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行至率先过去,拿起字据仔细看了,然后拿起旁边的笔签字画押。方签完字,只见尚远却拿起镇纸压住了下面的一行位置。紧跟着上来的是任启莹,她也不挪动镇纸,直接在下面签了名字。
看到有人带头,不少地主长叹了口气,若是不肯签字据,自己肯定也要“生病”,然后留在保险团的营地里面“养病”。一个接一个,所有地主们都在哗哗的冲水声中签字画押。
尚远笑盈盈的请大家吃顿便饭,地主们哪里肯吃。纷纷起身告辞。陈克与尚远把这些人送到门口,告诉他们,明天继续来这里开会,商议选举人民代表的事宜这才送他们出去。看陈克没有强留人的意思,地主们如蒙大赦的赶紧离去。一个都没有停留。
倒是任启莹,刘进学与刘翼瑄,还有胡行至反倒从容的与陈克他们又闲谈了几句。胡行至说道:“陈老弟,明天我一定来这里拜访。”
陈克笑道:“胡兄,明天我不在这里。你若是要找我,只能屈尊让你去岳张集找我。”
“为何?”胡行至有些不明白。
“我要去劳军。”
胡行至来了兴趣,“哦?劳军!那愚兄我能否同去,顺道给大家带些礼物。”
“胡兄不必客气,同去是可以的。礼物却不必了。”
“陈老弟几时动身。明天一早就走。”
“那愚兄一定前来。”
“我恭候胡兄大驾。”
两人拱了拱手,然后胡行至就走了。其他几人虽然也想同去,但是却不想拿礼物,只是告辞离开。
陈克与尚远一进门,保险团的大门就紧闭上了。两人走进大会议室,就见方才被拖走的那位壮汉浑身干巴巴的坐在桌边,正在详细看着那张字据。
“吕兄弟,为难你了。”尚远笑道。
这位吕姓地主名叫吕松茂,见尚远与陈克回来,他已经起身。听尚远说完,他笑道:“尚大人,陈先生。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说完,有些神色复杂的看着外面方才动过手的战士继续说道,“不过咱们保险团的兄弟手脚可真麻利。”
陈克哈哈一笑,“他们奉我的命行事,让他们给你道歉可不行。我亲自给吕兄弟道歉了。”说完,陈克深深一揖。
吕松茂连忙扶住陈克,“自家人,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虽然嘴里面这么说,吕松茂深色间的那点子不快飞到了九霄云外,脸上是笑开了花。
“光说话了,却忘记办正事。”吕松茂笑完才想起一事,“尚大人,我现在就把字据给签了。”说完就拿起了笔准备在最后的位置上签字。
尚远连忙拦住他,“吕兄弟,道歉是一回事,也不能让你白辛苦。来,这里我给你留了位置的。”说完,尚远指了指方才自己用镇纸在胡行至名下压出来的那行空白。
吕松茂没想到尚远做事如此体贴,已经有些深深地感动了。“尚大人,家兄来信中说尚大人是家兄的好友。让我平日千万不可去打搅尚大人。但凡尚大人有命,我一定要全力帮忙。没想到这次大水,反倒是尚大人和陈先生救出我全家。这大恩不言谢。尚大人有何吩咐,我赴汤蹈火定然相报。”
“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尚远笑道。
吕松茂刷刷点点的在排名第二的位置上签字画押。
等他签完字,尚远说道:“吕兄弟,反正你家乡下的房子也毁了。县城里面那房子太小,你全家住着未免太挤。我倒是觉得我们派人把弟妹孩子都接过来住,这里也没那么多人住,房子也多些。你意下如下。”
“如此甚好。甚好。”吕松茂笑道。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被抓”,若是现在就回家,未免也太过分了,尚远这也是好意。
让保卫科的人带着吕松茂去安排住处,又派人晚上还吕松茂去接吕松茂的家人。周围没有了旁人,尚远这才问陈克:“华副团长今天来是为了何事?”
“唉!”陈克苦笑道:“咱们的猪可是实在有太多的人惦记了。”
第十二章
自古以来都有劳军的做法,定时提高一下待遇,改善一下生活,是件很重要的工作。
陈克把柴庆国今天提出的部队情绪不稳,以及弄几头猪过去劳军的想法说完,尚远很是赞同,“辛苦这么久,好歹也得让大家吃顿好的。”
人民党的党员干部们此时大多数都在第一线,陈克与尚远这两位人民党的“头目”达成了劳军共识之后,也不再召开党会讨论此事。后勤部门里面负责农副产品的股长梅川上义很快被叫过来,“梅川同志,你现去抓十头猪。要公猪,母猪可千万别动。”
“陈书记,咱们的猪只有五十多头,你这一气拿走十头,是不是有些……”梅川神色为难的问。
“梅川同志,辛苦你了。”陈克突然说道。
“呃?”梅川被这话弄得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提出了点建议,陈克怎么就突然这么客气起来?梅川身为日本人,很不理解。
陈克深色郑重,他走近梅川,拉住梅川的手,“梅川同志,水灾期间养猪场几天一迁地方,你还要养蚯蚓,沤粪,割草,储备各种饲料。换了别人,咱们不可能从二十几头猪变成五十几头。你的工作卓有成效。我马上就要去劳军,我会在这次劳军活动中专门说起你的辛苦,表扬你这样认真的工作态度。你就是大家应该学习的榜样。”
听完这话,梅川突然间眼圈一红,差点哭出声来。这些天来的辛苦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日本人等级观念强,服从性强,工作态度还算是认真。如果梅川在日本这样工作,是绝对的不到任何支持的,这在日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梅川干到了,那就是理所应当,如果没有干好,反倒会受到责骂与惩罚。听陈克如此高调的评价,梅川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嗨伊!”
