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75章
  外头是外地的灾民闹事,屋里头看着陈克捂着嘴强忍着笑,尚远感觉很不爽。只是此时外头的情报一个接一个的传进来,尚远暂时也管不了陈克这是什么意思。可陈克一反常态,只是撂下了一句话,“望山兄,既然警察系统是你负责的,那这件事由你来全权处理,其他同志来了之后,你领着他们来解决此事。我先去外头看看情况。”说完,陈克就带着警卫员出去了。
  尚远没想到陈克居然会如此对待此事,虽然完全不知道陈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尚远心里头是极为不高兴的。“文青,你这是要幸灾乐祸么?”尚远想。不过陈克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虽然有这样的疑惑,尚远却也不敢完全确定自己想的是正确的。
  不管陈克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事情已经逼到这里,尚远也不能再顾及那么多。他一面派人去外头查看情况,一面让警察部门的干部们来汇报情况。
  警察系统的军事负责人是戴恩泽。这个上海时代一度沦为乞丐的青年在部队里头提拔的也算是很快的。因为有曾经沦为乞丐的经验,党委会上大家觉得他应该是最能理解这些灾民情绪的同志,这才把警察系统交给他来督办。尚远其实算是甩手掌柜。面对着现在的情况,尚远只能先让戴恩泽先把情况弄清楚。
  戴恩泽收集的情况倒也清楚明了。三天前,一个盗窃团伙跑去偷盗田里的土豆,被发现之后,这帮人试图逃跑。案发地距离垦荒旅营地很近,这帮盗贼选择了错误的方向,他们跑向了放假休息的百姓方向。百姓们听到了“抓贼”的喊声,立刻冲了上来。
  根据三个成年盗贼里唯一一个幸存的那个盗贼供述,他们本以为都是灾年,自己或许能混进人群里头。结果没想到凤台县百姓们的衣服干干净净,虽然也有补丁,却缝补的整整齐齐。和他们这衣衫褴褛的模样根本不同。一靠近百姓,他们这身破衣服,加上身上的味道就跟指示灯一样,原本想着混进人群的计划彻底落空。百姓一看是外地灾民偷庄稼,立刻跟吃了火药一样,不仅男人们下手很重,连女人也尖声高喊着:“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拳脚跟雨点一样落下来。
  幸好大家手里没有家伙,只是拳脚。保险团战士终于把这几个人“救”出来的时候,三个成年盗贼里头两个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没多久就死了。对于三个孩子,百姓们虽然也打了,可好歹留了情,受伤程度仅限于皮肉外伤。当地守卫农田的部门也没有太在意,询问清楚之后就把活着的几个人移交给警察系统。第二天警察系统的同志前去抓捕漏网的朱存水,却被朱存水逃掉了。朱存水私藏的土豆也被追回。
  本来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假期守卫不够严密,可假期已经过去了,农田守卫系统强度也就加强了。大伙想着也就没啥大事。总不可能为了抓捕一个小贼在整个难民营里头大张旗鼓的行动吧?
  可万万没想到,在抓捕朱存水失败的当天晚上。突然就发生了好几起恶意破坏农田的事情。稻田里头的稻子被人打折了茎秆,土豆田里头的土豆也被破坏了不少。规模虽然不大,但这些破坏都是恶意的。作案者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纯粹为了破坏。前来收割的部队与百姓看到这种情况,怒气立刻就爆发了。
  面对这种恶性案件,垦荒旅立刻进行了盘查,盘查结果是“这绝对不可能是本地百姓干的”。既然不是当地百姓们干的,那么就只有流落到凤台县的灾民们会这么干。如果没有全面盘查,只会有一少部分凤台县当地的群众和战士知道此事。这次大盘查的结果就是让这个消息传遍了凤台县。
  农民们或许能接受被偷了一点粮食,却绝对不能接受有人来糟蹋粮食。更别说现在的灾年。于是群众的情绪立刻就爆发了。其实被破坏的庄稼总共不到一亩地,可口口相传之后,被破坏的庄稼从十几亩变成了百十亩。最后飙升到了五百多亩的程度。
  原本大家对免费提供粮食给灾民就十分不满,给这些人吃了粮食就意味着百姓们的口粮被削减了。原本灾民被隔绝在县城附近,大家眼不见心不烦。上次灾民偷东西跑到了垦荒旅营地附近,本地百姓立刻就下了狠手。听说有外地灾民破坏了粮食,本地百姓的态度非常一致,一定要把这些外乡的白眼狼给撵出去,再也不能给他们饭吃。
  迫于这种压力,警察系统也不得不暂时强化了治安力度,开始大规模对可疑人等进行了盘查。而在此时,一个流言却在难民营里头开始流传。这个流言制造的相当巧妙,“凤台县这次已经丰收了,他们怕灾民吃他们的粮食,准备把灾民都给撵走。跑来这里躲灾的百姓肯定是活不下去了。”
