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69章
  听了这话,庞梓已经忍不住露出一脸不耐烦。无论陈克也好,陈天华也好,只要牵扯百姓的事情,他们都是如此不厌其烦。庞梓对此很不理解。讨好老百姓有什么用?在这个南宫县,在高家寨,最有势力最能打的不是百姓,而是他庞梓。没有庞梓在这里撑着,陈天华的农会只怕早就被地主和其他势力给刁难垮了。现在庞梓遇到危难,陈天华不说帮着庞梓想办法,居然满脑子都是百姓的生死,庞梓完全弄不明白陈天华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到了此时,庞梓也完全没有要和陈天华闹起来的心思了。面对不知道啥时候会来的北洋军,庞梓首先得自保。所以庞梓反倒能够比较心平气和的对待陈天华,他耐着性子说道:“陈先生,你这是要拆我的台啊。我们镖局给农会办了多少事,到现在我们要用钱,你一文都不给,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陈天华从方才开始就试图劝说庞梓能从百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谈了这么一阵之后,他已经明白,这根本不可能。真的是大难来时各自飞,镖局曾经与农会合作的马马虎虎。但是在大危机面前,合作关系顷刻间就土崩瓦解。到底是为人民,还是为自己。不同的立场之间顷刻就针锋相对起来。
  “怪不得文青当年对庞梓等人如此不以为然。”陈天华忍不住想到,文青早就知道这些人靠不住。不过转念一想,陈天华忍不住苦笑了,在庞梓眼中,陈克和自己也是靠不住的。大家的立场不同,对待同一件事的反应自然也大不相同。现在情况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看来对庞梓提出其他要求也不现实,陈天华叹了口气,“庞兄弟,我们这么争也没用。这样吧,我给你300两银子。你给我50条枪。我们农会正在杀猪,你们要多少就自己去拿。鸡蛋、鸭蛋,随便拿。鸡鸭的话,你们每天吃多少,就去拿多少。这样行么?”
  庞梓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逼迫农会拿出更多东西,听了陈天华的建议,他思索片刻就应道:“陈先生,我根本没有祸害乡亲的意思。你若是安排大家跑路,我不拦着。我这里已经忙成这样,你别让人给我添乱行吧。枪的话,我这里好枪没有,一些火铳,单打一的枪还是有多出来的。我就给你50支。不过300两银子肯定不行,你得给我500两。”
  见陈天华沉吟不语,庞梓接着说道:“咱俩也别讨价还价了。就这么说吧。”
  “行。”陈天华应道。他知道,这已经是庞梓能做到的极限了。再纠缠下去,大伙也不会有别的说法。
  站起身来正准备告辞,陈天华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正色“庞兄弟,我还有件事想对你说。我觉得你最好把高家寨的百姓们聚到一起把事情说清楚,北洋军要来。你让大家都出去避避。只要你是真心的替大家考虑,大家肯定能知道。就算是以后出了什么事,好歹大家埋怨你会少些。”
  埋怨我少些?尽管知道陈天华这话说的没错,但是已经忍了很久的庞梓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指着门口怒喝道:“你娘!埋怨个屁。你他妈给我滚!”好不容易达成的谅解情绪终于没有能维持下去。
  陈天华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他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庞梓气的脸色发青,胸口不停的起伏着。自小到大,除了在景大叔那里,庞梓还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埋怨?谁埋怨谁啊!庞梓心想到,这些农会的人靠了自己的镖局捞到了多少好处。到了庞梓遭难的时候,他们不说出力帮忙就算了,还敢埋怨庞梓?庞梓怒不可遏的想。看着陈天华的背影,庞梓牙关咬的紧紧的,真恨不得抽出枪来从陈天华背后来上一枪。
  只是庞梓的愤怒也就这么虚弱的表现而已,他其实清楚,自己表面上的愤怒之下却是无尽的心虚。其实陈天华没有说错,这次的事情闹得这么大,百姓们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埋怨庞梓呢。或许庞梓亲自把事情向百姓们说清楚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庞梓的自尊心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等“丢面子”的事情。混江湖,最讲的就是面子。一旦低了头,丢了面子,以后可是绝对直不起腰来。更别说是对着百姓们低头。那意味着庞梓以后在高家寨再也不能昂首挺胸。庞梓是绝对不会向百姓低头的。