“梅川同志,劳动者最光荣。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荣誉。”陈克认真的说道。
“嗨伊!”梅川情绪激动下依然是这句充满感情的回应。
日本同志在保险团中地位微妙,陈克对他们还真的是任人以能。日本同志服从性,在组织中的纪律性很是不错。而且他们是“外来户”,他们的“忠诚心”首先是针对陈天华本人。陈天华现在在河北工作,陈天华是陈克理念的拥护者,那本《中国的历史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让这些寻求革命道路的日本青年心服口服,那么这些同志的忠诚心就转到了人民党地位最高的陈克身上。
陈克知道这些,在现阶段,能够无条件忠于陈克的人并不多,能够无条件服从陈克的人更少。为了推行自己的革命路线,这些同志,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陈克都会委以重任。所以他笑着说道:“梅川同志,鉴于你的工作表现,我们会对你有进一步的工作安排。具体的工作调整,这得等到以后讨论了才能下决定,我要对你说,你现在是养五十头猪,以后你要领着很多人,去养五万头,五十万头猪。你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梅川家是日本的“地主”,以日本的标准而言,还不是“小地主”。不过到了中国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家的几百亩地根本不算啥。陈克把饲养蚯蚓和养猪的方法教给了梅川之后,梅川就秉持着日本人特有的认真精神干了起来。听陈克说到“五万头,五十万头”这么一个数字,梅川依然震惊了。日本上下级关系十分生硬,按照日本的规矩,陈克作为梅川的上级,他怎么说,梅川就要怎么干。不过好歹梅川也是革命青年,在人民党里面也待了这么久,他总算是有了点党内民主的习惯,“陈旅长,就我们现在负责养猪的这些人……”梅川问道。
“以后会给你增加人手。更重要的是一件事,你们必须学会科学饲养。科学和人民当家作主是我们革命者所追求的。革命者必然是一个讲科学的人。梅川同志,你必须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才行。”
对于这样明确的要求,梅川站的笔直,神色严肃,目光炯炯有神,他发自内心地说道:“嗨伊!”
“在未来的三到五年内,你将只做这一件事,你能接受么?”陈克正色问道。
“嗨伊!”梅川依旧是方才认真的神色,也是同样的回答。
得到了梅川的准确答复,陈克点点头。他说道:“母猪还要留着下崽,所以不绝对能杀了。除了当种猪的那头公猪之外,你找十头大的抓出来。”
“嗨伊!”梅川应道。
“去吧。”陈克挥了挥手。
梅川走后,尚远问道:“文青,你这是要开始提拔干部了。”
“对啊,摊子已经铺开了,不提拔人怎么行。倒是望山兄,监察部门以后工作会很重。我其实一直很想让你承担政治部主任这个工作,专门领导政工与监察部门。革命想成功就必须有纪律,有规矩。”说到这里,陈克突然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下去。
尚远看陈克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若是一个国家有纪律,有规矩,讲科学,人民当家作主。这革命岂不是已经彻底成功了。那还要咱们做什么?所以文青你不用烦恼。”
“怎么不用烦恼?社会主义革命,共产主义革命,很多地方都是反人性的。吃喝嫖赌,名望地位,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都是人性喜闻乐见的,都是本能。”陈克难得的抱怨起来了。
“哈哈,文青。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咱们两个还要开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不成。”尚远虽然看着是在笑,但是笑意并不浓厚。
“我这段忙成这样,事情刚有了个眉目。这心里头一放松,就想发发牢骚,说说话。如果不是现在物资如此匮乏,条件不允许,我是很想和望山兄喝喝酒的。”
“喝水也一样么。”尚远听陈克这么说,把一个水碗推倒陈克面前。在里面倒上水,也给自己面前的水碗里面倒上水。这已经有和陈克开会的意思。
陈克正想说话,却又欲言又止。尚远如此精明的人已经猜到了陈克的想法,“文青,你觉得该和正岚,足道,还有些表现非常优秀的同志一起开这个会。我知道。我本来应该建议你劳军的时候开这个会的。不过这次我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听尚远这么一说,陈克到有些诧异了,自己光顾及自己心里面的郁闷,只考虑自己。却没有注意到同样经受坚信工作尚远同样也会有郁闷。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微微一红,已经有些歉疚的意思。
