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眨眨眼,看向坐在顾凛旁边的黄玉文还有陈幸:“我,我背得这么熟啊?”
“顾凛的意思是叫你别瞎担心了,放松一点更好能背到你全都背了,要是这么都不中,只能说明你运气差。”黄玉文道。
陈幸也点头,这些天他都会在顾凛下学之后来这里与他商讨一些学识上的问题,顾凛还把淮山书院的夫子布置下来的策论,经义解释拿给他看,让他跟着一起做。
陈幸万分感激,也知道自己不用再焦心找夫子的事。
毕竟举人本来就不多,还只在那儿念两个月的书,会收下他的实在太少了。
而且陈幸并不觉得自己学识有多么出众,要不是跟着顾凛温了几个月书,这回的乡试他恐怕有大半的可能铩羽而归。
王钦被这另类的安慰安慰到了,他双手合十对着顾凛拜了拜,“只要我这次能顺顺利利地考上,立马叫人去府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给顾凛你点上两盏长明灯。”
顾凛从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向他。
王钦心头一突突,脑袋灵光一闪:“给你和林叔一人一盏。”
“嗯。”顾凛点了点头。
王钦欢快得跟啃着了肉骨头的小狗狗一样,撒着欢跑到顾凛的桌案前,盯着顾凛看。
顾凛边写策论边问他:“看什么。”
要不是说的是句问人的话,单凭他这横平竖直的语气,实在感觉不到一点起伏。
王钦趴在桌子上道:“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是很黏林叔啊,以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跟林叔的小尾巴一样,林叔在哪儿你在哪儿,林叔做什么你做什么,现在你只差一步就要成举人了唉,一点儿都没变。”
“以后你娶了妻子还这般黏着林叔,你妻子铁定要气你。”
“咳咳咳——”一旁的林真刚开始还笑得欢乐,哪想到这话头急转直下,扯到顾凛黏自己,顾凛娶妻了,弄得他嘴里的水没吞下去,呛到了。
顾凛起身拍着他的背:“怎么样?”
“没事。”呛着了也就那一下,很快就过了,林真把顾凛的手拿下去,边往外走边道,“我去给你们洗点桃子,今天早上刚买的,很新鲜。”
顾凛先他一步往灶房走去:“我来就可。”
他腿长,几步就从厢房这边跨到灶房里,很快传来水倒进盆里,洗桃子的声音。
王钦几个已经见怪不怪了,继续跟林真聊天。
考取秀才的府试开始了,王钦一大早就被家里的奴仆送到府衙的考场,一共考了三天,半个月后张榜公布成绩。
张榜公布这天王钦没让林真他们几个去,自己带着奴仆就往府衙去了。
林真正写着自己准备做的生意的计划书,突然听到门被狠狠地推开,紧接着是王钦的声音:“我考上秀才了!林叔顾凛,我真的考上了!”
满头大汗的王钦脸上带着再明媚不过的笑,急匆匆地往屋子里跑。
看到林真还有顾凛,王钦气喘吁吁地道:“林叔,顾凛,我考上秀才了,名次还不错,三十九名!”