  高家寨里头镖局的兄弟们已经从兴奋变成了狂欢,弄到桌子的兄弟们摆了满桌子酒,肉,菜,正在畅饮狂欢。没弄到地方的兄弟也不甘人后,干脆就坐在地上,把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面前摆着酒菜猜拳行令,大口的喝起来。那真的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但是在陈天华看来,这样的狂欢场面并没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倒有着一种绝望的味道。那是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情绪下激发出来的狂性。村民们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高家寨里头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满村都是的镖局兄弟的喊叫嘶吼,以及静悄悄的村民家庭。呈现出一种令人无法形容的不安。
  陈天华穿过异样的村庄赶回农会,就发现不久之前有十几个人的农会屋子里头只剩了两个干部,庞诚和景秀铮面前的桌子上垒着厚厚的基本账册,两人正不太熟练的拨动着算盘珠进行着计算。见到陈天华回来,两人连忙起身,“陈先生,你回来了。”
  “其他人呢?”陈天华问。
  “景叔和秀春去杀猪了。其他人……,先回自己家了。”庞诚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个青年从来没有背后说过人坏话,对于那些早早的溜回自己家的农会干部,庞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叙述他们的去向。
  陈天华苦笑一下,虽然没有想到农会干部们居然只剩了这么几个人,虽然知道肯定有人会临阵脱逃。但是走的这么彻底还真的大出陈天华意料之外。这些临阵脱逃的干部里头,都是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曾经十分积极的人。为了壮大农会,他们也曾经出谋划策,鞍前马后的忙活。到了危急关头,这些人还是首先选择了自己的家人。虽然知道这些人在农会努力工作也好,遇到问题撒丫子就跑也好,其实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下去。但是陈天华还是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
  勉强整理心情,陈天华对还坚持岗位的两位农会干部说道:“干脆咱们也去帮忙杀猪吧。想来景大叔那边也缺人手。”
  庞诚和景秀铮也没有拒绝,他们两个人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账册,三人关了门,一起往饲养场去了。
  曾经有一百多人一起劳作的饲养场现在冷冷清清的。除了猪圈那里不时有猪死前的嚎叫之外,本该有不少人在劳作的蚯蚓田,鸡鸭放养区已经空无一人。猪圈那里还有十个人,加上陈天华,庞诚和景秀铮,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农会会员只剩下十三个人。
  “陈先生回来了?”景思德看到陈天华他们,有些不好意思的打了个招呼。
  “我们来干活了!”陈天华笑道。虽然尽可能看起来爽朗些,但是大家脸上都有着尴尬。十成人里头跑了九成多,剩下的农会成员们没有一个不感觉一种失落。
  唯一能够自始至终保持常态的只有这里年岁最大,辈分最高的景廷文。他声音依旧响亮,“后生,来啦。正好,我还想问你呢,到底杀多少猪?”
  既然老人这么问,陈天华也不想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不满之中,他笑道:“景叔,我想着小猪就别杀了。分给咱们农会的会员。母猪也留着。把长得差不多的公猪杀了就行。不方便带走的猪留十几头就行。”
  “分猪我觉得不错,你留些猪是为了做啥?”景廷文老汉问道。
  陈天华答道:“若是北洋官军来剿的话,这饲养场铁定是保不住的。若是不留些猪给他们抢,到时候他们只会去祸害百姓。不仅仅是猪,鸡鸭什么的,分一部分。也给北洋军留一部分。”
  听了陈天华的话,其他农会成员都变了脸色,景思德大声说道:“给北洋军留?一根毛也不给他们留。就是把肉烂到地里头,也不给他们留。”
  “屁话!”景廷文当即打断了自己堂侄的发言,“思德,你也这么大了。怎么不懂事呢?陈先生说的没错,北洋军来了,啥都抢不到,你觉得他们能善罢甘休?他们在这里杀猪杀鸡,总比让他们去祸害乡亲们强。吃饱喝足了,对乡亲总是会好点。”
  训完自己的堂侄,景廷文问陈天华,“那陈先生准备留谁在这里看家。”
  “看家?”陈天华奇怪的问道,“咱们把猪圈鸡鸭给关好,就不留人了。”
  “陈先生,你这话说的就没道理。那些村里头的小崽子们贪着呢。你不留人,不等北洋军来,他们自己就把这些牲口给弄走完了。”
  “景叔,我准备安排大家先去外头避避。北洋军一来,大伙少不得受苦。出去避避,总是比留在这里强。”
  听了这话,景廷文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天华一番,这才点头说道:“陈先生真的是好人。是好人啊。这次陈先生你准备去哪里避避?”
