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克其实一开始并不想麻烦严复的,不过革命战争全面发动前多准备一分,起到的效果可是意义重大。个人的想法必须向革命事业让步,哪怕严复为此遭到了不幸,陈克也必须弄到这六千吨铁。
陈克拉着何颖的手站在码头上,结婚将近一年的何颖已经很习惯了这种亲昵。夫妻两人平日里聚的就不多,而且在家里头两人都不是那种热爱说话的人。除了很有默契的做家务之外,剩下的就是吃饭睡觉。按理说这种生活很是消磨感情的,可是每次当两人互相牵着手的时候,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感。就好像是互相无言的再说,我在你身旁。两人都感觉,如果针对此事说了什么,反倒是多余的。
所以他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站在那里,竟然一直沉默到载着严复的船靠了岸。
老帅哥严复看上去和一年前变化不大,陈克原本还不是心甘情愿的当了严复的弟子,而这一年多来,靠了严复弟子的名头,陈克少了很多很多的麻烦。他已经知道了严复当年的苦心。见到严复上了岸,陈克快步走上去喊道:“严复先生,您好。欢迎您来凤台县。”
严复依旧是那种在北洋水师学堂养成的威严神态,他盯着陈克打量一番,这才微微点点。“文青看着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陈克前面带路,严复一面走一面说道:“这次钢铁的事情我已经谈妥,文青派船去运就行了。不过我有一事不解,文青为何要买那些劣势的铁呢?”
完全没想到老帅哥严复一上来就谈公事,陈克还是真的心生感动,他笑道:“严先生,我们这里也要建炼铁炉,炼钢炉,铁再不好,也比我们运了铁矿来炼要方便得多。”
“原来如此。”严复赞同的点点头,“那这次我去谈的时候,收获就大的多。汉阳那边还有七八千吨炼废了的铁。我用很低的价钱谈妥了。文青信里头提及一定要弄到,我原本担心运来也是无用,还怕文青白白浪费了钱。现在我倒是放心了。”
七八千吨?陈克被吓了一跳。严复真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万多吨铁价钱可不低。陈克连忙急切地问:“汉阳那边收英镑么?”
严复被陈克急切的表情吓了一跳,他有些不解地问:“文青信中交代过,我已经问了。汉阳那边收英镑。”
听到这个消息,陈克忍不住呼了口气。
严复看陈克一惊一乍的,微微笑了笑,却没有对此多加置评。他提起了别的话题,“对了,文青。我在寿州有一个旧识,是大学问家沈曾植先生。来这里之前我听说他临时调来在寿州当通判。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一下。想来对你该有好处。”
提到沈曾植,陈克觉得名字很熟,又想了想才弄明白为何会有很熟悉的感觉。他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严先生,我已经开始革命了。前几日我们攻下了寿州城,现在这位沈曾植先生正在我们的牢里头。您若是想见他,不用去寿州了。”
和陈克想的一样,严复当时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十九)
严复万万没想到,陈克居然真的举起叛旗开始造反。而陈克向自己提起此事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告诉严复,不用去寿州见凤阳府通判沈曾植,沈曾植已经在凤阳县的监狱里头啦。
这样兼具严重性与滑稽性的问题是严复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挂名弟子作风之诡异,甚至比造反这件事本身更令严复感到不可理喻。
“文青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严复忍不住想确定一下。
陈克也不想多解释,他笑道:“严先生,您现在随我去驻地休息。我派人把沈先生请来和您见面。”
话说到这里,严复已经能确定陈克不是在开玩笑。他再也顾不上与老友相聚,而是急急忙忙地问:“文青你这也未免太莽撞了。”
陈克最近心态变得非常正常,面对激动的严复,陈克平静的反问道。“不莽撞。我在这里已经一年了,准备了一年怎么还能算是莽撞呢?”
“你这一动,官府马上就要来围剿。”严复着急的提醒着。
“官府知道这消息,我们估计连铁都能从汉阳运回来。而且到底谁先动手还不一定呢。”陈克很是自信,“严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场所,咱们回去驻地慢慢说吧。”
严复虽然是满腹话语,听了陈克的话之后却没有反对,“前面带路。”他应道。
一路上虽然各色人等众多,但是井然有序的市井让严复很是惊讶。进了军营之后,各种训练以及来来往往的众多人,更让严复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大家在陈克的办公室坐下,严复却不说先提造反的事情,“文青,这几千人都是你的部下?”
