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79章
  徐电重新恢复了司法工作。参加了会议的林深河也确定了一件事,身为公检法三头目之一的自己,不久之后就绝对会升官的。如果陈克不是为了开销玩笑的话,司法体系很快就要扩大组织规模。自己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果然如同林深河所料,两天后,建立公检法机构的草案正式公布。徐电成为法院系统的负责人,公安系统由戴恩泽负责。而检察院系统暂时没有委派专门负责人,林深河身为公安系统的副手,暂时负责检察院的起诉工作。根据地的司法体系初步搭起了架子。
第零章
新开始(四)
  在严复向陈克提及袁世凯邀请的时候,远在北京的袁世凯既没因为心灵感应而打喷嚏,也没有突然感觉一阵凉意。相反,袁世凯看着纸上写着陈克的名字,只觉得一阵怒意带来的火热感从心头生气。
  1906年,为了避免各种对自己的政治攻击,袁世凯主动交出了兵权,让陆军部直接统辖北洋军的一、散、五、六各镇。此举算是一种表示忠诚的态度。所以不久前镇压庞梓“造反”军事行动他只是派了德州的骑兵营。而这次军事行动却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庞梓的部队居然拥有了包括机枪在内的重武器,德州的骑兵营此战下来伤亡了四十余人。不仅如此,庞梓的部队虽然被打垮,但是庞梓本人却逃窜的无影无踪,还是从战场上逃走的。“景廷宾余孽”居然没有能够彻底剿灭。
  更糟糕的是,这支新军当中,包括副头领在内的两名军官居然在战斗之后被刺杀了。据说刺杀他们的是一个当地端茶送水的老头子。这种种事情都让袁世凯很不高兴。而且这也给了袁世凯的政敌们一个绝佳的借口。当时就有人质疑袁世凯治军不严,新军不堪一战。更糟糕的是,邢台距离北京距离并不远,有人唆使下头的监察御史以新军“杀良冒功”为名,极力弹劾新军。
  这里头的证据还真的不是捏造的,新军为了报复自己的指挥官被刺杀,将高家寨剩余的几个“村民”抓起来杀了。而这几个“村民”其实都是本地地主,因为放不下家业才没有离开。他们也有些官府背景,这一状告上来,弄得袁世凯很是被动。
  袁世凯本来就觉得这次剿匪行动很是糟糕,他精于行伍,一看提上来报告就知道遇到了很不一般的土匪。庞梓倒是真的是官逼民反的典型。所以庞梓的手下战斗力反倒不算很差。一方面是对新军的不满,另一方面是对政敌的厌恶。两种情绪结合起来,加上王士珍亲自去邢台进行了调查,调查报告提上来之后,袁世凯终于有些恼怒了。
  “那个陈文青居然和庞梓有牵连?”袁世凯问。
  “是的。我在庞梓家抄出了一些信件。不仅仅是庞梓,武星辰、柴庆国这些景廷宾余孽都和陈克有干系。我特地拿了当年的画影图形让乡间的人辨认了。那些乡间的人认出了这几个人。他们和陈克前年都在庞梓家待过。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人,就是华兴会的陈天华不仅陪着陈克在京城待了几个月,他在庞梓那里一直待到新军去剿灭庞梓前才逃走。”乡下很少有外地人去,庄户人家对这些外人都记得很清楚。一桩桩一件件,王士珍调查的相当清楚。
  “严几道居然推荐了一个乱党给我们?怪不得那陈克不肯求到我门上来做个官。”袁世凯说到这里已经相当的懊恼。
  对这个评价,王士珍也没有插话。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陈克这人很不对头,别人见了袁世凯都是削尖了脑袋去谋个差事。而袁世凯对于这些“晚辈”也是很照顾的,只要肯听话,能吃苦,这差事从来不会少了的。而陈克竟然没有一点这种态度,不仅如此,陈克固然恪守了晚辈的礼节,却有一种下意识里头与袁世凯分庭抗礼的风骨。原本王士珍还觉得陈克不过是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看来,陈克从一开始就没有拿袁世凯当自己人。
  “陈克办的蜂窝煤场自从被善耆弄垮之后,那里头的人居然都去了上海。我已经发信给上海那边,上海回过来的信也很不了的。一年前上海大闹会审公廨的事情,一个叫做黄埔书社的民间团体脱不了干系。这个黄埔书社就是陈克创立的。”
  听完这些,袁世凯干脆把面前的报告推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能让聘卿如此重视,看来陈克绝对是个乱党了。他现在在何处呢?”
  “现在不知所踪。上海那边的消息说,很可能是陈克劫了会审公廨案子里头被抓的人,然后这些人都跑的不知踪影。有说他去广东的,有说他去日本的,还有说他去了安徽的。倒是说法都不可信。”
  “安徽不是在闹灾么?若是陈克真的那么不得了,想来这些日子也该有消息了。”袁世凯笑着说道。
  “是。若是陈克真的在造反,现在早该有消息了。既然安徽没有传来消息,他应该没有去安徽。”王士珍很赞同袁世凯的判断,“不过此人的书近些日子以来很是流行,北京、上海、广州都有了大量的翻印。袁公若是以后遇到此人,决不可不防。”
  袁世凯已经收住了笑意,正色说道:“聘卿马上就要去出任江北提督,等你上任之后好好查查此人。我前些日子写信给严几道,让他带着陈克进京。想来严几道是不敢来见我了,聘卿路过上海的时候,不妨去见见他,听听严几道对此事有何交代。”
  王士珍点头称是,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他更关心当前的事情,“袁公,此次剿匪是您亲自下的手令。所以那些御使才会如此卖力的拿此事做文章。我觉得不妨把此事交给陆军部处理好了。您就不要再插手此事。不然的话,您处理的重了,德州新军那边觉得受了委屈,您处理的轻了,御使们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袁世凯本来不愿意轻易放手此事,但是王士珍说的很有道理,这件事既然闹起来,而且本来也摆明了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无论袁世凯怎么处理,都不会有好结果。而且如果袁世凯一味的斗下去,反倒显得他不肯放手兵权。北洋新军早就被认为是袁世凯的私兵,连慈禧都已经有了隐隐的不满之意,在这件事上暂时退却,也倒是个保身的妙招。
  “就按聘卿所言。”袁世凯终于表示同意。
  1906年的满清朝廷也可谓大动作不断,自从戊戌变法之后,慈禧杀了六君子,囚禁了光绪。但是对于新政却没有丝毫放松。这个老妇人深知自己犯了大错,知道自己只要一放了大权,立刻就是身死。为了能够稳定朝局,她倒是以自己的见识去努力经营国家。对于新政,慈禧的感觉是绝对不能停下。这不仅仅是据说新政能够富国强兵,而且朝廷里头的那些还算是有活力的王公大臣们都很是支持新政。哪怕是因为这点,慈禧也不能放弃新政。
  袁世凯在讨论怎么给剿匪案子收尾的时候,肃亲王善耆正在拜见慈禧。善耆人很是爽朗,长脸,留着八字胡,看着很是威风。慈禧对肃亲王善耆并不是很喜欢。这源自一件事。崇文门监督,不仅能收受贿赂,还能坐收部分税款,一年下来,监督可得几万两银子,历来是公认的肥缺。庚子事变中地处东交民巷的肃王府毁于战火,清廷命善耆担任崇文门监督,包含着让他从税款“提成”中得些收入,另建王府的用意。善耆上任后却没领这个情,将税款全部上缴。对此,慈禧太后不但未加赞赏,反而说:“若是都照肃王这样办,将来还有谁愿做崇文门监督啊!”