尚远看的清楚,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前臂平放在桌子上支住上身。“文青,还记得咱们一起去拜访我的老师李鸿启先生的事情么。”
“记得。”陈克应道。
“其实李先生当时是反对我跟着你走的。”
“李先生是个真儒家。我离他差得远。”
“我当时跟着你走,只是因为你先知先觉。至于你本人而言,比你的书差得远。我当时想救国,虽然你诸多问题,不过总是有先知先觉的好处。所以我想着,凑合着吧。我还见过比你强的呢。”
若是刚回到1905年的时候,陈克还会谦虚几句。若是在二十一世纪,陈克只怕就会冷哼一声,然后完全抱着抵触的心情听听尚远到底要说自己什么坏话。但是陈克已经变了,他心里面一片平和,只是静静的倾听。陈克心里面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心里面平静,神色自然是完全放松,而且神态非常专注。尚远看了之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文青,若是见李鸿启老师的时候,你就如此,李老师绝对不会拒绝我跟着你革命。”
“那倒未必,李老师是心疼你这个学生。闹革命朝不保夕的,你跟着谁他都不会愿意。”陈克觉得自己对待尚远的赞扬并无感受,但是对于他自己同样尊敬的李鸿启老师,他必须这样说。因为这才是李鸿启老师的真心想法。
尚远知道陈克所说的的确是自己老师的真心想法,想到老师对自己的爱护,尚远觉得心中暖暖的,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而且他本来想对陈克说些尖刻的话,心情一变,情绪也随之变化,再想张口竟然发现原先的思路有些连接不上。抬眼看着陈克,只见陈克依旧是神色宁静,态度专注的看着自己,尚远觉得有些心软了。
“文青,其实来安徽的时候,我本来想着是我会主导局面的。”尚远试探着说出了心里话。
“革命的事情,就是舍我其谁。有能力者当然要主导局面。”陈克心有戚戚焉的说道。这话本来是示威的话。如果不是他此时的态度,以及在语气与神态中流露出的那种绝对不会给尚远造成歧义的真诚,光这话就会让两个人离心离德。
尚远没有误解陈克的意思,见陈克如此豁达,他很是开心。“我现在不这么想了,若是你能这样好好干下去,我会全心辅佐你。你有诸多问题,但是干革命的事情,你比我强。”
看着尚远真诚的面容,陈克叹道:“望山兄,干革命不是几个你这等人品高洁,能够消除了低级趣味的人在一起就能干的。我们人民党的党员必须都能够做到这些。我们保险团的战士,也需要做到这些,我们的干部,也都需要做到这些。这才能面对那些强大的敌人。不然的话,我们肯定会失败的。”
“吃喝嫖赌,都是些正常的欲望。文青你是怎么摆脱的?”尚远问道。
“因为有些事情对我更重要,我若是沉溺在吃喝嫖赌当中,我不可能做到这些事情。”陈克给出了解释。
“这话只怕没有说到根本。”尚远的神色平静的说道。
陈克点点头,“嗯,也是。我若是说真的摆脱了的,只有赌这一项。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年纪还小,那时候手指柔软灵活,在掷色子上很是下过工夫,不说想扔几点就是几点,比起普通人也胜过不少。有一天我和一个同学玩色子。还是个女同学,我本来以为绝对能赢,偏偏每战必败,输了二十分钱。哦,是二十文钱。我一开始的时候,越输越想赢,偏偏掷的再好,还是必败无疑。到后来我突然想到一事,我现在输了二十文钱,就想赢回来。若是我以后参与赌博,输了二百两。那我得多想赢回来?老话说,逢赌必输。我知道我骗不了自己,我想要的是赢。从哪之后,我就知道赌博是绝对不会赢的,我也绝对不会参与这种事情了。若只是和大家偶然遇到,我避不开这等场面,适当输些钱给大家凑个热闹就罢了。若是真的赌博,我一文钱都不会参与。我知道,只要参与进去就是输。”
“如此甚好。”尚远赞道,“可文青对于其他同志有何担心的呢。”
“人心很弱的,经不住诱惑。望山兄,我当时想明白了赌博之害后,真的是汗流浃背,诚惶诚恐。因为想赢回那二十文钱的时候,为了能赌赢,我的心情如此急迫,如此专注,那真的是九死不悔。等我明白我在死路上,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那种大难不死之后的庆幸与后怕,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人毕竟是爱惜自己生命的。没钱不能赌的时候,很多人心里面还是相信赌的。我偶尔不得不参与,但是我心里面根本不信赌,别看他们不赌,我反倒在参与赌博。这是完全不同的。”
“这就是你要表彰梅川同志的原因么?”尚远问道。