“他们不是我的部下,他们都是革命同志。大家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聚集在一起推动革命。”陈克的回答十分标准。
严复觉得这种说法十分新鲜,一开始听陈克说造反,严复脑海里头立刻浮现出大票蓬头垢面的灾民揭竿而起的局面。可这一路之上见到的却是秩序井然,几万灾民竟被好好的管理起来。除了维护秩序的人数量过多之外,看上去倒像是太平年间的局面。他现在又开始怀疑陈克有些不实的言语。“文青,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不妨直说。我既然肯助你,自然不会眼看你被人刁难。”严复说道。他现在怀疑陈克打寿州是因为一些意外的原因。在这灾年里头,只怕是寿州有人对凤台县懂了坏心思,陈克年轻气盛,忍不住动手。
陈克知道严复想岔了,他不得不解释道:“严先生,您不太懂人民革命了。人民参加革命也好,不参加革命也好,他们都只是为了自己能生活下去。这世道不公,若是有人提供更加公平的世道,人民就跟着走,这不过是人之常情。我们推行的革命让百姓过的更好,他们为何不跟我们走?”
“那若是官府来进剿……”严复问。
“满清是据点政治。他能管到的不过是县城。我们只要把他们的县城拔掉,军队驻地打掉,满清就无能为力了。而我们推行的人民革命却是首先走基层,在每一个村,每一个镇建立起人民政权。满清根本没有那本事来剿灭我们。严先生,你是教水师的。满清现在就是一条破船,可他面对的是人民的汪洋大海!”
严复在南洋水师与北洋水师几十年,精通船务,陈克的比喻彻底打动了他,听了陈克的话,严复沉思片刻,忍不住喃喃的说了一句,“水可覆舟么?”
“那些造反的人为啥总是不成?因为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人民这片海,水涨船高,给自己谋利益。而人民革命,我们革命党人是为了人民服务的。人民的利益还在我们这些革命者之上。我们所处之地比人民还要低。我们要托着人民往前走。我们革命的目的不是为了打倒满清,而是要让人民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人民革命需要打倒满清,我们就打倒满清,人民革命需要我们抵抗外国,我们就抵抗外国。我们不是为了打倒满清和抵抗外国而去革命,而是为了实现人民的利益,我们必须这么做。”
陈克觉得自己革命理论水平在这些日子以来飞涨,如果以前的话,他是真的说不出这种话的,至少这种话绝非是他的真心话。陈克以前也不过是为了想利用人民革命的人。现在他变了,亲自领着同志们闹革命之后,陈克也是第一次认识到人民的生活有多苦,而蕴含在人民中间的力量又是那样的伟大。所以陈克以一个穿越者特有的角度切入了人民革命。他是真心的希望能够通过人民革命来解放中国。在不知不觉之中,陈克已经从扮演中国革命领导人的角色,真正的成了一个革命领导人。这种革命的豪言壮语再也不会引发陈克的羞涩敢,相反,陈克说的是理直气壮,诚心诚意的。
老帅哥严复毕竟不是普通人,虽然对陈克提及的人民革命并不理解,却对陈克提出的理论相当感兴趣。思索一阵之后,严复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以民为本说了几千年,却总是说的好听,做起来却千难万难,最后无疾而终。文青你心怀天下,却不要重蹈覆辙。”
“那严先生不妨和我一起去乡间看看就知。”陈克提出了邀请。
严复当时就应允了,“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文青与众不同,此次倒要看看文青到底有多大能耐。”
说话间,警卫员从外面进来,“陈书记,哦,陈主席,沈曾植带来了。”
沈曾植万万没想到会在贼窝里头见到严复。被俘虏之后,沈曾植和寿州的官员都给送进了牢房。一日三餐倒也没有什么怠慢。吃得不好,却也不至于挨饿。除了牢里头要求官员犯人们按时打扫卫生保证牢房清洁之外,日子倒是很普通。没人挨打,也没有人逼着这些人投降,这倒是大出这些人意料之外。
官员们对这种完全不予理睬的待遇极不习惯。在他们看来,自己身为大官,总得有什么特别的待遇。而现在处于完全被遗忘的角落里头,反倒是惴惴不安。
当这群官员里头位置最高的沈曾植被带走的时候,不少官员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按照他们的想象,官位最高的沈曾植大人肯定要先被提出去折磨一番。不过想到沈大人受完了刑就该轮到自己了,这些人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沈曾植基本想法也差不多,他到不怕自己受刑,只是怕自己受辱。不过想到自己被俘已经是大辱,若是有骨气,他应该立刻自杀才是。既然当时没有自杀,那就谈不上什么气节了。现在要做的只是不要贪生怕死的投降,不要失了自己的体面。
所以见到严复之后,沈曾植虽然很是惊讶,却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来。得知陈克要带严复去见识一下凤台县的革命局面,沈曾植大大方方的接受了邀请。他真的很想看看俘虏自己的陈克到底在凤台县搞出了什么局面。
于是陈克与严复还有一名警卫员步行,给沈曾植弄了匹毛驴骑着,四人就踏上了出去视察的路。沈曾植被陈克抓了,心里头很是不服气,见陈克如此简行,忍不住冷笑道:“陈克,你就不怕有人绑了你送官么?”