“恭喜恭喜,今天晚上叫上玉文还有陈幸,来我家这儿好好吃一顿,给你庆祝庆祝。”林真把手里的计划书放下,为王钦高兴。
“好!!!”王钦简直高兴懵了,天知道他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三十九名那儿的时候有多高兴。
自从下定决心考科举以后,几个小伙伴都是秀才,唯有他一人还卡在童生那儿的事叫王钦压力很大,他怕朋友们走得越来越远,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又想起被那攀高枝的刘明休回家的姐姐,更想给家里争口气。
现在,他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又过了二十来天,更为隆重,紧张的乡试拉开了帷幕。
成百上千个有秀才功名的学子站成四个长长的队伍,等待核对身份,搜身,进入考场。
为了杜绝作弊,凡是进入考场的学子都要把外袍,鞋子脱下来,让府衙的人仔细搜检,有一点不对劲,便拉到一边,让眼睛更尖利的几人复查一遍。
顾凛来得早,排在队伍中间,他手里提着装笔墨砚台的篮子,目光望着前方,黄玉文还有陈幸就在他后头,三人站在了一起。
送他们来的林真还有王钦只能远远地站在军士圈出来的地盘后面,前后左右都是同样来送自己亲人的男女老少挤得人都快冒出来。
突然,王钦在林真耳朵边道:“林叔快看,那是监察巡视此次乡试的朝廷高官吧,穿绯色官服,是个五品以上的官员。”
本朝官袍制式森严,九品以上青色,七品以上绿色,五品以上深绯色,三品以上用紫或者黑。
又区别出春夏秋冬来,各个季节官袍所用的料子不同,搭配的饰品也不一样。
深绯色是种类似于浓郁的红里掺了黑色的颜色,古朴,典雅,也亮眼,不怎么挑肤色和颜色,只要有点儿身段,穿上都好看。
这个监察巡视的朝廷官员长相周正,身形还算挺拔,瞧着就有气势。
而在他后边有些谄媚之色,同样穿了深绯色官袍,只是上面纹饰不同的有些矮小的官员,应该就是府城的府君了。
林真瞧着顾凛很快走到搜查身上的府衙衙役跟前,被要求解了外袍脱了鞋子,两只手在他身上摸了一会儿对他摆手,让他进去。
他对王钦道,“这一场考试要两个时辰,我们先去旁边的茶馆里等着吧。”
第172章
整整两个时辰,站着腿非要站废了不可,林真和王钦,还有他带着的奴仆以及黄玉文的奴仆一起往人堆后面挤,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去旁边的茶馆里坐着等他们三人。
只是没想到跟他们一样想法的人多得很,府衙这一圈儿的茶馆饭馆全都人满为患,更有脑子机灵的店家把桌子椅子搬出来放在店门口,也坐得满满当当。
走了七八分钟都没看到一家有位置的,林真道:“我们去酒楼吧,那里人应该没这么多。”
王家不差钱,王钦自然没问题,道:“我请林叔吃饭喝茶。”
林真止住了他:“知道你小子腰包鼓,但可不好意思让你请,你天天去天天带东西,都快把我家里堆满了。”
“那是给你和顾凛的礼物嘛。”前些天,王钦已经亲自写了一封信,告诉家里的父母还有哥哥姐姐自己考上秀才了,算算时间,信应该送到了安远镇。
一想到自己的爹娘还有哥哥姐姐会多高兴,王钦还觉得自己给林真还有顾凛送的礼物少了薄了,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钱财都送过去。
几人来到离府衙最近的一家酒楼,才踏进去,手里拿着条干净白帕子的小二就迎了上来:“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我们酒楼大厨的手艺出了名的好,保管两位客官来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小二眼睛尖得很,一照面就看出王钦还有林真身后跟着的两个是奴仆,直接略过了他们招呼二人。
并且他这番话还是对着王钦说的,王钦那身打扮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的公子哥儿。
王钦回身问林真:“林叔,我们坐上面单独的房间还是就在大堂里。”
“大堂吧,上三四个菜,来一壶茶。”林真道。
王钦对小二道:“听到了吗,四个你们酒楼的招牌菜,再上一壶茶。”
“是,客官你们稍等片刻,菜马上就到。”小二没想到穿着普通的林真才是拿主意的那个,暗骂自己眼拙。
而林真对跟着来的奴仆道:“你们两个也坐下吧,还有这么长时间,站得难受。”
两个奴仆连忙道:“多谢林老爷,小的们站着伺候就成。”
王钦让他们坐下来:“林叔叫你们坐下就坐吧,吃饱喝足了才好办事。”
王钦身边原先跟着的是王有财,从府城回安远镇后他就和爹娘说了自己答应王有财的事,让他拿了自己一家的卖身契,给了他们自由身。
这事儿在王家院里传了好久,大家伙都说王钦是个顶好的主子,争着到王钦身边伺候。
现在看,可不就是个好主子,有哪家主子吃饭的时候会让奴仆上桌的。
那林老爷也好,果真是好人身边都是好人。
酒楼里几乎全是学子的家人,林真和王钦吃着菜喝着茶,耳朵边全是这些客人谈论这次乡试,担心自家人的声音。