“是的。”陈克果断地答道:“梅川同志身为一个日本人,他相信世界上应该有更好的制度,现在的世界如此暴虐,必须革命。所以他远渡重洋到了中国需求革命。这是他的革命立场。对于工作,他任劳任怨,全心全意。对于养猪的工作,咱们人民党的其他同志都不肯来干的。嗯,也不能这么说。我若让何足道来干,我相信他也会这样认真做的。这就是对待革命工作的态度。这次柴庆国同志跑来说,大家情绪浮动,这是因为我们的政治思想工作不到位。我准备加强政治思想工作。”
尚远微微点头,陈克的话完全吸引住了他。尚远初见陈克的时候,说真的并没有真的把陈克本人的德行和能力当多大一回事。陈克对于这个时代的“名贵之物”毫无兴趣,言谈间也能知道,陈克吃喝用住都极为“奢侈”。虽然陈克的想法让尚远很佩服,但是陈克那时候还是个很浮躁的青年。知道些道理,却完全不能把这些道理有效的变成实际行动。陈克身上体现的仅仅是他受过极为良好的教育。至于陈克本人,距离让人尊敬,差的可太远了。而这种反差,让尚远对陈克的评价更低。即便是普通人,在如此优越的环境当中成长,还接受过如此优秀的教育,表现出来的应该是更加出色吧。
之所以在党务当中表现出对陈克的尊敬,仅仅是尚远知道,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哪怕陈克再不成器,但是如果尚远不能表现出这些,党组织内部自己就会先乱起来。哪怕是出于对自己的尊敬,尚远都不能不强撑着陈克。
但是自从到了这凤台县之后,尚远觉得自己的想法动摇了。或许有些人真的是乱世豪杰。天灾也好,人祸也好,陈克总是能第一时间拿出对策出来,事后证明,陈克的对策还是最有效的。如果这是陈克受过教育的结果,那陈克的教育环境已经是一种尚远已经不能想象的优越了。而且陈克也在变,没经历一件事之后,他都会有些或明或暗的变化。他依然在成长。
所以尚远想和陈克好好谈谈,未必有什么目的,但是尚远对陈克已经报有一种真正的期待。听着陈克的叙述,尚远感觉自己的期待是正确的,或许陈克这个人,是陈克本人,而不是陈克的那些理论。陈克本人或许真的有值得自己追随的价值。尚远禁不住想到。
第十三章
人民党的大会议室,占地有近百平方米,三十几根柱子支撑着简单的木梁,外面用草席作墙,各个木梁之间挂上草席就可以隔成需要的房间。因为开地主们的大会,所有的草席都卷着用绳子束起来,整个空间完全贯通。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只有陈克与尚远面对面坐着。
两人已经谈了一会儿心,相互之间的芥蒂完全不存在。而话题也从个人观点向着工作飞速滑去。
“望山兄,对于干部选拔的方式你有什么想法么?”陈克问这句话的时候有些迟疑,干部选拔这样的大问题,决定了人民党未来的方向。人民党虽然号称是靠多数派制定方向。不过陈克并不想在党的基本纲领上有丝毫的让步。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能够执掌人民党的方向引导。
尚远对陈克的“领导地位”并不在意。中国的政治传统就是要有人充当领袖,陈克的地位是靠他一直以来的表现所争取到的,尚远现在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他这么聪明的人很清楚,现在绝对不是可以办到这件事的时机。无谓的去夺取权力,结果仅仅是引发一场狗咬狗的烂账。
“文青肯定有了章程,我先听听。”尚远淡然说道。以前他之所以不太认同陈克的能力,原因之一就是陈克那时候并不是太注意倾听别的话。在尚远这等真儒家信徒在个人修行当中都明白一件事,你自己心里头满是东西,怎么可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更文雅的说,就是“虚怀若谷”。尚远三十四岁,比陈克大了快十岁。陈克这等二十四五岁,满心要革命的青年他见得多了。这些青年肚子里面的那点东西不过尔尔。但是那欲望则是无止境的。尚远最厌恶孙中山那种革命党,原因就在于此。
之所以在最初尚远能够接受陈克,因为陈克讲了一条虽然不怎么靠铺,但是好歹还算是深入基层,实实在在搞革命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陈克仅仅强调阶级矛盾,主张通过建设新的社会制度来发展“生产力”,而不是把某些人标上“反革命”的标签,认为把这些人搞掉,革命就成功了。如果陈克也是满口革命道理,心里面只是为了自己能够登上权力的宝座。尚远早就把陈克踹飞了。
既然陈克要提出全面的党建工作,作为陈克的部下,尚远就按照自己的个人修养习惯先听听陈克的意见。
“法乎上,得乎中。法乎中,得乎下。党的理念是什么?就是建立一个新世界。”陈克继续说道。
尚远是人民党里面少数真正和陈克讨论过共产主义的党员,他对共产主义也不是多感冒。但是陈克说的是党建的道理,他也不反驳,只是继续倾听。
“但是让人民党员怎么能够有共产主义觉悟,我不是很有信心。”陈克说出了心里话。
听了这话,尚远只是淡然一笑,“文青你不过是怕死人而已,怕咱们辛辛苦苦拉出来的这么多人死的死,跑得跑。就我看,大可不必担心这件事。共产主义觉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有了共产主义觉悟的人会怎么做,我们都知道。我们定下规矩,能做到的就提拔表彰,做不到的就批评教育。奖惩分明,同志们才会真的去理解学习什么叫做共产主义。”