“你们连通缉告示都没贴,绑了我送官有啥好处?”陈克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沈曾植立刻被噎住了。这么一交锋,沈曾植已经确定,陈克绝非什么彬彬君子,从此之后他再也不和陈克争口舌上的高下。
倒是严复觉得沈曾植一个书生,坐匹驴未免有些辛苦了。他问:“文青,这里可有轿子?”
这话刚出口,就听到警卫员忍不住冷笑一声。严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道错在何处。
陈克出来解围了,“人民党,你就不能坐在人民头上。根据地的所有党员和公职人员,一律不许坐轿。长两条腿就是让走路的。沈先生体力不好,又被关了几天,这才给他安排了一头驴。这驴还是刚弄来不久的。这一年来,我们人民党还没人骑过驴呢。”
听完这话严复不由得惊叹了,陈克御下之严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了。沈曾植脸上一红,就要下驴。陈克一把把沈曾植按住。“沈先生,我们今天要走不少路,你若是不骑驴反倒会拖累了我们行程。为了大家好,你就姑且忍忍吧。”
严复本以为陈克给沈曾植安排一头驴是为了表示敬重,却万万没想到在“根据地”里头竟然没有官场面子这么一说。他知道沈曾植是个很方正的人,被人当了累赘实在是一种耻辱。不过陈克这话却也没说错,沈曾植讲了面子自己走路,只是拖累了大家。他觉得实在是无法插话。不过自己不说话却也不合适,严复只要安慰道:“沈兄,客随主便吧。”
沈曾植本来的底线就是不要受辱,却没想到自己在这凤台县是处处受辱。别人步行,自己骑驴,虽然绝对的高度上比别人高,但是却成了弱者的身份证明。但是一味的逞强只是自取其辱,陈克给他弄匹驴的举动也不能说是有什么恶意。所以忍着不快,沈曾植倒也顺其自然。
接下来的游历就有趣的多。
经过了已经收获的田野的时候,严复看着广大的平整土地,对陈克的救灾能力赞不绝口。当他看到已经初具规模的大型水渠沟渠,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沈曾植一度一脸不满,现在神色也严肃起来。这么大的工程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是个庞大的数字,而在灾年里头,陈克居然一面救灾,一面弄出这样的局面,其营运手段已经超出了满清官员的想象极限。
陈克对此并不在意,又往前走了一段,他脸上才露出了笑容。“严复先生,前面是我们试着修的主干渠,砖石水泥的。这个渠修好,排涝灌溉就再也不会有问题。”
不用陈克刻意指出,严复等人的目光已经落在那条大渠上头。这是一条奇怪的水渠,并非土质,也非石质,而是一种灰色的光滑渠面。严复走上去试了试,这种水泥面很是坚实,踩上去连个痕迹都没有,而且非常致密。看样子是不会渗水了。
“文青用水泥修渠,这手笔可实在不小。你要知道,在河北,水泥的价钱可是不低。”严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赞叹自己的这个“徒弟”。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根据地的百姓们辛苦工作,若是这样还看不到盼头,那我们人民党这名字就白叫了。”
听了陈克的回答,沈曾植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他的想象中,陈克就是一个土匪头子,却万万想不到,陈克在民政上居然颇为能干。在灾年中尚且能搞出如此局面,若是给陈克一两年的时间,这凤台县上下只怕真的铁了心要跟着陈克走。
严复懂科技,他和陈克一路上谈着凤台县兴修水利的方法与采用的技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沈曾植完全听不明白,只有沉默不语。倒是警卫员见到敬爱的陈主席与贵客如此高兴,虽然也听不明白,看着陈克的笑容,心里头也实在是欢喜。
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砖坯厂,四台蒸汽机带动的生产线隆隆的运行着。一块块砖坯从模具里头不断被制造出来。现在天已经很凉了,机器中出来的砖坯冒着腾腾的热气,工人们用简陋的木轮车把砖坯运去烧制厂。严复在当年亚洲最大的兵工厂,天津机械局干过,对这样的场面倒也不陌生。沈曾植一个文人,哪里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场面。当时他就被震撼了。
对于陈克等四个人出现,工人们几乎是视若无睹,还是和方才一样卖力的干活。严复忍不住赞道:“真的是训练有素。”
陈克轻轻摇摇头,“这些砖是要给大家盖房子用的,大家不好好干,自家的房子就没有了着落。所以才有这样的积极性。”
“文青要盖多少房子?”严复随口问道。
“我们大概估算,得有一万两千多间。”陈克答道。
“什么?一万两千多间?”严复对这个数字感到不可思议,“怎么要盖这么多?需要多少砖?”