  凤台县给灾民的救济粮本来就没多少,灾民们始终处于一种半饥饿状态。听了这话之后,哪怕是最老实的灾民也觉得心里头一阵恐慌。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大家没有屋子住,没有衣服穿,住在那“通透”的草棚子下头,吃着那稀薄的粥,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而自己一旦被赶走,那铁定是会死的。
  而这个“留言”里头的关键点就是“流言”里头的情况居然是真的。“凤台县的确收获了”,“凤台县百姓害怕灾民吃凤台的粮食”,“凤台县百姓的确想把灾民撵走”。
  由于警察系统的成员也是本地人,不仅仅是百姓,警察的情绪也颇为激动,“你们再不说实话,我们就把你们都给撵走。”这样的狠话在审问“可疑份子”的时候使用频率极高。而“可疑份子”被释放之后,带回去的信息又印证了“流言”。于是整个难民区整个骚动起来了。
  戴恩泽把以上的来龙去脉给尚远汇报了一番,尚远听完之后虽然心里头对这些灾民很是不满,不过他同时对戴恩泽的能力也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大惊小怪了,当时陈克力主戴恩泽来主持警察工作的理由之一就是戴恩泽吃过大苦头,知道那些走投无路之人的绝望心情。尚远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遇到实际情况的时候,戴恩泽的表现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
  “戴恩泽同志,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处理当前的问题。”尚远问道。
  看着尚远略带紧张的表情,戴恩泽谨慎地说道:“尚书记,您作为县令得以县令的身份出现,亲自到百姓当中去。告诉大家这是一个误会,凤台县绝对不会赶走百姓。”
  “这个倒是不难。”尚远点点头。
  “现在这些灾民只是担心而已,咱们凤台县的百姓好歹有了盼头,怎么都不会真的闹起来。但是这些百姓若是想活命,至少这个冬天都得有人管,不然他们就死定了。与其说他们是听信谣言,不如说他们本来就很是担心了,现在不过是表现出来而已。”戴恩泽接着解释道。他其实非常清楚这些百姓的心理,当年他流落在上海当了乞丐,真的是有今天没明天。为了活命他才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保险团一起到凤台县来。而且当时跟上了保险团之后,戴恩泽并没有对跟着陌生人感到恐惧。他唯一的恐惧只是不能摆脱当乞丐时那种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基于这种认识,戴恩泽做了总结,“尚书记,只要咱们不退让,不动手。加上你去安抚,好歹能暂时平息下来。”
  尚远表示了同意。现在也没有别的好办法,真的让他下令对着近十万灾民武装镇压,尚远绝对做不出这个断绝。
  瞅着尚远微皱着眉头满脸凝重,戴恩泽知道尚远已经下了决心,他稍微有些吞吞吐吐的提及了另外一个问题:“尚书记,这次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咱们不能单靠自己的警察了。咱们得从灾民里头召集人手,若是咱们自己人管灾民,第一不熟悉灾民,第二咱们肯定下不了那么狠的手。”
  尚远没想到戴恩泽居然提出这么一个建议出来,正想说话的时候,却见到脚步声,华雄茂从外头直接冲了进来。之间这位武举人秀丽的脸上满是怒气,一进门他先是巡视了一圈,开口就问道:“文青在哪里?”
  不提陈克还好,一提陈克立刻又勾起了尚远的不满,陈克当了撒手掌柜的举动,让尚远心里头很是耿耿。他冷着脸答道:“陈书记把这次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他有急事,就不用去打搅他了。”
  华雄茂完全没想到尚远居然回答的这么强硬,带着一种诧异的神色打量了尚远几眼,但是他也没有提出反对。尚远不是一个打诳语的人,既然他说陈克把这件事的处理交给尚远来办,那这也应该是肯定的。
  尚远也没有搭理华雄茂,他继续问戴恩泽,“戴恩泽同志,方才你说要招收灾民充实警察部队,还说他们比咱们狠,这是为何?”
  没等戴恩泽说话,华雄茂已经用嘲笑的口气接过了话头,“这个倒简单,灾民也不是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只要能吃饱,他们反倒更能下的去手。反正结下的怨恨都是咱们凤台县的,可他们不狠点,可就要饿肚子了。嗯,按照文青以前说的,这叫……,这叫什么发动群众斗群众。”
  听了这话,尚远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瞪了华雄茂一眼。换了陈克在的话,华雄茂是绝对不敢这么胡说八道的。华雄茂此时正面对戴恩泽,完全没有看到尚远的目光。警察部队最初也是保险团训练的。戴恩泽也是华雄茂的部下,所以他用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说道:“恩泽,若是动武的话,你的人能顶住么?”