  听到这个问题,所有农会会员们的视线都落在陈天华身上,景廷文问出的是所有人心里头都很在意的事情。农会是陈天华一手办起来的,他是农会的主心骨。陈天华的去向决定了农会能否继续存在。
  景思德忍不住说道:“陈先生,你跟着我一起走吧。我在邢台府府城有亲戚,咱们去那里避一段日子。等风平浪静了,咱们继续回来办农会。”
  “这……”听了这个建议,陈天华有些语塞了。他其实很想留在南宫县和农会的成员在一起,但是陈天华知道,而且庞梓的镖局是注定打不过北洋军的。与陈克一起见识过河间秋操之后,陈天华知道庞梓只要留在邢台,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如果庞梓带着他的兄弟跑了,再回来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没有军事力量支持,农会会遇到很大的问题。
  即便是农会能够发展起来,但是陈天华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如此而已了。想在以后比现在有更大的突破,只能依靠陈克的能力。但是看着农会成员们期待的目光,陈天华怎么都说不出这样的话。可这种事情早说清总比晚说清要好。陈天华强自下了决心,这才说道:“我准备先回一趟南方。”
  众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立刻就变的失望起来。
  “诸位,我不是不回来了。我能耐有限,一个人在这里也就能帮大家伙办这么点事。我在南方有很多同志,半年内我一定带着同志们回来。那时候,绝对不会让大家再受现在这样的磨难。”
  “半年才能回来?”景思德的语气里头充满了很是不相信的味道。
  “半年,我一定回来。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回来。”因为很想让大家知道自己没有说瞎话,陈天华的声音里头有着一种急切。
  农会会员们没有虽然不是不相信陈天华,但是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
  “陈先生,我一直有件事想问问你这后生。”景廷文老爷子问道。
  “您说。”
  “陈先生,你这么一个外地人,跑我们南宫县来,还对我们这么好。若说你想当官,你和庞梓这浑小子在一起,断然不是为了当官。若是你是想发财,就你这能耐,到哪里不能发财?若说你是想造反,我看你这样的做法,也不是造反的意思。我不管你这后生是要走,还是要留。你带不带你的那些伙计回来,我也不管。我就想问问,你干这么多事,到底想要啥。”
  陈天华到了南宫县这么久,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深刻的询问过陈天华所作所为的目的,以前有人问的时候,都是用着一种质疑的意味。像景廷文这样堂堂正正询问的,一个都没有。
  而且陈天华以前也不敢全说心里话,因为他曾经讲过一些“革命道理”,却没有得到过百姓的共鸣。洋人,朝廷,外国,中国,革命,共和,立宪。这些玩意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大家才不在意呢。
  在农会即将暂时解散的现在,一位老人堂堂正正的询问陈天华所作所为的目的,陈天华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以及一种无可压抑的冲动,他朗声说道:“我只是想让咱们中国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有肉吃,有衣穿,有余钱,孩子们都能上学。上了学之后,大家想种地就种地,想进工厂做工就做工。没人能欺负别人。大家就这么好好的过日子。”
  听了陈天华的话,其他农会会员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天华,这样的说法真的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第六十章
  打完运河防营已经三天了,只是短短的三天,庞梓几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日落时分都要在村子西边的路口等一会儿。庞天硕和其他几个兄弟被庞梓派出去联系太行山的几股绺子,好歹在西边先找个临时能安身的地方。这几天庞梓也是研究了一下南宫县的地理环境,往东就是天津。北洋军的老巢,靠过去就是送死。
  往南去就是山东运河区,这条线上各种势力极多。这些势力都不是善茬,没有谁能接受自己的地盘上突然多出一大批有马有枪的势力。庞梓若是带了兄弟往这里走,甚至不用走太远就可以开打了。而且庞梓绝对不能往东去的一个原因就是,北洋军第五镇坐落在济南府。对于北洋军庞梓避之不及,更别说自己主动往成建制的北洋军那里靠。
  往北去也不行,北边就是京城的范围,主动靠过去更是自寻死路。
