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屋里,顾凛拿着书看,林真在旁边继续在小册子上充实自己的计划书顺便把已经有些模糊的现代的些许东西记在上面。
  今年是他来这儿的第八年,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记忆里的一些东西在变得模糊,趁自己还能记得的时候记下来,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到。
  林真写着字,但是很明显地感觉到顾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顾凛,顾凛像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儿被抓到,把目光移回书本上。
  没一会儿,林真和顾凛吃完午饭就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们还以为和刚才一样,也是来贺喜的邻居,打开门后发现竟然是府衙的衙役。
  衙役恭敬地对着顾凛抱拳行礼:“见过顾举人,小的奉命前来告知顾举人明日将于沉雁峰举办鹿鸣宴的消息。”
  鹿鸣宴是乡试后当地官员邀请监察巡视的上级官员,组织中举的举人的宴席,因其要在宴席上歌唱《诗经·小雅》里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一诗的缘故而得名。
  与鹿鸣宴一样有名的,还有为殿试后的新科进士们举办的琼林宴。
  顾凛谢过衙役,待衙役走后林真道:“既然是参加鹿鸣宴,咱们去给你置办一身衣裳,家里的都旧了。”
  他们两个都是对衣着没什么要求的,四季衣裳够用就成,特别是现在的衣料都是天然布料,多洗两次就显得特别陈旧。
  顾凛点头,回身把屋门锁上,两人一块儿往街上走去。
  刚出巷子口,没有参加此次乡试,现在还是个秀才的王钦左边手拉着黄玉文,右边手拉着陈幸,往这边跑过来。
  看到他们两个人还没跑到面前声音先到了:“哈哈哈哈哈林叔顾凛,我跟你们说他们两个可好笑了,差点儿就当场成亲了!”
  黄玉文和陈幸两人家里都还没有给他们说过亲事,第一次面对这鱼西湍堆事儿就是被一堆小姑娘围着,当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现在被王钦这个损友调笑,两人的脸红得跟擦了胭脂一样。
  已经跟着顾凛见过那阵仗的林真笑着看向他们:“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娘哥儿?”
  “林叔,”黄玉文圆圆脸上一副你怎么也跟着王钦起哄的表情,跟个大兔子一样踢王钦的小腿,“你怎么还没完,等着吧,等你中举的时候我和陈幸也要看着你被抢去。”
  王钦嘿嘿笑:“巴不得巴不得,只要能中举,被百八十个女娘哥儿抢去我也愿意。”
  林真看着吵吵闹闹的三人,道:“你们没回家去直接来的这儿吧,那有没有看见从这儿出去的衙役?”
  “看见了。”陈幸终于从王钦手里挣脱出来了,回答林真道。
  “是专门来通知中举学子明日去沉雁峰参加鹿鸣宴的,你们家里的门房应该都知道了,我和顾凛正打算去街上置办置办衣裳,你们要不要去?”乡试之前,所有学子的详细信息都已统计到官府那儿,所以衙役才能这么这么准确地找到林真他们租的房子。
  黄玉文还有陈幸没想到他们错过了衙役通知的事儿,转身就要往家里跑。
  林真连忙叫住他们:“你们现在去衙役也走了,明天直接去沉雁峰就行。”
  “为了庆祝你们考府试的顺利成了秀才,考乡试的中了举,今天的衣裳银子我掏了,就当是给你们的祝贺之礼。”
  王钦和黄玉文立马高兴起来:“谢谢林叔!”
  陈幸则有些拘谨。
  林真走在最前头:“快些了,衣裳不是那么好逛的,晚了成衣铺子就关门了。”
  离放榜才过去两个时辰,太阳还悬在大家伙都头上,晒得人浑身都是烫的。
  街上还有许许多多来此参加乡试的学子和其家人,不管考得好不好,都已经不可更改,只能等待三年再来。
  在离开府城之前,身上有点闲钱的都想带一些府城的新奇玩意儿回去,叫卖声还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真对这些地方熟悉,带着顾凛他们几个直奔熟悉的成衣店。
  店内穿着朱红上袄,墨绿下裙的美丽妇人看到他,眉眼染上了欢喜:“林老板什么时候来府城的,许久不见了。”
  这间成衣铺走中档和高档路线,宽敞的店里放着众多颜色靓丽的绫罗绸缎,更有做好的衣裳用架子架着。
  林真跟老板打了招呼,道:“两个月之前就来了,陪我……侄儿来参加此次的乡试,只是不常出来走动,咱们才没有见到。”
  “你侄儿?”老板跟林真相熟,过去几年林真都是在他这儿买成衣。
  她瞧着林真身后的少年郎,在感叹其相貌的同时不由得道:“怎的成你侄儿了,顾秀才不是你的继子吗?”