  戴恩泽面露一种为难,也不知道是担心警察部队的战斗力还是觉得对老领导提出反对意见不那么合适,不过他还是实言相告,“华旅长,这些百姓未必会动手。只要尚书记以县令的身份前去好言相劝,这些人应该就老实了。”
  听了戴恩泽的解决方案,华雄茂没有因为遭到了反对而生气,他的不满是对这个方案很不感冒,“切,这些人只怕不会那么老实。你不看看,这次来逃难的大多数都是精壮。年轻人居多,让这帮人聚集在一起绝对会闹事的。你让尚书记前去劝说,那些拖家带口的可能会听,但是那些单身来这里的,只怕不会那么听话。若是不立立威,单靠劝说以后还是要出事的。”
  华雄茂声音很大,加上觉得这才是正理,更是中气十足。没等戴恩泽说话,外头进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水上支队的支队长章瑜。其他两位都是水上支队的政委李照和副队长潘永信。进来前他就听到了华雄茂的话,一进屋,章瑜就开口反对道:“这可不行,不少灾民都是咱们新解放的地区的百姓。你在这里立威把他们给揍了也不是不行。不过这些人逃了难,心难免就野了。现在记了咱们的仇,等到他们以后回到老家,可就未必会跟着咱们走。这么做可不妥。”
  华雄茂扭过头瞪着章瑜,章瑜完全不在乎华雄茂的不满,而是根据部队的礼节很正经的向华雄茂敬了个军礼。华雄茂完全没想到章瑜居然来这一手。虽然不满,但是不得不按照礼节回了军礼。章瑜接着向尚远敬了军礼,尚远也回了礼。等到章瑜转向戴恩泽的时候,戴恩泽军阶比章瑜低,他连忙向章瑜敬了礼。章瑜同样规规矩矩的回了军礼。
  这么一番作派虽然在华熊猫看来很是做作,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屋子里头的气氛立刻就平和了不少。大家互相见过礼之后,尚远抢先开口了,“这次陈书记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大家既然来了,先拿出一个能解决现在情况的章程出来。让戴恩泽同志先介绍一下情况。”
  戴恩泽已经给尚远讲过一次问题的来龙去脉,再讲的时候就更有条理。听完了情况,华雄茂说道:“现在必须做好镇压的准备,有备无患。”
  对于如此常识性的提法,同志们也不能不表示同意。此时,却听到外面传来了尖锐的钟声,放粥的时间到了。也不知道谁敲响了放粥的钟声,很快,外头传来的嘈杂声立刻高出去不少。听到这声音,屋里头的所有人忍不住都变了脸色。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十三)
  华雄茂从一开始就主张以军事背景来平定这次骚乱,这种表态并没有得到普遍的明确支持。水上支队的支队长章瑜没有直接反对,他提出的“未来外部地区的人民态度”,却是在明确反对武力平定。这个发言一出,现在赶到会议室的军队干部们都不再发言。
  从长远看,这些灾民都是很好的兵源。人民党的部队要扩大这已经提上了日程,扩大队伍就需要兵源。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这些灾民为了能吃口饱饭,他们只怕是什么事情都敢干。如果有了三四万敢打仗的部队,席卷安徽轻而易举。现在把他们得罪了很是有些得不偿失。这就是军队干部们不太肯发言的原因。
  尚远已经看到了同志们的目光,他也知道此时不是拖时间的时候。“我现在就去和灾民们说话。各个部队守好要害部门,但是阻断吃饭的部队先调开,咱们一面挡着灾民去吃饭,一面说咱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说完,尚远站起身来。“戴恩泽同志,你和我一起去,先把警察部队给调开。”
  戴恩泽稍微有些不安的看了华雄茂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尽管心里头很不乐意,华雄茂还是出声阻止了,“等等,那先把各个部队的位置确定一下。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好调动。”
  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是华雄茂要唱反调,相反,这是对尚远的一种真正的支持。如果尚远不说,华雄茂就什么都不做,那才是拆台的做法。现在外头的部队来了这么多,尚远不可能直接调动部队。到时候肯定要出些问题。尽管心里头对这样的做法十分不乐意,华雄茂还是不得不选择了合作。
  当然,这么做也有些别的原因。这种不合作是绝对糊弄不了陈克的,华雄茂如果不合作,等到事情完结了,陈克绝对不会当作看不见。另外,现在会议室里头部队的最高领导人就是华雄茂,大家不吭声那是因为要尊重华雄茂,越是这个时候,华雄茂越不能弄什么个人意气。
  尚远听到了华雄茂的话,严肃的脸上微微一红。这件事情上他倒是疏忽了,光想着警察系统,却忘记这些部队上的同志来的时候可绝对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绝对带了各自的部队前来帮忙。定了定神,尚远让警卫员把凤台县县城的地图给拿了出来。这是一比五千的军用地图,可以说在1906年的中国绝对没有如此精细的凤台县地图。陈克的夫人何颖除了身为人民党预备党员之外,还是绘图部门的领导人之一。在她的领着下,凤台县,凤阳府,安徽省,乃至于全中国的地图都在进行绘制。
  地图在桌子上摊开之后,装了特制玻璃棋子的盒子也被端上来。部队可没有在地图上涂写的本钱。部队的同志们围上来,各拿起一枚或者多枚不同色彩的玻璃棋子。然后在地图上放下棋子,以指明自己部队的位置。
  西边和北边是华雄茂带领的部队主力。水上支队堵在南边的淮河岸上,西南方向则是水上支队特遣队。而警察部队则以一个不完整的环形大概包围了县城的难民。而军营里头的其他部队则负责防守军营与自来水厂和新建的机械工业部门的试验场。
  这么一看,局面就大为明了。随着同志们的介绍,包括尚远在内的每个人心里头都松了口气。这次灾民骚动事起仓促,在这样的情况下,各个部队几乎是本能的安排了自己的位置。各个部队的部署达成了阻隔灾民冲击农田地区与重要场所。即便是事情不能和平解决,损失也能够降低到最小。只要重要的设施能够保住,灾民就是把凤台县城拆了也完全无所谓。