“我们已经许诺,凤台县的百姓冬天前一定可以住进自己的房子。全县上上下下七八万人,一万两千间房子已经是很拥挤。现在初步估算,需要一千五百万块以上的砖。”
“那为何不让百姓都来先制砖?那岂不是会快一点?”严复还是不解。不仅是严复,沈曾植也很不解。
“大伙都在打地基呢。”陈克答道。
两位前官员听了这个回答脸上都有些发红,他们只是被一千五百万块砖吓住了。竟然忘记了地基的事情。
“这得多少钱啊?”严复忍不住问道。
“我们和百姓约定,大家不用给钱,出劳力来偿还。”陈克给了答案,“方才的水渠需要大量的砖头,百姓住进了房子之后,冬天农闲时分就修水渠,靠出力来顶替他们的房钱。”
“文青你这么说,修了水渠也是百姓受益,修房子也是百姓受益,那你们这人民党从何得益呢?”严复奇怪的问。
“我们人民党的建党目标就是解放百姓,让百姓受益。百姓得了好处,我们的目标就达到了。自然就受益了。我们自己也不种地,吃的喝的都是百姓们劳动创造出来的。”
“那朝廷若是派兵进剿的话?”严复忍不住提醒陈克。
“我们有人民的军队,人民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会战斗的。”
沈曾植平静地说道:“就那群乌合之众,现在只怕是不堪一击。”
听了这话,严复有些诧异。沈曾植并非一个尖酸刻薄的人,而是一个学问家。被陈克抓了心头不忿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怎么都不可能说这么无聊的话。转头看向沈曾植,却见沈曾植面色平和,并非挑衅的模样。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二十)
毛爷爷在《矛盾论》这篇书里面讲到“我们从事中国革命的人,不但要在各个矛盾的总体上,即矛盾的相互联结上,了解其特殊性,而且只有从矛盾的各个方面着手研究,才有可能了解其总体。所谓了解矛盾的各个方面,就是了解它们每一方面各占何等特定的地位,各用何种具体形式和对方发生互相依存又互相矛盾的关系,在互相依存又互相矛盾中,以及依存破裂后,又各用何种具体的方法和对方作斗争。研究这些问题,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对于沈曾植批评根据地的部队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陈克一点都不生气,这并非陈克有多大涵养,而是他真的认为沈曾植的话很有道理。无数蓬勃兴起的势力都曾经战无不胜,但是一次失败就让这些势力彻底覆灭。中国这个文明的奇迹就在于,无论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中华文明都能重新站起来,而且越来越辉煌。一个朝代有兴起有覆灭。而中华文明本身却从未覆灭。
这倒并非中国如何得到了天佑,而是在工业化之前,中国的哲学与政治理念都是要最大限度提升生产力水平的。中国生产技术水平始终居于世界第一。直到工业化之后,中国才第一次遭遇到了强劲的挑战。工业革命让世界上第一次出现凌驾中国的生产力模式。在这个现实的根据地生产力基础上,人民党的武装力量绝非能战无不胜。如果满清真的能集结全国之力,加上外国的军事支援,虽然不太可能在战略上彻底扑灭陈克引发的革命趋势,战术上却完全能够彻底消灭人民党领导的这次革命。
人民党现在没有战无不胜的基础,陈克一点都不想反对。
严复看沈曾植并非挑衅的模样,心中很是不解,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沈兄,你这话怎么讲?”