  “……”好家伙,继子二字一出来,林真就觉得面皮烧得慌。
  这简直是在提醒他,他和顾凛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而老板娘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林真怕是遇着了想成亲的人,便与顾凛的亲爹解了那层关系,顾凛自然也就成了他的侄子了。
  说起来林真给顾凛的亲爹守了那么多年的寡,再嫁也没人敢说什么。
  四通街谁不知道林老板的艳名,光他的样貌,他未来的那位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老板娘悄咪咪凑到林真耳朵边:“快跟我说说新找的那个是哪儿的人,做什么的,长得什么样?”
  “咱们姐啊弟啊的不用说那些场面话,一定要找个年纪相当的,有些家底的,再有,人可不能丑。”
  “最最重要的,”老板促狭地捏了捏林真白生生的面皮,小声道,“不能找中看不中用的,男人那活儿不行,什么都白搭!”
第177章
  林真一把捂住老板娘的嘴,同时看向身旁站着的顾凛,发现顾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显然没有听到老板娘的话松了一口气。
  老板娘立刻明白,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孩子在说这些不好,等哪天孩子不在身边我再好好跟你唠唠。”
  “……”不,我不想和你唠这个,林真心里道。
  他指着身后的四个孩子,对老板娘道:“红姐你给他们几个一人拿一身衣裳,尺寸不合适的让你店里的绣娘改改,明天急着穿。”
  有正事儿干,老板娘一改刚才的模样,直起身子往顾凛还有黄玉文王钦陈幸四人身上扫了一下,瞬间估算出了他们的尺寸。
  很快从店里取出十几件衣裳,放在柜台上:“我店里合他们几个尺寸的长袍全在这儿了,你们瞧瞧。”
  衣袍用的都是好料子,打眼看去就和棉麻的料子不一样,色彩更绚丽,做工也十分精细。
  林真拿起一件蟹青色的长袍,拉着离自己最近的顾凛,往他身上比了比。
  顾凛现在比他高了十厘米左右,肩宽腰细,两条腿长得过分,皮肤虽然比不上他,但在人群里也是偏白的那一类,蟹青的颜色一靠上去就叫人觉得眼前一亮。
  老板娘道:“这件长袍是用罗做的,这个季节穿上身正好,不冷也不热,再配条千岁绿的丝绦,绝对能把咱们顾小子衬得极好看。”
  本朝文人有用腰带的,但多数都用细丝绦,长长地垂到脚踝,与宽大的袖子相和。
  但是这样的装束挑人,个子矮的变得更矮,个子高的会十足地写意风流。
  就顾凛这个身形,什么都穿得。
  不止这件蟹青色的,还有晴山蓝,茶色,青白色,黑色,白色。
  王钦黄玉文还有陈幸尺寸的衣袍也差不多,也是这几个颜色。
  王钦穿衣服一向是怎么热闹怎么来,第一眼就看中一件有些像暗红色颜色的长袍,往身上一比也很喜欢。
  他凑到林真这边:“顾凛穿什么都好看,林叔你瞧瞧我这身,如何。”
  他展开暗红色调的长袍,像个花孔雀一样,让林真瞧瞧自己。
  顾凛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其实以他习武的耳力,刚才成衣店老板娘和林叔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就是不太明白。
  男人那活儿是什么活儿?