  只有往西,到太行山区才是朝廷力量薄弱的地方。兄弟们真的躲进山里头,官兵还真的未必能找到。但是躲在山里头有一个大问题,粮食给养无法有效补充。这马上就是冬天了,庞梓若是贸然带着兄弟跑去山里头,也只是等着被冻饿而死的下场。
  庞梓的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在太行山找个绺子落脚。庞梓这边带上大量的寄养往西边去,路上再买些粮食,这样就能在太行山上躲一个冬天。虽然庞梓打了运河防营,但是官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邢台待上几个月吧。找不到庞梓的下落,他们怎么都会撤走的。开了春之后,庞梓再说回南宫县。虽然镖局肯定是干不成了,不过好歹一个冬天呢。庞梓完全可以做很多准备,冬天的时候联系在山东的武星辰大哥,和那些个在山东的兄弟一起创一番事业也是可以的。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一切都仅仅是庞梓心中的想像。南宫县到太行山,往返少说也得有七八天。庞梓觉得北洋来到高家寨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他是准备在这五六天里头好好把兄弟们训练一番。毕竟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如同跑镖那么轻松。
  庞梓每天都带着马队在村子外头操练。冲锋,返回,返回,冲锋。兄弟们不仅要训练队列,还得训练放枪。庞梓心疼弹药,他手下这作为骨干的二百多人现在有三百条枪,弹药却只有可怜巴巴的三千多发,还多数是运河防营那里缴获的。练习射击也只能用老式火枪来进行。这年头对于所有武装力量来说,弄几只火枪固然不容易,更难的就是保证弹药供应。即便是老式火枪,弹药也不是那么容易补充的。两三天训练下来,好些枪已经没了弹药。
  高家寨的百姓在农会十三名成员的劝说下开始向外地疏散。庞梓就亲眼见到景廷文老爷子站在一家不肯走的庄户人家院子里,用老年人那种特有的大音量说道:“你们说你们不走是怕啥?是图啥?你们现在想护得那些东西,官兵一来根本不会给你剩下。你要是被官府抓走,赎你回来怎么都得五十两银子。你为了那一点子小钱,出这个大钱不成?”
  老爷子说得有理,而且五年前官兵在高家寨肆虐过,那时候的情况大家还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对家里头的东西一文钱都不想损失,可是百姓们一掂量得失,还是觉得离开最好。
  有两个农会会员在府城有亲戚,他们自告奋勇带着百姓们往府城去。不过跟着他们走的人不多。去府城路途遥远,带着全家人,再带着那么多家什,哪里能跑得了那么远。
  多数人就往十里八乡附近的亲戚那里去避一避,也有人去了山东。总之,农会的工作还算是卓有成效,三天过去了,除了几家说什么都不愿意走的村民之外,只要肯走的。农会成员就一定把他们给弄走。
  庞梓在村子西边的路口上等到天色快黑下来,这才要回村子。却见陈天华正和一大批人推着独轮车出来。来河北这都快一年了,陈天华的推独轮车的功夫还是不太咋样,也就是不再歪歪扭扭而已。定睛一看,却见这批人是农会成员的家属。
  不知道为何,庞梓心里头稍微觉得觉得有些凄凉的味道。高家寨的人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庄子,现在到了半夜几乎是鸦雀无声,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上次吵了嘴,庞梓就有些刻意的避开陈天华,但是此时他也不想再继续怄气,庞梓上前说道:“陈先生,你们这是要走完了?”
  陈天华平静地说道:“还剩了五六户百姓,我看他们的意思是,我们农会的人不走,他们也不肯走。那正好,我们就先走。到了明天,我们再去劝劝。他们见农会的人都走了,若是再不肯走,我也没办法了。”
  说完,陈天华突然对庞梓说道:“庞兄弟,多谢你这些天遵守了约定。完全不携裹百姓。我替大家谢谢你啦。”
  对于陈天华的“理解”,庞梓甚至只能苦笑了。
  正准备说些什么,突然有兄弟急匆匆的赶过来,庞梓知道出了事情,他问陈天华:“陈先生这就不回来了?”
  见庞梓没了前几天那股子怒气,陈天华也笑着说道:“我现在不走。晚上也没别的事情,我这是送送大家。半夜大概就能回来。”
  “那陈先生现在住哪里?还是在农会么?”
  “是的,那里还有些事情要办,我和景叔都在那里。”
  “好,我若是有空,就去找陈先生说话。”庞梓说完就跟着自己的兄弟走了。陈天华则继续推着独轮车和农会的成员一起往村外走。
  “大哥,又有人逃走!”来的是高松龄,他着急的说道,“这么弄也不是个办法啊。兄弟们都知道要走,可是咱们停在这里不动事,大伙心浮气躁的。”
  看着高松龄那着急上火的模样,庞梓心想,是你心浮气躁吧?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庞梓和高松龄一起到了村后枣树林附近。之间十几个人正围着三个兄弟,隐隐听到兄弟们正在争执,“庞大哥啥时候坑过咱们!老三,你这么跑了,你对得起大哥么?”