“我看凤台县行事太不惜民力了。现在看似恢弘,实则千疮百孔。灾年之后是与民休息的时候,可就看这条大渠,百姓之辛苦可想而知。民力都用在这些事情上头,百姓还哪里有心力打仗?”沈曾植平静的说道。
听了这话严复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沈曾植能说出这等并无敌意的话。当了几十年军人,严复其实并不太懂民政。加上了解工业,严复看到凤台县在高压治理下这种秩序井然的模样,反倒觉得陈克干的不错。民心民力这种事情严复倒是不太在意,几万洋鬼子就能攻破北京城,传统的民心很明显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倒是警卫员虽然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好歹受过一些部队的文化教育,年轻的警卫员虽然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却能感觉到沈曾植大概的意思,他立刻对这个被俘的满清官员不忿起来,又看陈克并不反驳,警卫员忍不住插嘴道:“凤台县的土地都分给咱们百姓了,大家干活也是给自己干。有啥不肯打仗的?”
“文青你把地给分了?”严复真的大吃一惊。
“没错,建完了房子之后,我们就会分地。我们人民党收了凤台县的所有土地,以后这凤台县的土地全部分给百姓来耕种,收获。除了三成粮食之外,凤台县新的民政府不要百姓一颗粮食。”
对陈克的话,严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一路上已经见到太多事情,以为陈克搬到这些事情已经是竭尽了全力,万万没想到陈克还在策划分地这一手。
沈曾植只是稍稍露出诧异的神色,很快他就说道:“不过是市恩而已。”
听到沈曾植三番五次的说这等话,严复很是诧异。他忍不住问道:“沈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严复还是不懂自己的苦心,沈曾植终于叹口气:“严兄,陈克既然已经造反。那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行。你是救不了他的。但是陈克拉拢严兄的意思这么明白,你何必跟着他造反呢?看陈克所作所为是铁了心,我只要不提严兄来凤台县之事,严兄你自己也三缄其口。等陈克兵败,也不会株连到你。你若是被陈克所惑,加上有了袒护弟子的心意。就算是你不考虑你自己,总得想想严兄你的家人吧。”
这话不是文言文,警卫员听的明白,没等严复说话,他已经怒喝道:“放你娘的屁!我们兵败?你以为我们是先打的你们寿州么?这方圆……”刚说到这里,陈克已经按住了警卫员的肩头。年轻人一时冲动,被陈克这么一按,警卫员已经知道自己说多了话。虽然闭上了嘴,但是脸上依然是怒容满面,双眼紧紧的盯着沈曾植。
对警卫员的暴怒,陈克一方面觉得年轻人实在是单纯,另一方面却忍不住考虑是不是要换一个警卫员。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立刻撤换警卫员,陈克开口问道:“沈先生,听严先生说你是个大儒。我自认也是儒家门下半个门徒,不过我只尊孔子和荀子。孔子讲仁,荀子讲礼。我们人民党只讲生产力决定社会关系。却不知沈先生尊的是哪位先贤?”
见陈克已经用挑衅的态势发问,沈曾植心中有两种冲动,一种是置之不理,一种是想驳斥一番这个造反的狂徒。看陈克居然在自己面前卖弄学问,第二种冲动逐渐占了上风。
“你这等反贼,总是诸多借口。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一己的私利。若是真的有心为了百姓,为何不投身国家?”这话其实已经很是客气,陈克能在灾年拯救了这么多百姓,沈曾植其实知道莫说自己,寿州乃至整个安徽只怕都没官员做到如此程度。陈克若是说官府无用,沈曾植也不肯强词夺理,那只有干听着陈克自吹自擂。所以沈曾植把话题引向更高层面去,免得在下面纠缠不休。
“国家现在是上头那些王公贵族当政,他们才是真的一己私利。我要建立的新制度完全是百姓当家作主。我们马上就要推选人民代表大会,这些人民代表都是由百姓选出,凤台县新政府推行的事情,花出的钱财,若是进了我们的口袋,你觉得百姓们能同意么?”
