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来一下。”陈克对毛平说道。
听了陈克要毛平去汉口治病的想法,毛平颇为激动,一来能够为自己非常尊敬的陈先生效力,二来是能够一展自己的专业技能。两个理由都让毛平感到意气风发。“文青先生,我一定会把此事做好。”
“我相信你。”陈克斩钉截铁的说道。
两人一路上谈着毛平的医学技能,很快找到了华雄茂,陈克把此事说了。华雄茂打量了一番毛平,见毛平目光坚定的回望着自己,看来是颇有信心办好此事。这才点点头,“文青,那么你要我带毛平去见王大夫?”
“这件事我们也不能完全做主。你告诉王大夫,今天的病人注射,全部由毛平来做。王大夫在旁边指导。一旦有空,就让毛平把医疗记录好好读了。”陈克对华雄茂说道。
说完,陈克又转向毛平,“好好的把医疗记录读一遍,看看这药使用过程中,病人都有什么反应。应该怎么应对。我只给你今天明天两天时间,就好好做。”
“绝对不会让陈先生失望。”
看着毛平和华雄茂一起离开,陈克又和秦武安交待了一下工作,这才跑回去向严复回复此事。两人确定,明天下午,让负责此事的人去找严复,严复再介绍此人去见袁树藩。
事情交待完了,陈克看着严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严先生,这附近也没什么吃饭的地方,我今天带着大家一起做饭。严先生,您一起来,还是准备怎么办?”
“文青要亲自带大家做饭?”严复倒是有些稀奇。在严复看来,陈克也是学社的社长,自然有别人做好了吃的送过来,没想到陈克居然要亲自劳作。
“上下一体么。我身为学社的社长,遇到工作就逃之夭夭,大家怎么能看得起我。”陈克随口说道。对陈克而言,这不过是最基本的工作态度,即便在21世纪,陈克见过很多省委级别的干部,为了一次全国招待会议,除了亲自指挥会场布置之外,还亲自上手搬抬桌子椅子。移动公司的副总,接收到了一批印刷品之后,人家照样在门口蹲在地上把传单一张张检查。虽然这位副总检查完这些工作之后,就立马急不可耐的开车跑去和大家吃饭喝酒去了。但是这种办事的素质,绝不是那种底下那种遇到工作马虎懈怠的人能比拟的。
工作上亲历亲为,这就是党的传统。在建国前,面对着严酷的环境,党更是绝对贯彻了党员带头的作用。即便是改革开放后,遇到危难时刻,党员们依然挺身而出。大灾之前,你绝对可以在最危险的地方看到那些平素基本见不到的身影。这就是组织的力量。
陈克自己能够得到众人的认同,靠的也是自己从来不逃避责任,从来不会搞什么特殊化待遇。和大家一起做饭,吃饭,陈克觉得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严复并不这么看,作为等级特权社会教育出来的知识份子。严复觉得得到各种特权天经地义。身为校长,如果和学生们一起吃饭,很明显是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但是他已经能够确定陈克有造反的意思,作为一名造反者,如果不能得到下面人的普遍支持,那只有死路一条。陈克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中国的史书上记载过太多的造反者,都是如此招揽羽翼的。陈克这么做,严复反倒觉得不错。他笑道:“我不知道文青居然会做饭,那我可得叨扰一顿。”
“我会尽力而为。”陈克也不瞎客气。
“同志们,开始做饭。”陈克高声喊道。听到这话的人,各个扭过脸看着陈克。
锅、大米、青菜、盐、酱油等材料早已经准备好。铲子,木柴等器械也已经准好。陈克让同学们按照队列里面十人一排的为单位编成小组。开始给各小组分配任务。年轻人在一起就喜欢热闹,更别说这突如其来的野炊。加上操练了一上午,年轻人们都饿了,一时间真的是欢声笑语。
有人负责挑水,有人负责淘米、洗菜,陈克亲自领着人挖灶、埋锅,严复站在旁边看着。每一个人都分到了任务,每一个人都在忙碌。虽然学生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面都有憧憬,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竟然没有人不顾众人的跑过来和自己说话。这倒真的很难得。陈克的组织能力让严复很满意。
人多力量大,花了没有太久的时间,菜已经炒好,蒸米饭的大锅也在冒着腾腾的白气。陈克没有让学生们自由活动,而是让大家再次排好队,整齐的坐下。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马上就要开饭了。我们怎么才能把今天的饭分均?怎么才能让大家相信,饭分均了。”