  他想弄个清楚明白,不能叫他林叔觉着自己不行。
  林真觉得这样试试不出来,干脆叫他们轮流把衣袍换上,出来让他们给自己还有老板娘看看,别说,这样就非常直观了。
  王钦穿那边他自己很喜欢的暗红色长袍竟然没有穿浅色的好看,黄玉文还是适合他自来就常穿得黄色,不过这件衣裳的黄色比较特别,微微有些泛白,轻灵又不失稳重,黄玉文当场就定下了这件。
  陈幸挑中的则是件茶色的,丝绦配了白色。
  到顾凛这儿林真犯了难,感觉每件穿身上都好看,都差不多,难以挑选出来。
  最后,顾凛试的全包起来了,然后又挑了搭配的丝绦,发带。
  林林总总,一大包。
  老板娘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把算好的算盘珠子放在林真面前:“总共五十三两四钱银子,你买这么多,那四钱银子就免了。”
  中档的衣裳用料不便宜,又是绣娘做好的成衣,单价要几两银子一件,更别说林真给顾凛买了那么多。
  林真从荷包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再拿了一块三两的银子放在上头:“谢了红姐,我和孩子们先走了。”
  老板娘把银票和银子收好:“慢走啊,下次再来。”
  踏出成衣店,林真想着刚才顾凛换了一身身衣裳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模样,偏头看了顾凛一眼。
  明天还要去鹿鸣宴,黄玉文陈幸都早早回自己家,打算早些睡养足精神。
  不用去鹿鸣宴的王钦自觉地不打扰他们,带着奴仆去其他地方逛去了。
  林真和顾凛回家,顾凛先把买来的衣服过水洗了,晾到院子里的竹竿上。
  罗轻薄,现在又有太阳,没一会儿就被吹干了水汽,天黑之后就能收进衣柜里。
  给他买了好几件衣裳的林真却没有买,他一向喜欢穿短褐,还多是黑白灰等素净的颜色,家里还多得很,买来也是浪费。
  突然,就在林真琢磨着事儿的时候,洗好衣服的顾凛走到他身边,问:“林叔,方才红姨跟你说的男人的活儿是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林真差点儿一口口水把自己呛死。
  他以为顾凛没听到,哪想到竟然听得这么清楚。
  他脑袋有些晕乎乎的,“那,那什么,顾凛你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吧。”
  “现在还不是知道这东西的时候,等你以后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顾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已十五岁。”
  林真望着他,十五岁很大吗,十五岁不才初中毕业吗,你牛什么牛!
  但是一想到顾凛已经是个举人,成为大禹的朝廷官员预备役的时候,他默默把初中毕业几个字划出脑海。
  他把思绪定了定,道:“十五岁,还是有一点点小,再大两岁就可以了。”
  “好了,你去灶房里看看还有什么菜,把饭煮一下,我来做菜。”
  不知道怎么办,让顾凛做事就对了!
  果然,顾凛一听到他吩咐自己的事,立刻站起身往灶房那儿走去,很快灶房里便响起做饭的声音。
  呼。
  林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这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除了教顾凛做人的道理,好像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他从来没有给顾凛灌输过生理方面的知识。
  而且这么一想,他还想起了王钦曾经在自己面前说过,在这个小子八九岁就要学着独当一面,十四五岁就开始议亲娶妻,十六七岁就当爹的时代,王钦好几次邀请顾凛喝酒顾凛都回绝了。
  理由是他跟他说过喝酒会长不高,变成小矮子。
  “……”
  “啪。”林真手掌扶住额头,他记得自己跟顾凛说这句话的时候顾凛才九岁,那会儿顾凛已经是个童生,还是童生试的第一名,有很多年龄比他大的学子邀请他去玩。
  自己想着那时候他年龄小,喝酒影响发育,所以说了这么一句。
  哪想到他记到现在。
  那现在怎么办?