没等沈曾植说话,严复忍不住诧异的插了一句,“文青你这是要搞宪政?”到了凤台县之后,陈克就把一个接一个的惊讶抛给了严复。先是百姓们居然被强力动员管理起来,还有了初步的一些机械工厂,接着是分地。现在连政治制度都要发生大变。严复真的不明白,现在上层正在争吵的宪政,陈克居然就敢率先给执行了。
陈克立刻给与了纠正,“严先生,我们不是宪政。我们人民民主专政。立宪是有钱人当政,我们的新制度是劳动的百姓说了算。根本不是一码事。”
看严复目瞪口呆,一脸茫然,陈克继续解释道:“现在争吵的宪政,就是士绅和官员们从满清朝廷里头把权分出来。能当选的都是些有钱人。我们搞的人民民主专政,基础就是土地国有,人民拥有土地使用权。也就是耕者有其田。但凡是支持靠拥有土地,拥有资产,享有权力,作威作福的人,统统都是被专政的对象。人民百姓,也就是那些泥腿子们当家作主了。”
这话一说出来,严复也好,沈曾植也好,都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沈曾植用气的颤巍巍的声音说道:“荒谬!荒谬!国家大事本来就是能者上位,百姓不懂政治,只懂种地,你为了鼓动百姓竟然如此颠倒乾坤。”
“政治就是为了让百姓过的更好。百姓是只懂种地,所以我们靠了百姓大家才能活下来。靠了官府这凤台县的百姓能活下来几个?”
沈曾植虽然被陈克的理论气的头昏,但是他听了陈克的话,也知道在救灾上的确不能和陈克一争长短。忍着怒气,沈曾植反问:“那你陈克是种地出身的么?那蒲观水是种地出身的么?”
“我们不种地,但是我们是靠了认真劳动谋生的人民。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群人。我们和百姓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身份的不同。我们要推行的新制度,劳动者最光荣,人民是国家的主人。”
“强词夺理!得天下是天意,这是气数。”
“那是因为百姓们最终默认了,他才能坐稳。现在坐在北京的那些人现在看着威风八面,等我们灭了满清,他们都是罪人。这也是天意吧?那天意注定这帮人当罪人了?这是民心,不是天意。”
“民心还是知道朝廷才是朝廷。”
“哦,你现在可以这么说,再过半年你看看。”
看着一老一少已经开始进入了意气之争,严复连忙阻止了陈克继续说下去,“文青,你既然请沈先生出来,想来不是为了逞这一时之快吧?”
陈克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冲着严复笑道:“我是想看看官员们怎么看待我这革命的。不过现在看,大家都是只认实力,不认别的。倒是我孟浪了。”
听了这话,沈曾植更是愤怒,陈克这根本就是自认为自己的理念绝对正确,“是我一时不察,让你得逞。但是以后可没这等好事了。”
陈克笑道:“在这时候,沈先生你还算不错的满清官员呢?至少你没有纵兵跑来根据地抢劫,没有祸害百姓,这件事我很承你的情。”
这话可就未免太毒了,陈克话里头的意思很简单,满清的官都是强盗。身为官员,竟然被如此侮辱,沈曾植总算是明白造反者们到底是什么心态了。
当然,沈曾植没想到,陈克方才从沈曾植的表现中已经确定,近期不可能有什么官员投奔自己。既然确定了这个想法,陈克原本还想善待俘虏的心思也完全变成了“要对俘虏物尽其用”的态度。陈克对待敌人从来如同冬天般的寒冷,所以这些官员从“生命到尊严”都已经成了陈克考虑怎么利用的对象。至于官员本身,已经和死猪没啥区别了。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二十一)
心情不一样,表现不一样。陈克对官员暂时没有了任何指望,倒也更加放得开了。由革命家、革命警卫员、前官员、被俘官员组成的四人小队继续开始前进。在大幅彩色海报前停顿了鉴赏了一会儿。小队正式开进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严复是近代极为优秀的人才,凤台县给他的冲击感并非是这么点子建设成就。严复亲眼见过的景象,以投资规模而言根本不是凤台县能够比拟的。真正让严复感到吃惊的是陈克在这个灾年里头居然能够搞出这样的人力规模。