这个问题真的很有趣。众人从来没有想过怎么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谁有建议的,就举手发言。”
众人面面相觑,别看这个分饭的小事,若是真的要分均,还得让大家相信,这很不容易。过了一阵,一名学生举手了,陈克知道,这位同学叫作安如山,是复旦公学的学生。“推选一个大家都能够认可的人。”
陈克让安如山坐下,这才说道:“咱们这么多人,大家互相之间也未必认识,怎么推选大家都能认可的人?而且咱们这一百多人,等你推选出来,得三个时辰吧?咱们可以吃晚饭了。”
下面的同学们哄堂大笑,安如山闹了一个大红脸。
看没人敢继续说话,陈克笑道:“这饭一会儿就要做好了。想不出办法来,我不能让大家吃饭。来拓展训练一次,结果闹得以后有了积怨,这种事情我不干。”
另一个学生举手了,他叫路辉天,也是复旦公学的。“我们找几个人专门监督打饭的。定下非常严格的规定。譬如,每碗饭到底盛多少,要有一个规矩。”说到这里,路辉天突然间有了新想法,“我们弄杆秤,每一碗都称一下。”其他同学们听到这个建议,有些人觉得也算可以接受,有些人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已经有人喊道:“等你称完我也饿死了。”立马又是一阵哄笑。
等路辉天红着脸坐下,陈克问:“你们觉得这饭能够绝对分公平么?丝毫都不差?”
学生们大多数脸上都带着不相信的神色。
“大家都不是神仙,做不到绝对平均。我们之所以不能接受分不均,是因为我们不能接受主观的故意给自己或者自己喜欢的人多分些。只要不是主观上的故意,客观上分饭,必然会产生这个稍微多点,那个稍微少点。这点子细微的差别,我想大家能接受吧。”
听了陈克的课之后,大家都懂得了“主观”和“客观”这两个词。学生们听了之后纷纷点头。
“如果我们找一个人负责分饭,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个人为自己分的最多,这是人之常情。于是咱们再换一个人,大家还是会发现,主持分饭的人碗里的饭最多最好。大家觉得这法子不行,于是轮流主持分饭,每人一天。这样等于承认了个人有为自己多分饭的权力,同时给予了每个人为自己多分的机会。虽然看起来平等了,但是呢?今天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立刻就有了矛盾了。或者呢,大家选举一个信得过的人主持分饭。且不说选这个人需要多久,就算这个品德尚属上乘的人还能基本公平,但他不给自己多分,但是会因为面子,给自己关系好的人多分。还是不公平。”
说完这些,陈克看了看蒸米饭大锅上的腾腾蒸汽,又瞅了瞅手表,“这饭马上就要熟了,咱么还在这里喋喋不休的讨论这个问题。嗯,如果不能迅速拿出章程来,咱们可就要挨饿了哦。”
学生们又是哄堂大笑。
“陈先生,你倒是有什么方法么?”
“对啊,按你说的,怎么分都不会公平。怎么才能让大家觉得公平呢?”
大家纷纷叫道。众人的兴趣真的被调动起来了,看陈克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他必然有了绝佳的方法。陈克已经把其他的思路都给否定了,那么陈克能够拿出什么方法来呢?包括严复在内的每个人都充满了好奇。
“很简单。我们不用挑选什么德高望重之辈,也不用搞什么监督。先找三个人,把锅里面的米饭分成十一大份。然后这三个人就先到一边去等着。每一个队,随便找出一个人,抽签,按照顺序挑一大份,然后把这一大份分成十小份。然后他们就可以去一边等着。然后,大家自己上去拿饭,最后剩下的,再让这些分饭的人去拿。”
机灵点的人已经明白了陈克的意思,他们已经开始叫好。没有明白过来的,就拉着明白的人要求解释。“反正分饭的根本不知道分多分少最后便宜了谁,如果分的不均,他们自己肯定要吃最少的。分饭的人自然就会很认真地分饭。而且我们也知道这么回事,我们肯定把最少的留给分饭的。自然也会觉得分的合理了。”被问到人兴冲冲的解释起来。