虽然知道尚远说的是正理,但是陈克忍不住叹道:“这种淘汰也有些过于残酷了。”
尚远完全不在乎陈克的感叹,他神色严肃地说道:“文青,你觉得大家为何会跟着你干到现在?因为你有两个优点,一是以身作则,二是号令严明。以身作则我就不夸你了。号令严明之处在于你从不轻信人,所有的事情你都亲力亲为。同志们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亲力亲为之后,做了一个榜样,定下了规矩。以后这类事情,就要这么干。我实在没想到咱们的革命能推动到如此地步。现在这几万人的规模,你不可能事事都亲历。所以你现在要提拔干部,我觉得就很对。即便你现在不准备提拔干部,我也要提出。既然要提拔干部,那就得有让他们做错事的心胸。圣人无二过。你若是想让他们事事都无过,那岂不是都超越圣人了。这不合逻辑。”
陈克的理智被说服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这些。但是他的感情却无法接受。尚远或许不知道未来的道路会如何残酷,会有如何重大的牺牲。但是陈克知道,党史里面记载的数据冷酷的阐述了这个事实。而且更加残酷的事实是,越是忠贞的党员,牺牲就越多,就越早。
1906年,如果能让党组织接近以当年毛爷爷领导的党的强悍,就可以说根本没有什么对手。陈克认为中国和世界的差距完全被拉大到几乎无可弥补,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完成之后。电力与内燃机的出现以及普及,极大地发展了生产力。清末,中国和蒸汽动力武装的工业国差距并不算太大。哪怕是那群拿着很落后武器的红军,在保家卫国的内线作战中,也不可能被列强打垮。但是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中国和世界的差距就被彻底拉大,八路军必须依靠远胜对手的步兵战术,才能够在付出很大代价的情况下抵抗侵略者。
身为穿越者,陈克认为自己可以有效地发展中国工业,让军队掌握先进的步兵运动战术。中国的损失会很小。不过即便如此,这些早期的党员,还有自己努力发展的那些优秀的党员,必然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现在阶段,陈克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感情上接受这些人的牺牲。
“文青有何疑问么?”尚远看陈克不说话,追问道。
陈克少见的叹了第三口气,“望山兄,就这么办吧。这些具体要求的初稿,我能委托给你来办么?我得去劳军,暂时抽不出时间来。”
“我可以写写文官的条令原稿,军队上的事情我不懂。那些部分的文稿还得文青你亲自来写。”尚远很认真的答道。
“好,我这就去准备劳军的事情。我会在岳张集召开会议,十天内拿出手稿。”
“我也是十天吧。”
尚远和陈克都没有继续闲聊的打算,确定了工作安排。就各自干自己的事情。
陈旅长要来劳军的消息被柴庆国带回到部队之后,就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安徽的艺人比较多,对于“犒赏三军”大家都从各种文艺渠道听说过。当天晚上,部队气氛很是兴奋,战士们都十分期待明天的犒赏。
赵承年身为一团的普通战士,在宿营地听着同志们兴奋的讨论,心里面却有些忐忑。他是岳张集一个普通佃农的儿子,父母都在,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家其实也有两亩地,不过五口人靠这两亩地根本无法养活自己。所以他家干脆就把地佃给了别人,然后自己给别人种地。对于这种土地很少的小户人家来说。佃出去的土地至少有点收成,给别人种地也有些收成。
人民党还在上海的时候,那时候以黄浦书社的名义进行的社会调查里面,就发现了这个社会特点。人民党的报告对此是如此评价的,“并非这些农民不肯一面种自己的地,一面租别人的地种。而是因为农村土地呈现星罗棋布的布局。两亩地可能会分成四五处,相聚很远。以普通的家庭而言,同时耕种这些地,并且把这些地同时照顾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就出现了地主也佃地,贫农也佃地的奇特情况。”
而赵承年心里面忐忑不安的是,自己家的地契在水灾中被泡坏了。经历了水灾之后,所有的地垄都荡然无存。根本不可能再想准确找回自己的土地。遇到这种情况,本来应该靠宗族长老的威信,不过这种大灾之年后,那些宗族长老们肯定先考虑自己家的利益。如果是大族还好说些,赵家在本地是小户,根本不可能争得过那些大家族。自己家的地肯定要不回来多少的。打架打不过人家,就是拼死又有啥用呢。