  慈禧这个人性别是个女人,心理上也有着女性特有的那种圆润。她懂得该下手的时候就要下手,这仅仅是宫廷里头必须掌握的一项本能而已。但是政治家需要那种恢弘大度,那种能够兼收并容的气魄,慈禧并没有。她能忍耐,却不能接受。对慈禧来说,运用各种关系才是她擅长的,至于开创某种政治局面,并且全心全意的培养、发展,这并非慈禧擅长的。这个深宫中的老太太并没有这种能力。肃亲王善耆看似清廉的作风,却会给后来的人引发争执的借口,正如慈禧说的,“若是都照肃王这样办,将来还有谁愿做崇文门监督啊!”后面的人若是继续给自己捞,他们的政敌肯定要拿善耆的做法做例子,来弹劾后继者。那只会引发各种争执。但是崇文门监督却是该捞还得捞。与其这样,既不能把清廉的模式继续下去,又让人借着清廉的借口来引发事端。慈禧并不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慈禧并不喜欢那种激进的政治理念,激进的东西很容易就失去控制,当年她曾经让光绪掌权,甚至容忍了光绪的种种激进措施。其结果竟然是光绪准备派兵进京干掉慈禧以及后党。这件事对慈禧的影响是非常深刻的。
  “太后,现在立宪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朝廷里面不少人认为立宪应该缓行,却是大错。凡是行大事,就要一往无前,这样即便有了争执,再争吵也都是争吵这些事情办得好坏,却不会改变大事的方向。若是缓行,结果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拿出来。这大事反倒办不下去。”善耆努力的劝说着慈禧。
  慈禧静静的听着,心里头却忍不住想道,善耆难道没想到自己担任崇文门监督的教训么?
第零章
新开始(五)
  肃亲王善耆其实是知道慈禧并不怎么喜欢自己,但是他对这件事也不是太在意。得到慈禧的接见并不容易,善耆希望能够通过这次会面尽可能的说服慈禧尽快推行新政。
  “太后,现在天下之议都是要求立宪。而且朝廷也有这个打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该尽快颁布立宪。奴才知道太后担心推行过快,总是有各种不足。免不得有人指手画脚。可天下的大事,哪一件不是被人指手画脚呢?尽快立宪的最大好处在于,我们有准备,那些希望立宪的人没有准备,立宪之后各个要害部门都可由咱们自己人把持。既然立宪,那就要选举。这选举是有规矩的,四年一选也好,五年一选也好,咱们都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处理。但是至少咱们占了大义的名分,又占了实权,又有立宪的制度。咱们可就先立于不败之地。若是缓缓图之,那些别有用心想利用立宪之人就有了充分的勾结,反倒是夜长梦多。”
  慈禧静静的听着肃亲王的陈述,这种“激进”的方式让慈禧极不喜欢。慈禧希望的是能够先收服了人心,通过权术先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然后再以施恩的方式推行宪政。这其实也是满清贵族们最习惯的方法。一定要说慈禧守旧,其实也是一个不全面的说法。慈禧一直是新政的“支持者”之一,至少是新举措的支持者,甚至可以说是发动者。戊戌变法失败之后,新政却没有人亡政息。因为新政很大程度上本来就是慈禧允许和支持的。光绪当年是靠了慈禧的允许,才能执掌新政权柄的。但是光绪却在那帮激进者的煽动下,把新政搞成了政治上的斗争。帝党想从后党那里争权,甚至搞到了准备干掉慈禧,强行夺取政权的程度。慈禧囚禁光绪与其说是对新政的仇恨,还不如说是很正常的自保而已。
  现在肃亲王善耆又准备来这么一次,慈禧打心里头就反对。但是她也没有直截了当的进行反对,作为大权在握的统治者,在慈禧看来,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解释。解释就代表了关注,对方往往不会真的去在意慈禧话里头的反对,而是会更加变本加厉的去说服慈禧。
  另一个让慈禧不说话,要给肃亲王留个面子的原因则是,肃亲王善耆这个人在满清里头也是一个另类。
  善耆的政绩之一是创办了近代警政制度。庚子事变(1900)八国联军侵入北京。光绪帝和慈禧太后从北京仓皇出逃,行抵大同时,太后命善耆回京,会同庆亲王奕劻、大学士李鸿章办理善后事宜。善耆回京不久,结识了在日军中担任翻译官的川岛浪速,两人相见恨晚,后来拜了把兄弟。善耆在川岛浪速等人支持下,根据日本警察法和北京城的现状,编成巡捕队(这就是日后北京警察的滥觞)。光绪二十八年(1902),善耆被任命为步军统领兼工巡局大臣。步军统领衙门是旧的负责北京治安的机构,工巡局是新设的市政机构,领导新建立的巡警。
  善耆的政绩之二是推进了北京城的市政建设。他主持设立了路工局,负责修筑北京城的马路。他还奏请将王府井的八旗神机营操场划出一部分,开办新式商场,即著名的东安市场的前身。当时京师呈现出新的气象。善耆还明令在西珠市口内开设名为“文明茶院”的戏院,戏院楼上为女座,楼下为男座,取消了妇女不能进戏院观戏的禁律,在首善之区的北京,一时轰传。
  他的政绩之三是清除了崇文门税收的积弊。崇文门是对进京物品,如日用百货和奢侈品进行征税的主要关口。崇文门监督,不仅能收受贿赂,还能坐收部分税款,一年下来,监督可得几万两银子,历来是公认的肥缺。庚子事变中地处东交民巷的肃王府毁于战火,清廷命善耆担任崇文门监督,包含着让他从税款“提成”中得些收入,另建王府的用意。善耆上任后却没领这个情,将税款全部上缴。
  善耆还大刀阔斧地对税务制度加以整顿,禁止勒索,革除贪污。以往洋人带货入京不纳税,他改为一体纳税;以往商民入关由经济人包揽上税,从中抽厘,他改为官员直接验货收税,减去了中间盘剥的环节。善耆连任两届监督,税收大增,全部上缴国库。
  善耆与其他王公贵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还是知道帝国的利益在个人利益之上。后世那些羡慕满清血统的人对善耆的评价居然颇高。孙宝瑄在《忘山庐日记》中,对善耆有几句评语:得材干之人易,得廉洁之人难;得廉洁之人易,得廉洁而能体下情之人难。使天下办事人尽如肃王,何患不百废俱兴焉!