这个道理很简单,大家一听就明白。所有人都在感叹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片刻间,一百多名学生都开始鼓掌喝彩。大家本来就对陈克的学问十分佩服,这件事情更让所有人生出一种由衷的钦佩。每个人都希望公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陈克的办法最大的优点是,最大程度的保证了公平。对于这等机智,大家真的万分钦佩。被操练了三个小时积累起来的对陈克的不满,此时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连严复也忍不住轻轻鼓掌。陈克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严复就在思索怎么才能分好。陈克后来总结的那几个方式,严复早就想过了。虽然也不能说不够公平,但是要让每个人都能承认得到了公平对待,这个真的是千难万难。陈克的法子,大家都能接受客观的不公平,但是主观上的不公平感却彻底消失了。严复为官多年,他经历了太多次与叵测的人心斗争的事情。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想说服一个人太难了,而陈克就这么简单的法子,至少在分饭这种从来都纠缠不清的事情上理出了头绪,这不能不让严复佩服。
“同学们,别嚷嚷了。谁愿意自告奋勇为大家服务的,站出来吧。”陈克可不愿意让大家这么吵吵,他也饿了。
第十章
严复自然不可能见识过21世纪初的拓展训练,而且21世纪的拓展选练的核心目的与20世纪初的军事训练完全不同。21世纪的拓展训练的核心是“讲道理”。与20世纪初军事训练那种强迫灌输纪律是大不相同的。
吃过午饭,陈克指挥大家收拾了野炊的东西。陈克对此的解释是“做事情需要有始有终。”你可以不吃饭,但是吃了饭就得收拾碗筷。在没有普及义务教育的1905年,能读书的,或者更具体的说,黄浦书社的成员,都不是穷人家出身。不少人甚至出身豪门,饭后家里面有仆人收拾餐具,根本没有亲自刷洗过碗筷。所以陈克搬出能让大家理解的道理,这才算是激发出了众人的劳动热情。
看着陈克指挥着一百多青年,按照陈克的希望来行动。虽然仅仅是这些简单的小事,严复也觉得很了不起了。当年在北洋水师学堂,学生们入校之后就知道在军校要遵守规矩,即便如此,也要教官们一次次的检查,一次次的纠正,甚至要动用到体罚,才能树立起纪律和规范。就严复所知,黄浦书社并非一个正式的组织,成立时间也不长,成员五花八门。陈克好歹也能指挥得动这些人。而且就严复所见,青年们并没有反抗陈克的意思。这份统帅能力很令严复惊讶。
仔细观察陈克的时候,严复能够确定,陈克不是军校出身。严复去过英国海军学院留学,自己也当过军校校长。陈克的动作、气势,一看就不是军校出身的。但是陈克对于规则,对于众人情绪的把握,却很明显并不陌生。严复知道,让一个人去统领众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且不说别的,光站在一百多人面前侃侃而谈,而且能够让这一百多听众能够跟上发言者的思路,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教官了。这等教官,即便在当年的北洋水师学堂都不很多见。
本来严复来这里只是想看看陈克是不是真的在忙事情。没有准备留多久,可是瞅着陈克的表现,严复反倒不急着走了。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即便是在1905年,也属于“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年龄区域。陈克表现出来的实力,让严复真的感觉“后生可畏”。严复的实际经验很多,能干的人见过无数,他可不相信评书里面说的那种“天才”,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文能兴邦,武能定国。知道能著书立说的人在实际工作中的表现往往不怎么样。实际工作上表现出色的,往往又写不了东西。
陈克的表现推翻了严复以往的看人经验。能写书,能做事。这真的有了历史书上那些真正“名家”的风范。孙武能著书,也能领兵伐楚。连吴王妃子们也能在孙武的统领下进行操练。陈克面前的这堆人,素质肯定比2000多年前的那些女性强些。不过就严复的观察,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孙武当年还有杀人的权力,陈克只能靠了自己的个人能力去说服,领导大家。正因为严复不是普通人,他才更能理解陈克的能力有多出色。孙武名震天下,成为赫赫战神,几千年来受到后人的崇拜。面前的陈克未来又会如何呢?