  “北洋军马上就打过来了。现在不跑,啥时候跑?”
  “天天吃肉喝酒,你吃糊涂啦?北洋军来了怕个球啊,咱们有枪有马,怕他们作甚?”
  “有枪有马就能赢他们么?要是能赢,庞大哥还准备跑什么?直接在这里和北洋军打一仗不就行了?”
  “北洋军人数和咱们差不多,咱们就能赢。”
  “北洋军好几万,人家都上来咱们能顶住么?”
  听着兄弟们激烈的争吵,庞梓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庞梓并非没有想过让村民们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庚子年的事情给过庞梓深刻的教训,和不是一条心的同伴伴行动,倒霉的还是自己。所以他才容忍了村民的撤退。但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只有正面效果,看到村民们大量离开,镖局的兄弟里头人心浮动。对这些人庞梓很清楚,一定要把想揍的人留下也是祸害。庞梓干脆把话说到头里,只要把马匹枪支交出来,庞梓给这些人发钱,让他们走。
  这三天这么走了三十多人,还有十几个试图携带着枪支马匹逃跑。庞梓早就有所防范,没等这些人跑多远就被逮到,人被拖回来当众打了一顿。然后庞梓还是给了他们钱,让这些人滚蛋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想私自离开的兄弟并没有减少。上午,下午,都有人试图私自带着马匹和枪支离开。说真的庞梓并非不能理解这些人,如果是他自己身处这个位置,他肯定会与这些兄弟一样,带着马匹和枪支走人。这年头有马有枪才有力量,放到哪里都一样的道理。
  但是身为镖局的头领,庞梓即便再能理解兄弟们这么做的苦衷和原因,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高松龄突然看到庞梓停住了步伐,他奇怪地问道:“庞大哥,你这是怎么了?那几个小子就在前头。”
  庞梓无奈的叹了口气,方才他一点都没有感到激动,自己过去又能如何,不过是和对其他人一样,抽着帮小子几耳光,让后给钱让他们走人。回想起这几天那些兄弟们走时的模样,一个个憋着委屈,甚至用怨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庞梓一点都不喜欢和兄弟们闹成这般模样。大家在一起共事这快半年,有多少情谊在里头。这么弄一次,以后是别想再见面了。
  “松龄,你去吧。给他们钱,让他们滚。我是不想再见到他们了。”说完,庞梓垂头丧气的转身往自家院子方向去了。却听见背后的高松龄叹息一声。
  虽然也想对高松龄把话说明白,但是庞梓又不想这么做。该说的早就说完了,到太行山去躲躲,明年开春,甚至不用等到明年开春,大伙就可以去山东和武星辰等兄弟汇合。这些庞梓都没有隐瞒过。大伙现在兵强马壮的,在山东那地方绝对能干出大名堂来。可是无论庞梓怎么说,都有兄弟没有信心。庞梓也懒得把这话再说一遍。
  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传来那几个兄弟的叫唤声,然后高松龄喊道:“你们这帮没出息的,拿了钱给我滚。”
  天硕,你赶紧给我回来吧。庞梓心里头叹道。
  庞梓回了自家之后,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本来好好的局面,怎么打了一次胜仗之后就变成这样呢?即便是此时,庞梓也不想承认自己打运河防营不对。如果不打运河防营,被勒索一番,镖局的队伍照样会散了人心。想在道上混,就得证明你能压住场面。不然的话下头的人肯定会有别的想法。
  如果北洋军跟运河防营一样就好了,庞梓忍不住埋怨道。那样的话,他就完全不用怕那帮子废物了。但是亲眼见过北洋军的河间秋操,庞梓深知这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而已。他翻来覆去,心中惶恐不安。总算是睡着了,却做了一个梦,北洋军的兵马潮水一样杀来,还没有打,庞梓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外头万籁俱静,只有秋末的虫鸣。他心烦意乱,再也睡不着。干脆就起身出去溜达一下。村里头已经布了岗哨。但是大多数人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即使没睡着的也是脑袋一个劲的往下耷拉。庞梓也懒得理他们,现在北洋军也不可能这会儿赶来,让这些兄弟们打个瞌睡也没啥了不得的。
  去了马圈,又去了存放武器的地方,这两处的兄弟们倒还挺精神。看庞梓来了,兄弟们连忙问好。庞梓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
  转着转着就到了村口,却见农会那里竟然还有一点灯火。虽然仅仅是一点,但是在这一片黑暗寂静的夜色中,却显得那么显眼。抬头瞅瞅天色,大概是深夜了。难道陈天华已经回来了。庞梓想扭头回去睡觉,却怎么都无法摆脱这一点灯火的吸引。想了想,他还是朝着农会这边走来。
  农会的屋子房门虚掩,在外头就能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推开门,却见屋里头的桌子上点着蜡烛。这蜡烛还是庞梓弄来的。桌边的三个人听到声音都吓了一跳,看到是庞梓进来,陈天华、庞诚、景春铮都是一脸惊讶的神色。
  “大伙还没睡啊。”庞梓强笑着说道。
  “庞兄弟你也没睡呢。”陈天华说道。
  “睡不着啊。”庞梓忍不住叹了口气,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这个话题过于沉闷,庞梓强打精神问,“陈先生这是在算什么?”