保险团的船前来救人的时候,赵承年的父亲因为在水中丢失了地契。已经准备投水自杀。还连带着一个保险团的战士一起掉进了水里面。也幸好是保险团对于战士的保护到位,大家腰间都有绳子连着,总算是把两个人都给救了上来。保险团的船队把救出的百姓送去岳张集,张有良对被救上来的群众拒之庄外,保险团只好把他们带回到县里面。
反正赵家在岳张集也不是什么有势力的人物,保险团把他们带回来,他们也就认了。赵承年一听说保险团在招人,就毫不迟疑的和弟弟赵承日加入了。在这个时代,有人才有力量。他加入保险团的目的很简单,“靠上大树好乘凉”,保险团人多势众,自己只要好好的卖命,得到了赏识,以后要回自己家的地就有了些靠山。
所以赵家兄弟在保险团里面非常卖命,让他俩感到幸运的是,保险团里面大大小小的头领们虽然谈不上多么平易近人,但是也从不欺负人。最重要的是,大家干的活辛苦些,却总让吃上饭。不过赵承年有件事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担心,那就是保险团的战士吃什么,头领们也吃什么,完全没有传说中头领们吃肉喝酒开心快活的模样。这说明保险团并不是那么富裕,不富裕的话那就很难长久。这保险团看来未必是未来的靠山。
但是后来当赵承年看到这凤台县的“百里侯”尚远县令和保险团是一伙的,这才算是放了心。在地方上县令就是王法,县令一句话那就是天。有尚远县令撑腰,自家的地肯定能解决的。人有了盼头自然就大大不同,赵承年更加卖命的干活。倒是赵承年的弟弟赵承日却有些懒散起来。干活不甚努力,反倒是更喜欢和部队里面的干部们凑近乎。部队的政委是何足道,他偏偏不吃这套。几次训斥赵承日工作不认真。这赵承日热脸贴了冷屁股。整个人完全懈怠了。
保险团攻打岳张集的时候,赵承年跟着大部队没赶上打硬仗。干掉张有良,保险团就占了岳张集。接着就是部队大调整,保险团一方面大扩军,另一方面把一些人清理出了队伍。这些人当中就包括赵承日。或许是跟着弟弟一起被牵连,按照赵承日的表现,应该怎么都混个班长当当。但是偏偏没有,他现在还是个普通战士。
这次保险团垦荒,看着不管是谁的地都先占了,却偏偏不提任何关于分地的事情。这让赵承年十分别扭。保险团到底要做什么呢?赵承年知道很多战士都对此颇有怨言,这也是最近部队里面人心浮动的原因。部队的干部们虽然讲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分了地就要好久,光把时间花在分地上,还要不要抢种抢收了。大家心里面明白这个理,可是明白这个理不等于就能接受。
听说陈克旅长要来劳军,赵承年觉得自己该问问旅长这地到底要怎么处理。在保险团也有几个月了,虽然工作辛苦,士兵委员会的工作不是很有时间。但是好歹参加了这么多次会议,赵承年好歹也敢当众说话了。他见过陈克旅长,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长得威风的很。虽然干活的时候很凶,平日里却很随和的一个人。赵承年心里面希望陈克旅长是能够主持公道的。但是真的想着要去求陈克旅长,赵承年又害怕了。
在忐忑不安中,赵承年听到部队吹起了熄灯号。排长们,班长们开始集合部队,然后带着部队去睡觉。现在部队算是半野营。地湿,土墙也没办法垒,也就是简陋的草棚子,常常的破木板上铺上了草,众人就这么睡了。
虽然还想多想想,可是白天的劳动太重,赵承年脑海里面突然间就一片空白,他睡着了。
第十四章
晨光刚刚朦胧的照亮窗户,陈克就醒了。这是标准军队军官宿舍,模仿陈克大学时期宿舍,四米乘五米的房间,四张一米乘两米的双层木板床,一个屋子住八个人。这还是军官宿舍,普通的士兵宿舍则是大通铺。现在条件就这么简陋,除了陈克夫妻之外,宿舍里面没有别人。年轻的夫妻依偎在一起,何颖枕在陈克的左肩上睡得很深沉。
陈克看了看手表,马上就五点了。昨天晚上准备劳军慰问品忙到十点,一向表现颇为利落的陈克有点羞羞答答的回到了寝室。自从保险团大部队转移到岳张集之后,陈克终于和妻子住在了一起。
陈克一直觉得自己有以身作则的义务,保险团里面不提供夫妻合住的住所,为了方便管理,只有男性宿舍与女性宿舍。由于部队大转移,空出来不少房间。陈克这才暂时和自己的夫人何颖住到了一起。回到寝室,陈克有些不知所措,何颖也同样没有什么夫妻生活的经验。这对年轻的夫妻自打结婚以后就是分多聚少。结婚不到两个月,两人就到了安徽。然后陈克整天在外面忙,住处也不在一起。
好不容易有了住在一起的机会,何颖却很清楚,这只是临时措施。何颖的家门在这个时代可不低,她这等家门出来的子女,自小就学会了懂规矩。人民党和保险团的规矩何颖早就通过与同寝室的游缑交谈,了解的清清楚楚。尽管能和丈夫在一起,何颖也知道这相距很短暂。
夫妻两人就这么沉默的依偎在一起,何颖感觉到陈克几次欲言又止,她知道陈克是想道歉,却又怕自己生气。何颖把脑袋枕在陈克肩头上,轻声说道:“文青,你不用说什么道歉的话。你安心工作,我不会生你的气。”
老婆这么体贴,陈克身为男子的那股子冲动就上来了,许愿的话脱口而出,“等我……”