“若是当年北洋水师学堂里面有这等人物……”看到陈克井然有序的指挥着大家,就连严复也禁不住要试想。
陈克不知道严复在想什么,他好不容易指挥大家收拾完了东西。然后领着众人开始了下午的拓展训练。
第一项是游戏。这游戏很简单,就是十个人互相握住手,只要没有出现两个人互相对握握双手的情况。在手不用放开的情况下,人不断移动位置,那么这些人必然可以绕出来一个或几个人圈出来。
做示范的陈克等十个人手握在一起紧紧聚在一起,看着跟死结一样。围观的学生们都觉得陈克说的不可靠。但是这个游戏陈克玩过多次,这种东西解开的方式要点在于,从最上面拉着的手开始解。很快,在大家的努力下,或者同时蹲下,让拉着手的人能够迈过秘密麻麻的手臂上方,或者非常困难的转过身,以便让手臂的连接不至于扭住。或者高抬手臂,形成了拱门的模样,人堆慢慢的解散开,越来越松散。最后果然如陈克所说,果然组成了十个人手拉手的圆环。
让大家放开手,陈克喊道:“按照排队的顺序,十个人一组,完成这个游戏。”
这年头的年轻人们娱乐活动并不多,篮球、排球、乒乓球、足球这些体育项目根本就没有在国内普及。连玻璃球都没有普及。游戏立刻就吸引了众人的热情。陈克看着大家聚在一起玩耍,自己慢慢的往后退。大家的热情很是超乎陈克的想象。陈克参加的拓展训练,对于游戏本身不热衷的人也有不少。陈克本来想看看这次拓展到底有多少人也是如此,没想到每一个人都很热心的投入,哪怕是天性害羞的人,虽然有些羞答答不好意思,但是他们同样比较主动的参与其中。这个真的很让陈克意外。
“文青的游戏有何意义?”严复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克身边,他问道。
“严先生,这个游戏是为了拉近大家的感情。”
“哦?那么说,后面还有了?”严复对此很有兴趣。
“下面一个游戏是为了增加大家的信任。最后一个是让大家一起接受挑战。”陈克也不藏私,在聪明人面前说瞎话是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果然如陈克所料,严复沉思了一阵后,说道:“先是示之以公,接着拉近感情,再培养信任,最后迎接挑战。领教了。”
陈克也不想自吹自擂,或者瞎客气一番。他只是笑了笑,却不说话。
没想到严复却说道:“文青,我倒有一个建议。最后一个游戏结束后,文青可否领着这些学生操练一番?”
陈克听了之后微微一惊,他自己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有说出来。没想到严复居然也有这个年头。陈克转过头问道:“这是为何?”
严复看着学生们,淡然说道:“到时候文青便知。”
陈克也不再多问,和严复一起转过头继续观看大家的行动。
在现代拓展训练的过程中,总要有人充当教练的角色。这个角色可不好当,要随时发现问题,并且进行处罚。但是陈克并没有在这次训练里面充当这个角色的打算。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陈克看着同学们的认真态度,陈克感觉每个人的认真程度真的超出自己的想象。没有人故意破坏规则,以尽早结束活动。如果是在21世纪的话,别说别人,陈克自己作为一个宅男,游戏固然好,但是早点回家更好。打开电脑,看看片子,听听音乐,聊聊天。都是非常舒适的事情。和这种安逸相比,拓展训练仅仅是一种调剂。
陈克小时候很喜欢去电影院看电影,有了电脑之后,他基本没去过。家里面和电影院无外乎屏幕大小的问题,而且家里面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能够轻松的得到娱乐,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呢?1905年,再安逸的生活也达不到2005年的水平。匮乏的不仅仅是生活物资,精神生活同样匮乏。这是一个知识、文化、娱乐全面匮乏的时代。这些学生们对陈克教给的游戏如此热衷,和陈克小时候热衷打玻璃球,玩画片,后来沉溺于电子游戏有何却别?
想起这个,陈克心里面的某种疑惑突然有些解开了。为何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有七位同志入党,这个社会是如此的一潭死水,如此的压抑,充满了不公正。所以同志们才会跟着尚且能够算是比较公正的陈克一起工作,甚至去革命。
革命本来就孕育在人民之中,就如严复刚才总结的,分饭这类小事上,大家照样追求着公平。不是通过这些游戏来增进感情,而是同学们本身就需要增进感情,这些健康向上的游戏,提供给了大家机会而已。不然的话,这是无法解释那些在21世纪拓展训练里面并不热情的人。以及觉得活动还行,但是更想回家的陈克本人。
陈克一直在对同志们说,不是人民党去发动群众革命,而是群众需要革命而跟随了人民党。他从理论上是明白的,但是只有真的发动了这次拓展训练之后,陈克才验证了自己的话果然没错。