  如果在陈克为首的人民党看来,这些新政根本不值一提。和袁世凯创立北洋新军相比,这些事情对国家的促进也意义非常有限。只能称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连慈禧也不喜欢此人的作风。
  可是与满清其他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吃喝玩乐的王公相比,善耆倒是极为不同了。他毕竟是在北京,天子脚下难办事。这些小事虽然看起来不大,想办起来就要与各种势力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善耆能办成这些事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既然不能驳了善耆的面子,慈禧只好继续听下去。善耆也不是不懂世情的愣头青,如果是如此的话,他也不可能混到现在的地位。历史上汪精卫刺杀满清亲王,事情泄露之后被捕。善耆就力主赦免汪精卫。而汪精卫与善耆交谈之后,对这位时人眼中“干练、开明以及为人豪爽、性格诙谐”的亲王也很是钦佩。汪精卫投靠了日本人,组建伪南京政府,就准备委任善耆的儿子担任“驻日大使”。
  见慈禧完全听不进去自己的劝告,善耆也不得不告退了。
  善耆走后,慈禧极其轻微的松了口气。每次和这些人打交道都让慈禧感到一种非常的不开心。别的宫女太监都没有看出来,只有大太监李莲英极为默契的端了杯茶献了上来。慈禧喝了一口,却问道:“可有岑春煊的折子?”
  “晚清三屠”之说,蜚声中外。张之洞“屠财”,袁世凯“屠民”,岑春煊“屠官”。慈溪问李莲英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官屠”岑春煊的折子。
  岑春煊字云阶,广西壮族人,前云贵总督岑毓英之子。史书记载,此公出任两广总督虽只有区区四年,却罢免各级贪官污吏1403人!时人奉岑为“大清最后一青天”。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受慈禧器重。在立宪的事情上,慈禧更想看看岑春煊的态度。这些年,凡是有能力的大臣,行事上都有一个很接近的地方,都是主张发展教育,兴办实业。而且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内,这些大臣也都竭尽所能的去实践“办教育,兴实业。”的政见。而这些有能的官员也无一例外的支持立宪。
  慈禧的政治底线在于,新政也好,立宪也好,都不能动摇她和她代表的那些势力的政治领导地位。所以,慈禧根本不希望快速立宪。而是采用收买压制的方法来一步步的完成宪政改制。这种时候,慈禧自己只能从那些自己器重的官员上的折子里头去发现能符合她心意的那些人,那些方法。
  “老佛爷,奴婢看过了。没有岑春煊大人的折子。”李莲英连忙回道。
  慈禧没吭声,只是再次喝了口茶。李莲英赶紧奉上托盘,慈禧把茶杯放回托盘上。李莲英把茶给撤了下去。
  管理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清朝廷,让身在深宫里头的慈禧只有一种极为无力的沉重感。本该成为大清栋梁的亲王贝勒早已经腐化得一塌糊涂,根本不堪任用。给了这些人权力之后,他们除了争权夺利之外,别的什么都干不出来。北洋一系倒是蓬勃兴起,但随着袁世凯逐渐位高权重,他也已经身陷于政治上的斗争的漩涡当中。而慈禧也没有准备支持袁世凯更上层楼的打算。在慈禧看来,政治是不能让一个人获得不可控制的权力的。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能有控制一切的权力。对于政治,就是人事安排。人事安排就要追求平衡,不能让任何一方做大,对这些人之间的斗争,在不出大问题之前,要旁观,甚至巧妙的引导一下。只有所有人都有求于最高权力者慈禧的时候,慈禧才能控制局面。
  慈溪很清楚岑春煊和袁世凯之间的矛盾。由于对皇族大臣奕劻贪庸误国深为不满,岑春煊多次上书予以参劾,遭致视奕劻为靠山的袁世凯敌视,欲取之而后快。慈溪对任何人民口中的“青天大老爷”都没有丝毫的喜爱,“和光同尘”才是慈溪的最爱。她器重岑春煊的理由很简单,岑春煊有能力解决一些问题,忠于朝廷,而且与很多满清朝廷里头的政治派系关系很差。是个可用的重要筹码。至于岑春煊是个清官还是贪官,对于慈禧来说毫无意义可言。因为贪官或者清官只针对百姓有意义,而慈禧根本没有关心过百姓的生死。
  满清的政治游戏规则就是如此简单。
  在慈禧考虑着“官屠”岑春煊政治作用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民党水上支队的指挥部里头,人民党水上支队的党委会议正在讨论“清末三屠”里头的“财屠”张之洞。张之洞在满清时代算是个人杰,不过陈克在人民党内公开宣传,“同志们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十年后,张之洞这等资质的人顶多在人民党里头当个科长。花了几千万两银子,张之洞也没有能建立起一个工业体系。咱们人民党十年内的工作,必将几十倍的超过张之洞的这点子业绩。”
  既然党主席如此有信心,同志们也自然觉得安心不少。但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克也反复强调,“战略上要蔑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党委会议就呈现出严复主讲张之洞个人情况的研讨会。副主讲毛平曾经受严复之拖,到过汉阳给人治花柳病。也算是在那里有些人脉。他负责讲述汉阳钢铁企业的情况。人民党担心钱不够,干脆带了一批“914”过去。一年多来,914的名声越来越广,亲自在湖北治过病的毛平带了这种药几乎就等同于现金。
  张之洞的生平,特点,爱好。人民党都有所收集。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提供各种自己知道的情报给党组织,这也是人民党党员的义务。张之洞是名人,新跑来根据地的那批人里头也有湖北的读书人,对这位名臣知之甚详。
  严复讲完自己该讲的内容之后,就开始冷眼旁观这些党员。严复不仅不喜欢这些人事方面的事情,也不精通这些人事关系。他之所以能够超出同时代的人,倒是和严复能够从基层干起,一直把精力放在一线工作有关。
