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手电,陈克关了开关。然后把手电放在自己下巴下方,“正岚,你往我这里看。”黑暗中,陈克大概确定华雄茂已经看过来,就把电筒突然打开。“喔!”华雄茂叫了一声。而不远处,也有些惊叫的声音。甚至还有小孩子的尖叫。
这是后世常见的一个小把戏,光线从下巴往上照,人脸看着都会狰狞可怕。“是不是很吓人。”陈克笑着问。
“你一说话,下巴乱动,就更吓人了。还是把手电给我吧。”华雄茂说道。如同陈克所料,华雄茂接过手电之后,按照陈克的模样来了一次。看着犹如鬼脸的华雄茂,陈克大笑,“你又吓不住我,而且你也看不到自己啥模样。找面镜子去。”
华雄茂突然关了手电筒,夜光手电筒的外壳现出淡淡的萤绿光。华雄茂左看右看,也摸不着头脑。“文青,为何要把手电筒弄成这样?”
“晚上黑黢黢的,你关了手电筒后,怎么找到?这样弄,就好找了。”
“原来如此。真的是颇费心思啊。”华雄茂赞道。他把手电抛向空中,萤绿色的细长手电在空中旋转着,化成一个光轮。周围又是一片惊讶的声音。
两人就跟小孩子一样,一路用手电照明。说说笑笑回到了作坊。周元晓开门之后,华雄茂也不管里面点着油灯,用手电直接照进去。倒是把周元晓吓了一跳。却听见游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弄个手电就了不起了?显摆什么。”话音刚落,游缑已经冲到门口,从华雄茂手里拽过手电,开始在院子里面到处照起来。
夜色渐深,四人也不点油灯,围坐在桌边。桌子中央放着绿莹莹的手电筒。“陈兄,”游缑趴在桌子上,鼻子埋在臂弯里,闷声闷气的说道,“什么时候咱们也能造这样的手电筒呢?”
“起码得二十年。”陈克回答。
“得那么久啊?”游缑问,“那时候,我都是老太婆了。”
“这还得是咱们现在就开始努力。现在不努力,就得80年。”陈克说完喝了口茶。
“这天下颓废至此,我本以为在海外学了化学,回国之后就能干些事情。结果什么都干不了。”游缑的语气变得悠悠的,“我是如此,周兄也是如此,还有我认识的好多人都是如此。在这里拼命染布,每天虽然累得要死,但是很开心。啥时候我能站在德国那种大型化工厂前面说,这就是我的心血。那就好了。”
“革命吧。”陈克突然忍不住说道。
听了这话,其他三人并没有什么过于惊讶的表现,“怎么革命啊。”游缑还是悠悠的问。
“革命就是干活,按照革命设计出的新世界的样子,去建立一个新世界。”陈克回答了这个问题。
游缑干笑了一声,“说的跟你见过那个新世界一样。我也见过德国的样子,回来之后就想按照我见过的样子去搞。结果是一败涂地。革命了就能做成么?”
听了游缑的话,陈克也觉得很无奈。
“革命不就是打倒朝廷,然后咱们自己干。我知道的革命只有这么多。”游缑再次把鼻子埋进手臂,闷声闷气的说道,“但是很奇怪啊。我总是不甘心,为啥在国外就能做得好好的事情,到了国内寸步难行。好好的东西到了国内,就变得一塌糊涂。”
陈克觉得自己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而且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对这合作快半个月的同事们谈及革命。想来想去,陈克说道:“我去巡夜。记住咱们敲门的暗号了么?”