“中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因为哪怕一个文盲也知道应该去维护正义的秩序。”陈克忘记了这是哪本书的话,但是陈克对这话很认同。尽管也是理论上的认同。今天,陈克终于相信了,只要提供的东西是健康向上的,是符合了中国人民追求真善美的本性的,那么大家就会跟随你。就如同陈克亲眼看到的,有一个队伍已经失败了两次,现在他们正在第三次挑战这个游戏一样。
革命还是很有前途的,陈克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有这样需要革命的社会基础,怎么会不成功呢?陈克对自己说道。虽然理工科的客观本性在随后又让陈克对自己的乐观产生了某种疑惑。
花了不到四十分钟,十一支队伍都完成了这个游戏。大家都在笑,有些个性活泼的,还在表演着自己方才胳膊是被扭曲成了什么,或者别人在跨越密密麻麻的手臂时,是如何的窘态。
“同学们,现在,我们进行下一个项目。信任背摔。”陈克一面拍着手,一面大声喊。
这个项目可不简单,华雄茂按照陈克的指挥,垒了六组台子。都有三米多高。陈克让二十个人分成来两队站在台子下面,大家面对面站好。双臂手背向下,手掌向上搭在对方肩头。陈克解释了规则,他自己会直挺挺的从台子上面往后倒下来,落在众人的手臂上。陈克保证,这个冲击不会让陈克或者下面的人受伤。
解释完之后,陈克高声问道:“你们相信我么?”大家对这个姿势十分担心,若是手掌向下,手背向上搭在对面的同学的肩头,陈克掉下来,好歹大家能够架住陈克。这手掌向上,没有丝毫可以借劲的地方,陈克这个大高个从上面落下,往手臂上一砸,肯定要把大家的手臂砸落,那时候陈克就直挺挺的掉在地上了。
站好的同学们面面相觑。
“我说过没有问题,那就绝对没有问题。大家相信我么?”陈克目光坚定的问道。
经过前面的训练,同学们对陈克已经建立了信心,大家对陈克纷纷说道:“我们相信陈先生。”
“不用加什么先生。你们一起回答我。”说完,陈克再次高声说道,“你们相信我么?”
“我们相信。”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陈克再次大声问道:“你们相信我们?”
“我们相信。”这次的声音整齐划一。
听到这股气势,陈克笑了笑,交待了规则和注意事项,陈克身手灵活的爬上了架子。如他自己所说的,只用前脚掌站在台面上,背向大家。“我叫作陈克,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喊道。
“我们第一队也准备好了,请相信我们。”下面的同学们兴奋的回应道。
刚听到了这个答复,陈克身子马上挺得笔直,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就像转动的秒针一样,以脚为轴心,身体笔直的往后倒下。大家没想到陈克说倒就倒,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陈克身体已经呈现水平装直直的落下,跌落在同学们手臂搭成的“网”上。背后的感觉是微微下沉,但是马上就停住了。
大家都是手掌向上,这样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反转手臂,就把陈克顺势放下了。围在周围的同学已经七嘴八舌地问道:“疼么?”他们被陈克干净利落的下落吓住了。台子有三米多高,陈克站上去,他的头顶距离地面得有五米多了。从这么高高的地方背部向下直挺挺的坠落,光是看就感觉到一种震惊。
“一点都不疼。”
“没错,陈先生说的没错,一个人的重量分担到这四十条手臂上,根本没有多大的感觉。”
方才在下面的同学们自豪的说道。陈克这么一个大个头掉下来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担心,没想到居然真的如陈克所说,根本没有多大感觉。
已经有人忍不住准备爬上台子去,自己试验一番。
这个训练最怕的是人自然而然的屁股向下挺,四十条手臂承担一个人的重量自然是毫无问题,但是三四条手臂那就不行了。陈克做了五条捆绑袋。目的就是避免这个问题。
经过了这么久的训练,大家早就已经开始习惯服从。有两个人站在台子上帮着要进行“信任背摔”的同学套上袋子,裹尸袋一样的大布袋里面有几根扁担,把人套进去之后,外面用绳子扎紧,里面的人想弯曲都做不到。这两个人还负责控制方向,不止于出现歪斜。陈克自己能做好,但是他可不敢真的放任学生们自己去完成。
一百多人分成五队开始了这个项目。有些人心一横,进行完了问答之后,立刻就开始往后倒。有些人就不那么爽快,总要迟疑一阵,然后鼓足几次勇气之后才后仰,在空中,虽然身子被扁担给强行勒直,但是还是能看出他们的屁股位置又比较明显的凸起。这些人并没有做到规则里面要求身体挺直的要求。
还有些人站在那里,喊了几次,下面的人也回应了,但是他们怎么都做不到后仰。不得以,台子上的同学只好帮他们一下。根据陈克暗中的交待,他们用力推了不肯下坠的同学的额头,这样他们才能比较直的落下。