看过陈克的书之后,严复已经明白陈克提出的“推动社会发展的根本是生产力”论断。但是严复经历过的北洋水师,天津机械局,都是国家投资的项目。是用几千万两银子费时十几年砸出来的,和陈克这种纯粹民间的行为完全不同。
远远就瞅见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劳动的场面。凤台县多为平原地区,地下水位较高,土地肥沃,陈克进行总体设计的时候就突出了集中性与方便性的考虑,完全以方便大规模农业生产和生活为目的。中心区的镇子上各种政府机构和社会服务机构都有所设计,政府办公机构,警察局,学校,幼儿园,广场,花园,运动场,还有商铺,特别是未来的重头戏,工厂区都有统一规划。所以上下水系统的设计也是有规划的。不过现在不是硬质路面,以后挖沟也来得及。
凤台县百姓们好歹是有了大规模一起工作的经验,加上天冷,大家对流水化的盖房子的模式并不抵触。但是各种抱怨还是少不了的。张三爷气喘吁吁的往学校那里运着红砖,嘴里面还不停抱怨着,“都说丑妻、近地、破棉袄。这地离住的地方都有十几里地,这得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地里头啊。”
他已经唠叨了好一阵,从工程安排上完全分组进行,不让大家回去看着给自己家盖房,而是要通过劳动换取房子。到要让大家盖各种用途不明的房子。可是嘴里头不管怎么抱怨,张三爷都不敢主动脱离了队伍。不是没人这么干,而是这么干的人都被揪了出来。早在开始盖房的时候,干部们都给大家说的明白,为了提高效率,这房子是盖好之后再抽签选房子的。所以每个人都必须劳动,而且要完成规定的工作量。
哪里都有偷懒的人,都被拽出来当中批评。而且被抓到偷懒三次的,就会被判最后选房。大伙都想先选房,先住进去。于是一个个都开始玩命的干活。
百姓们中间流传的新名词,“人民党那些黑心的小鬼”把大家安排的跟小磨一样,使唤的团团转。稍微松懈一下就很容易脱队的。
“三爷,你能不能留口气暖暖肚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终于有人受不了说道,张三爷这絮絮叨叨的,很是扰乱这位的注意力,“牌子上写的清楚,那是学校。娃娃们上学的地方,你家孩子那么多,你就好好的干活吧。”
有人顶撞自己,张三爷自然不高兴,不过听说这是给学校盖房,张三爷闭上了嘴。百姓们都认为读书明理是件很神圣的事情,给学校盖房是很有面子的。在学校大呼小叫,张三爷还真的不敢这么做。
地基已经挖好,砌墙角,吊线,垒墙,都是专业人士,至少是接受过专业培训的工人来干的。在这里头,保险团的战士们占了80%以上的比例。宇文拔都现阶段就是专业人士里头的专业人士。他带着人一遍遍的在繁忙的工地上来回巡视。只要有人动作不规范,宇文拔都就会上去批评一番。若是平常盖房,工人们免不得要偷懒,但是军队是最讲纪律的,俗话说军令如山。加上是给自己盖房,而且是盖完之后才选房,万一偷工减料,这房子被自己家选到,那可就糟了。加上根据地的大干部宇文拔都亲自工程监理,所以工地上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
严复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之后才问陈克:“我看有不少短发的人也在干活,那都是你们人民党的人吧?”
陈克对沈曾植没了什么兴趣,但是对严复很有兴趣。如果严复愿意投身革命,陈克立马就会委以海军学校的校长一职,既然严复问了,陈克就据实以答:“对,我要求党员都必须参与基层劳动,从搬砖和泥开始干。若是不知道房子怎么盖的,以后就不知道怎么管理这些房子。而是我要求这些同志不要说话,要听百姓们说什么。既然是给百姓盖房,不知道百姓怎么想也是不行的。”
“看样子这房子可是北方的格局。”严复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关键。
“按理说安徽的气候,应该用安徽的房顶模式,不过现在实在是来不及了。等明年我们会继续改进房顶。”
“我看房子盖得如此之快,文青是怎么统筹的?”