  确定了各个部队的位置和守卫任务之后,尚远终于有了一种放心的感觉,又确定了联络员,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和戴恩泽同志前去说服百姓。”尚远说完就准备动身,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问道:“在外头敲放粥钟的是哪位同志。”
  部队的同志们面面相觑,敲钟的事情谁也没有通知他们。华雄茂左看右看,突然笑道:“敲钟的若不是文青,就是何足道。”
  尚远听完之后觉得这个消息对自己实在也没什么帮助,他带着戴恩泽匆匆而去。
  尚远走了之后,部队的同志们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干脆就围着桌子坐下。没人率先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这想法暂时也没办法说出来。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都是陈克坐镇发号施令,那时候大家绝对会畅所欲言,精诚合作。现在陈克突然撂了挑子,尚远虽然地位不低,可让他临时执掌行动权,所有人可都未必服气的。约束大家的是这些日子以来养成的纪律,而不是别的。于是面对这样的大问题,同志们的情绪反倒没有那么高昂了。
  华雄茂一直是陈克的死党,在上海的时候人民党规模虽然小,却有齐会深这个搞政治工作出现,与华雄茂形成了某种“对立”的形势。到了安徽之后,齐会深留在上海,而尚远却又接替了齐会深的位置。虽然一直执掌着人民党里至关重要的力量,但是华雄茂却始终无法成为政治序列里头的二把手。这是华雄茂十分郁闷的一件事。
  章瑜的情况就简单很多,虽然理论上他属于部队系统。不过水上支队一直受党委直接指挥,华雄茂的命令也不是那么绝对的。现在正是水上支队大显身手的时候,即便华雄茂作为元老,将来有着更高的地位,但是章瑜至少建立了自己的人脉,有着基层的影响力。章瑜身为小吏家庭出身的革命者,他比谁都更加清楚拥有了基层的人脉意味着什么。他虽然一点都不真心支持尚远,但是他必须能够保证在未来的工作里头不会出现新麻烦。制造出几万记仇的百姓对章瑜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不得不反对华雄茂的强硬态度。
  其他同志地位不够,现在更不适合说话。于是会议室里头就这么沉默了。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其他接到通知的同志们已经开始赶回,徐电急匆匆的从外头闯进了,一进门就看到一堆部队的干部们干坐在这里,他登时就愣住了。
  “陈书记呢?部队怎么没有做警戒?”徐电惊讶的问道。
  没人立刻回答,大家瞅着徐电那惊讶的神色。这句话已经表明了徐电的立场,这位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律系的大学生是支持强力行动的。华雄茂曾经和徐电一起在张有良的围子里头力擒张有良,杀出一条血路。也是生死之交,所以华雄茂倒也没有让徐电傻站着,他开口解围道:“这件事由尚远书记负责。尚远书记现在去劝说灾民了,走之前让我们在这里待命。”
  “啊?”徐电很有些不解,“这件事明显是有坏人挑拨,偷东西,破坏庄稼,这些灾民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不成?”
  “那徐书记,你觉得该怎么办?”章瑜问。徐电不是政治局书记,而是政法委的书记,也管纪律。章瑜这个称呼本来就有些挑唆的意味。
  徐电很明显没有听出这话里头微妙的感觉,他立刻回答道:“怎么办?我觉得现在就是立规矩的时候,这些灾民应该纳入我们革命的旗下。现在是乱世,没有规矩是不行的。部队把灾民一围,然后告诉灾民,灾民里头有坏人。若是一味的迁就,只怕就变成了纵容。而且不说清楚的话,倒显得咱们跟不近人情一样。”
  等徐电激昂慷慨的说完,会议室里头又陷入了沉默。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同样是一个选择。至少华雄茂本人是支持的,他最早想到的就是这么一个解决办法。而且华雄茂做这样的选择也不仅仅徐电说出来的这些理由。身为保险团里头级别数一数二的指挥官,华雄茂还担心百姓们的情绪。灾民盗窃和破坏庄稼,在百姓中的影响极坏。百姓们本来就对灾民吃自己的粮食很不满意了,不过大家不愿意多惹事而已。现在收获时节到了,百姓却没有因为收获在望而有丝毫的宽容。百姓们的情绪恰恰因为知道已经有了切切实实的希望,反而更不能接受任何破坏自己未来生活的行径。
  不管尚远的行动能够如何最快解决灾民的骚动问题,但是如果此事不能给百姓一个交代,别说百姓们不能接受,部队里头的战士同样不能接受。在华雄茂看来,人民党在凤台县的威名可不仅仅是靠仁慈,而是靠了强大到能够轻易消灭张有良,压制地主吐出土地的绝对武力才达成的。一旦被人民质疑了保险团的武力,那接下来就是诸多不可预料的事情。
  灾民能通过闹事得到不正当的收益,难道凤台县的百姓就不能闹么?保险团敢镇压灾民,但是保险团真的敢镇压自己的乡亲父老不成?
  想到这些,华雄茂觉得心里头一阵烦躁,他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我去部队那边看看。”
  没人敢拦着华雄茂不让他走,众人看着华雄茂大步走出会议室,谁都不吭声。
  “华旅长。”徐电突然喊了一声,然后追了出去。很快他就赶上了华雄茂。
  华雄茂没有停下步伐,只是问道:“有什么事。”
  徐电一面加快步伐以跟上华雄茂,一面急切地说道:“华旅长,我们这就要推行司法系统,这件事本来就是立威的好时机,任何人都不能在凤台县胡作非为。咱们总得想想百姓对这件事的看法吧。”
  这话切中了华雄茂的心理,不过他也没有表示赞同。无论这件事最终是什么情况,镇压也好,威慑也好,或者事情结束之后退兵也好。华雄茂都得让部队有个思想准备。光知道灾民在闹事,却没有任何命令,停在县城外头的部队现在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徐电错误的以为华雄茂不同意自己的想法,他紧接着说道:“民无信则不立,咱们光说人民党和保险团是人民的队伍,现在人民需要保险团来保护的时候,这事情就这么轻易的放下了?怎么向部队解释呢?”