一声声的询问,和下面异口同声的回答,“请相信我们。”然后“空中飞人”们一个个的落下,有前面的人作了示范,后面的人越来越熟练。这个游戏竟然不到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
严复看着同学们兴奋中混杂了后怕的神色,看着他们越来越熟练的进行着“惊险”的训练。他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郑重。陈克的训练看着惊险,却很安全。随着每个人都经历了这样的训练,所有人之间的气氛就愈发融洽起来。如果没有下面的同学接住自己,这样的高度后仰倒下,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但是自己能够安然无恙的落在同学们的手臂上,然后被七手八脚的放下来。这种感受是非常不同的。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经历了这样的训练,严复相信这些人以后的关系必然大不相同。北洋水师的训练一直很严酷,甲午海战前,还出现了多次因为训练过于严酷而导致士兵死亡的事件。但是那样的训练却无法训练出这样的信任感。陈克到底是如何想出这样的方式呢?看着陈克认真地巡视着训练,虽然身为众人的头领,但是他是如此自然的融入了环境里面。严复并不担心此时会有人反对陈克,但是却也没有人会不承认陈克的指挥权。如果皆以时日,这些学生成为一支军队,那么必然是上下相通,齐心协力的。
严复对此非常满意。
“严先生,您也来参加吧。”正在严复思考的时候,有学生兴奋的跑过来邀请到。经过了这番刺激,学生们一个个脸色通红。原先的很多规矩,在年轻人的兴奋下,已经被抛在一边。
“呃?”严复没想到居然会被邀请。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哄,反正同学们已经异口同声地喊道:“严先生,来一个!严先生,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参加了喊叫。在这个已经被群体意识主导的场面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加入了。听着热情友好的邀请声越来越大,连严复都觉得有些不由自主地感动了。他是一个军人,并不喜欢瞎客套。严复索性摘下了眼镜,早先在英国海军学院以及在南洋和北洋舰队训练的精熟的爬楼梯的水平还在,看着严复手脚利索的爬上台子,同学们一起鼓掌叫好。严复如同陈克那样站好,在突然就一片鸦雀无声的安静中,严复朗声说道:“我叫严复,我准备好了。”
“请相信我们。”下面的声音洪亮有力,严复听得出,那不是仅仅准备接住他的人,所有人都齐声应道。
严复挺直了身体,笔直的向后倒下了。无论如何,那种与生俱来的人类反应都不会消失,那种隐隐的恐惧感还是占据了主要的感觉。但是严复并不是一个服输的人,他不仅没有下意识的收紧身体,相反他反倒让身体挺的笔直。就如同海军的游泳训练时,跃入海面前的那样。那下坠的感觉好像很长,也并不长久,在严复开始质疑下面到底能不能接住他之前,严复的身体已经落入坚实手臂组成的蔽障里面。众人的力量将严复栏在空中。谁都没有受伤。欢呼声再次响起。
最后一个项目就是翻爬障碍物,十人一组,要全队通过三米多高的一块障碍。这东西外面是深深埋在地下的结实木架,里面用厚厚的木板一块块拼的毫无缝隙。大家必须先叠罗汉的爬上去,再翻下去,留在最后的那个人,必须拽住倒数第二人的腿,被大家拉过去。虽然理论简单,但是实施起来也是颇费力气的。
严复踱到陈克身边,问道:“文青,最后的列队操练,能否我来指挥。”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在齐心协力翻阅障碍,严复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找回了当年北洋水师学堂校长的感觉。那是久违的感觉。
“这次拓展训练是我发动的,我必须来亲自指挥。不能随严先生的心意,实在是抱歉了。”陈克温和坚定的拒绝了严复的要求。
严复本来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有些简单的激动了而已。听了陈克的回绝,严复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校长,属于自己的那些日子已经在庚子年破灭了。看着陈克年轻而且充满生气的面容,看着那些同样年轻的学生们正在互相鼓励着,扛着,拉着同伴们翻越高高的障碍,严复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五点,所有人都翻越了障碍。不少人手臂上甚至磨出了血痕。但没有人在乎这个,大家高兴的说着,聊着。一天的训练,即便是年轻人也会感到一些疲倦,但是每个人都感觉很舒畅。原先在黄浦书社,大家也见面,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此亲密。经过了这么多地关口,大家突然发现了周围那些同学,甚至有些看着不怎么顺眼的同学,都有自己可靠,或者可爱的一面。这种新的发现让本来就喜欢交朋友的同学们更加亲近起来。