游缑用手指在桌上敲出三长两短的声音。过了片刻,又敲了一次。
“好,就是如此。”说完,陈克站起身,开门出去。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门后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外面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陈克围着作坊绕了一圈,就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面。这十几天的日子好像是很漫长,又像是一眨眼的事情。结识了徐锡麟和秋瑾,结识了华雄茂和游缑。还见过那么多人。陈克在这黑暗的角落,却感觉犹如一场梦,或许自己就这么靠着墙头睡过去,醒来之后,自己会在21世纪的床上。一切都是梦幻而已。
一开始回到这个时代,陈克感到很不可思议,其实又很亢奋。那时候思前想后,觉得只有去轰轰烈烈的革命,这才是自己唯一的道路。可这么长时间下来,别说革命了。自顾尚且不暇,一面要活下去,要为未来的革命做准备。时时刻刻都要努力,只有睡着的时候才是休息。在21世纪,睡觉仅仅是因为困了,醒来之后,一个繁华热闹的世界就在眼前展开。现在呢,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死气沉沉的中国。陈克真的希望自己能够这样睡下去,一气睡上100年。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想着想着,陈克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他靠在角落里面几乎睡着了。直到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给惊醒。在陈克对面,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正在墙上弄着什么。声音就是从他的手中发出的。
“谁啊。”陈克问道。那人没想到身后突然传出声音,浑身一哆嗦呆在当场。陈克几步走上去,手电的光柱直接照在那人的脸上。光圈里面照出来的是一头短发,所谓灯下不看色。陈克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脸,至于实际颜色是啥样,陈克也不确定。那人突然被手电照到,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挡住光线。
陈克又问了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也不说话,突然转身就跑。腋下夹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下来。那人迟疑了一下,想捡回落在地上的东西。就在此时,陈克又喊了一声。“站住。”边喊边逼近了那家伙。
手电光看来晃住了那家伙的眼睛,他也顾不得再管地上的东西,竟然不分方向往胡同里面跑。这是一个死胡同。看来今天要瓮中捉鳖。陈克刚想到这里。突然传出作坊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又是什么被击中的声音。再后来,那个逃跑的家伙已经倒在地上了。作坊门口亮起了手电的光亮,被光亮隐约映出的是游缑的脸。
看到那人被擒,陈克去看那家伙到底掉了什么。在地上散落了一堆纸,仔细看去,除了传单,还是传单。
第八章
“我叫齐会深。哎呀。”油灯的灯光下,青年瓷牙咧嘴的说道。陈克在油灯下看着这位青年,他大概有二十二三岁的模样,相貌没什么很特别的,留了个中分头,是个学生的模样。此时,齐会深解开了上衣,露出纤细的身材,从他白皙光滑的皮肤来看,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华雄茂练武出身,也知道些跌打损伤的简单治疗方法。此时他正在齐会深身上摸来揉去。方才游缑一棍子打在齐会深肋下,华雄茂和陈克把倒地不起的齐会深抬回作坊,看齐会深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华雄茂自告奋勇的检查是否有致命伤。
游缑突然推亮手电,光柱直接照在齐会深脸上,齐会深下意识的抬起手臂,这下牵动了受伤的地方,他唉呀叫了一声。游缑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那你跑什么。”她凶巴巴的问道,“在院里面就听见让你别跑的声音。你还跑,不把你当歹人,把谁当歹人。”
“哎呀!”齐会深又叫了一声。华雄茂终于放开齐会深,“运气不错,肋骨没断。一会儿就歇过来了。”说完,他拿起桌面上的一张传单看了看,只看了几行字,华雄茂就笑道:“文青,这人和你一样,居然也是革命党。”
“唉?陈兄是革命党?”游缑惊奇地问道。
“这年头,自称革命党的多如牛毛,我也是自称而已。不过齐先生,你在这种地方贴传单,有人看么?”陈克好奇地问。
齐会深气鼓鼓的把上衣穿上,“当然有人看,不仅有人看,还有人打呢。”
听了这哀怨的话,陈克与华雄茂呲牙一乐,游缑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倒是周元晓还是毫无表情。
陈克方才把齐会深搬回作坊之后,又专门把所有的传单都给捡了回来。此时他拿起一张瞅了瞅。这是手写的传单。内容倒是抨击帝国主义列强,抨击满清政府的内容。陈克拍掉纸上粘的土,又拿起了其他几张。虽然是手写,内容一模一样,字体也一模一样。倒像是印刷出来的。可见传单的主人颇费了心思和精力。
陈克把传单整理好,弄脏的几张也尽力给弄干净。整整齐齐的传单叠成一摞,放在桌上面。“齐先生,这是场误会。我这里给你道歉了。”说完之后,陈克又故意跟了一句,“齐先生写这些传单,真的是花了大心思。可敬,可叹。”
从刚才被打倒之后,齐会深就觉得坏了。这一带都是些普通的上海本地住户,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贴过革命传单,没想到刚进了巷子,就突然蹦出来几个拿手电的家伙,这可真把齐会深吓住了。能用这样方便的照明工具,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物。齐会深以前贴革命海报,召集革命同志,被巡捕房抓过几次,这次在巡捕房从来不出现的地方被捕。看了此事不会善了。
没想到被人抬进了院子之后,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染布作坊。院子里面的四个人都穿着样式古怪的深蓝色对襟布袍。仔细看的话,这种宽大的布袍居然是直接罩在外衣外面的。把他打倒的那个女生完全把自己当了歹人。
接着,过来的几个人倒是对自己尽心救治了。而且从他们的话里面得知,那个高个的北方青年居然也是个革命党。这样突然的变化,让齐会深觉得一时没了主意。不过看着几个人虽然身强力壮,对自己却没有恶意,这心倒是放下了。
等那北方青年把自己费了好大力气写好的传单仔细整理好,又听他主动道歉,齐会深的怨气倒也消了一半。没想到那北方青年最后居然冒出这么一句怪话,这可勾起了齐会深的好奇心。
“听方才那位兄台说,你应该是文青先生吧,请问文青先生,你方才最后几句话什么意思?”