刚说到这里,何颖纤细的手指就按在了陈克嘴唇上,“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你有一天为我做到了什么,你只用告诉我该去哪里,去做什么就行。日子长着呢,一天天过就好了。”一面说,何颖一面调整着枕着陈克肩头的角度,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年轻的夫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十指相扣。
“我觉得心里面好安静,很舒服。”何颖的声音低低的。
陈克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侧过头,在妻子的额头轻轻亲吻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也是。”整天在外面忙得要死,斗争这个,斗争那个。陈克终于知道有一个共同命运的人在自己身边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大家没有什么过多的需求,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依偎在一起,就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幸福。外面的世界无论多么激烈残酷,两个互相在意对方,互相爱着对方的人在一起,对于这一刻就足够了。在之后的一分或者两分钟之后,两人就这么睡着了。
幸福的睡眠时间就这么短暂,天色微明的时候军营里面已经有人起床了,这些轻微的骚动惊醒了陈克。虽然很想抱着妻子温存一番,不过陈克没有。他慢慢的抽出手臂,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整理衣服。妻子还在沉睡,距离六点钟的起床号还有一段时间呢。陈克俯下身轻轻的摸了摸妻子的秀发,便转身出门。他脸上温柔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陈克的精神已经从丈夫重新切换到了人民党的领导者,保险团的最高指挥官角色上。
不仅仅是陈克已经起来,按照昨天的计划,劳军的运输部队也都起床了,而且起来的更早一些。猪已经连夜杀好,各种物资都准备停当。一道简单的劳军命令就需要二三十人彻夜忙活。任何有点规模的机构都是如此,上头下命令只需要一句话,下面为了实现这道命令就需要很多环节和人力共同努力。如果是旧秩序下,还有等级制度来维护这套体系。而新的革命,势必要找出更加有效,更加能够团结同志们的组织理念。
而这一切,都需要领导者更能够以身作则。
陈克神采奕奕的出现在运输队伍之前,仔细了检查了每一项劳军物资。本来这种时候该换衣服的,不过正在工作的同志们现在都是满身泥水,陈克穿得光鲜体面那就不合适。一身旧衣,一双草鞋就够了。确定劳军物资没有缺少。陈克与同志们一起吃了早饭。干部战士们早就习惯了与大干部一起吃饭,没有人抬头瞅陈克,大家都是专心的吃饭。这么多物资需要大家一起运过去,路上可是很辛苦的。
部队开拔的时间正好是早上六点,“旅长,要不要等等胡行至。”身边的警卫员问。
“没必要。你通知警卫,如果胡行至来了,就告诉他我们已经出发了。”说完,陈克高声说道,“同志们,出发。”
劳军的队伍行进的很快,出了县城没有多久,就看到了已经开始抢种的迹象了。水灾留下的厚厚淤泥已经被东一块西一块的翻开。那些最早露出水面的土地有些已经播下了秧苗。其他的也都有所处理。地里面东一堆西一堆的堆放着掘出的杂物,石头,树枝,还有些随水漂流过来的灾民房子与家具残存的杂物残骸。也看不出那些到底杂物原先是什么,总之一堆堆分不清楚内容的玩意就在那里。
开始干活了就好。陈克至少对这些很欣慰。
在水灾后期,保险团就开始准备抢种的工作,灾后自然不可能正常种植,保险团只培育了三种作物,水稻,红薯,土豆。凤台县位于淮南平原边缘,淮河北岸,气候温和,是一季麦一季稻的良产地。现在麦子肯定是没洗了,只能种植晚稻。红薯和土豆产量大,对土地要求不高,素来是救灾的首先作物。至于口味么,救灾期间完全不是在乎这种问题的时间。1906年不是新中国,不可能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满清的救灾完全是杯水车薪,凤台县必须靠自己来拯救自己。
县城的地势较高,再往前走到地势较低的地方,救灾的工作就更加明显,一队队的战士们在各级指挥官的带领下正在挖掘排涝的沟渠。只是一晚上,沟渠中就渗出了不少水。
陈克在河南的大平原上长大,他看到过的土地都是整片整片非常平整的土地。小时候坐着汽车去处旅行的时候,看着几个小时毫无变化的土地,陈克都会昏昏欲睡。很多年后陈克与农大上学的同学偶尔说起以前的事情,农大的同学告诉陈克,这样的模式非常方便灌溉与排涝。陈克见过的这种大平原的土地,其实都是有着微微的倾斜,这样修建的目的很简单,利于水通过地面的倾斜自然灌溉和排水。旱天,就把水通过提灌站提到高处,然后顺着水路来灌溉。下雨天,多余的水就会顺着倾斜的地面流淌下去,顺着水路进入排水渠。这样的修建模式需要在农田水利项目中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来进行修建。毛爷爷时代,农村水利工程耗费了巨大的劳动力。很大一批劳动力就是花在这样的工程上。