  有些人对这些人事上的东西感兴趣,但即便是以严复的眼光来看,这些人更像是被外交工作所吸引。更多的人也只是听听,他们倒是更多的把眼光放在严复身上。
  到了根据地之后,严复也接受了简单的人民党核心纲领的培训。核心纲领性现阶段用四句话就能概括完,“劳动最光荣!”“劳动创造人本身。”“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凡是想当人民的老爷,高高在上剥削别人的人,都是人民党的敌人!”这四句话在党校、干校里头随处可见。而且最近的党员培训都是围绕这几个内容展开的。
  翻译了《天演论》的严复很喜欢这四句话,严复和传统士大夫的最大区别就是“不尚清谈”。这四句话的主旨就是重实践,反空谈。经过党校和部队教育出来的这些同志无疑也是如此。大家本质都是军人,跟着严复这个海军老前辈有着学不完的知识,外交使命在大家看来只是一项工作,而海军才是他们的本行。
  果然,讲完了该注意的各种事情后。章瑜立刻要求严复继续讲海军知识。没有人反对,原本沉默不语的同志们立刻就热情起来。
  严复也不推辞,马上开始进行授课。身为北洋水师学堂的校长,讲课对于严复来说轻车熟路。甚至连教案都不必准备。人民党水上支队的条例大多都是陈克提出要求,由同志们自行完成的。这种有规有矩的外行方式在严复眼里头都是小儿科。他并没有因此看轻水上支队,相反,严复很满意。教育最怕的不是学生不懂,而是学生有着与理论背道而驰的错误认知与习惯。水上支队现在的情况是海军教育者们最喜欢的,陈克树立起了正确的习惯与方向。大家缺乏的仅仅是知识。严复最不缺乏的就是知识。
  水上支队的同志们也喜欢严复先生,陈克身为领导者,在大家看来他制定的规矩未免太多,而且没办法给出大家合理的解释。众人虽然不敢去质疑陈克,但是心里头总是感觉不太对劲。而严复不仅能告诉大家这些规矩在实践中的广泛应用,还能从理论高度来解释制定这些规矩的意义所在。
  其实若是严复上来就全面批判现有的规矩是错的,大家心里头也是不能接受的。而严复不仅没有批判,还把现有的制度解释和建设的更完善。同志们觉得自己以前的努力丝毫没有白费,还学会解决了很多以前不能理解的问题。于是众人对严复就心悦诚服了,严复到达水上支队没几天,隐隐的已经变成了水上支队的领袖。
  “严先生,内河舰队需要的发动机应该是什么样的?”李照问道。
  听严复讲过了军舰之后,大家对机械动力的船队就充满了憧憬。李照的问题代表了绝大多数水上支队官兵的心声。
  “这需要根据船只的吨位,以及河道的情况来确定。”虽然不是内河舰队出身,但是严复根据海军理论还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向同志们进行解释,“内河舰队更需要注意的是,船队需要针对水文资料来进行编成。为了达成最大的效率,枯水期用的船与汛期用的船肯定要不一样。大家毕竟不可能让河道随着大家的心思来改变,我们就必须去适应河道的具体情况。这就需要进行全面的水文资料调查。”
  听了这话,众人觉得心里豁然开朗了很多。特别是李照,他从一开始就被委任了水文资料调查的任务。听严复这么一说,李照下意识的挺了挺胸。
  “那水文调查需要用什么设备和方法呢?”章瑜接着问道。
  严复就把海军习惯的方法向大家讲述了一番,听着这些精妙有效的方法,不少同志高兴的抓耳挠腮。忍不住立刻就要去实验一番。
  “严先生,那这些发动机要设计成什么样子才好?”李照还是对机械化更有兴趣。
  严复看着大家憧憬的目光,忍不住笑了笑,“根据地已经准备研发一种船用发动机,研发完成之后,大家就可以操纵这种小型的发动机在河面上纵横了。”
  “真的?”同志们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很多人只是见过外国大轮船,却没想到根据地里头居然也要建造机械动力的船只。众人立刻喜出望外。
  严复其实也很高兴,这次到了根据地之后,陈克向严复透露了根据地的研发方向。由于缺乏制造高温高压设备的能力,根据地短期内不太可能自造蒸汽机。陈克却提出了煤气动力发动机的概念。
  煤气动力发动机基本可以看成二冲程或者四冲程的内燃机,与传统内燃机不同的是燃料并非汽油或者柴油,而是一氧化碳为主的煤气。这玩意的功率不高,却好在体积小,重量轻,容易制造。能弄出四十马力的发动机,根据地就可以用这种发动机为基础进行机械化生产了。至少煤气拖拉机比牲口强出去不少。煤气发电机现阶段也能够满足根据地的需求。这种发动机装到船上,也算是小火轮。
  而且煤气机好歹也是也是内燃机,陈克的观念里头,中国就是在二次工业革命的电气化时代被甩在了世界后头,二次工业革命的重要标志之一“内燃机”,在根据地就不能太落后于世界的水平。只要革命能够进行下去,石油会有的,炼油工业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严复很懂行,对陈克提及的煤气内燃机的研发方向非常赞同。陈克的机械科技史水平很烂,他其实不知道,最早的内燃机就是烧煤气的。他把这个自以为综合了各种科技考量的结果一说出来,却发现不仅严复对于煤气内燃机有所了解,甚至根据地里头有几个工程师和技师对此也并非完全陌生。和大家商量之后,陈克干脆直接走了取巧的道路。先让上海支部从德国进口一批柴油机,把这批柴油机改装成烧煤气的机器。
  几天前,已经有同志前往上海去联系在德国洋行工作的王斌。能有这么一批订单,德国人才不管这批柴油机到底是卖给谁的,是用来做什么的。因为害怕德国人的货不足,去上海的同志还带给王斌另一个消息,希望他能联系美国的洋行,从美国洋行里头联系货物。这年头只要你能真金白银的付款,商品的技术含量,用途,欧美工业国从来不闻不问。
  严复知道这批商品的价格不会很低,他问陈克要怎么支付这批商品的钱。陈克的答案让严复大吃一惊。陈克居然希望采用易物贸易。根据地会大规模的养蚕,用丝绸来进行易货贸易。而且陈克也不卖关子,他直截了当的告诉严复,根据地的丝绸价格要比市面上的低三成甚至五成。而且都是长丝丝绸。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来换取内燃机,想来德国人和美国人不会拒绝。
  严复不懂丝绸生产,所以也不准备对不懂的行当进行询问。他只是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这批内燃机的数量到底多少比较合适。陈克抬起左手,伸出了两根指头。“我希望是最少两千台。”
第零章
新开始(六)