“齐先生,这一带住得都是普通的百姓,你在这里贴这传单,准备让谁看呢?”
“自然是让百姓们看。”
“这一带的百姓有几个认字的?我不是说齐先生你这传单有问题,能看懂你这传单的人难道还把你这东西到处宣扬不成。这边住的人都是些普通百姓,宣传了你这传单,是多挣一文钱,还是多吃一口饭。”
听了这话,齐会深没有像陈克想象的那样怒不可遏,相反,齐会深只是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文青先生说的是。”
正说话间,周元晓、游缑、华雄茂已经起身去继续工作,大家没有招呼陈克参加。陈克知道这是同事们体贴,大家不想打搅陈克和别人谈革命。这是多好的同事啊。陈克心下盘算,如果现在就招揽齐会深,大家在颇为尴尬的情况下结识,根本不可能深谈什么事情。反而让现在的同事们不高兴。衡量至此,陈克说道:“齐先生你先在这里歇歇,身体缓过来之后就先回家去吧。在这贴传单事倍功半,倒是在那些经常贴海报的地方贴这些东西更好些。”
说完,陈克站起身来就到院子里面开始干活。齐会深见四个人这么晚还在工作,觉得颇为好奇。难道他们也是在印刷什么东西不成,但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面的味道却明显不是印刷油墨的气味。站到门口,只见四个人在马灯和手电的照明下围着几口锅忙忙碌碌,的确像是染布的样子,齐会深觉得很是奇怪,这些人这么大半夜不睡,就算是有新式的照明工具,也没必要这么浪费。白天工作不好么?
却见那两个高壮的青年扯动不同的绳子,把一匹匹布放进水缸,那个打了自己的女孩子,拎着手电在蒸笼和大缸间穿梭不停,不时把温度计放进蒸笼和大缸里面测量温度。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位在几个大缸和水槽间做着齐会深看不懂的工作。忙忙碌碌的四个人之间话不多,配合的却非常熟练。这应该是家染布作坊,看上去却有种和其他工厂不同的地方。
齐会深肋下被打中的地方疼痛逐渐缓解,看着忙碌的四人,齐会深本想告辞,却有些不想离开。这辛苦工作的场面有种莫名的吸引力,齐会深很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在吸引自己。上海作为中国的大都市,工人众多。齐会深见过很多劳动场面,和眼前所见到的这几个人相比,总有些奇妙的不同。
又看了一阵,齐会深终于发觉这四个人与众不同之处。和那些辛苦劳动的人相比,这四个人有同样的疲惫,却没有丝毫的怠惰。齐会深见到的劳动者,给他的留下的印象是苦撑苦捱,劳动者们用尽力气只是为了坚持到工作结束,沉重的劳动将这些劳动者折磨得麻木了。而这种麻木某种意义上又在保护那些劳动者,让他们甚至感受不到辛苦。被生活折磨得麻木的劳动者,看上去死气沉沉,配合了沉重的劳动场面,给人一种沉闷与压抑。
尽管齐会深在旁边观看,但这四个人对齐会深视而不睹。他们眼中只有手头的工作,他们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能够精确的完成自己的工作。这四个人的注意力十分集中,动作充满了生气,他们竭尽力气的目的是为了完成工作,把工作做到最好。这种主动性让他们和齐会深见过的劳动者有了根本的不同。注意到这点之后,这四人的工作态度让齐会深突然生出一种肃然起敬的心情。原来劳动竟然能这样令人佩服。齐会深居然看呆了。
在齐会深观察陈克他们工作的时候,徐锡麟和秋瑾正在讨论陈克。这两位革命前辈看不到陈克是如何辛苦的工作。除了秋瑾曾经去过作坊一次,两人对陈克的近况可以说完全不了解。
“旋卿,你说我们明天要带文青去见蔡先生么?”徐锡麟询问坐在对面的秋瑾,他白天的时候向陈克说了此事,直到现在陈克和华雄茂都没有回住处,徐锡麟感觉陈克对拜见蔡元培并没有什么兴趣。
秋瑾笑道:“伯荪,文青忙于赚钱也不是坏事。这总比那些只会到处借贷的人好。我看文青也是出身豪门,据那位游缑小姐所说,光是他抵押给我的这块表,就得值几千两银子。若是他手里还有钱,何必这么辛苦的工作。”
提起游缑,徐锡麟只是哼了一声。徐锡麟对游缑的印象并不好。这年头留学生们多数都会做些事业。但游缑是女子,这是代女子很少抛头露面。游缑身为女性留学生,一不做些事业,二不嫁人,倒是整天买醉度日,实在是极为另类的。据秋瑾所说,陈克和这位游缑倒是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本来徐锡麟对两人都有些不满,想到这两人居然拉帮结派,这不满更加膨胀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在做多大的事情,竟然这么整夜不回住处。连雄茂也跟着他们一起厮混,这成什么体统?”