  听到这话,华雄茂猛的停下步伐。徐电没想到华雄茂会这么干脆的站住,一时收不住脚,向前多迈了一两步才停下来。转过身,徐电干脆挡在华雄茂前头,“就算是现在不能立威,一旦灾民骚动平息下来,怎么都要用些人头立威。乱世用重典,咱们一味的示好,这是肯定不行的。”
  华雄茂盯着徐电,徐电也毫不退缩的回望着华雄茂,就见华雄茂皱着眉头开口了,“你觉得文青想不到这些么?”
  “啊?”徐电没有能够立刻理解华雄茂的意思。
  “陈书记比你我聪明的多,你能想到,他也绝对能想到。现在只是把事情交给尚远书记来负责,如果事情暂时平息了,我们还是要开会的。”说完,华雄茂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徐电,向着远离县城方向的军营后门走去。
  军营里头人来人往,大家都很焦急,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华雄茂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急匆匆的人群里头。徐电站在那里想了一阵,这才突然明白过来。华雄茂的话其实已经表达了对自己的支持,但是这支持不是现在兑现,而是会出现在“如果事情暂时平息”之后的党委会议上。
  得到了如此明确表态的支持,徐电立刻觉得轻松了不少。他也不去追赶华雄茂,而是转身向着会议室走了回来。
  事情的平息速度远超过爆发的时候。放粥的钟声一响,灾民们条件反射的生出去领粥的冲动。而在此时,尚远县令出现了,灾民们看到身穿官服的县令大人出现。县令大人只带了两个警察进入了灾民最聚集的地区,更让大家安心不少。
  尚远站在一个凳子上,在他附近的灾民数量数都数不清,怎么都得有上万人的模样。旁边的戴恩泽还算好些,另一个作为护卫的警察从没有被这么多人围住过,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尚远没有畏惧的感觉,或者说他的畏惧感早就被一种挫折感替代了。陈克撩了挑子之后,尚远又面对这华雄茂的反对。现在这副担子完全由他一个人担起来,尚远只觉得心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这可是面对上万人,如果他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有可能引发一场规模超过十万人的大乱斗。
  灾民们平日里吃的很少,人民党为了避免麻烦,有意识的控制灾民的食量。饥饿极大的降低了的灾民体力,而保险团与警察部队可是吃得饱,训练有素。几千人马杀过来,这近十万灾民根本不是对手,绝对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但是尚远一点都不希望采取这样激烈的做法,所以他绝对不能出错。灾民们不吭声,他们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县令么?可是又要质问什么?哀求县令不要赶走他们么?但是很明显县令并没有要赶走他们的意思。所以灾民们固然在下头嘀嘀咕咕,却没有敢对尚远直截了当的说些什么。
  由于灾民很多,尚远竭尽全力,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道:“乡亲们,有坏人混进了咱们这里头,四处传播谣言。现在马上就要领粥了,他们传播谣言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饿肚子。不管坏人说了什么,咱们大家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灾民们本来也不是真的遇到什么承受不了的恶劣对待,现在听到县令大人发话,发话的内容还是让大家去吃饭,立刻就有人转身要去领饭,而背后的人却想听清楚县令大人说了什么,他们拼命往前挤,挡住了那些想离开的灾民的路。密集的人群立刻就起了骚乱。
  尚远是知道保险团曾经带了猪肉去慰问部队,结果在垦荒旅里头引发了骚动,导致踩死人的情况。一看情形要乱,人民党内部针对这次踩踏事件总结会的经验总结立刻就起了效果,尚远连忙吩咐了戴恩泽几句话,戴恩泽领命而去。尚远又对另外一个警察吩咐了几句,然后一起喊道:“大家先不要动。放粥地方改了。大家先不要动。放粥地方改了。”
  百姓一听放粥的地方改了,原本要去领粥的人立刻又往回走。原本方向相反的人流总算恢复了同样的方向。大家准备听听县令大人告诉放粥的新地方。却听尚远喊道:“大家千万别挤,人这么多,随便一挤只怕就要出了人命。我们放粥是为了救大家。放粥弄出了人民,这不是反倒害了大家么?”
  这次喊话就远没有方才那么着急,尚远等人群自己把消息放出去之后,这才继续喊话,喊话内容只是大家不要拥挤,不要出事。
  没过多久,警察部队同样开始在四处喊话,要求大家不要拥挤,该吃饭的就去吃饭。他们一面喊话,一面劝说那些不肯动弹的灾民去吃饭。
  “兄弟,不吃饭你不饿么?”