  两千台内燃机对中国来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数目。但是对于凤台县来说却是一个庞大到令人恐惧的数字。严复知道陈克不爱吹牛,但是对于靠卖丝绸换取两千台内燃机这件事,他心里头也是不信的。但陈克保证,将会在内河航运船队上投入相当的一批内燃机,严复对此很是相信。安徽是水网密集的地区,机动船队的意义怎么看都不过分。
  水上支队的同志们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都是喜不自胜,众人议论纷纷,连听课的事情都抛在脑后。若是在北洋水师学堂,严复立刻就要维持秩序,甚至还保不准来点体罚。但是现在他只是船队里头的一份子,大家都是党员,谁也不比谁更有权势些。所以严复只是说了一声,“咱们现在去外头实习一下怎么测量航速。等到机械动力船只开始使用的时候,这也是基本的技能。”
  听严复这么一说,不少同志就起身去找绳子,找木块,找尺子。嘴上还是议论纷纷机械动力船的事情,但是手头上至少也算是干上了正事。
  水上支队的几个高级干部都知道,船队不仅仅是要运钢铁回来,船队的行程还决定了大规模战争的开始时间。只要保险团得到了钢铁物资,在船队进入根据地控制区的那天,战争就会打响。这样的机密消息自然不能公开。与船队同时从根据地出发的还有四组同志。去上海的是要联系上海支部的同志,去弄到机械设备。去安庆的同志则肩负联系徐锡麟的任务。而第三支小队伍的目的地更远,那是日本同志。他们的目标是回到日本召集革命同志来中国参加革命。
  在安徽参加革命的日本同志对于革命的忠诚甚至超出了陈克的想象之外。在日本从来没有如此规模庞大的救灾工作,更别说完成如此行之有效的救灾。全面收获刚一结束,黑岛仁就主动提出希望回日本召集日本革命青年投入中国革命事业。在这个时代,世界都是有权有势的人说了算,人民只是被生活逼迫的去辛苦劳动。而辛苦劳动的成果也被无情的剥夺的干干净净。凤台县的人民革命虽然还没有见到最终的效果,但人民不仅靠了自己完成了自救,更转眼间就得到了生产资料,在陈克看来,革命距离初具规模还有着漫长的道路。可是在黑岛仁这些日本革命青年眼中,这已经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伟大成就。
  全世界的革命青年们都有一个特点,嘴炮多,实践少。煽动多,道理少。破坏多,建设少。在凤台县则完全不同,大家亲自劳动,亲自建设。而自己的劳动眼看着变成了触手可及的革命成果。推翻了剥削者与旧制度,人民在新制度下眼见就能得到光辉的未来。
  黑岛仁也不是那种热情有余智商不足的白痴,陈克也从来不会糊弄大家。革命根据地接下来要遇到的战争和各种危险他很清楚。战争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封锁,意味着种种不可预期的危险。黑岛仁不仅仅不觉得该脱离危险,他坚定的认为此时就是需要无数有勇气有毅力的革命青年抛头颅洒热血来把革命进行到底。只要中国的人民革命能够获得胜利,参加了中国革命的日本革命青年们才有机会杀回日本,把日本从黑暗的旧制度下解放出来。
  陈克批准了黑岛仁的请求,日本革命青年们诚实肯干,特别能坚守那些最不起眼的岗位。这虽然是日本文化中“落后的等级制度”的积极表现。不过中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文化特点反而不容易产生这种“螺丝钉态度”。近期想彻底改变这种文化态度是不合适的,日本革命同志的加入,很容易就能树立典型了。例如坚守养猪事业的梅川上义同志就是近期宣传的典型。梅川同志没有因公殉职,陈克不能写一篇《纪念梅川同志》的文章,就只好把毛爷爷纪念白求恩同志的文章改了改当作通报表扬发了出去。效果相当的不错。
  除了这三只队伍之外,第四只队伍最为特别。他们的人数最多,达到了二十人之多。而他们的目的地也最不确定。这是陈克派遣的革命宣传队。这些同志以南方人居多,他们的目的是福建、广东、广西,甚至南洋。陈克读过林觉民的《与妻书》,那发自内心的对中国的热爱,对不平等社会现状的仇恨。陈克对于同盟会的人物很不屑,对那些知名人士的人名根本不熟悉。他也没有拉拢黄兴等人的意思。而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当中,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庞雄,林尹民,李德山,陈与燊等,他居然还能记得十几个人的名字和事迹。
  陈克不希望这些中国的菁英们为了同盟会这等渣滓组织白白丢了性命。既然有了不畏死亡的决心,那么为何不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更加有意义的人民革命当中去呢?为此,陈克专门派遣了投奔凤台县革命的同志前去游说这些同志。这些革命青年都是读了陈克的书之后主动跑来追随陈克的。陈克给这些人的指示很简单,不管用什么手段,绑票都行。一定要一些人弄来安徽。现在的目的不是让这些人加入革命,而是要让这些人到根据地来实地参观一下。陈克坚信,这些革命青年们看到了真正的人民革命之后,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加入人民革命的队伍里头来。
  对于陈克的自信,这些年轻的追随者也有着同样的信心。不仅仅是日本同志对于凤台县的革命形势瞠目结舌,由衷钦佩。中国的革命青年们同样见到了闻所未闻的新世界。地主们的肆意剥削在中国根本不是什么新闻,大家日常见得多了。满怀着美好理想的革命青年对这些也有着本能的反对。在《与妻书》中,林觉民用感人至深的深情写到,“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
  能认识到这等程度的青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反对推翻旧土地制度的人民革命。为此,陈克专门写了两份文稿,一份是抄袭自毛爷爷的文稿《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份是抄袭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陈克希望能够用这两篇东西来打动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革命青年。