身为江浙人,徐锡麟却并不擅长赚钱,对于做买卖这件事情,徐锡麟有种说不出的抵触。身为革命者,徐锡麟渴望的是那种能把自己整个燃烧起来的感觉。摧毁这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旧世界,徐锡麟坚信会,会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在满清轰然倒下的那一刻冉冉升起。
或许是因为徐锡麟就是这样的人,他感到陈克并没有选择和自己一样的道路。在第一次见到陈克的时候,徐锡麟为陈克的见识叹服。一来他想帮陈克一把,更重要的是,蔡元培的确邀请徐锡麟近期到上海会晤。所以他带着陈克一起来了上海。而陈克并没有如徐锡麟想的那样一起参加革命运动,而是投身于赚钱的买卖。这让徐锡麟感到,或许以前自己对陈克的看法是错的。这种只顾及自己的想法,说得难听点,这种“有奶就是娘”的作风,让徐锡麟尤其不满。
看徐锡麟面色不快,秋瑾劝解道:“伯荪,我知道你怪文青和雄茂自作主张。不过文青仅仅靠了你介绍的几个人就能做起染布来。我觉得这是好事。就我看,文青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若是赚到钱,绝对不会亏待你。你又不是那种能安心做这些事情的人,何必自寻烦恼呢?”
“哼,我当然要怪他们自作主张。我本来想着,文青能帮着我说服蔡先生。没想到他自己就知道做自己的事情。一开始他说有求于我,我以为文青只是客气,没想到文青还真的是个诚不我欺的老实人。到这会儿他们还不回来,明天他们能一早回来么?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徐锡麟是越说越气。
“哈哈!”听了徐锡麟埋怨的话,秋瑾忍不住笑出声来。“伯荪,没想到你对文青还颇为重视。你放心了,文青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估计他们这会儿是在作坊做事,你若是不放心,我去叫他们回来。”
既然秋瑾都这么说了,徐锡麟总得给秋瑾些面子,“不必了。我想明天他们肯定能回来。天也晚了,旋卿你赶紧休息吧。”又说了几句话,徐锡麟起身回自己住的屋子去了。
陈克并不知道为了自己,徐锡麟和秋瑾的谈话。就算是知道了,陈克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一个小时的忙碌完成了预计一小时完成的工作量,大家按照计划休息。周元晓和华雄茂两人躺在屋子里面的床铺上,很快就睡着了。今天晚上的体力劳动已经完成,按照计划,周元晓需要两点钟起床查看染布的情况,陈克需要值守到两点钟。
见到齐会深没有离开,陈克请齐会深在桌边坐了。低声说道:“齐先生,大家都在休息。咱们声音低些,不要打搅了大家。”
游缑还是拎了自己的枕头,趴在桌边休息。陈克以前也不是没有劝过游缑去床铺上躺会儿,甚至专门为游缑支了张新铺。游缑只是礼貌的表示感谢,却从来没有用过那张铺。她累的时候,总是在桌上趴了睡觉。陈克也不想问那么多,对游缑只能听之任之。
“文青先生,你好像对我的传单很不满意,能否赐教。”齐会深看大家睡的睡,趴的趴,都已经停当。这才直截了当的低声问道。
“齐先生,我看你传单上号召人民起来,思路挺好。但是人民为啥要起来和你去革命?反正看你的这些文稿,我是觉得,人民看不懂。”陈克边说边给齐会深倒了杯茶。
“你这是何意?是说我不革命么?”