“标准化施工。”陈克解释道。这是陈克相当得意的一件事。工业化时代彻底冲垮了手工时代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手工时代的产品论精致那是远远超过工业生产的产品,但是工业生产的概念就是效率。为了让工人提高效率,生产线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要经过千锤百炼的。这次盖房也是如此。陈克根本没有打算让这房子几十年的存在,如果陈克的革命计划能够成功,要不了二十年就会有一次新的大规模基础建设。所以他就是要追求效率。
听陈克说完,严复再重新看近处的施工,这才恍然大悟。如果让一个人不停的弯下腰拿砖,然后再挖起一团水泥浆砌上去,把砖放到水泥浆上,用灰刀把砖敲好。不用太久就会腰酸背痛。大批的建筑工人都是保险团的士兵,大家本来就不是专业的建筑工人。所以工程管理上把这些步骤划分开来,有人专门把砖运到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人负责把砖放到位置上,有人专门负责砌水泥把砖的位置敲好。包括检查都是专人负责的。根据工作量来决定休息的时间。让大家都能够保证身体不会过于疲劳。
看着人很多,却一点都不混乱,工作效率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站在哪里没多久,眼瞅着一面墙嗖嗖的就起来了。严复没有玩过电脑,自然不知道在陈克看来,眼前的景象颇类似一些注意细节的建筑类游戏。
转了这么一大圈,日头也开始西斜。四人干脆就在食堂吃了顿晚饭,严复与沈曾植都很注意的看,却没有说话。凤台县制度森严,从食堂那长长的打饭队伍里头也能看出来。陈克本以为严复和沈曾植会对排队有什么说辞,却没想到两人只是一言不发的吃了晚饭。甚至对饭菜里头每人一个的鸭蛋都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回去的路上严复又问起陈克对那些铁的打算,陈克也据实以告,制成农具分给百姓。严复读过陈克对货币“一般等价物”的论述。得知陈克准备建设现代银行来运营根据地经济,他很是热情。满清的国家货币管理就是渣,到了满清覆灭,现代国有银行都没有丝毫建设起来的迹象。严复听的津津有味。特别是对于“法币”这个国家推行的货币符号,以及现代银行的货币发行,流通,回笼,以及这种模式如何结合到凤台县现在的环境里头。严复极为有兴趣。
沈曾植是个大儒,精通中西文化,却不精通经济与民政。听着陈克详细叙述怎么通过引进科学生产模式有效提高生产力,再通过现代银行发型的“法币”,让缺乏硬通货币的百姓有效的能够参与到交易体系当中。沈曾植本来就对陈克十分不满,陈克说的越有道理,他的反感和不安就越强。到后来,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聚敛过甚。”
陈克也不生气,他笑道:“聚敛过甚是指银行发行的货币不回笼。只是通过发行货币来榨取百姓的物资与劳动。可是根据地是通过政府提供各种服务和商品来回笼货币。人民付出了劳动,赚到了货币,然后通过交易购买了其他的服务和商品。就如同铁犁一样,人民若是非得弄跟木棍,或者干脆用手去耕种。我们也不强制人民买铁农具,但是人民愿意使用铁农具,我们的农具价钱也不贵,人民没钱还可以借钱来买。怎么能叫做聚敛呢?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
沈曾植知道陈克最后引用的是荀子的话,若是按照陈克前面所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他是断然不肯称赞陈克的。所以干脆一言不发。
陈克这话其实不是对沈曾植说的,他转向严复,“严先生,我们剥夺了地主的土地。因为在这个新的体系里头,如果有人靠了垄断土地谋取利润,那么等于是开了一个无底洞。百姓在这个交易体系里头的份额是越来越少。我们的这个制度里头,只有劳动者才能挣钱,才能致富。若是想靠了剥削别人致富,新制度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听了这话严复淡然一笑,“文青,我家倒也略有几亩薄田。不过我自打读书之后为国效力,或者教书。靠了自己的劳动过活,也没有吃过什么地租。文青若是担心我反对耕者有其田的话,倒是大可不必。”
被严复这么一说,陈克脸微微一红,“严先生,我很敬重您。所以推行的这些制度是很希望得到您首肯的。”
陈克的话很诚恳,严复倒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微微点点头,“文青的才具我已经看过了,文青的志向我也知道了。不过我想要问文青一句话,你可否想过要称帝。”
今天这一天,陈克的目的就是试图用事实来说服严复加入革命,他万万没想到严复居然抛出了“是否想称帝”这么一个问题。听完严复的问题,陈克立刻就呆在原地了。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二十二)
对于严复提出“陈克是否想称帝”的问题,陈克目瞪口呆,陈克的警卫员是茫然不知所措。只有沈曾植倒是明白了严复的意思。以严复的聪明他不可能不知道陈克希望招揽他,所以他才有这么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