  由于现在还没有见到那些陈克所期盼的革命青年,最终的游说效果如何还不好说。倒是革命宣传队的青年们看了这两篇东西之后,一个个对陈克几乎要五体投地的膜拜起来,《狂人日记》里头塑造出来的那个认识到了世界本来面目,却被当作精神病,被当作“被迫害狂”的那个“狂人”,在这些青年的眼中就是自己的真实形象。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这不正是中国的现状,这不正是横行在中国那些压迫者的真实面目么?
  在文章的最后,这些革命青年看到那撕心裂肺话,“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不少人已经热泪盈眶乃至放声大哭起来。
  船队航行到第四天,部队开始了分流。除了前往汉阳去的船队主力转而南下之外,其他人都继续往东。在这批人里头,王启年和他的叔叔王粤龙目的地最远,他们要到南洋去。王粤龙是支持革命的,他是个南洋的中国商人,靠了贩卖人民党的“914”特效药赚了不少钱。中国人也能研发新式西药,这件事让王粤龙十分惊喜。去年他专门跑去上海来拜访特效药的研发者。看看这个人有没有什么新的药物可以在南洋贩卖。
  卖中国人自己生产的西药,不仅仅让王粤龙赚到了大笔的利润,更让王粤龙感到了一种真正的自豪。得知研发者陈克是个革命党,而且还在外地搞革命工作,王粤龙一点都没有感到畏惧。相反,他让自己的侄子王启年一定要带自己去看看这位集“革命家与科学家”于一身的奇才。
  凤台县的救灾奇迹已经震惊了王粤龙,人民党超强的组织能力让王粤龙觉得此行绝对是值得。与陈克的会面让王粤龙觉得终于遇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领导者。“南洋的华商,满清视大家为叛国,南洋的洋夷视大家为羔羊。没有祖国的保护,可以任意宰割。如果不是当地人又懒又笨,不堪使用,洋夷早就对大家痛下杀手啦。”
  这些认知如果只是陈克阐述了简单的南洋华侨的具体情况,这不过是一般的共识。王粤龙是个商人,他能勉强听懂一些《资本论》的简单理念。陈克讲述了自己对于商业的认识之后,王粤龙就彻底服气了。
  至于人民革命的未来,陈克讲述的是新制度下全国一盘棋的经济模式。新政府的“非营利性”,强大的国有企业如何承担起国家的核心,而民间资本的投资如何存在,如何生存和发展。在这方面,陈克甚至不用承诺什么商人在国家的主导地位,陈克只是告诉王粤龙,新中国会承认个人努力的结果。会平等的保护中国公民的生命与财产。
  与满清那种不得不允许外国商品进入中国不同,与激进的革命者希望把洋人彻底赶出中国不同,与受到工业化冲击所以希望彻底赶走洋货的中国地主士绅也不同。陈克不反对对外贸易,他分析了中国应该怎么建设本国的工业体系,如果与外国人进行贸易。令王粤龙感到惊愕的是,在陈克构架中国未来的经济形势里头,中国要与南洋建立密切的贸易往来。对于南洋盛产的资源,哪些是中国需要的,哪些是中国可以向南洋出售的。这种贸易的要点是什么,中国商品应该怎么征服南洋,中国应该怎么保护中国商人在南洋的利益。陈克都讲的清清楚楚。
  王粤龙再笨,他也能听得出来,在陈克的未来中国构架当中,南洋并没有被排除在外。不用等陈克说的更加明白,王粤龙立刻就表示愿意和陈克进行合作。陈克的作风让王粤龙更加吃惊。也不是没有革命者想和南洋华侨们合作,例如同盟会就非常重视南洋商人,尤其重视南洋商人的钱财。
  陈克明确不要南洋华侨的捐款,他只是希望能在南洋商人的帮助下进行对外贸易。根据地以后肯定会遇到各种封锁,南洋商人可以提供有效的销售与购买渠道。陈克希望王粤龙能够在这方面帮助根据地。他甚至表示根据地的商品会让提供渠道的商人们赚取一定的利润。虽然这种利润不会太高,但是根据地绝对不会让支持革命的盟友们一面冒了风险,一面还要白白的付出。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王粤龙已经开始怀疑陈克是不是自己从所未见的大骗子。一个人能够光明磊落到如此程度,能顾及别人的难处到这个程度。不是大忠大勇就是大奸大恶。“自古英雄无善类”,即便陈克是一个大忠大勇的人,那也意味着陈克绝非可以轻易对付的人。
  但是王粤龙不在乎,在根本没有什么势力真正支持南洋华侨的今天,华侨们都极度希望能有可以依靠的对象。甚至连同盟会这种人都是他们投资的对象。陈克领导的人民党虽然只是一个远在中国内地的组织,可至少他们已经掌握了相当一片地盘。手里有上万的军队,数百条大船组成的船队。治下也有几十万百姓。和那些现在都是嘴炮的其他革命党相比,凤台县革命政府已经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实体。不用王粤龙开头,陈克自己就详细分析了双方合作的障碍。而且提出了几个建立交通线的方法。这些方法都需要凤台县的革命政府能够打下更多的地盘之后才能实现的方法。
  陈克反复告诉王粤龙,根据地最需要的不是钱,根据地是通过贸易进行的物资与设备的交流。人民党不是一个骗钱的革命政权。革命政府想和南洋华侨们在贸易上建立有效的合作。王粤龙拍着胸脯保证,他一顶会把这个纲领一次不错的带回南洋去,去和那里的爱国华侨们商量出如何有效进行贸易的方法。
  看着人民党水上支队绵延的船队秩序井然的消失在远处,王粤龙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自己真的和一个奇特的叫做陈克的男人进行过畅谈么?真的达成了一个公平公正,甚至可以说极具操作性的合作意向么?想到这里,王粤龙摸了摸口袋。一份不算太厚的纸在那里。那是陈克与王粤龙商议之后写成的一份合作意向纲领。这一切应该是真实的。
  “启年,你不和我回南洋么?”王粤龙问。
  王启年微微叹口气,“我的工作是调集一批医学院的学生到根据地来工作,在根据地建设一所医科学校。实在是没办法陪叔叔您回南洋。”这项工作的难度和强度都不是一般的大,陈克的命令其实很多,王启年知道,陈克不仅仅从上海仁心医学院调集人手。还派人去寻找学医的日本留学生。听说陈克甚至有计划派等根据地的医学院建设完毕后,抽调一些忠于人民党,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去海外医学院读书深造。