  “该吃饭还得去吃啊。”
  百姓本来就没有吃饱过肚子,平日里大家都不肯动,只是为了减少饥饿的感觉。毫无意义的折腾了这么一上午,肚子里头早就空空如也。警察们没有打人,只是劝说大家去吃饭。早就有人向着放粥的地方奔去,其他不太放心的最终也向饥饿屈服了。警察部队一面疏散灾民,一面维持秩序。花了一个多小时,曾经聚集在一起的灾民终于散尽。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十四)
  在简陋的放粥钟楼上看着下头的灾民们在警察们的督促带领下终于散尽,何足道偷偷松了口气。但是他没有下去,而是看着正站在钟楼扶手边上的陈克。陈克双手按着简陋的木杆,往下仔细看着。
  见到陈克迟迟不吭声,站在他身后的何足道忍不住问道:“陈书记,现在要不要去开会。其他同志应该都赶到了。”主动前来敲响放粥钟声的是何足道,接到消息的时候,何足道正在农田里与同志们一起参与收获。这几天大规模的收获已经开始,何足道按照往常的工作习惯,主动跑去了田里头参加收割。一听到灾民闹事的消息,他甩下手里的工作一路跑来县城,先是吩咐县城这边继续给灾民做饭,然后带人直奔放粥的钟楼。上到钟楼上,一眼就看到陈克正在上头眺望。这倒是把何足道吓了一跳,他不是担心会被陈克责备,而是担心陈克的安全。灾民们四处都是,万一真的闹起来,钟楼这个显眼的标志肯定在攻击范围内。无论何足道怎么劝,陈克都不肯走。何足道也只好一起留下。到了放粥的时间,是陈克与何足道一起敲的钟。现在灾民散了,何足道希望陈克赶紧去收拾残局。
  陈克的回答完全答非所问,“足道,你看到灾民们是怎么散开的么?”
  “啊?”何足道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保护陈克身上,并没有太注意灾民们是怎么散开的,听到这个问题他愣住了。
  陈克也没有扭头,他指着下头说道:“在下头肯定是看不清楚,咱们从这上头往下看的话,灾民们其实分成了好多团体的。”
  何足道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些,陈克完全不以为然的态度让他现在想起来就感到后怕,“陈书记,我们还是先下去吧。”
  听到这样的劝告,陈克突然扭过头。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陈克都保持了一种相当理性的态度,这种感觉说不出来,却能看出来。现在的陈克身上都是一种情绪化的东西,何足道看到陈克的面容,真的吓了一跳。他看得出现在的陈克是愤怒了。
  “足道,在凤台县的革命是我凝聚了全部身心和精力。但是我现在在想,如果我现在突然死了,这个革命还能按照我所希望的情况发展下去么?”陈克的声音里头有着一种强烈的懊恼。
  何足道觉得被陈克这股气怒气给吓住了,但是却见陈克顷刻间就恢复了常态,“走吧,去开会。”
  有些战战兢兢的跟着陈克到了会议室,何足道只见会议室里头已经坐满了人。一种古怪的低气压萦绕在会议室里头。站在那里发言的是徐电,而和他斗鸡一样面对面站着的却是戴恩泽。
  “按你这么说,倒是我要为这次的灾民骚乱负责任了?”徐电高声问道,“当时招收警察的时候,负责人的确是收了灾民的好处。我查他怎么了?”
  何足道知道这桩案子,其实从灾民里头招收临时警察的意见一开始就有,还是尚远提出来的。徐电当时已经是纪检委的书记,陈克让他负责党内纪律监管问题。灾民里头也有在凤台县有亲戚的,招收警察的人里头本地工作人员就安排了一些身为灾民的亲戚加入警察队伍。这个本来也没什么,糟糕的是某位工作人员收了亲戚的礼金,还拍着胸脯说帮亲戚混一个小头目的位置。
  而那位灾民过于笨拙,完全无法融入警察体系内。不仅仅是这位灾民表现出了这样的特点,实际上从灾民里头招收的都有这样的问题。凤台县本地的警察都是经历过几个月保险团或者垦荒旅经验的。以陈克眼光来看,凤台县这帮人基本没有什么现代的社会集体理念,可是那些完全没有经历过纪律约束的外地灾民比起这些人更是差劲。由于缺乏集体行动的概念,灾民们要么木楞,要么过于油滑,总之,表现到实际行动里头,他们反应要么过慢,怎么喊都不动事。要么反应过于灵活,动作夸张,表情丰富,整个就是刻意显露自己的存在。在训练队伍里头这帮人真的是极为扎眼的存在。
  而交了礼金的那位灾民之所以被清退,是因为教官让他更上队伍的时候,这位灾民慢条斯理地答道:“我肯定跟上。”然后他又说道:“我是来学着领着这帮人干事的,我不用学这些吧。”教官当时就无语,教官是来教育基本警力,而不是来培养大爷的。于是这位灾民立即被辞退。然后这位本质上老实本分的灾民立刻当众要求那位工作人员退回礼金。
  再接下来,事情就闹大了。身为纪检部门书记的徐电立刻介入此事,收了礼金的工作人员当时就被停职反省,送去后勤养猪去了。而负责训练警察系统的那些人本来就对灾民中抽出来的人员表现很不满意。徐电勒令暂时停招灾民警员,他们也乐得省心。
  现在看,如果警察队伍里头有灾民出身的警员,现在的事情肯定会好办的多。想来戴恩泽只怕提起了徐电当时的做法。而徐电也立刻反击起来。
  戴恩泽性情并不过激,对于人民党也是忠心耿耿,毕竟他是人民党救出来的。如果是更老资格的干部他也不会敢反抗,不过徐电也不是什么老党员,他几乎是和戴恩泽一起加入队伍的。对于这个白面书生,戴恩泽并不怕他。“当时的事情大家都有责任,现在我们必须赶紧从灾民里头招收新的警察。不然的话……”
  正说话间,大家看见陈克进来。所有人脸上都立刻有了喜色。
  戴恩泽立刻停下了话头,带头向陈克敬礼。
  看着部下们林立的手臂,陈克简单的回了礼,然后在空出来的主席位置上坐下。“同志们工作的不错,这件事解决的很好。”虽然是赞扬的话,陈克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意思,这让大家都觉得很有压力。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克沉着脸说道,“如果我现在突然死了,这个革命还能按照我所希望的情况发展下去么?”