“声音小点,大半夜的别喊。”陈克说道。
齐会深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人民要革命,是因为人民要通过革命得到更好的生活。革命就要推翻满清,打败列强的入侵。这是要死人的。你凭啥要百姓跟着你去舍生忘死?”
陈克声音很低,有些梦呓的感觉,和所说的内容完全不搭调。
“国家到了这等地步,不革命那才是真的要死。”。
“对啊。你说的没错,但是这话有啥用呢?人民信了你的话,是能多吃一个馒头?还是能多穿一件衣服?革命是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建立一个新的天下,不仅仅是生活好,每个人都不被欺负,能堂堂正正的做人。所以呢,我觉得你这种传单没用。”陈克说完之后,把茶杯往齐会深身边推了推,“先喝茶。”
出乎陈克意料之外,齐会深没有生气,他喝了口茶,这才问道:“陈兄对革命有何见教。”
“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我们是卖布的,那么肯定要知道谁会买我们的布。为什么要买我们的布。你要革命,肯定要知道人民需要革命么?就算是需要革命,每个人的需要也都不一样。对于你来说,为什么要革命?看你的传单,是为了打倒满清,赶走洋人。对于我来说,为什么要革命?为了建设一个强大的新中国。为了建设这个新中国,所以我们要打倒满清,赶走洋人。你不要让大家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说完这些,陈克又觉得很不足,他突然引用了那句著名的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齐会深听了之后连连点头,他看了看周围已经进入梦乡的几个人,压低声说道:“有道理。可那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文青先生可否能给我讲述一下。”
两人就这么低声的交谈着,外面的夜色晴朗,繁星点点,街上越来越静寂,还真的是个谈话的好时候。
第二天一早,陈克与华雄茂就回到了住处。轻手轻脚的开门进了院子,陈克拉着华雄茂先去洗了澡。这几天一直在作坊里面干活,除了汗味之外,染料的味道也不是那么好闻的。蔡元培可不是一般人,陈克可没有这个胆量满身异味的去见这等大人物。为此,陈克专门拿出了洗发水和肥皂。
洗完了澡,正好是六点半。两人都换上干净衣服去见徐锡麟和秋瑾。无论怎么小心,洗澡的时候冲水的声音总是比较大,而且平常这时候徐锡麟和秋瑾已经起床了。
进屋后刚坐下,秋瑾就笑道:“你们俩香喷喷的,比女孩子还香。”
“姨妈,见蔡先生臭烘烘的可不行。”华雄茂对洗发水清爽的味道很满意。更不用说洗发效果了。
看陈克和华雄茂一早就回来,经过洗浴后也是容光焕发的模样,徐锡麟还算是满意。看大家都已经收拾停当,徐锡麟带了众人一起动身。
一行人最后停在某个院落前面。作为现代人,陈克拥有其中的一大特点,就是方向感不强。在上海的里弄小巷中穿行了好久,陈克已经不知道身在何方。迷魂阵一样的路径,他怎么都记不住。众人在一处院子前停下,院门紧闭,带路的徐锡麟拍响了门环。很快门上的一个小孔打开了,有人在从里面窥视出来。陈克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按照自己看过的那些电影,对着小孔一枪打进去,然后破门而入的话,里面的人会是怎么一个表现呢?
院门打开了,门口的人居然是陶成章,这让陈克相当意外。一行人也没有寒暄,径直进了院子。陶成章关上了门,带着徐锡麟等四人一起进了客厅。
面对历史上的这些著名人物,陈克感觉并不激动,看到蔡元培的时候也是如此。徐锡麟和秋瑾都见过蔡元培,所以蔡元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陈克身上,在绍兴算是高个的陈克,在上海也是高个,加上北方人的方脸,在一群南方人里面很容易就被认出来。蔡元培问徐锡麟,“这位就是陈克陈先生吧?”