  亲自到了根据地参观之后,王启年才知道根据地需要多少医生。陈克已经提出要在根据地建立卫生防疫系统,要着手给广大百姓接种各种疫苗。针对这个规模宏大的计划,王启年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且不说制造疫苗的钱,给几十万人接种这些防疫疫苗需要多少钱?这些钱能挣回来么?”
  陈克的回答让王启年无言以对,“王启年同志,我们人民党为什么要推行人民革命,为什么要建立社会主义制度。如果在别的制度下来看,任何交易都是要赚取最大化的利润。所以大家的商品和服务都是要把人民给榨的干干净净。但是社会主义制度不同,在社会主义制度的角度来看,这种卫生防疫需要投入的就是医学工作者们需要的粮食,衣服,工资。国家根本没有赚钱的冲动。那么这个项目的投资其实很低很低。就是算是一千人,每人每天三斤粮食,一个月就是九万斤粮食。一个人工资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一万块钱。干三个月,就是二十七万斤粮食,三万块钱。而一个人一天就算是接种十个人,三个月下来就是就能给九十万人接种疫苗。你觉得这些投资很多么?一个县城十几万人就能养得起这么一千人,能给九十万人提供更好的防疫服务。疫苗接种很多时候基本都是一次接种,终生免疫。这难道不算是很便宜么?”
  这样的计算方法实在是让人无语。王启年终于相信,陈克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革命者。至少是能提出一个行之有效方法的革命者。
  虽然心里头也有腹诽,至少王启年认为这一千人或许应该能够多挣些。毕竟有了这些人三个月的努力,九十万人都得到了极大的好处,哪怕是一个人拿出十文钱也是应该的。
  但是看着陈克办公室里头那字迹不是太好的横幅上写的那句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在这样的几乎无可争辩的革命立场下,王启年也说不出一定要赚钱的话来。是的,九十万人民如果每个人拿出十文钱那就是九百万文钱。按照一千文钱兑换一两银子的话,那就是九千两银子。王启年觉得如果按照陈克推算的忙活三个月的工作量,每个工作者从百姓那里得到九两银子的辛苦费并不是一个不合理的数字。
  只是王启年到了最后也没敢说。
第零章
新开始(七)
  岳张集已经是保险团的部队总部所在。在西北角落,总是防卫森严。那里是监狱所在。
  张有良一家还有各处抓来的围子地主们就关在那里。没有拷打,没有审问和逼供。人民党对这些俘虏的态度就是无视。每天每个人二两饭,按时打扫卫生,除此之外这里就再也没有人被如何了。
  地主们的从来不知道蹲监狱是如此度日如年的事情。自打围子被破了之后,这些人被送到这里来蹲了监狱。每天二两粗粮,饿不死,吃不饱。缓慢的饥饿状态无情的折磨着大家的心灵,地主们一开始还商量着逃走。也有人趁着还有些体力的时候,尝试着想把越狱行动给实践了。不过饥饿远比这些人想的更有威力。保险团的部队防卫森严,想靠双手攻破一堵墙,需要的体力远超过二两粗粮提供的卡路里上限。
  大家一开始还议论纷纷,这突然冒出来的保险团到底是个什么组织。是土匪,还是乱党?作为监狱里头资格最老的张有良一家,就成了大家的信息来源。得知张有良已经被关了快四个月,大家都吓得不轻。能长期关押人,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组织甚至有余力组建监狱这等机构。
  不过讨论也没有进行太久,饥饿的效果之一就是能有效减少脑部供血,脑部供血不足引发了思维能力下降。而且这天是一天冷似一天,为了保持体温,大家更不愿意说话,甚至动弹都不愿意。
  监狱的生活可以说是度日如年,这些人很快就失去了判断日子的能力,就这么在监狱里头苟延残喘。
  突然间,保险团就开始往外头提犯人了。
  张有良一家人被关的最久,也饿的最久,面对审问人员,张家人上上下下都表现出了一种麻木呆滞的情况。
  审问的房间门窗不大,虽然是白天屋里面依旧相当的昏暗,甚至不得不点着一盏灯。看着就给人一种压抑的气氛。桌子一身蓝衣的审问人员很年轻,用一种故意装作很平淡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有良木然的坐在一张很特别的凳子上,这凳子是整根圆木桩削成的,下面大,上面小。坐着很不舒服。不过张有良跟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让他进屋他就进屋,让他坐下他就坐下。当审问员问话的时候,张有良却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审问员再次问道。张有良依旧一言不发。
  “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年轻的审问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就在这时,审问员旁边的那个人把手按在了审问员肩头,“小张同志,别着急。”
  说话的是林深河,人民党下达了任务,最近要把地主欠人民血债的问题给解决了。其实稍微用点手段,把地主们都在监狱里头给弄死实在是太容易了。不过这么做的结果之一就是根本没办法发动群众。暂时关押地主的目的主要是不让地主们跑去告官,在人民党选择战争之前,人民党必须避免突发性的军事冲突。到了现在,人民党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清算地主血债的工作终于可以正式进行了。
  负责审问的工作是张自杰,身为检察院的临时负责人,林深河也必须参加审问。张自杰是岳张集本地人出身,从保险团一开始招人的时候,他就跑去参军了。现在能负责审问以前岳张集的大地主,他脸上虽然强装着严肃,可心里头实在是激动万分。没想到对面的张有良跟木雕石刻般毫无反应,连问几句都不回答,张自杰反倒有些失去冷静了。
  被林深河提醒之后,张自杰知道自己有些失态。他连忙定了定神,这才继续问道:“我最后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张有良依旧不吭声。
  “哼,”张自杰冷笑一声,“张有良,你平日里不也是横的不行么?怎么现在问你叫啥你也不敢吭声了?”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木然的张有良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我接着问你,张恭良是什么死的?”