  这话可未免太重了,原本脸上还有些喜色的同志们立刻沉下脸来。不少人甚至眼角微微抽动。一个念头几乎在所有人心中升起,陈克这话指的是谁?而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尚远身上。
  尚远脸色微微有些发灰,这次陈克无端发笑,又撂了挑子,尚远就觉得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没想到陈克居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这么说。他最大的感受只有一个,那就是屈辱。自己为了革命付出了这么多,没想到得到的结果竟然是“陈克死后的革命绝对无法延续下去”。这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基于陈克说话的时间,这就是明白的告诉大家,尚远并没有继承陈克革命意志的可能。
  陈克不在乎大家怎么想,因为他也没有针对尚远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更加毒辣,尚远受的这点子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人民党要解放人民,要为人民服务。灾民是不是我们要拯救的人民,就我现在看,大家都不认为灾民是咱们眼里头的人民。这件事大家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也觉得想拯救这些灾民需要花很大的力量,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同志们,我们现在全身心的都要建立凤台县根据地。这是正确的,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但是,但是同志们,我们不会就只在凤台县这一个地方革命。”说到这里,陈克站起身来,屋子里头陈克的身材最高,他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茫然的同志们,大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的十五天内,以我们打下的各个围子为据点,我们要建立起广泛的根据地。列席的各位都要带上那么一小队人马,到各个围子里头开始当区长。开始独立进行革命工作。”
  所有人完全没有想到陈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不少人沉浸在陈克前头的批评里头,而一些人则被后面的决定震惊了。
  陈克的左手在空中向同志们虚点了几下,“我如果说同志们都已经完全掌握了独立创建根据地的能力,你们觉得你们能做到么?”
  因为一开始被陈克痛批,所有人都不太敢吭声。而且大家扪心自问,的确办不到陈克这样面面俱到的事情。没有一个人现在敢接陈克的话。
  理论上,陈克的这个决定是违反了组织章程的。因为人民党的任何决议都要经过党委讨论,但是陈克此时根本不管这些,而同志们也没有人想到这个问题。只听继续说道:“但是,我现在要求大家必须做到能够独立工作的程度。你们马上就要到各个地区去当领导干部了,你们如果哪里没有做好,那就会跟这次一样,哪里就会出问题。同志们,这是一个挑战,我是希望大家能够做好的。只要大家能够真正的做好,我死了之后,我也不担心咱们的革命干不下去!”
  “这次的事情咱们都有责任。一定要说的话,咱们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足够的干部来承担工作。上次灾民训练问题,我知道大概情况。徐电同志整顿纪律没错,警察系统的同志为了尽快组建起有战斗力的部队,不愿意接纳灾民,我也觉的不是一个坏选择。但是我们现在缺乏干部的问题十分明显,这已经超过了我们现在的能力。我们实在是弄不出这么多干部来。要说责任,谁都有。你说谁一定错了,我看也未必。”陈克几乎是一锤定音。
  听了这话,除了尚远之外的所有同志都松了口气。
  “但是,你们马上就要面临更加艰苦的问题。只要到地方上工作的同志,你们再也不可能随时得到这么多经过考验的同志的支持。你们不仅不太可能随时得到支持,他们还要时时刻刻准备着解决面对的问题,时时刻刻准备着去支持别人。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这就是马上要进行的工作。”陈克一锤定音,下达了独裁者一般的命令。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十五)
  根据地里头的中层和基层人员突然发现,那些身居高位的领导们变了。在以前的时候,这些人都是玩命的督促大家干活,而现在这些领导们不知为何开始和中低层的同志们谈起了对未来的规划。“XX同志,你对革命的看法是什么。”突然间就成了根据地中一个最常见的流行问话。
  根据地的党员干部们都知道有一个叫做“交心会”的谈话内容,大概指的就是大家说出掏心窝的话。当然这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对于出身凤台县的同志们来说,掏心窝的话其实就是一句话,“我想吃饱。我不想饿死。”要是一定要说什么更加有理想的话,不过也是“我要分地”,“咱们人民党在海报上画的那新农村的画能不能给俺们兑现。”
  可是很明显,那些身居高位的大领导们并不想听这话,他们希望凤台县出身的年轻干部们能够“更有追求”,例如,他们想不想成为更高级别的干部。
  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终于可以创建属于自己的事业了!这是几乎所有高级干部们的共同心声。在陈克的领导先,这些同志们至少亲眼看到,亲自参与创建一县范围内的革命事业。这不是陈克批评嘲笑过很多次的“流寇造反”,而是真正将几万人团结在一面旗帜下的事业。而这种数万人的力量有多大,这些同志也看得清清楚楚。在灾年这种力量可以战胜自然灾害。他们坚信,在摆脱灾年困扰的时期,这种力量足以创造一个新世界。所以他们除了面对本职工作之外,竭尽全力拉拢周围的干部,希望他们能够跟着自己走。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事业。