“全体集合,列队。”陈克喊道。他的手臂笔直的指向自己面前的一个位置。再也不用特别讲解。已经有人跑过来站在那个位置,如同磁铁吸引了铁屑一样,其他同学们纷纷以这个人为原点站成了十乘十一的方阵。
“全体都有,齐步走。”陈克喊道。
虽然还是队列有些零乱,虽然还是有些人忍不住先出了右脚,但是在陈克“一二一”的口令下,大家无需陈克命令,自觉地调整了步点,没过多久,众人的步伐终于能够踏出同一个步点。脚步声越整齐就越有力,越有力就会越整齐。同学们踩着同样的步点行进了五十米。围墙越来越近,虽然大家觉得或许该停了,但是没有人停下步伐。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每个人都感觉有了仿佛全新的力量。只要陈克一声令下,大家就会按照方才受过的训练,齐心协力翻越过面前的围墙,向着墙外广阔的空间前进。
“立正!”陈克终于喊道。
“同学们,”陈克在队伍前面喊道,“今天,大家接受了拓展训练。大家第一次参加训练,都做得很好。我们这次训练首先要告诉大家的是,公平是有可能做到的。其次,只要能够相信同志,能够服从纪律,没有不能越过的障碍。即便你掉下来,也能被接住。在今后,大家的生活,学习,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障碍,但是只要能够像今天这样,努力去做,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卡。”
看着同学们兴奋和满足的面庞,以及理解和同意的神情,陈克接着说道:“今天,我感谢大家的参与。明天,大家还要上课,学习。现在,我宣布,解散。”
同学们立在原地并没有散开。陈克简明扼要的风格是大家素来喜欢的。没有人喜欢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可是现在,没有人想离开,大家感觉好像缺了什么,这样的一天过来,陈克这么简单的总结,让大家感觉到一种不足。好像需要一个什么总结。
陈克对此非常满意,他缓缓地举起左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支攥紧拳头的左臂上,“为中华崛起而奋斗吧!”陈克高喊道。
所有人的情绪都仿佛在这句话里面找到了最终的爆发点,“为中华崛起而奋斗!”已经有人高喊起来。“为中华崛起而奋斗!”大家不知不觉都加入了这样的呼喊。声浪直冲向四面八方。无论是远处的严复,还是工地上的工人,都看了过来。
第十一章
中秋(上)
秋天是一个美丽的季节,陈克喜欢1905年的天空,没有被工业污染过的天空蔚蓝的一塌糊涂,那是真正的“深而且蓝”。抬头就能看到湛蓝蓝的天空,点缀了几片缥缈的白云,就更显得深邃清澈。1905年的9月13日,是中秋节。
昨天拓展训练之后,黄浦学社就宣布放假一天。人民党的党支部出钱,身兼天地会堂主的武星辰联系,很容易的买了十几篓子螃蟹。给工地上送去了几篓,家在上海的几个同志,以及黄浦书社的同学们每人分了几斤。剩下的都在作坊里面用笼屉蒸了,加上些别的饭菜,热热闹闹的开了一个中秋宴会。
不知道谁折了几支桂花过来,插在各个角落,沁人心脾的香气混合在螃蟹的香气中,倒是真的有些雅俗共赏的感觉。黄埔学社家在外地的人也不少,在这个传统的节日里面,大家也没地方去。附属医院的病人也不多,陈克又把王启年等几个医生一起给请来。总是一个节日,大家不妨在这里热闹一下。正在众人摆排桌椅碗筷准备开宴的时候,门口来了人。却是齐会深家的管家。
“陈先生,这是我家少爷让送来的。”管家说完,陈克定睛一看,在门口大车上放着一个物件,竟然像是钢琴。惊喜地走上去仔细看了,果然是一架立式钢琴。
中秋节,齐会深倒是想留在作坊,陈克却把齐会深强行撵回家,“回家和父母团聚才是正经。现在还没有开始起事,起事之后,你想回家一趟那就千难万难。”
“那文青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有架钢琴就好了。”看着院子里面热热闹闹的同学们,陈克叹道。
“什么?”齐会深问道。
“没什么。你赶紧回家。”
“嗯……,好吧。”齐会深应道。陈克本以为齐会深没有听清楚,没想到他真的找到了钢琴。
“这可是费心了……”陈克觉得极为不好意思。就是21世纪,钢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更别说1905年了。
“陈先生,我家老爷有时候也在家办酒会招待英国人,家里面就有钢琴。今天少爷说道陈先生想用,我家老爷立刻就让我们把这东西送来。老爷说,不知道陈先生如此精通乐器,如果早知道的话,就送陈先生一架新的。今天时间来不及,仓促之下陈先生就用这旧的将就一下。”