  陈天华笑道:“核算一下农会的钱,我明天就走,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农会的钱给算清楚。”
  对于陈天华的这番话,庞梓觉得很不解,在他看来,农会既然是陈天华主持着办的,那农会的钱和陈天华自己的钱就相差不多了。至少陈天华应该是主持分配的。所以陈天华不肯把农会的钱分给庞梓,庞梓倒也能理解。没想到陈天华居然不这么想。这实在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但是庞梓本来也不是过来谈钱的事情,他也不愿意多话,省的陈天华多心。
  “陈先生这一走,只怕就不回来了吧。”庞梓随口问。
  “半年内我一定会和其他同志回南宫县来。”陈天华斩钉截铁的答道。
  听了这话,庞梓觉得心情十分复杂。不知为何,虽然这话听着十分离谱,但是庞梓并不怀疑陈天华的决心。和庞梓不同,陈天华并不是因为得罪了官府而被逼走的,只要风头过了,陈天华随时可以回来。而庞梓一旦离开南宫县,没有一两年是别指望回来了。
  想到这里,庞梓就觉得非常郁闷,村民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给过庞梓友好的眼神,大家的眼中都是怪罪的目光。仿佛庞梓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想到这里,庞梓就觉得很不满,自己为大家赚到那么多好处,大家都忘记了么?自己只是不得已犯了点错,大家就完全不依不饶的模样。现在连陈天华这个外乡人都能轻易留在南宫县,倒是自己这个本地人反而不行。
  庞梓越想越气,就觉得心里头一阵阵的难受,这屋里头再也呆不下去。他转身就出门,却听陈天华喊道:“庞兄弟,等等。”接着陈天华就赶了出来。
  “庞兄弟,你什么时候走?”陈天华问。
  “还得过些日子。”
  “庞兄弟,我劝你这一两天就走吧。”
  黑夜中看不清陈天华的表情,但是这话的语气倒是非常诚恳的。庞梓心情不好,冷冷地说道:“陈先生不用担心,北洋只怕还追不上我。”说完这些,他突然心生疑虑,“难道是陈先生又得到了什么消息不成?”陈天华比庞梓更早得到了运河防营出动的消息,庞梓突然想起这件事。
  陈天华知道庞梓话里头指的是什么,他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到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只是景叔说,如果北洋军出动的话,大概五六天就能到。现在已经三天了,我觉得景叔身为老人家,比咱们想事情更加周详。我觉得庞兄弟不妨听听。”
  “知道了!”庞梓拉长了声音说道。他本来想到农会这里散散心,却没想到反倒让自己惹了一肚子气。庞梓气哼哼的走了。
  第二天,农会仅剩的四名成员在农会大门口。陈天华背了简单的行李,“景叔,您看着北洋军来了,就赶紧走吧。”他对于景廷文坚持要留在饲养场很是不解,也很不放心。
  景廷文笑道:“后生,你不用管我。我一个老头子了,本来就活不了几天,北洋军不至于要我的命。”
  看着陈天华不能释怀的模样,景廷文拍了拍陈天华的肩头,“后生,你叔我这半年来吃的肉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好的很,我还等着你回来之后,继续跟着你吃肉呢。你别担心。”
  陈天华知道自己劝不动景廷文老先生,而且现在就算是留在南宫县也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赶紧回去向陈克要救兵才是正经。这几天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陈天华背起自己的包裹和农会的会员们告别,他翻身上了骡子,踏上了归途。
第六十一章
  南宫县高家寨农会在1906年9月27日终止了正式运作,虽然所有成员都肩负着自己的责任。但是正式运行已经结束,成员全部分散。见证这段历史的人却是庞梓,他在村边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目送着陈天华远去。看到其他成员也开始撤离。而景廷文老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农会大院门口,点燃了一袋旱烟。
  当天,最后的几户不肯离开村子的农户当中,有三户选择了撤离。两户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家里头。庞梓并没有在乎这些变最后的小变化。他知道的是,现在的南宫县再也没有和自己友好的势力,其他势力都潜伏着,等待着。远方的北洋军肯定已经接到了出动的命令。