而在1906年,大规模的农田水利建设根本没有影。小农经济的特点就是自扫门前雪,而且土地被割成七零八落的模样,这样的大规模农田建设根本不可能实现。如果不是水灾和保险团同时出现,凤台县想搞大规模的农村水利建设,至少得多等半个世纪。
而保险团现在人数只有八千人,也无力建设建国后的那种大规模水利修建。保险团水利科科长吴隆福与陈克讨论之后,制定了一个计划。就是先弄出一片最低洼的地,然后在这里挖掘出一个大水塘,各处的土地上挖掘排涝沟,在这次抢种当中,让水暂时流入这个大水塘。更全面的农村水利建设,只有等这次抢种抢收结束后再说。
战士们都改吃了早饭,但是一个个对于劳动毫无热情。明显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模样。不仅如此,各级指挥指挥官的情绪也高不到哪里去。劳军队伍经过的时候,干部战士们看到已经杀好的猪,都是眼睛一亮,然后一个个喜笑颜开的要么站在那里看。陈克看到他们的样子,突然苦笑了一声。
“旅长,要不要我去说他们几句。”跟在陈克身后的是后勤科的副科长朱镇稷,他是湖南人,家里面开过商铺,结果得罪了当地小吏,闹得家破。他只好出来寻找在上海的哥哥,哥哥没找到,却流落街头。去年看到上海仁心学院开工,就自荐来当个账房。账房没当上,却当了普通的工人。毕竟是受过难的人,知道人情冷暖,朱镇稷也不觉得曲了自己的材,就认真干起,因为工作认真得到了提拔。陈克他们到安徽的时候,朱镇稷坚决要求同来。现在终于干回“账房”的本行。遭了难之后,朱镇稷也成长了很多。听到陈克这声苦笑,他就知道陈克在感叹什么。
“不用了,这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大家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辛苦的活。现在我们去呵斥大家,有啥用呢?只是让大家更加不满罢了。”陈克说道。
朱镇稷一直很佩服陈克,认为陈克通情达理,是个难得的好上司。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跟着陈克千里迢迢从上海跑到安徽。因为家里面被小吏迫害过,朱镇稷对于“革命”自然有着热情。知道人民党和保险团要革命,他也不怕,反而是热心参与。听了陈克这番话,朱镇稷只是点点头,觉得顺理成章。若是陈克没有说出这种话,朱镇稷只怕会失望也说不定。
“对了,料袋子都配好了吧?”陈克问朱镇稷。陈克曾经听同学说过一个故事,在七十年代的时候,某村搞过一次“忆苦思甜”会。虽说是忆苦思甜,也不可能真的弄些杂草来给大家煮了吃,还是正常的炒青菜。第二天呢,弄得是猪肉。因为那时候吃肉也不普及,村里面的炊事员没经验,结果肉炖得又腥又油,导致了群众们私下说,吃肉还不如吃青菜好吃。陈克的父亲很有些美食家的特点,自小就经常自家炖肉吃,陈克对父亲的手艺那是赞不绝口的。父亲曾经致力于传授做菜的技巧给陈克,如何配制料包,如何有效地去除大块肉的腥味,陈克记得很清楚。
“完全按照旅长的方子备好了。”朱镇稷答道。上海毕竟是一个港口城市,这些辛香料还是能够买得到的。陈克既然有了建设大规模饲养场的意思,肉罐头也是必须考虑的对象。辛香料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这次从上海来,陈克就带了些辛香料。没想到居然在劳军的时候能够起到作用。
部队是以营为单位分开驻扎的,陈克他们一路上给八个营送去了慰问品,然后每个营留下一个陈克亲自培训过的炊事员负责炖肉。猪就这么十头,如果把肉给糟蹋了,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劳动的战士们看到陈克送慰问品进了军营,然后又出来。一个个就是开心。等到了中午收工的时候,刚收队回到营地附近,一股从没有闻过的香味就钻进了鼻孔。所有闻道这个味道的同志们立刻口水泛滥起来。
不用指挥,在保险团不同地区驻扎的八个营大厨房前,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即便是一营这样的老部队,老战士数量最多。但是排队的习惯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大家挤在炖肉的大锅面前,一个个伸着脑袋往锅里面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如果这次的饭,不吃上一口,这辈子都会无比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