徐锡麟赶紧答道:“正是陈克。”说完,他看了陈克一眼。陈克连忙走上前去,下意识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周围的人都是一愣,蔡元培很快复会过来,他也伸出右手和陈克握了握。“听说陈克先生是从外国回来的?”蔡元培问道。
“嗯,今年才回来,还没多久。”
“果然是仪表堂堂。”蔡元培赞道。
“蔡公,别陈克先生,陈科先生的。陈克表字文青,这还是我帮他起的。您就叫他表字好了。”秋瑾笑道。
“文青?”蔡元培重复了一遍。这个表字里面带了个青字,蔡元培好像并不喜欢的感觉。
徐锡麟又向蔡元培介绍了华雄茂,华雄茂连忙以学生礼向蔡元培致意。陈克这是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满清的礼数,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和人结交时候的礼节。与徐锡麟秋瑾相见,陈克简单的使用了拱手礼,和华雄茂根本没有啥礼数,先打了再说。认识游缑等人,也没啥礼数。想到此处,陈克觉得私下得向秋瑾请教一下礼节问题。
大家落座之后,徐锡麟说道:“蔡公,文青在海外也听说过您的大名,很是仰慕您。我觉得文青是个人才,这才敢引荐。”
陈克目不转睛的盯着蔡元培,这位未来的北大校长,这位名声卓绝的人物和历史书里面的照片相去不多。陈克一直有一种疑惑,为何民国时代的照片里面,那些成名的人物,都有种说不出的气派来。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蔡元培这等人物,自然是学习研究的好机会。
蔡元培今年38岁,和21世纪的人相比,显得老了很多。这也是一个常态,陈克所见过的这个时代的人物,都比他猜想的年纪“年轻”不少。21世纪的时候,由于营养好,生活不怎么艰苦,每个人都看上去更年轻些。
徐锡麟说话的时候,蔡元培脸上始终很平静,如果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可以说面部肌肉极度放松。这也是注意力足够集中的表现。看完了蔡元培的表现,陈克忍不住看了秋瑾一眼,秋瑾也是神色自若的坐在椅子上,环视周围的众人,神态竟然和蔡元培一模一样。陈克学着蔡元培的样子,尽量完全放松脸上的肌肉,全神贯注的盯着蔡元培。
蔡元培和蔼的看着陈克,“听伯荪说,文青你才华横溢,乃是经世之材。他还说文青你出身名门,却因为革命离家。我是很赞叹的。却不知文青有何可以教我?”
能在文人当中声名卓著的蔡元培绝对有真材实料,陈克可不敢在这等牛人面前胡说八道,他连忙说道:“蔡先生客气了。晚辈只是有一得之愚,想为国家做些事情。”
“文青不必过谦,你的文稿我看了。的确是大家风范。我只有事想问文青,文清说满清和洋务运动不得要领,这是为何?”
“造一个工厂,总得知道这工厂是做什么的。无论是满清还是洋务,只是为了建一个工厂,至于这工厂到底怎么用,等建完了他们也不知道。徒然花了大笔银子,养了一堆人。却毫无用处。满清如此,洋务运动也是如此。所以我说他们不得要领。”陈克一面说,一面看蔡元培的反应。蔡元培只是微微点点头。这位“未来”的北大校长,并不懂工业。“蔡公,不知道提起列强,蔡公第一想到的是什么?”
蔡元培听后,思忖片刻,答道:“坚船利炮。”
陈克听完,点头称是,“正是如此,满清搞得那些东西,只是为了造出坚船利炮。外国的坚船利炮则是整个工业体系的产物。舍本逐末,这就是满清不得要领的地方。更何况,欧洲国家掌权的都是搞工业化生产的财阀,无论如何目的,他们都要推动国家工业化。中国不变制度,是绝对没有前途的。”
“可我看文青的文章,对外国的制度也不是如何赞同。”蔡元培接着问道。
陈克正色说道:“若是要走外国的道路,且不说现在已经没有机会。我只说一个具体的事情给蔡先生。一百多年前,瑞典和英国都在搞纺织业,瑞典人的纺织厂,童工死亡率超过30%,英国人的纺织厂,保证无论你是谁,工人进厂三年就被累死。最后瑞典人的纺织厂在成本上比不过英国,被英国给挤垮了。若是推翻了满清,蔡先生愿意让中国也这么走一遭不成?”
第九章
蔡元培是一位学者,而不是经济学家。屋内的其他人,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人,甚至连学者都谈不上。陈克谈起资本主义积累期的残酷,这些人乍一听没有感觉,等他们听明白了,个个神色都有些吃惊。
“英国300年前就开始在全世界抢掠,1840年终于对中国下手。那时候英国也就是两三千万人口。中国现在四万万人口,学了英国的样子肯定不行。世界就这么大,中国和英国那样学起来,要让中国把全世界其他国家的人都杀光不成?中国必须有一套全新的政治制度,这不是仅仅推翻了满清就叫做革命成功。推翻满清不是问题,推翻了满清,仅仅意味着更加艰苦的时代刚开始。”
陈克侃侃而谈,毫不在意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和大家见面的年轻人。陈克方才已经想开了,既然徐锡麟是把自己当作一名革命者推荐给蔡元培以及光复会的高级干部,那么自己不妨就向他们阐述一下自己的革命观念。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陈克已经有了自己初步的社会关系,华雄茂、游缑、周元晓,甚至那个刚见面不久的齐会深,这些人才是与陈克真正合作的同伴。他们才是陈克将来要依托的社会关系。
历史已经证明,这年头的革命党都没有成气候。辛亥革命之后,光复会没多久就销声匿迹。同盟会经过改组,也已经完全不同。那么费尽心力去迎合这些没有前途的政党有什么意义呢?