  十几万人的队伍,两个多月就彻底败了。就是第一次被打垮之后,队伍已经没了打仗的胆气。大批人的脱逃,加上北洋军重兵围剿。这才失败的如此彻底。庞梓不想重蹈覆辙,他准备不再等庞天硕,自己带着队伍先往太行山去。
  既然做了这样的打算,庞梓就开始动员镖局的兄弟。几个骨干的兄弟倒是能理解,没想到的是,下头的兄弟里面不少人并不想离开南宫县。这样的结果可是大出庞梓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兄弟们为了保命,暂时离开南宫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可实际上,兄弟们当中有些人竟然完全不这么想。
  高松龄他们回来告诉庞梓,兄弟们有些觉得干脆和百姓一样散到其他地方上去,有些兄弟觉得再等等看,说不定官军不会来呢。还有少数甚至感觉北洋军也没啥了不起的。打就打了,大家未必用怕北洋军。
  庞梓实在是没想到,兄弟们竟然有这样五花八门的想法。以前都是庞梓一声令下,兄弟们二话不说跟着上的。那时候去外地运货,兄弟们都是抢着要去,没想到现在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还不如农会呢!”庞梓恨恨的说道。农会那群人平日里看着远不如镖局的兄弟那么抱群,但是说撤离就居然能走的这么干净。自家兄弟们倒是废话这么多。陈天华也不知道平日里怎么对待农会的那些人的,居然能把农会的人说动……
  心里头虽然恼怒,但是庞梓也不能这么发作。他下令把兄弟们召集起来,自己亲自来说服他们。刚把大伙集合在村里头,看着气鼓鼓的兄弟们,庞梓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村北头就传来一阵枪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枪声时紧时松,很快就停了下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大家上马!”庞梓喊道。本来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兄弟们立刻转头往马圈那里跑。庞梓则带了几个兄弟往村子北头跑去。
  “不应该啊!”庞梓脑子里头觉得十分不解。北洋军不该来的这么快啊。从打败了运河防营满打满算,到现在不过是第五天,北洋军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庞梓顷刻就把这个选项排除了。但来的人如果不是北洋军,会是谁来了。
  正跑着,就见前头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影,马背上的人是一名带着灰毡帽本地农民打扮的汉子,他紧紧的捂着肋下,马匹的颠簸明显给他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他的姿势明显再减少马匹奔驰时对身体的冲击。
  “大哥,那是杜老四!”旁边的兄弟眼尖,已经认出了来者。转眼间,杜老四就到了庞梓他们面前。兄弟们赶紧拽住缰绳,杜老四在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他肩膀和腋下都还在滴血。
  “老四,来的是谁?”庞侄连忙问道,他是庞梓派出去侦察北边的。
  “至少有一个营的灰皮子,四五百号人都有马和快枪,还有好几具大家伙,和大量的骡马牲口……”汉子喘着气道,“这些灰皮狗子贼精的很,三儿带几个兄弟才摸上点边,就是一阵排枪过来,打伤了好些个……就没能再近了”
  “他们现在离我们多远?是谁的旗号?”胖子追问道。
  “旗号没看清,他们离咱们不到三里地。我往回跑他们也没追。”杜老四说完,身子已经软软的坐了下来。
  “这他妈是谁啊?”庞梓恼怒的想。“先把老四包一下伤口,给我带马过来。”庞梓喊道。
  这几天的训练总算是有了些成果,二百多兄弟分成了五队,现在在各自的首领带领下赶了过来。庞梓此时也上了马,兄弟们一窝蜂的冲到村子北边。之间在对面两三里地的地方,一队灰色军装的骑兵正整齐列队,远远的看不清旗号,他们靠着一片枣树林列下了阵势。为首的军官肩头闪亮,也不知道是什么军衔。
  这些清军军装的颜色与北洋的蓝色军服不一样,这让庞梓忍不住松了口气。
  “松龄,骂阵!”庞梓吩咐道。
