比,林真吃了一口,道:“跟阿爹说好了?”
第160章
  “说好了。”
  林真咽下嘴里的红薯,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阿爹肯定不准你去。”
  家里两个哥儿,一个要去府城去京都,一两年都不回来,一个要跟着走商做生意,全是不叫林阿爹省心的,他绝不会一口同意。
  林真还好,在外头做事多年。
  林小幺这几年却是一直跟着他,从来没有单独一个人过,相比之下林阿爹对林小幺更担忧。
  林小幺把剥下来的皮扔进旁边的专门装垃圾的木桶里,道:“还剩半个月,我多磨磨,阿爹会答应的。”
  林真点头:“咱们阿爹经不住人磨,心又软,对咱们这些小的又看重,别说半个月,七八天他就顶不住了。”
  “不过小幺,我还是那句话,在外头千万要保重自身,钱没了可以再赚,不可拿自己冒险。”
  “晓得。”林小幺吃完那一半红薯,拍了拍手,他忽然把林真打横抱起来,就像两人刚卖麻辣烫,他不想依着家里的意思嫁给李久,困惑地把林真叫出去,说他想学千字文,想跟着林真一起做生意的时候。
  那会儿他也这样把林真横抱起来,往上抛了一下。
  “你干嘛呢你干嘛呢,快把我放下来!”林真突然被抱这么高,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林家除了他都是大高个儿,这两年林小幺也比他高了,还天生力气就大,抱他跟抱玩儿一样。
  林小幺笑得灿烂极了,“三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又香又软的。”
  “喂!”二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实在受不了这形容词,还又香又软的,当他棉花糖啊。
  林小幺低头望着他:“三哥,你要好好的。”
  林真回望着他:“你也是。”
  过完年,照例要去亲戚家拜年。
  林大嫂的娘家去年就从深山里搬出来了,住在鲤鱼村不远的小村子里,地方还是林大哥亲自找的,再也不用和以前一样,几年都回不了一次。
  所以今年林大嫂和林二嫂一样,天还没亮就背着年礼去了。
  林阿爹也要去小冈村给郭阿么拜年,林父还有林小幺陪他一起去。
  唯独林真这个大闲人,睡到他们走了都还没起,午饭时间才打着呵欠爬起来,去灶房那儿找吃的。
  而到了初五初六,则是给其他亲戚拜年的日子,林父这边没什么亲戚,这项活儿便免了,一家子享受着春耕前的散漫生活。
  这天,林真正凑在林阿爹还有林大嫂跟前,看他们搅浆糊糊鞋垫,一下子听到院子外边有人叫自己,走出来发现竟然是王钦黄玉文还有钟严。
  王钦黄玉文穿得喜庆极了,深浅不一样的红衣服,钟严也难得地穿了一身新衣,三人手里都提着拜年的年礼。
  看见他出来,王钦还有黄玉文先招了招手:“林叔,过年好。”
  钟严则颔了颔首。
  林真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让他们进来,“今儿飘了雪,你们怎么过来了。”
  “喝点热饮吧,刚刚才冲好的,正好下口。”过了年,天又开始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并不大,虽然外出不算麻烦,但还是有些冷。
  钟严王钦黄玉文三人看到在火坑边做鞋垫的林阿爹还有林大嫂,连连打招呼。
  三个长得好又懂礼貌的少年,谁看了都喜欢,林阿爹把手里都活计放下,站起身要去给他们倒热饮,林真叫住他:“我来就行,他们几个都是顾凛的好朋友,没必要那么客气。”
  王钦笑出一口大白牙:“阿么,我们要喝自己来,原本是想接你们去镇上玩玩的,但路有点滑,等开春了我再来接你们。”
  王钦回家去就把自己一路上的事儿跟父母全说了,要不是顾凛,他们出不了府城,要不是林真路上的照顾,凭他和两个奴仆,手里都粮食撑不了两三天,要不是林小幺九死一生地找去,他们早就饿死在回安远镇的路上。
  林家对他有救命之恩。
  这辈子,王钦都记着这个恩情。
  今天他来,爹娘亲自挑选了年礼,要不是觉着冒然登门太过突兀,两人也想与林家的人当年道谢,坐下聊聊天。
  林阿爹笑着道:“你哟,就是太客气了,我去给你们抓点瓜子还有过年做的米花糖。”
  “谢谢阿么。”
  林大嫂则觉着自己夹在几个年轻人中间不好,妨碍他们说话,拿着装针线的竹篮子回屋。
  林真把他们手里都年礼接过来放在桌子上,道:“栓子正在看书,我去叫他来跟你们聊会儿。”
  “正好他也有事儿告诉你们。”
  过了年,顾凛就一头扎进书里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拉弓一千次,再挥剑一千字,然后洗漱吃早饭,看书。
  自律的劲儿看得林家人傻了眼,跟林真说了好几次别叫孩子累着。
  林真解释了又解释,说他在府城就这般,有自己的成算,才让他们打消是林真这个当叔叔的太严苛的想法。
  走到顾凛的屋子外边,林真敲了敲门:“顾凛,钟严王钦黄玉文他们来拜年了,你出来跟他们玩会儿。”
  很快,屋里响起一点声音,门从里面拉开。
  站在门里的顾凛穿了身灰色的棉袍,一头长发用发带束着,又黑又直又长,要是放下来就到大腿那儿了。
  他嗯了声,跟在林真身后,走到烧着火的火坑那边。
  三人见到他拱手行礼,身上的长袍端的是风范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