  些事情当然会通过各种汇报渠道开始逐级汇总,在这些汇报抵达陈克的办公桌之前,陈克已经离开了办公室。终于能够摆脱繁琐的办公室工作,陈克感到一种解脱的畅快感。身为一个组织的领导者,或许最需要的就是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当然,这种渴望也是有区别的,第一流的权力者是渴望使用权力来办事,而二流的权力者则是渴望获得办事的权力。至于三流的权力者,只是渴望权力带来的种种特权而已。
  对陈克而言,他拥有的权力带来的则是种种义务。这还不是权力本身意味的义务,更是心理上的义务。陈克这些日子以来的反思之一,就是自己对革命,对同志们的义务感。在这方面,给陈克最大启发却是何足道。
  身为部队“总政委”的何足道在接到陈克正式询问“要不要当凤台县党委书记”之后,直截了当的表示了拒绝。
  一旦攻下了寿州,陈克就不准备停下来。他的目标就是拿下整个凤阳府,甚至要拿下安庆府。这样的话,凤阳府的各个县城必然也要拿下。陈克不可能亲自指挥一切,各各县必然要建立起人民党的组织,这样解放区的每个县委都会有自己的县委书记。
  听了陈克直言不讳的告知何足道这些事情之后,何足道没有显露出兴奋或者惊讶,他问道:“那陈书记你要负责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让陈克觉得有些意外,如果是别人的话,大概会全新考虑自己县委书记的职权,根本不会考虑陈克负责什么工作。何足道看到陈克疑惑的看向自己,他连忙解释道:“陈书记,我不想去当县委书记,我只想跟着你工作。好多事情我都没有学会呢。”
  这个回答很让陈克感动,却不能让陈克满意。“足道,革命不是说咱们只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革命是要把新的制度推行到全中国去。这个时候你要领悟到属于自己的工作方法。”
  听到陈克的批评,何足道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但是我总是感觉和陈书记你相比,我总有种说不出的差距。”
  陈克觉得自己能理解何足道所说的“差距”,21世纪的人所见过的东西,100年前的中国人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他说道:“差距么?那是你见得少,而且考虑问题的时候你要从整个大环境的角度去考虑。”
  “陈书记,我觉得咱们最大的差距不是这个差距了。”何足道连忙说道,“我是说在陈书记你看来,天下的人都一样。在你看来,没有人和别人不同。我是说,在陈书记你眼里,没有好人坏人。每个人无论干了什么,陈书记你都觉得这些人这么做理所当然。我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这些。”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么?陈克有些疑惑。一个人是否客观,第一件事就是要抛弃自己的利益考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光想着自己的得失,这人怎么能客观呢?
  正准备教导一下何足道,却见到何足道皱着眉头,好像有话堵在喉咙里头却怎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因为激动,何足道的脸都有些憋红了。陈克也不着急,他静静的等着何足道自己组织起语言来。又过了好一阵,何足道终于开口了,“陈书记,你是真的想对大家好。你所作所为,从来都是为了别人。革命也好,建立根据地新秩序也好,你都是为了别人。虽然我说不太清楚,不过我心里头明明白白的。而且咱们人民党的同志也都能看明白。我也想跟你一样,可是我怎么都做不到。你若是让我对你,对会深,对游缑……书记,对党里面的同志这么诚心。我能办到。可对那些百姓,我每次都想对他们好,但是他们总是不明白。所以我总得留个心眼。对他们留一手。”
  一起说完这些,何足道并没有倾吐心声之后的那种畅快感,相反,倾诉却让何足道有了更多的疑惑,他轻轻咬住牙关,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一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又过了一阵他才接着开口了,“陈书记,你总能想出办法来解决。我一直学着你办事。可是说真的,我是越办事越难受。在你那里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我每次按你说的去办,我都一肚子火。可我还不敢吭声。所以越来越憋屈。”
  听到这么诚恳的倾诉,陈克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何足道肯定憋屈。别说何足道憋屈了,如果陈克再年轻五岁,他也不能理解人民中间到底孕育着什么样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创造什么样的奇迹。
  陈克一直认为,中国和一流强国拉开距离是在二次工业革命完成之后,当电力和内燃机将机械化的范围扩展到更大范围之后,原本不能建设工厂的地方变成了工业中心,原先不能通过运载工具抵达的地方被车轮和履带碾平,中国才被彻底甩在了工业时代背后。如果鸦片战争的失败是因为战斗意志的关系,那么抗日战争则是中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用极为落后的装备与敌人进行着浴血奋战。靠了无数的人民完成了基层组织的建设,完成了人民解放军拥有立于世界顶峰的步兵班排战术的建设。这靠的是几百万的人命。还是主动献身的几百万人。
  在陈克那个时空的中国革命,就是靠了广大人民的觉醒才完成了解放自己的伟大功业。
  陈克知道这个道路到底有多么艰辛,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所以陈克才知道人民中间到底孕育着何等强大的力量。这力量甚至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而何足道并不知道这些,这个孩子或许知道陈克代表了某种东西,但是他并不知道陈克到底代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