陈克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肯定做不到靠一张嘴就能说服刚和他认识的人。那么“听天命,尽人事”就行了。
把欧美各国崛起的历程简单的阐述了一遍,陈克很认真地指出,欧美的强大在乎于他们都实行了“工业化”,中国作为农业国,必须工业化。工业化是对现有中国农业体制的全面“革命”。凡是不适合工业国的体制,必须推翻。所以,满清一定要打倒。
看着陈克在那些颇有名望的光复会干部面前侃侃而谈,徐锡麟又看到了当时和自己大谈革命的那个陈克。徐锡麟一度认为陈克其实不是革命党,而是一个投机者。仅仅是为了能够搭上自己这条线,然后到上海找机会的一个家伙。现在再次看到陈克这样的表现,徐锡麟突然觉得面前的陈克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家伙。陈克从不谈怎么打倒满清,只是谈以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中国。听着言之有理,却解决不了当前的主要问题。他正想发问,却听到陶成章先问道:“文青先生,却不知道你要如何打倒满清。”
与会的所有人听到这个问题,都眼睛一亮。这是他们最关心的地方。陈克停下自己的话,他曾经想过要如何应对这个问题。或者说,要不要和光复会的革命前辈说实话的问题。陈克一直举棋不定,看着周围的人紧盯着自己,陈克居然有些紧张。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母亲以前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先死容易,后死难。”
那时候陈克还年轻,对自己很不自信,又非常想把每件事都做好。结果总是弄得一塌糊涂,陈克忘不了,那时候母亲脸上带着关爱与愠怒,她一字一句的说出了这句话。
“先死容易,后死难。你觉得那些叛徒们叛变之后日子好过么?他们每天都在惊恐里面活着。共产党得了天下,能饶过他们么?平常的时候,身段要软下来,不要自己不知道吃几碗干饭,啥都敢答应,啥都敢应承。但是,你选定了一件事,那就干到底,什么都不要去想,朝着成功干下去。先有你自己的阵地,你能控制,能把握的阵地。这就是你的根本。如果干到最后,天意要你死,你就坦然的去死。做人首先得正派,不要弄什么歪门邪道。做人也要聪明,不要自寻死路。做人也得有骨气,敢于面对结果。你选定的事情,就绝对不要当了逃兵,当了叛徒。”
那时候陈克觉得自己总是选错了项目,再后来,陈克不得不很痛苦的认识到,自己总是急功近利,选择了高风险,无法控制的道路。看似收益巨大的项目,同时意味着失败的几率大得吓人。
想到此处,陈克不得不承认,和光复会的紧密合作,就是高风险的项目。自己如果想加入光复会,那么必然会接受诸多“考验”。光复会激进的纲领,各地的起义,刺杀,此起彼伏。徐锡麟就刺杀了安徽巡抚恩铭。既然陈克一点都不赞同这种革命模式,干脆就和光复会直言自己的革命理念。这对自己好,对光复会也好。
确定了想法,陈克看着陶成章,非常认真地说道:“我的革命,就是要带领那些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起来推翻地方官府,建立我说所的新制度,这么一地一地的打下来,直到解放全中国。”
大家见陈克沉吟了一阵,居然说出了这番话,看陈克的目光中都是诧异,听陈克前面讲如何建设中国的工业化,倒像是“改良派”。没想到陈克不仅仅主张暴力革命派,而且还真的可以说“非常暴力”。
“文青先生,你为何要领导穷苦人。那些人懂什么革命?”一个陈克不认识的中年人问道。
“我觉得他们才是真正要革命的人。现在的士绅们,多数支持立宪,觉得分了满清的权,他们能够执掌国家,就能把国家搞好。至少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得多。如果现在满清真的立宪,遂了这些人的心思,他们就不会要革命了。就是激进的革命党,只要立了宪,割了辫子。只怕他们当中的不少人也就认了。对于那些百姓,他们是不懂革命两字怎么写,他们甚至大部分不识字。但是中国现在这制度不改,他们生活注定艰辛无比。他们革命起来,是一定要把这天下彻底推翻重来不可。这天下百姓有四万万之多,现在掌权的人,还有他们的手下,至多不过五百万,四万万人都站起来要革命的时候,这五百万人能阻得了这大势么?”