  林真无意识地捏着自己额头的肉肉,心头道,先这样吧,嗯,就先这样,孩子明年才十六岁,但论干架应该鲜少有人能干得过他,他大人身十分安全,没人能在那方面对他起坏心思。
  早知道了自己胡乱弄伤身。
  而顾凛知道林叔是故意把自己支开的,但是并没有追问。
  次日,顾凛起得早,洗漱收拾好在锅里给林真煨了粥,按照昨日和黄玉文陈幸的约定往巷子口走去。
  他到的时候陈幸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穿着昨天林真给买的茶色长袍,瞧着很是精神。
  而顾凛穿得是蟹青的那件长袍,千岁绿的丝绦束着腰,下端垂到脚踝,略长的头发用蟹青的发带束成高马尾。
  这样的他大袖兜风地从有些年岁的巷道里走出来,眉目俊气非人,不沾丝毫情与欲,恍惚间犹如此城池托生出来的少年神袛。
  陈幸对他扬了扬手:“顾凛。”
  顾凛走到他身边,“何时来的。”
  陈幸脸上带着从前不会出现在他脸上都轻松写意:“刚来没多久。”
  “昨日匆匆忙忙,还没来得及谢你,要不是你,以及玉文王钦的帮助,我断断不可能中举,此恩我铭记于心。”
  顾凛垂手站着,“你是我们的朋友,客气。”
  朋友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与他不近人情的面容十分不符,也显得更加珍贵。
  陈幸脸上都笑容更明显了,“我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了你们。”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辆马车从街道另一头驶过来,赶马车的奴仆顾凛和陈幸都见过,正是黄玉文的人。
  下一瞬,马车帘子被从里面捞开,黄玉文坐在马车里往外伸着头:“顾凛陈幸,快上来,我们坐马车去。”
  顾凛和陈幸没有客气,等马车停了拉着外边的横木一跃而上,弯腰进了马车。
  这次的马车车厢和远行的不同,没有睡觉的榻,而是换成了更方便坐的矮榻,三面都有,中间是放置茶水的桌案。
  察觉到他们坐稳了,驾马车的奴仆轻轻催了一下马儿,马车往后顿了一下辄辄往前。
  沉雁峰在府城郊外,是与落霞山齐名的好景,但落霞山出名的是漫山梨树,沉雁峰虽然带了一个峰字,叫人流连忘返的却是水。
  听闻沉雁峰有十九处大大小小的瀑布,处处是水,景色极其清丽,到了雨水较多的季节,人比落霞山还要多。
  顾凛黄玉文陈幸坐在马车上,都能听到外边同样的马车车轮碾在路上的声音以及人们谈论的声音。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住,驾车的马夫似是忌惮着什么,贴着马车帘子小声道:“少爷,到了。”
  顾凛黄玉文陈幸捞开马车帘子,还未下去,便看到沉雁峰山脚下站着整齐的衙役还有身披甲胄的士兵,旌旗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这些衙役和士兵,皆是为了保证朝廷高官的安危。
第178章
  顾凛和他们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此处不仅是他们三人,还有其他同样赶来此处赴鹿鸣宴的举人。
  “顾举人。”两个学子走过来,拱手和顾凛打招呼。
  顾凛认出了他们,两人都是淮山书院甲班的学子,在淮山书院的时候经常见面,只是他上完课就回家,跟他们没什么交集。
  顾凛跟他们回了礼,两个学子便识趣地走了,很快两人身边就聚集了一些相熟的人,都是淮山书院中了举得学子。
  “他成为此次乡试的解元,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其中一人遥遥地望着和黄玉文陈幸站在一起的顾凛。
  他身旁的人道:“在书院的时候他就次次都是头名,解元要不是他,反倒有些奇怪了。”
  “第一名又如何,以后踏上官场,难道打招呼之前还要问你考了多少名,是不是解元?”几个都这么推崇顾凛,当即有人看不惯,大声地呛了回去。
  被他呛了的人觉得他这话说得没意思极了,但是知道此人有亲人在朝中做官,终是没有反击回去,只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讨论此事,同时有意无意地和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双方距离远,顾凛还有黄玉文陈幸自然没听到那边的声音,只是从表情来看,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
  顾凛率先走在前头,向着被士兵和衙役夹在中间的山道走去。
  往日里热闹喧嚣的沉雁山被官府清了场,除了即将到此的官员和他们这些学子,再没有其他人。
  他们刚走到山道口那儿,身穿府衙官服的小吏便恭恭敬敬地给三人行了礼,对照着之前录写的众秀才的面目描述以及基本的体型描述,核对他们三人的身份。
  核对后,这个小吏知道眼前的顾凛就是此次乡试的解元,面上的神色更谦恭了:“三位从这儿往上走便是。”
  官府里除了府君以及有品级的小官,其他数十个小吏并非都是举人功名的学子,更多的是家里有点人脉或者慢慢从最底层熬资历爬上去的,跟顾凛他们这些中了举得举人相比,天生矮一头。
  顾凛和黄玉文陈幸谢过这个小吏,抬步往上走。
  沉雁峰多水,山道两旁就有蜿蜒而下的涓涓细流,还能听到并不清晰的瀑布冲刷声。
  因常年水汽浓重,山道的台阶已生出一层绿绒绒的青苔,石头缝隙里还有茂盛的兰草和不知名的野花。
  一步一景,一景一奇。
  在府城待了五年,顾凛他们自然也来过这儿,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僻静,更有韵味。
  三人很快顺着山道到了举办鹿鸣宴的地方,只见在一处怪石横生的斜坡上,从下往上放置着一百多张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