而在考场里,题卷发下来后顾凛先大略浏览了一下,发现随意有一两道提有些偏,有些疑虑,但大体上没有问题。
顾凛在砚台上加了点水,将墨慢慢地磨开,等墨墨得差不多了便在另外一张答题的白纸上依次写下答案。
顾凛写字的姿态是林真从小就纠着的,脊背挺直,头与桌案之间隔着相宜的距离,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且他长得好,自然更引人注目。
原本坐在上头不必下来走动的监察巡视的礼部尚书黎权心头一动,从位子上走了下来,他一动,府城的府君也陪着笑脸站起来,:“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前头那个知府因为旱灾流民军破了府城的缘故被拿往京都问罪,新上任的府君自知自己是寒门出身,身后既没有强有力的家族,也没有得力的外戚,十分想攀上一个能给自己当靠山的人。
这个来监察巡视的刺史,礼部尚书黎权就是他十分想攀上的对象,黎家可是老牌士族,光是在朝为官的就不少。
黎权双手背在身后:“无事,只是看着这些学子的青葱模样,想起我等当年下场科考的模样。”
“你不必跟来,我随便看看。”
说着,黎权踱着步子往下面走去,在一个答题卷的学子身旁站定。
那深绯色的官服一映入眼帘,被黎权看着的学子手里都笔就抖了抖,笔尖上的墨汁差点儿滴到答题的白纸上,吓得这位学子脸都白了。
题卷污了在阅卷官那儿事情是致命的,很可能阅卷官连题卷的内容都不看,直接把题卷归为下等。
看出他窘迫的黎权走开了,这样的心智实在是弱了些,还需锻炼锻炼。
黎权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停留下来看学子答题的情况,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好还是不好。
很快,黎权站在了顾凛的身旁,这个学子一开始黎权就注意到了,毕竟长得端正,且气质不俗的人在人群里并不多,显眼得很。
甚至他这趟下来也是看到顾凛才起了心思。
黎权的目光先落在顾凛面前的题卷上,只见上面的字迹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如同这个学子的外表娴静,哪怕写的事馆阁体,也严谨端正里暗藏锋芒,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书生写的。
但是黎权的注意力很快被题卷上的内容吸引了心神,作为提前知道了乡试题目都监考官,他自然知道正确的答案,但是眼前这学子答出来的答案正确率达到了百分百,实在是叫人不得不侧目。
黎权不由得看向写着名字的地方。
顾凛。
他记了一下。
两个时辰的考试时间听起来很漫长,但是对大部分学子来说这个时间正好够答完所有的题目。
随着三声铜铃和提醒,答完题目,也答无可答的学子陆陆续续从考场里出来,或是兴奋异常,红光满面,或是垂头丧气沮丧无比。
黄玉文陈幸跟顾凛都在一个考场,出来就抓着顾凛:“第四个题目你是如何答的,我怎么把握不准,愁死了。”
顾凛跟他们说了自己的答案,两人都大喜过望:“真的是这个方向!”
这下心里有底了。
第173章
三人从考场里出来,一时半会儿竟然看不到林真还有王钦的身影,外头等着的学子亲人密密麻麻,每个人都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考场这儿看。
人堆里差点被挤扁的林真却很容易就看到他们了,高高地扬起手挥舞。
终于,顾凛看到了他们,和黄玉文陈幸向着他们走过来。
进去就是四个小时,喝水都怕如厕耽搁时间,他们几人的嘴皮都有些干了。
林真看着精神尚可的顾凛还有明显带着疲累之色的黄玉文和陈幸,道:“回去吃了饭你们就休息吧,养足精神应付明天后天的考试。”
连考三天,对人的精神还有体力有些要求,毕竟一坐就是四个小时,还不能像在外边儿一样随意动弹,以免在考官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
顾凛他们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子还好,那些考了多年都没中,须发都已然染上银霜的老学子更累。
这时候也不用温书了,几人各回各家,林真在路上看到有卖这个时节特有的野菜的,买了一把拎着。
到家后他把野菜焯水后放进冷水里去去苦涩的味儿,再蒸饭做菜。
一碗野菜,一碟酸豆角炒肉沫,一碟五花肉,再加一个汤,顾凛的饭量越来越大,一顿可以吃五六碗米饭,林真每次做饭菜都要加大量,今天的这几个菜也只是将将够他们两个吃。
第二日第三日,顾凛和黄玉文陈幸一起考了剩下两场试,考完后黄玉文还有陈幸脚都是飘的,两眼发直,只有在和顾凛对答案对上了之后才恢复一点儿神。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差不多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考都考了,又不能把题卷拿回来重考,实在不行三年后再来吧!