  高松龄是个大嗓门,听到庞梓的命令,他催马前行了十几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一声怒吼从他嗓子里头迸发出来,“对面的官军,我草你们奶奶!”后面的兄弟们当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说真的,突然遇到这么一队官军,兄弟们心中都是一阵紧张,猛地听到这么一声怒骂,众人心中都是一阵轻松。
  庞梓没有笑,他任由高松龄对着官军一阵破口大骂,自己已经退入阵中,后面兄弟们已经推了一样东西过来。这是一挺加特林机枪。说起来,这挺机枪还多亏了运河防营。这次来找麻烦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居然把这挺机枪也给带上了。最可笑的是,全军溃逃的时候,机枪手最早就把这玩意扔下。被庞梓缴获了。
  庞梓对这款机枪很熟悉,当年北洋军和洋鬼子攻打景大叔的时候,这种能够不断喷火的玩意杀了多少好兄弟!庞梓清清楚楚的记得。所以在之后,庞梓可是很在意这种武器。没想到自己也能抢到一挺,虽然这机枪极重,庞梓还是让兄弟们把它运回来了。俘虏里头就有机枪手。其他的俘虏庞梓都给放了。唯独机枪手被带了回来。这几天庞梓一直逼着机枪手教大家怎么用这玩意。
  听着高松龄的污言秽语把对面的官军上下七八辈的女性家人问候了一个遍。庞梓从人缝里往外看。对面的官军最少有三百多,让自己的兄弟和他们对拼,肯定打不过。他还记得,当年自己的兄弟用马队冲击清军和洋鬼子的时候,对方根本不动,先是这种机枪一通射击。冲在最前头的兄弟都是最勇敢最能打的,被这种机枪打死打伤很多。在自己的兄弟们不知所措的时候,敌人就发动了冲锋。只是一个冲锋,自己的兄弟们就跨了。庞梓准备采取同样的战术来对付这些官军。
  那些灰色军服的官军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原野上,任由高松龄这么一通怒骂。只有少量人影在活动,随着太阳从低抑的云层中破出几线金光,突然间官军的旗帜晃动中,一队马队越众而出,向着庞梓他们冲了过来。
  这拨人有五十多匹马,二百多只马蹄踏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每个人都感觉脚下已经逐渐能够感受到这种震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兄弟们都开始往后退。高松龄也拨马回到了队伍当中。
  “前头的人别动,我让你们动,你们再动。”庞梓喊道。
  听到这个命令,兄弟们停住了身影,但是庞梓看到这些兄弟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些人的两条腿也在颤抖。没等庞梓发令,对面的官军突然在马上直起身子,稍微放缓了马匹的冲锋速度,然后他们端起枪,向着庞梓他们开枪了。
  镖局的兄弟中立刻就是一片惊呼,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弯下腰来躲避子弹。原本藏在人群后面的加特林机枪立刻就显露出来。庞梓也不能再等官军们冲的更近。“让开!让开!”庞梓驱赶着机枪前头的兄弟,然后加特林机枪就开始喷涂出火焰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凶猛的火舌从机枪的六个枪管中喷吐出来。官军们根本没想到,庞梓他们居然有着等火力,虽然着弹点很不好,但是官军的骑兵是扇面进攻,转眼间就有十几名官军或者自己中弹,或者马匹中弹。骑兵和马匹纷纷倒地,其他没有被击中的官军顷刻间就放慢了冲锋速度。
  庞梓自己亲自开过机枪,他知道这枪有多响。但是密如爆豆的枪声一响起,依然把庞梓震得耳朵嗡鸣。而庞梓这边镖局的马匹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响,不少马匹已经嘶鸣着人力起来,或者干脆就转身就跑。本来该控制住马匹的兄弟也被这声音吓住了。没能有效的稳住马匹,转眼间机枪附近的就是一场混乱。
  子弹很快就打完了,枪声一落,庞梓也不管耳朵嗡嗡作响,他连忙向自己的马匹冲去,一把拽住正在四处打旋的马匹,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然后举起手中的步枪,“兄弟们,冲啊!”接着不管马匹多么不情愿,庞梓猛地用双脚磕着马匹的肋下。马匹终于服从了庞梓的驱动,向着官军冲了出去。
  原本,庞梓在训练中就练习过这种作战。机枪一停,一百多骑兵立刻冲锋。此时庞梓领头,跟着他能冲出去的兄弟竟然不到五十人。不过幸运的是,对方人数更少,而且被机枪一通扫射,官军也是胆战心惊。此时终于停下马匹,减到庞梓带人冲了过来,他们干脆掉转马头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