“这可太过意不去了。”陈克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钢琴在家也没人会弹。洋人一年也来不了几次。陈先生就先用着吧。”管家说完,就让同来的人把钢琴搬进院子,在陈克指定的位置放好了。
送走了管家,回到院子,就见不少同学围着钢琴一个劲地瞅。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钢琴。陈克也不客气,掀开琴盖,拉了一个高度合适的凳子,就弹了一曲《两只老虎》。这活泼的音乐立刻就吸引了众人。在21世纪,也只有最初的入门音乐才会弹这个,陈克这个年纪的同伴,只有戏谑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这首曲子。但是面对这些同伴,陈克还真的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入门类音乐。
轻快的音乐很快就振奋了大家伙的精神,但是这曲调很简单,只算是一个搭配。看着同学们被钢琴声调动了情绪,但是却没有沉迷,陈克很满意。若是以前,陈克做事从来不会想这么多。那时候,陈克当中演奏,从来不看场合的,总是挑觉得最能显摆自己技术的曲子来弹,结果闹出了很多不怎么愉快地回忆。做任何事情都要符合当时的环境,这个道理说起来很容易懂,陈克本身也认为自己懂了,但是每次有了上场的机会,陈克却总是忍不住显摆自己,把道理抛到了天边。那时候自己真的很幼稚啊。陈克想。
一支小曲弹完,气氛也高涨起来。晚饭正要开始,却又来了新的客人。这次是严复带头,几个复旦公学的学生一起进了门。虽然不知道严复过来做什么,但今天是筵席,来的就是客,请了众人入座,把严复带来的点心用盘装了,摆上桌子。
有酒、有肉、有月饼、有螃蟹。又经历了拓展训练,青年们的距离也就拉近了。严复和陈克同席,两人倒是慢饮迁酌。青年们大多数都是出自有钱家庭,虽然热闹,但是还算是有礼。不过当开始饮酒之后,这个情绪就不太好控制了。有些酒量浅的,两杯下肚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陈克连忙站起来,“同学们,今天中秋,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咱们一起聚聚。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别喝多,千万别和我喝得酩酊大醉。好不好。”
“好!”已经有人大声回应起来,听声音,这位已经有点多了。陈克无奈的坐下,他不爱喝太多酒,微醺的感觉是最舒服的。但是这不等于其他同学也会如此。大学时代,陈克最不喜欢的就是去聚餐喝酒,每次他这样没喝多的都要给那些喝多的收拾残局。那感觉实在是很糟糕。
“文青不爱饮酒的样子。”严复笑道。
陈克点点头,“稍微一杯两杯还行。多了就不行了。”
“我也是。”
说话间,螃蟹已经上来,大伙的气氛更加热闹起来。不少复旦公学的学生是从陕西那边过来的,没吃过螃蟹。江南的同学们就教他们怎么吃。有些吃得快的,就把雌蟹壳里面的圆锥形的薄膜,小心地沿着锥底切下,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就成了鲁迅说过的“蟹和尚”。北方来的同学们拿着仔细看了,啧啧称奇。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陈克也觉得高兴。
吃了一对螃蟹,陈克也就不再多吃。
此时,满月已经升上天际,八月十五的月亮不是最圆,却是很亮。院子里面挂了几盏汽灯,加上皎洁的月光,感觉院子里面亮堂堂的。气氛已经完全热闹起来,在陈克感觉,很有一种街边大排档的味道。一样的嘈杂热闹,这种气氛相当的舒服。
正和严复闲聊说话,就见两个学生通红着脸过来,一看,却是黑岛仁一郎和另一个日本留学生。
“陈先生,我来敬您一杯。”黑岛有些醉醺醺的说道。
陈克早听说日本人酒量差,方才看黑岛也没有喝多少,就已经这个模样了。看来大家所言不虚啊。
“只许喝一口。别喝醉了。”陈克端起了酒杯,和黑岛与旁边的日本学生对饮了一小口。黑岛放下酒杯,恭敬的在陈克旁边坐下。操着颇有些山东味的生硬汉语说道:“这陈先生这里学到了很多革命的道理,我十分感谢。但是有些事情想请教陈先生。”
陈克看了看旁边的严复,却见他只是在听,并没有因为听到革命二字有什么不良反应。没等陈克注意更多,黑岛已经继续说道:“陈先生,我是跟随着陈天华先生到中国的。明治维新之后,打倒了幕府。日本只是有钱人多起来。而且百姓的生活却更加恶化。听陈先生讲了课,我觉得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想请陈先生说一说,日本未来的革命会如何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