陈克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说得也不快。听了陈克的话,屋里面所有人脸色都变的凝重起来。陈克视线扫过众人,除了华雄茂忍不住微露喜色,其他人看上去都不是那么高兴。
屋内一时无声,蔡元培看冷了场,他和蔼的笑了笑,“文青觉得自己懂得如何建立你说的新制度么?”
“细节上欠缺甚多,纲领上基本都懂。”陈克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文青近期有何打算。”
“准备开所文化补习班。”
“哦,校舍和教师可有着落?”
“教师已经有了,校舍还没有。”
听了这话,蔡元培看了看众人,“文青,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机会,上海地方上准备办一所学校。本来想让我出面,据他们所说,这校舍倒是有着落了。文清既然说能办。不知道文清可否愿意出面接手?”蔡元培语气温和的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蔡先生认识这么多贤达,哪里轮得到我出面。蔡先生抬高看我了。”
“这学校啊,也不是光复会的学校。而且听伯荪说文青想加入光复会,文青先把这件事情干了,权当帮我个忙。”蔡元培说道。陈克看了看周围,大家都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端倪。就当看看到底有什么猫腻好了,陈克想。“我会写份章程让蔡先生过目。蔡先生若是给我这机会,我绝对能办好。”陈克认真地答道。
“那就好。”蔡元培微笑着说道,“我看文青也应该能办好。”
大家又说了几句话,秋瑾向陈克和华雄茂丢了个眼色。两人连忙起身告辞。蔡元培点头应允了。
出了门,陈克长出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之气全部吐出来。
“文青,你真的准备办学校不成?”华雄茂问。
“有何不可?”陈克反问道。
“你办过学校么?”华雄茂这人很有意思,总是能问到重点。
和华雄茂这等实干派在一起,让陈克感觉颇为轻松,他笑嘻嘻地说道:“华举人,在下还真的办过学。”这不是玩笑,陈克在21世纪和朋友办过补习班。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我担心的是没有校舍。至于办个学校,那不算啥。”
华雄茂对陈克说的话倒也有些信心,他想了想,突然笑道:“若是文青办了学校,我可要去当学生。能听文青讲课,应该也是乐事。”
“乐事?”陈克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正岚,你见过几个学生爱上学的?哪个不是被功课逼得痛不欲生。”
听了这话,华雄茂也笑了起来,“我虽然考的是武举,可也是上过私塾的。当年被先生天天打。被先生打不算,若是被爹妈知道先生打了,回家还是一顿痛打。当真痛不欲生。”
“蔡先生若是让我来办学校,我这就去办。走一步说一步,想那么多也没用。倒是咱们自己染布的事情绝不能放下。”陈克的话更像是对自己的劝说。
两人回到作坊,就已经快中午了。一进门,看到院子里面居然有三个人在工作。定睛一看,在游缑指挥下帮晾布的居然是昨天才认识的齐会深。只见齐会深也穿了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仰着脑袋拉动绳索,“你这么仰着头不累么?”游缑命令到,“先把绳子拉下来,这头有一个绳圈,把绳圈套在对应的钩子上。然后再去调整位置。”
地上放了十根和上方对应的四方木梁,木梁上钉了铁钩。为了防止刮住人,铁钩几乎是铁环切掉了一个小缺口的样子。这是华雄茂的建议。
齐会深按游缑所说的做了,抬起头看了看上头的布匹,挂得很不规整。游缑拉动了一边墙头的一根绳索,晾布匹的竹竿是通过这根绳索调整间距的,这根绳子一拉紧,竹竿之间的间距就变得一样了。对这样的设计,齐会深觉得很神奇,他抬头仔细查看的时候,就听见游缑喊了一声,“干完活再看,现在继续搭布。”被游缑这么一吼,齐会深立刻低下头准备往垂下来的竹竿上搭布。然后见到陈克和华雄茂站在门口惊讶的看着自己。
“文青,这位齐先生找你讨教问题,我觉得你不会收他学费,就让他用干活来替代学费。”游缑一边喊道,一边手脚麻利的往竹竿上搭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