当然,这是自我安慰的话,若不然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去。
半月后,放榜的时间到了。
林真顾凛还有黄玉文陈幸王钦等人全都挤在人群中。
经历过顾凛考童生还有秀才的林真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实在是低估了放榜时的盛况,放榜的府衙前头全是人,别说走了,就是动都动不了,只能随着人流乌泱泱地往前挤。
而且不止是学子以及学子的家人,还有城里面抱着其他心思的乡绅富豪,他们手里有钱,但是没有声名,就希望能在这儿找个合眼有才华的举人做女婿。
而且这些人算盘打得好,不招惹那些士族子弟,士族子弟眼高于顶,看不上他们。
但是寒门举人就好说话多了,就算是娶了糟糠妻,也能想办法让糟糠妻下堂,重娶他们家里的女儿。
林真被身体两边有顾凛的手护着,还是挤得满头大汗,他正想让顾凛把自己带到人少的地方去,好叫顾凛一个人方便些,府衙的人突然走出来,重重地敲了三下铜锣。
“都不许再往前挤了,府君大人有令,未免学子拥挤造成损伤,故由在下唱读中举名单,大家肃静。”
听到这话,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考场一瞬间静了下来,大家都怕错过自己的名字。
林真松了一口气,还好这府君会看苗头,连榜都还没张就这么拥挤,等榜张贴好说不定会造成踩踏事故。
见人群随着自己的声音静了下来,府衙的人清了清嗓子,从托盘里取过写着中举之人的榜,高声念道:“第一百名,泽州府汪汉兴。”
人群里瞬间有个四十来岁的秀才欣喜若狂,差点儿蹦了起来:“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举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望向他,羡慕的,嫉妒的,还有怅然若失的。
四十岁又怎么样呢,至少这秀才已经中了,正式地迈入中层士子的行列,就算不能在明年的院试上考中进士,但至少可以捐个偏远地方的官身,从此改换门庭。
中了举就是举人了,念榜的人也不敢随意呵斥,停顿了一下等那中年中举的秀才声音小了些,继续念:“第九十九名,广顺镇付文明。”
“第九十八名,平坝镇陈祖佑。”
他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为自己中了举而欣喜若狂,就算那些平日里称得上稳重的,脸上也带着满满的笑容,在周围人的恭维声里说着谦虚的话。
但是渐渐地,随着名次慢慢靠前,已经到了七十多名,许多自觉名次不可能在前面的学子的身体都颤抖着,目光几乎要把榜看穿。
站在顾凛和林真身边的黄玉文和陈幸就是,尤其是陈幸,他在家里估算过,自己就算侥幸得了举人的名次,怕也是七八十名开外,可马上就要到六十名了,还是没有他。
难道,他这回真的……
黄玉文和王钦都忍不住看了看他。
“第六十三名,安远镇陈幸。”
他们站的地方离府衙门口还有段距离,这句话像从天边飘来的一般,却仿佛惊雷砸在陈幸的头上。
黄玉文还有王钦也呆住了,举人啊,安远镇的县令就是一个举人,现在他们身边竟然也有人成为举人了。
这感觉就像做梦一般。
陈幸更是,他口齿都不太清晰了,问黄玉文王钦还有林真顾凛他们四个:“我,我中举了?”
王钦揽着他的肩膀,嘴巴咧得大大地,啪啪啪地拍着他的手臂:“对,中举了!以后你就是陈举人了!”
“恭喜你,陈幸。”黄玉文在旁边道。
林真和顾凛也送上祝福。
陈幸突然用手盖住眼睛,嘴巴紧紧地闭在一起,考了童生试,他就回家去,在徐夫子那里念书。
后来考上秀才,他继续在徐夫子那儿念书,徐夫子不止一次跟他说,在那儿是耽误他的前程,叫他来府城找个好夫子,以后说不定还能有所进步。
可是家里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没人知道他去年因为不能来府城参加乡试而捂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但老天爷是善待他的,让他遇到了黄玉文王钦,遇到了从不藏私的顾凛,才有了他今日。
捂在眼睛上的手放了下来,陈幸眼眶有点红,并不如何俊气,只称得上清秀的眉眼上带着笑:“玉文,顾凛,等你们的好消息。”
又过了一会儿,黄玉文的名字出现了。
“第三十五名,安远镇黄玉文。”
“三十五名……”黄玉文喃喃道,圆圆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和他从小玩到大的王钦高兴得不行,激动地揉着他的圆脸:“玉文考了三十五名,玉文真厉害!”
林真和顾凛在旁边也高兴,黄玉文又努力又刻苦,拿这个名次一点儿也不虚。
现在只剩下顾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