  这个名字没有完全触动张有良,他依然是沉默不语。对于这种漠然抗拒的态度,张自杰已经再也维持不下冷静,他猛地一拍桌子,“我问你话呢?你觉得你装死狗就可以不说话么?你干脆直说,张恭良到底是什么死的?”
  张有良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因为这四个月每天只有二两粗粮,张有良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干涩的声音缓缓的传了出来,“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杀我,要杀就杀,还找什么借口。你们还想说自己是替天行道不成?”
  “张有良,我们要是想杀你,早早的就能杀你。但是我们人民党不爱杀人,你一个乡下地主,说了几句胡话而已,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有百姓要我们人民党来主持公道。张恭良是谁杀的?他是怎么死的。”
  张有良的回答很是简单,“他去年不肯交租,我让人打了他几十棍。他就死了。”
  张自杰完全没想到张有良居然说的这么痛快,倒很是意外。继续下了张有良的口供之后,张自杰接着问道:“你让谁动的手?”
  “哼,我当时是让人把张恭良拖出去当众打,到底是谁动的手,你可以去问别人。我是不知道。”张有良还是缓缓的说道。说完之后,他突然笑了笑,“张自杰,你小子是运气好。年初你偷了我家半袋粮食,我那时候就让人去抓你,没想到你已经跑了。后来居然去投靠了保险团。若不是这样,这张恭良就是你的下场。你也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林深河完全没想到张有良会说出这件往事,虽然脸上没有变色,但是心里头倒是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这些日子林深河与何足道关系就比较亲近了,组建检察院需要人手,陈克说了要清算地主们欠下百姓的血债。林深河就向何足道提出,希望何足道支援点政治过硬的同志。何足道就推荐了张自杰,推荐语就是“敢于斗争”。现在一看,张自杰与地主之间的斗争颇为深刻,张自杰若不是投奔了人民党,现在就又是一条命案。
  面对张有良指责自己盗窃,张自杰一点都没有被压倒的意思,相反,张自杰大笑一声,“张有良,你夺了我家的佃,我才从你那里才拿回了半袋粮食。靠这半袋粮食,我家人才算是撑到人民党到了凤台县。你欠下大伙那么多条人命,现在是该你还给给大家的时候啦。我还要告诉你件事,人民党马上就要分地了,只要是普通百姓,每个人都能分到土地。而且这地,你们是再也夺不走的。这些土地就永远是老百姓的,你们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土豪劣胜的好日子彻底到头啦。”
  如果一开始张有良还能保持冷静,听完这话,他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眼睛中那种仿佛看开的冷漠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张有良胸口激烈起伏着,像是要准备冲上来把对面的张自杰撕得粉碎。张自杰倒是神情自若的看着张有良。审问室的桌子四条腿都是埋在水泥里头的,根本掀不动。张有良的激动表现让张自杰很满意,这个曾经威风八面,可以任意决定岳张集居民生死的张有良现在这种绝望的表现,如同冬天饮了一碗热酒,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开来。报复的美妙快感令张自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要杀了你!”张有良突然抓住那个形状奇特的“凳子”,准备拿起来砸向对面的张自杰。但是这凳子的奇特造型突然就起到了作用。整根圆木制成的圆柱形的外表颇为光滑,根本没有可以抓拿的地方。张有良弯下腰就想把这“凳子”抱起来,可又发现另一个难处,这“凳子”下大上小,下重上轻,坐着很是稳当,想抱起来就完全失去了平衡。加上体力很是有限,张有良试图寻找凶器的努力全部落空。门口的卫兵听到声音已经冲进来,正看到张有良跟拔萝卜一样,抱着“凳子”在摇晃,卫兵上来一脚就把张有良连人带凳子一起踹到,接着把张有良牢牢的绑了起来。
  林深河忍不住咧了咧嘴,这种凳子是陈克提供的样式。包括审问室的建造方式也是陈克提供的。桌子买进水泥地面里头,目的是如果要把犯人拷在桌子上的时候很方便。有人认为没必要给犯人凳子坐,陈克的回答是“让犯人站着很不人道。”林深河坐过那个凳子,凳子面不大,坐着颇不舒服。可没想到的是,当犯人准备把凳子当作凶器的时候,居然完全无法利用。陈克没有当警察的经历,这从与陈克的交谈中就能判断出来。不过完全没想到的是,陈克除了能够提供各种理论上的支持之外,在这等属于“阴暗性质”的设计上,他居然能拿出这么多绝妙的思路。想想还真的是挺吓人。
  张有良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一面挣扎,一面大骂。张自杰对卫兵说道:“先把他带下去,把张有良的儿子给提上来。”